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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振衣飛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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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謝茂來說,前世被盧真一劍斬首的慘痛經歷,就在片刻之前。

說是“前世”,他剛剛還在斷崖上呢,眨個眼,在系統虛境裏和系統說了兩句話,就被踢回來“重生第四次”,腦袋落地的滋味還在哄哄哄哄地炸著他。

他下意識地拿手托著脖子,老覺得腦袋要往下邊滾。

就算系統說,盧真不是真的背叛他,盧真替他報了仇,盧真登基後給他追封成皇帝,他還是很不爽!你被人一劍砍掉腦袋試試?試試爽不爽!

不爽的謝茂盤膝坐在席上,端起杯子狠喝一口,差點給自己嗆死。

茶杯裏裝的是烈酒。

十六歲的信王,頭頂三座大山,親媽淑太妃會哭,大哥皇帝會瞪眼,大嫂楊皇後會念叨,都是惹不起的主兒,所以,穿越前無酒不歡、熱衷約炮的謝茂,別說享受皇族的糜爛生涯了,非年非節的,酒都不敢正大光明地喝,得偷偷放茶杯裏。

和系統鬧掰的謝茂不想混了,這輩子不僅不想當皇帝,連死都不怕了,緊張個鬼喲!

“上酒!”

無法無天的信王把粉飾太平的茶杯狠狠一砸,決心放飛自我。

若不是目前在山間給文帝守陵,此地完全不可能養著伎人,他都敢呼喝舞樂來伺候一段兒了!

放飛自我的謝茂絲毫沒感覺到屋內的低氣壓。

兩個貼身伺候的內侍剛被傳令杖斃,重生幾次的謝茂當然知道那兩個吃裏扒外死有餘辜,可是,目前在信王身邊伺候的朱雨、銀雷不知道啊。

在他們眼裏,王爺就歇了個覺,睜開眼就翻臉把青風、紫電處死了!

罪名是侍奉不力。

講道理啊,被杖斃那兩個今天都不當值,怎麽個“侍奉不力”法兒?

不當值的被杖斃了,當值的朱雨、銀雷都嚇壞了,平時還敢規勸一句,今天謝茂說要上酒,朱雨一個機靈就往外跑著抱酒去了,銀雷慢了一步,悶頭上前撿起茶杯碎片,用毛巾擦幹凈地面,盡量讓自己處於一個忙碌又毫無存在感的狀態。

酒,很快就送來了。

謝茂禁不住發少爺脾氣:“叫上酒就上酒?下酒菜呢?!”

唬得朱雨一個激靈趴地上不住磕頭:“殿下息怒!”

“有功夫磕頭就沒功夫去給孤弄點吃的?”

前世倉惶逃了一日兩夜,不止受傷,也沒功夫找吃的。謝茂一邊扶著總要掉下來錯覺的腦袋,一邊斟酒拍桌子,“蒸一碗米,燴半只鴨子,再燉個羊肉湯!”

您這要的可不是下酒菜啊?朱雨差點哭出來,噴出一個鼻涕泡:“殿下,您得給大行皇帝守制,不能吃肉……”喝酒就算了,淑太妃知道您憋不住,偷偷給送了一壇子。肉?廚下壓根兒就沒人敢備著葷腥啊。

謝茂才想起,這是在鄉下給文帝守陵,廚房可能根本就沒有肉食。

“弄盤素雞來吃吃,行吧?”謝茂沒好氣地說。

朱雨滿以為會被突然變得殘暴的王爺治罪,哪曉得王爺看著兇,脾氣還和從前一樣好,頓時升起一股劫後重生的感念,竟忍不住想,莫非青風和紫電,真有哪裏不妥?被王爺捉住了?

朱雨又奔出去給信王找吃的,剛出去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

這回進來的是趙從貴。

當他領著身量未長、滿臉孩子氣的盧真進門時,謝茂心想,臥槽,記岔了!

如今的盧真才十一歲,剛被唯恐天下不亂的信王從死人堆裏挖出來,正在調養身體、認字習武。別說“外侍長”,他連個正經侍衛都不算,就是個跟在信王身邊吃白飯的。

虧了趙從貴記性好,把盧真從一堆王爺胡亂撿回的孩子裏找了出來。至於信王隨口說的“外侍長”三字,趙從貴就選擇性遺忘了。主子說是外侍長,那就外侍長吧,沒準兒主子把這姓盧的小子帶回來,就是想培養成外侍長的呢?

少年盧真穿著幹凈整潔的圓領袍子,腰間束著細細的革帶,因沒有職級差使,他的穿戴很低調質樸,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零碎掛飾。——從理論上說,他目前算是信王的仆人。

“殿下千歲。”

盧真老老實實地跪下磕頭,這個時候的他,滿是生澀與笨拙,絲毫不出挑。

原本前世的盧真同樣不出挑,是謝茂一手把他養出來的。他在盧真花費了多少心思?前幾世培養皇位繼承人都沒那麽費勁!正是因為在盧真身上花費了太多心血,所以,盧真給他那一劍,才讓他尤其地過意不去。

前世確已絕路,他已經活不下去了。盧真實施的計劃,客觀而言也確實很成功。

倘若盧真在動手之前,向他坦誠一切,向他借頭顱一用,他會同意盧真的計劃。

事情的重點是,——盧真動手之前,並未問過他。

他失勢了,他無力主宰自己的命運了,盧真就迫不及待地代替他做了決定。

謝茂至今都記得盧真跪在自己面前,一手持劍,仰面對自己宣布死亡的冷峻嘴臉。

他口中說“借王爺尊顱一用”,眼神裏有悲憤,有決絕,有孤註一擲的瘋狂,就是沒有謝茂這個人。如他所說,王爺只是一個相借的“尊顱”,一個讓他向東宮交投名狀的物件。

“聽說你擅習騎射,身手很好。”謝茂倚著憑幾,散漫地歪在席上。

十六歲的信王殿下完美繼承了文帝與淑太妃的俊美基因,長眉朗目,英姿勃發,風度肖父,薄唇輕撇,眸飛神光,又極肖似號稱林族第一美人的淑太妃般俊美。他就這麽懶散無章地往席上一撇,襯著孤燈流溢的昏黃光芒,就是一幅鐫刻千年的風流畫卷。

此前很少有機會見到信王的少年盧真看得呆了一瞬,臉就突突地紅了,磕磕巴巴地說:“也不、也不是很擅……啊不,小的還、還行吧?”

他出身不高,撞大運才遇上了管閑事的信王,事上應對時,難免鬧笑話。

“行就好。”謝茂才不管他鬧不鬧笑話,反正這輩子他是不會再把盧真留在身邊了。

“衣大將軍回京述職,他的大將軍行轅就設在八十裏外的青梅山下。明兒孤帶你去見識見識,給你尋個上好的騎射師傅,好好上進。”

盧真哪知道自己本有機會做信王府的外侍長,更有半條皇帝命,都被謝茂喀喀喀砍斷了。他只驚喜地想,若以王府侍衛候補身份去衣大將軍麾下效力,出頭就是七品武官,豈不是和縣官一樣大了?

“是!謝殿下提拔!小的一定好好上進,不給殿下丟臉!”

“呵呵。”



次日一大清早,謝茂就騎上馬、帶上侍衛,一路飛馳著往青梅山去了。

青梅山下有中軍大營,大將軍衣尚予七年前曾在此練兵,有將軍行轅舊址。此次新帝禦極,衣尚予回京朝賀兼述職,朝廷也沒有給他另外安排地方,他又回青梅山行轅暫住。

謝朝目前仍在戰時,與西北邊陳朝,南面浮托國兩面開戰,武將權力極大。

衣尚予作為謝朝最能打仗的中流砥柱,他的大將軍行轅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戰報來回。

——謝茂就覺得他親大哥(皇帝)是個傻逼。能打仗的大將軍不放去前線,把人圈在京畿築個行轅,遙控指揮前線作戰?這可是古代!連個電話都沒有的古代!

真當衣大將軍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所以四個月後,秦州就被遙控掉了!

衣尚予治軍嚴謹,不過,行轅嘛,常有各部官員往來,負責看門的小吏十分乖覺,見穿著一身四爪蟠龍王袍的謝茂帶人打馬而來,連忙差人入內報信,自己一溜煙躥了過來磕頭:“千歲吉祥!”

這動靜把門前出入的幾個將官都驚動了,紛紛退至一旁無聲施禮。

謝茂駐馬擡頭,看著“大將軍行轅衣”六字,笑道:“下馬!”

按照規矩,身為一等王爵的謝茂,乘馬進出大將軍行轅並不逾越。

他當著眾人的面,在大門口就下馬步行,真就是對衣大將軍的敬重。換了前幾世,他還不敢這麽做呢。——皇帝還活著呢,你一王爺對實權將軍那麽禮賢下士的,你想幹嘛?

旁的將官此時都只能施禮,沒資格上來搭話。

只有剛剛從行轅出來的衣飛石心中一跳,狀若輕松地上前施禮:“拜見殿下。”

衣飛石是大將軍衣尚予的嫡次子,母為梨馥長公主。梨馥長公主是文帝義女,與皇室沒有血緣關系,不過,從禮法論,衣飛石算是謝茂的外甥。謝朝從文帝時,就一直在重用並籠絡大將軍衣尚予,這位實在太會打仗,平生未嘗一敗!——除了四個月後丟秦州那回。

文帝本想賜個真公主給衣尚予,衣尚予表示拒絕,老子有婆娘了,青梅竹馬。

文帝蠻不講理地把衣尚予的妻子馬氏收為義女,硬生生賜了個公主封號。

謝茂的大哥,目前的新帝,以後的中宗皇帝,登基沒多久,立了皇後之後,妃子都還沒封完,先給衣尚予的老婆梨馥公主馬氏晉了長公主,順便就把馬氏的幾個兒子召進宮,長子賜了縣侯,次子賜了鄉侯,還不到五歲的雙胞胎都賜了亭侯爵位。

然後呢?四個月後,西北戰敗,秦州失陷,皇帝一道聖旨就斬了衣尚予。

傻逼啊。謝茂每每想起皇帝大哥的蠢,就忍不住默默地罵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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