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邵毅如火如焚地敲開蕭紀希房門時，給他開門的是中午去接她的那個小哥文森。

“她……”邵毅看到文森滿面愁容，原本緊鎖的眉頭更加深了紋路，深邃的眼眸中布滿焦急與不安，甚至第一個發音下意識說了漢語，才恍然反應過來，“howabouther？”

文森放慢了語速，卻也能聽得出滿是擔心：“醫生來看過蕭小姐了，沒什麽事，她受了驚嚇一時難以接受，一直坐在沙發上不說話，你去看看她吧。”

文森說著側開了身，邵毅的視線沿著文森挪開的肩膀投了過去，華麗房間內偌大的客廳裏，希希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隨意地向後一靠，雙手自然放在腿上，白皙精巧的臉龐上目光茫然而呆滯，不知道停在哪裏。在她身邊坐著一位亞洲面孔的女生，聽到門口的動靜後看了過來，而希希卻仍是一動不動。

邵毅長腿一邁，快步走進了屋內，那個女生也緩緩站起了身，離開了希希身邊。他沒有任何猶豫，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一只手臂扶著她身後的沙發，將她一半圈在臂彎裏，面色沈肅，輕喚了她一聲：“小希？”

聽到他低沈渾厚的獨特嗓音，她恍若驚醒般，眼睛陡然一睜，側過臉來看向他。邵毅心頭一震，她一雙漂亮的大眼裏，布滿了恐懼。

他的雙手落到她兩只纖細的胳膊上，才發現她一直在微微顫抖，便加深了十指間的力道，聲音一字一頓，清晰有力：“小希，我回來了。”

少女一雙眼睛瞬間似被點亮一般，變得清澈有神，她不顧一切地撲進了他的懷裏，他雙臂收緊，將她牢牢緊箍在自己結實寬厚的胸膛上，下顎低下來緊貼她的發頂，仿佛要用他全身的力氣給她安撫。如果不是此刻她被恐懼淹沒，她一定會註意到，他狂跳不止的心跳。

屋內其他兩人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關上房門，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了沙發上一對相擁的男女。

希希忽然從邵毅懷裏擡起臉來，兩只小手攀上他的胸膛，雙眸裏淚光點點，顫抖著微弱的聲線開口對他說道：“邵毅，我們回國吧，馬上回國吧！”

邵毅垂眼看她，聲音堅定有力道：“小希，沒事了，你不要這麽害怕，你現在很安全。”

“不！”她突然大喊起來，神色恢覆剛才的茫然失措，“怎麽會這樣！世界上怎麽真的會有這樣的事，好可怕……我求求你了，帶我回去吧，我們不要再待在這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電影裏轟炸的槍炮聲，竟有一天會如此清晰地在她耳邊炸開。她從來沒有想過，新聞裏令人發指的那些恐/怖/分/子，會有一天竟然與她近在咫尺，甚至和自己有了肢體上的接觸。她驚恐地意識到，她剛剛才與死亡擦肩而過。

“小希！”邵毅擡聲喚了她一聲，重新緊箍她的雙臂，目光鎮定如鐵，道，“你冷靜一點，不要再去想那些畫面，你看著我。”

他的聲音仿佛鎮定劑一般，希希的面色稍有緩和，聽他的話，擡眼凝視著他的雙眸。邵毅微微揚起嘴角，篤定地說：“沒事了，我在這裏，這裏很安全。”

感受到她顫抖的身體稍稍平靜下來，呼吸也有所緩和，邵毅重新擁住了她，一只手環在她細軟的腰間，一只手輕輕揉著她的頭發，臉龐上英氣的兩道眉毛擠到了一起，面色痛苦而後悔：“如果你為了我才來的法國你卻出事了，我不敢想，我該怎麽辦……你怎麽那麽傻。”

他帶有磁性的嗓音要命地溫柔，她徹底淪陷。希希安靜窩在他的頸窩裏，她的每一道吐息都落在了他的皮膚上，他垂著頭看懷裏的她，她香軟的氣息充滿了他的呼吸。

他只聽見一道輕輕的聲音從心口處傳來，輕柔而膽怯，卻滿是期待：“——邵毅，你喜歡我嗎？”

邵毅楞住，輕揉她柔軟的頭發的動作默然止住。

還不等他反應，他懷裏的人稍稍一動，離開了他的胸膛，擡起她靈動的大眼靜靜地看著他，他看著她小巧潤軟的嘴唇輕動，直視著他的眼睛，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是那種和她一樣喜歡他的喜歡。

他這才發現，他昨晚那樣的行為……是很不負責任的。之前那樣言之鑿鑿地拒絕了她，昨晚卻又給了她一個暧昧的回答，後來居然還有一個快要失控的深吻……甚至是逾越了接吻。他的確沒有告訴她，他到底在想什麽。

而她從來都如此明確。她想和他在一起。

邵毅深深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女，她雙眸中光芒點點，清亮而單純，看似勇敢得不顧一切，卻難掩眼底那一絲羞怯。落在他眼裏，楚楚動人。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

“我……”他第一個字的聲音還未發全，便被急促的門鈴打斷了。

兩人同時一怔，又同時朝門口看了過去。邵毅默然松開了環住希希的雙手，她心裏一陣空落，卻沒反應過來阻止他。待她回過神來，邵毅已經起身朝門口走去。

房門打開，神色緊張的蕭遠山站在門外。

兩人同時楞住，他們對於彼此，都不陌生。邵毅顯然沒想到會是蕭遠山，甚至來不及換上一副尊敬謙卑的面色，便怔怔地開口了：“蕭，蕭先生。”

他兩次來找酒店找他女兒，開門的竟然都是這個小夥子。

蕭遠山的神色非常不悅，眼底似乎壓抑著怒火，沒有去應答他。當他知道蕭紀希偷偷來了巴黎的時候，他就已經斷定她是和邵毅在一起了。他清楚地記得她上一次來巴黎時說了他是她男友而後否認的事，這一次又為了他如此驚慌地飛越半個地球，還險些遇到危險，所有的震驚和憤怒都在他接到希希遇險的電話時爆發了出來。

但眼下，他只關心他女兒的安危。

蕭遠山眼神威肅冷冽，一言不發地繞過了邵毅直接進了房間裏，希希看到蕭遠山，整張小臉上所堅持的最後一點堅強，全部變成了委屈和害怕。

“爸爸！”她大聲地喊出來的同時，如一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蕭遠山快步走去坐在希希身邊抱緊了她，也忍不住模糊了眼眶，聲音卻鎮定得沒有一絲雜質，沈穩有力地開口道：“小希，不怕，爸爸來了。”

希希完全放開地肆意大哭起來，而蕭遠山不停地柔聲哄她，如她小時候一般。

站在一旁見到這一幕的邵毅楞住，身子僵了僵，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才恍悟過來，她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小女孩啊。

Ⅱ.

折騰了一下午，直到六點，希希筋疲力盡，在蕭遠山懷裏哭著哭著睡著了。蕭遠山把她抱進了臥室，蓋好被子，擦幹她臉上的淚水，才輕輕地走出臥室，合上了房門。

邵毅還在客廳裏等著，他也不敢坐沙發，就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蕭遠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視，他淡漠一句：“坐吧。自己也坐到了沙發上來。

邵毅稍稍撰了撰拳，有些緊張，徐徐走到與蕭遠山相對的一座沙發前坐了下來。

……明明還沒有跟她確定關系，卻一連見了她爸爸兩次，而且看起來，這個大叔還不好對付。

蕭遠山一落座就開口了，聲音沈穩從容，卻帶了一絲嚴厲：“邵先生，之前小希都已經介紹過了。”

“嗯，蕭先生。”邵毅微微頷首。

“上次來巴黎，我也是這樣一大早在小希的房間裏見到了你，她說你是她的男朋友，後來又說不是，這一次，她竟為了你在這種危險的時期毫不猶豫地飛來法國，”蕭遠山的聲音明顯壓抑著情緒，更冷了幾分，“作為父親，我想知道，你和我女兒是什麽關系？竟然允許她在這種時候來法國？”

他字字拷打著邵毅，憤怒嚴肅，卻為了室內的人能安穩地休息而壓低了音量。

邵毅沒有猶豫，端端正正地坐著，直視蕭遠山，篤定從容地開口道：“蕭先生，實不相瞞，小希確實是喜歡我。上一次來巴黎，我們只是恰好住了同一家酒店的隔壁，那天她參加您的婚禮回來，心情很不好，醉倒在陽臺，我找酒店開了她的房門把她扶了進來，擔心她出什麽事才陪了她一晚上沒有走。”

邵毅說到這裏，蕭遠山的神色稍稍黯淡下來，他又接著說：“我在恐/襲前一天來巴黎工作，那天晚上在外面遇到了爆炸，逃跑的時候手機掉了，和大家失聯了幾個小時，小希就是因為這樣以為我出了什麽事才自己決定跑過來，我事先不知道，不然我絕對不會讓她過來的。”

“今天她原本是要去找您，半路上遇到了危險，是我照顧不周，我應該親自送她過去的，真的非常抱歉。”邵毅閉上眼，深深垂下臉，道，“對不起。”

他一番言辭謙卑，家長都不會討厭懂禮貌的孩子。

蕭遠山嘆了口氣，又說：“小希，喜歡你？”

邵毅一陣難堪，還是誠懇地回答說：“是。但是這幾年我的工作實在很忙，一年到頭能陪她的時間寥寥無幾，真的沒有辦法好好照顧她，這些，我都已經和小希說過了。”

蕭遠山抿住唇，不做聲，空氣裏蔓延開一陣短暫的沈默。蕭遠山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樣貌俊朗出眾，態度誠懇謙虛，又很懂禮貌，應該是個好孩子。

註意到被長輩的目光一寸寸地審度，邵毅稍稍有些窘迫，目光移開隨意看向別處，神色也沒那麽從容了。

半晌，蕭遠山忽然輕輕開口道，語氣多了幾分隨意放松：“那你呢？”

如此地突然，邵毅完全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反問：“什麽？”

蕭遠山輕輕一笑，重覆道：“那你呢，你喜歡小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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