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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人彘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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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李重棺把嘴裏的東西都咽下去, 才問道, “為什麽師父給我取這個名字呢?”

李淳風的表情裏閃過一瞬間的訝然,而後便是往常一樣地笑著,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中似的。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有什麽寓意麽?”李重棺舔了舔糖葫蘆外面那層白糖, 琢磨出一絲山楂的酸味兒來,“哪有尋常人在名字裏頭安個‘棺’字兒的。”

李淳風伸手捋了捋李重棺前額的碎發,搖搖頭, 答道:“你可不是尋常人,為師也不是。”

“所以到底為什麽啊?”

李淳風笑了笑,思考片刻,說:“當年同你大師父在半山腰遇著你, 為師曾掐指算過一卦。”

“後來收你入門下, 為師又掐指再算一卦。”

“卦象皆是一樣的,”李淳風道,“為師思來想去,‘重棺’二字最應卦象,最合你命,”

“再加上也不算難聽——便賜了你這個名字。”

“師父算到了什麽?”李重棺問道。

李淳風捏了捏李重棺的耳垂, 把他推進街邊一間鋪子裏頭:“這個麽, 為師不能告訴你。”

李重棺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李淳風。

“有些事情, 不論你是否知道,他們都會發生。”李淳風說。

“但只要還未發生, 就總有那麽一種可能性,萬一——他們不會發生呢?”李重棺搖了搖頭,“不聊這些了,去挑布罷。”

李淳風領著李重棺進的是朱雀大街上最大的一家裁縫鋪子,常年給各家世家子弟少爺小姐們裁衣。“看上哪類綢布緞子就買,式樣挑最新的裁。”李淳風敲敲李重棺的小腦袋瓜,“跟著師父不差錢。”

“橫豎徒兒這身板小,也省料子。”李淳風淡淡地說。

李重棺:“……喔。”

師徒二人各定了兩件圓領袍,李淳風另加了一件紗質的淺玉灰外衫,李重棺推薦的。

“師父還是適合這樣的料子。”李重棺道,“顏色素一些的,瞧上去有謫仙人之姿。”

當年李淳風未到而立,天資過人,已是當朝權勢最重的秦王的記事參軍,何等風光,男子最耀眼青春最神氣的時日,便是這二十好幾的怒馬鮮衣,在這長安城裏,頭上的太陽和腳下的土地,哪個不是他的陪襯?

這兒可是,唐都,長安。

“此話說來好聽。”李淳風一昂頭,笑道,“為師賞徒兒些什麽好?”

李重棺聽了這話,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嘿地笑著。

李淳風抽出折扇來,這番換了一把鏤空雕花檀木骨的,綢面上繪了仕女圖,他將那扇子一翻一轉,一拋,“唰”地一下,那折扇在空中打開來,被他反手穩穩當當的接住,耍花樣似的搖起了扇子扇起風來。

他對著李重棺一副擠眉弄眼樣兒,神氣活現地笑道:“學不學?”

李重棺別的不一定喜歡,這類雜耍可算是放在心尖尖上去偏愛的,眼睛裏頓時冒出光來:“學!”

李淳風鼻子要翹到天上去了,扇了兩下風,把扇子丟給李重棺,李重棺接過,卡在腰帶裏,便跟著往前去給師父買糖葫蘆去了。

當然,李重棺費了三個多月,把李淳風所有關於扇子的戲耍盡數學了來,都是後話了。

李淳風那句“師父會的,你想學的,都教給你。”果然是不假。

連雜耍玩意兒也一並教給了去。

“師父,您慢點兒。”李重棺小心翼翼地跟在李淳風身後,“別磕著碰著了。”

“不打緊。”李淳風擺擺手,“為師還沒老呢。”

五十出頭了還不老……李重棺無奈搖頭,伸著手小心地護在李淳風身後:“今日這是去找誰?”

“記著這山頭在哪兒,”李淳風道,“來一次蜀中不容易,順道帶你來見個人。”

師徒二人往上爬了半個時辰,一座不小的道觀赫然出現在面前。

門上書“霽雲”。

“霽雲觀,”李淳風笑道,“到了。”

“為師帶你去見霽雲觀的天師。”李淳風說,“為師的舊友。”

李淳風就像進自己家似的,一路領著李重棺進了陳允才的屋,倒是把陳允才嚇了一跳,這人正拎著個小茶壺哼小曲兒,見著李淳風二人差點驚得把茶壺撂地上。

“喝茶用壺不用杯 ,”李淳風輕笑,“成日不務正業地凈曉得耍。”

“嘿,哪股子風把黃冠子從長安吹來了!”陳允才又驚又喜,“我叫小子們沏壺好茶來!”

“就這壺罷,”李淳風道,“麻煩。”

“這茶都黴了,”陳允才喊了人去沏茶,回頭道,“貧道懶得換新的。”

李重棺在一旁聽得險些樂出聲來,陳允才看李重棺一眼,李淳風便介紹道:“我徒,重棺。”又向李重棺介紹道:“霽雲觀天師,陳允才。”

陳允才點點頭,上下打量李重棺幾眼,讚道:“一表人才,機靈得很。”

“哪裏,”李淳風評價道,“天師過譽了。”

“貧道遣人再送張墊子來,”陳允才見李重棺還站著,便說。李重棺忙拒絕,直道自個兒站一旁服侍就行了。

“不錯,”陳允才又讚道,“服侍盡心,孝順得很。”

“哪裏的話,”李淳風又評價道,“在天師這兒站地上,在家裏時都當我面兒站桌子上。”

李重棺:“……”

茶很快上來了,陳允才招呼著下棋,同李重棺下了三盤全贏了,同李淳風下了三盤全輸了。

“劣徒太過愚笨,”李淳風點點頭,“天師見笑了。”

李重棺欲哭無淚,完蛋,回長安頭兩個月是逃不開棋藝的功課了,腦仁疼。

李淳風倒是沒同陳允才聊其他的,便只真是出行途中順道見一見舊友。在霽雲觀留了一夜,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便又領著李重棺下山去了。

“棋麽,下不好就算了。”李重棺溫柔地笑著,翻起了前一日的賬,道,“為師也不勉強你。”

“畢竟死過一次的人了,為師體諒你的愚笨,丟人就讓你去丟去吧。”

“……”李重棺臉都躁紅了,裝模作樣地咳了兩下,安慰自己道人總是越活越回去的,師父年紀大了就喜歡講些傷人心的過分玩笑,正常正常。

然李淳風到底還是個正經人,這便正了正神色,道:“你可識這霽雲觀的路了?”

李重棺忙點頭,道:“徒兒記得了。”

“日後為師走了——”李淳風剛開了個頭,就被李重棺捂了嘴,“噓……師父,別說。”

李淳風把李重棺的手移開,自顧自繼續道:“日後為師走了,不論有何難事,皆可上山尋霽雲觀天師。”

“我們道法本承一脈,但霽雲觀更重術法,為師更近演算。”李淳風道,“你需記住,演算不是萬能的,不論出什麽事情……上山尋霽雲觀的天師。”

“都說了別說了……”李重棺搖搖頭,輕聲道,“除了師父走了,徒兒也再想不出——有什麽難事了。”

“你總有一天會去找他們的。”李淳風笑道,“為師都知道。”

“師父知道,但從不告訴徒兒。”李重棺咕噥道,“從來都不……”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廿六己巳日(649年7月10日),李世民因用天竺僧人煉制的“仙藥”患病,駕崩於終南山上的翠微宮含風殿,初謚文皇帝,廟號太宗,葬於昭陵。

舉國同悲。

李世民下葬的時候,李重棺沒有去送,也不能去送。

好歹也是一墓穴的親父子——畢竟很多年前,“李寬”就已經葬入皇陵了。

李重棺不知道的是,李世民所服“天竺仙藥”,和袁渚白彼時給他用的藥是同一味。

那本是一味從古至今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續命神藥,生死人肉白骨,有長生不死之能,名為“黃泉”。然那天竺僧人只知它能令死人生,卻不知它也能令活人死。

鹹亨元年(670年),李淳風溘逝。李重棺時年六十,樣貌卻依舊如十一二歲的孩童。

李重棺雙眼通紅地同其他弟子一同迎接來來往往吊唁的舊人,低著頭駝著背,仿佛整個人忽然間垮了似的。

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李重棺回頭,看到一位年輕男子。

“貧道是霽雲觀下任天師,陳以杉。”陳以杉道,“家父年事已高,行動不便,貧道代為前來,節哀順變,莫因傷懷壞了身子。”

李重棺了然點頭,喚人講他請去裏屋用茶。

七日後,陳,陸,翟,羅四家的繼承人連著李重棺,齊聚在李淳風生前裏屋的暗室書房裏。

李淳風將《推背圖》分為五冊,托付給這五人。

“貧道在此卷上施了術法,”陳以杉說道,“若五卷未齊,則真實內容不可顯現。”

“此書為我大師父與二師父一同編寫。”李重棺吸了吸鼻子,道

李淳風的東西,李重棺什麽也沒有動,單單帶走了暗室裏一鼎小小的爐。

李淳風曾同他說過,有什麽事情,可以問問這爐,平日裏若是閑著沒有事情幹,也可以同它嘮嘮嗑。

“你便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罷,”李淳風曾囑咐說,“不要走仕途,也不要忘了功課。”

李重棺於是帶著這鼎爐,先下江南,再走塞外,大江南北走遍後,又換了大宋的江山。

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因為他老得實在太慢了。

這鼎爐永遠擺在李重棺屋內最顯眼的地方,當然,李重棺不會真像李淳風說的那樣,“閑著沒有事情幹就同他嘮嘮嗑”。

直到有一日,李重棺習字到一半,手邊的紙往裏一推,不小心推進那爐內,宣紙唰地就著了,同爐內的香灰混在一起。

片刻後,香爐中飄下巴掌大一面紙來,上書“如是應有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李重棺那日習的正是《金剛經》。

他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是師父來了。

李淳風肯定是死了,李重棺親手葬的,一天不少地守完了孝。

李淳風沒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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