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血貓眼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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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湯麽?”貓婆問道。

另一個碟子放在桌上, 咕嚕咕嚕, 又舀了一勺進去。

又是叮當, 叮當。

翟生把勺子掛回鍋邊,端起碟子。

楊有雲也不知道那玩意兒喝起來燙不燙嘴,反正翟生是三下兩下就喝的一幹二凈。

而且, 聞起來是挺香的。

翟生剛把碟子放下,楊有雲的肚子“咕——”地就響了。

李重棺:“…… ……”

楊有雲臉上浮起兩團紅暈,尷尬的嘿嘿嘿笑了。

“要喝湯麽?”貓婆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楊有雲:“咕——咕——”

李重棺:“……不, 謝謝。”

楊有雲:“咕——”

李重棺:“…… ……”

貓婆只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要喝湯的。”翟生忽然道。

邊說著,邊給李重棺一人舀了一碟子。

李重棺怔怔地看著翟生,翟生一本正經地又重覆了一遍:“要喝的。”不喝湯的人,不能進熱湯居。

“我和楊有雲今日就走。”李重棺忽然道。

這下輪到楊有雲懵了, 看看翟生, 又看看李重棺。

“走吧。”李重棺居然直接背過身,扯了楊有雲一把,看也不看翟生一眼,大踏步往回走去。

貓婆在他們背後咯咯地笑。

邁出門檻的一瞬間,熱湯居的門吱呀就關上了。

楊有雲看看李重棺,又看看自己的腳, 來時是三人一貓, 走時只剩了兩個人。

財神爺半路上也“咻”的溜走了。

“怎麽回事?”楊有雲道,“泉哥, 您……”

“有雲。”李重棺道,“你還記得昨天晚上, 貓婆是怎麽說的嗎?”

“您可以叫我‘楊子’,”楊有雲撓了撓腮幫子,道,“哪句?喝湯?”

“不。”李重棺道,“是‘三個活人,一個死人’。”

“我當時很奇怪‘,死人’在哪?”李重棺領著楊有雲慢慢的走著,打算回小泉堂,“然後昨天晚上,我看見翟生起來了。”

“他不是正暈著嗎?”楊有雲驚道。

“話是這樣沒錯,但那時……”李重棺看到街邊的書報攤子,便蹲下去,道,“晨報來一份。”

那看攤的是個小破孩兒,聞言看神經病似的看了李重棺一下,飯了個白眼,嘲道:“先生,看看現兒幾點了,買哪兒個晨報?”

李重棺翻起袖子看表,卻發現那時針分針都銹住了似的紋絲不動了,唯有秒針,孤零零地,噠噠噠噠地走著。

楊子站在李重棺後邊,忽然開口說道:“……泉哥,您擡頭看個天。”

李重棺一回頭,被橙紅的霞光撲了個滿懷,那沾了血色般的霞,仿佛女王首飾間嵌著的昂貴的紅寶石,又叫他不得不想起,那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

是晚霞。

楊有雲忽然又蹲下來,端著副和善的笑臉問那小孩兒:“哎,今兒是什麽日子?”

小孩頗不耐煩的報了時間。

昨天。

“今天”還是昨天。

該死的。

“走吧。”李重棺搖搖頭,道。

“那翟生……”楊有雲皺眉,道。

“回去再說。”李重棺只道,“回去再說。”

李重棺一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香爐裏翻找什麽東西。居然翻出來了一張新的紙條。

上面寫了三句話。

“一九五一”

“一九五一”

剩下那一句,仿佛是個對聯,李重棺沒再看,直接把紙揉成球丟進了垃圾桶。

“三個活人一個死人。”李重棺靠在八仙椅上,神色居然頗有些黯淡了,低著頭,一只手撫在額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說,“我竟是沒料到,三個活人一個死人……”

“死人”,是翟生。

“什麽……?”

“……您說什麽?”

楊有雲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死人是……翟生?”

“昨晚翟生起來了。”李重棺輕聲道,“大半夜的,一個人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那動作極快,的確不像個活人。”

“倒像是……一只貓。”

李重棺道。

“那天晚上,翟生映在墻上的影子。”

“也是一只貓。”

楊有雲很久沒有說話。

“天要黑了,吃什麽。”李重棺起身,道,“鹵蛋很快來了。”

楊有雲忽然就沒什麽胃口了,勉強笑了笑,好讓自己的表情顯得不那麽可怕,道了句隨便。

“泉哥,我……我們,”楊有雲猶猶豫豫地問道,“還會回去麽?”

“會。”李重棺避開了楊有雲的眼睛,道,“但不是為了翟生。”

“是為了天師,我知道。”楊有雲道,“我都知道。”

李重棺只帶點悲憫意味地看了楊有雲一眼,目光定格在他腳邊,回了一句:“你……什麽都不知道。”

這句話卻不知怎麽戳到楊有雲的痛點了似的,他哐得把肩上的包甩到地上,吼道:“我什麽都知道!泉哥!”

李重棺輕輕的,“呵”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是心裏有什麽事情,還是被李重棺不置可否的態度給刺痛了似的,楊有雲眼眶居然是紅了,一屁股坐下來,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就坐在地上開始抹眼淚。

李重棺簡單弄了些吃食,就坐在一旁的桌上,看著楊有雲小姑娘似的抽抽搭搭地哭著,權當下飯菜。

楊有雲本就餓得要死,聞到這香味,立馬沒力氣哭去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湊到桌邊開始狼吞虎咽。

李重棺沒忍住,低下頭,偷偷摸摸地笑了。

楊有雲察覺到,瞪了李重棺一眼,繼續一邊哭一邊吃。

也不知道這飯吃起來是不是太鹹。

飯吃完了,天也差不多黑了,李重棺收拾好東西,蹺著腿坐著,拿手撐著腦袋,看著楊有雲。

“楊子。”李重棺道,“你說你什麽都知道,那你,都知道些什麽?”

“來說說看。”他說。

楊有雲一聽著這話,又難受起來,很久很久,憋出來一句話:“我曾到翟家待過一段時間。”

李重棺點點頭,道:“嗯,我知道,跟民國時候潛藏在敵軍裏的特務似的。”

楊有雲說是也不行,說不是也不行,只得搖搖頭,說道:“差不多。”

“我到翟家的書樓裏,”楊有雲輕聲說道,“看過翟家歷任家主的日記。”

“……您是不是,活過很多年?”

李重棺的臉色猛地變了。

“守門人一共五家,李陳陸翟羅,本是形同虛設。”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漸漸忙碌奔波起來?”

“又或者是因為什麽,”楊有雲問道,“讓這世間的魑魅魍魎猛然間多了起來?”

“泉哥。”楊有雲道。

“‘那件東西’,究竟是什麽?”

李重棺低著頭,蹺著腿坐在八仙椅上,沒出聲。

“泉哥。”

楊有雲又道。

“……你沒必要知道。”李重棺忽然說,“你沒必要知道。”

“楊家甚至不在五門之一,你知不知道,”李重棺的雙手交叉在嘴前,道,“就你方才所述潛進翟家臥底一事,我現在完全有理由,把你了結在這裏。”

“你沒必要知道這麽多。”他說,“這些事情,你同誰說過?”

楊有雲敏銳地感受到李重棺眼裏閃過一絲殺氣。

楊有雲剛想說些什麽,就聽見一聲稍稍清冷的女聲。

“那我有必要知道這麽多麽?”

“泉哥?”

是陸丹。

“我知道您活過很多年,也知道‘那件東西’。”陸丹看著李重棺,一字一句道,“我有沒有必要知道您究竟活了多少年,究竟是為什麽,我們要如此勞累奔波,死後尚不能已?”

“五門之三陸家現任掌門人陸丹,”陸丹輕聲說道,“孤魂野鬼一個。”

“有必要知道麽?”

李重棺不說話了。

李重棺很想說沒必要。

沒必要。

對著陸丹的眼睛,他到底是說不出口。

陸丹這許多年來,是頭一次對他用“您”。

於是李重棺退縮了,他想了想,看著陸丹的眼睛,答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還不是時候。

陸丹嗤笑了一下,很小很小一聲,幾乎聽不見,卻如響雷一般,狠狠地砸在李重棺心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同“你沒必要知道”,簡直是同一個說法,他李重棺對著陸丹對著陳知南,不知道說過多少次。

就連對著陳旭,李重棺都未曾坦誠過。

是她多想了,哪裏有必要呢。

“陳知南不見了,” 李重棺結束了這個話題,說起了正事,道,“沒死。”

“過會兒去找他,熱湯居。”

陸丹點了點頭,說“好。”

過了一會兒,又說:“最後一次了。”

“泉哥,我有些累了。”

“這是為了南哥,最後一次。”陸丹背過身,道,“東西也在您那兒。”

“投胎……算了吧。”她輕輕道,“算了吧。”

“您究竟……是人,是鬼呢?”陸丹道,“不重要了。”

楊有雲一路沒怎麽再說話,但好歹有著楊越的叮囑在,該他做的不該他做的全都妥妥當當做好,兩人一鬼很快又回到熱湯居門口,推了門進去。

正值夜幕降臨,貓婆沒有守在門口,終於不必糾結喝不喝那成分不明的“熱湯”,讓楊有雲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李重棺帶著他們,一路往裏,一直到“昨夜”見著那男人的屋,摸了進去。

外頭依舊高懸著大紅的燈籠,照得天邊都泛起了紅,像火。

裏頭依舊懸著一面華貴的銅鏡,裏面站著一個穿著馬褂的男人。梳著清人的辮兒,模樣生得還不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唇頗厚,長一副老實巴交的敦厚樣。

那男人又看到了李重棺。

伸出手,敲了敲鏡子。

“你好。”李重棺道,“可否能告訴我們,你是什麽人?”

[你們應該離開,馬上離開。]男人激動地做著口型,[你們不應該再出現在這裏,九十九個人已經齊了,來不及了,這裏就要消失了……]

[離開,馬上離開!]

男人拼命拍著鏡子,敲的鏡子哐哐作響,嘩啦嘩啦地,在寂靜的黑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陸丹經過和李重棺的交流,已經明白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當下食指往唇前一豎,“噓”了一聲。

“動作不要太大,會引來貓婆。”陸丹緩緩道。

“我們的朋友消失了,在找到他之前我們是不會輕易離開的。”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聽完陸丹的話,男人不再拼命敲打銅鏡,又催促著他們離開。

[來不及了,今天是第四天。]

[還有五天,還有五天。]

[第九天之前,你們要離開。]

男人道。

這時候,當當當,鐘聲又起。

[子時到了,你們不能再留在外面了。]男人說著,又輕輕磕了銅鏡一下,[她會挨門挨戶地探查的。]

“他?”

[貓婆。]男人道,[我的愛人。]

[我……曾經的愛人。]

李重棺還愈再問些什麽,無奈的確沒有時間,三人只得匆匆離開,回了原來那間房。被子淩亂的鋪著,翟生不在床上。

次日清晨,是第五日。

李重棺睜眼的時候,就看見翟生躺在他身側。翟生醒轉,看到李重棺,就好像絲毫不驚訝似的,甚至稍稍點頭,道了聲:“泉哥早。”

然後鯉魚打挺般麻溜的起床,走到門口,開始熬湯。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詭異又和諧。

白天陸丹不在,又剩下這三個活人一個死人,對,財神爺也回來了,舒服地窩在李重棺懷裏。

可惜死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死人,李重棺懷裏的活人,也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活“人”。

李重棺,翟生同楊有雲開始在熱湯居裏晃悠,妄圖找到些一星半點的線索。李重棺知道熱湯居裏時間流逝得極慢,也就不再那麽著急,這樣算來離陳知南的“頭七”都還有很長一段日子。

他只是很希望夜幕快點降臨,好在晚上去見那個,所謂的貓婆的“愛人”。

熱湯居原先筆直的一眼望得到頭的小巷子卻仿佛不一樣起來了,逼仄也還像是原先那樣逼仄,卻彎彎曲曲得像是個迷宮一樣,左拐右拐,亂七八糟。楊有雲和李重棺劃拳,最後楊有雲贏了,說往右,於是四人遇到路口處便一直往右邊拐。

直到一只樣貌奇特的貓,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呃,不對。

樣貌極醜,腦袋上邊還梳著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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