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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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清晨,當木彥發現老陳的衣服似乎松了一圈兒,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將晨跑堅持了一個月。

一件小事,堅持很久,就會帶來肉眼可見的改變。比如運動,比如練字,比如某種決絕的心情。一個月高強度的會議終於在總結會上讓欒承詠有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老陳精神抖擻地站在人群裏鼓著掌,木彥已經能夠正常地和明朗微笑著四目相對了。就這樣,一座新的建築將會在南方一座風景如畫的深山中按照圖紙上每一個線條和每一個數據被覆制出來;而木彥和明朗心中與紙上那座曾經的桃花源,那座已經成為浮出時間海面的島嶼,卻要將每一個線條和每一個數據從他們共同的回憶中抹去。

欒承詠的外公夠倔,木彥也是;只是前者是在盡了一生的責任後卸下擔子,遠遠逃開安度餘生,而木彥卻像是一只從清涼黯淡的沙堆中被迫拔出頭來,面對浮生沙漠的荒涼與炙熱的鴕鳥。木彥看著幻燈片上那副兀自搭建的3D圖,控制不住地在腦內倒帶,想象著這一切終有個煙消雲散的時刻,彼時彼地,又該如何自處。

不過那時它的主人應該已經去世了,不會見到那樣的滿眼淒涼。木彥自嘲地放心下來,生命尚屬仁慈,既然早已設定百年時光這樣的生死界限,便意味著總不會讓你體會到你無法承受的戲劇性。

於是何謂長生,何必長生,她親手搭建的,親手勾畫的,到頭來只是妄圖留住時間的癡人。

木彥頭痛到不能思考,殺青宴上幹脆一杯一杯地替老陳擋著酒,活脫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裏的雞犬小助理,得道的老陳已經頗有酒不過三的仙尊氣質了。是怕啤酒肚再反彈吧,木彥心裏惡狠狠地笑道。

最後,依然是欒承詠安排好了車,送大家回去。木彥也一樣,照舊跟明朗的車。她嘟嘟囔囔著不要回家,於是明朗帶她回店裏。

可能是由於心裏有事,木彥今天喝完酒罕見地有點暈暈的,所以當她聽見多日不見去處理國內業務的明朗慢慢地說,航班就定在這個淩晨,從現在算起,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這樣一個短短的午夜,感覺是那麽的不真實。

明朗把車穩穩停在店門口,扭頭看著在副駕駛座上醉眼惺忪的木彥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清脆天真,宛若孩童。他將木彥的頭扳過來,對著自己的臉,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問道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天各一方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辛苦地懂事?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麽?”

木彥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她用朦朧的眼睛楞楞地盯著明朗看了一會兒,笑得更加厲害了,明朗幾乎帶著憤恨搖了搖她的肩膀,長發蒙住了她的側臉,他用手拂去,看著那張笑嘻嘻的面龐,終於抑制不住,低下頭來就要吻下去。

懷中的人卻沒有絲毫掙紮的反應,方寸之間的呼吸尚帶著酒的絲絲甜味,她的眼神卻忽然變得清冽。

明朗終於明白,迷醉的人,只有他。他痛苦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將頭埋在木彥的頸間,用那股熟悉的發香將自己的靈魂緊緊包裹住。

木彥的手指掠過明朗的脖頸,輕輕摩挲著,像是撫慰一個即將離家遠行、再不歸來的孩童,她望著車頂的燈光,依舊是輕笑出聲:

“你知不知道,我見你第一面時,因為你,我喜歡上了落日。”

明朗微微顫抖,將她擁地更緊,木彥眼中霧氣彌漫,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只是慢慢說著那些掙脫了束縛從心底升起的話:

“你知道,落日為什麽要比日出美麽?因為落日太過朦朧,它美化了一切,包括那些不是很美的東西。明朗,其實,我們早晚都要這樣。你,和我,我們之所以在少年時彼此吸引,就是因為我們是一種人,步伐沈重、遲緩,不會輕易放下心中執念的人。所以我會重建這所房子,所以你會和時藝訂婚挽救家族。我的過去幸福得太過完美,不僅僅因為你,更因為那種生活的方式,那種色彩和氣味,我無法找到那意外的辦法去繼續一個人的生活;而你,則是為你身為人子的責任,你不可能拋下一切選擇我,不是因為你不珍視我,而是太過珍視。即便你沒說,我也都知道。但是我們遲遲都沒有發覺,才會有痛苦的感覺。”

“所以,其實,我並不是在癡等,你也沒有背叛。我們都只是抗拒甚至恐懼改變的人,我怕徹底的失去,你怕徹底的玷汙。你看,到現在,我們依然是這麽相像,不愧這麽多年的死黨。”

明朗摩挲了一下她的脖頸,低低笑出了聲,便慢慢地擡起頭來,濕潤的眼睛看著木彥,只是微笑著,木彥也報以相同的、徹底釋然的微笑。

沖散他們的並非突至的洪流,而是那條幼時共同嬉戲過的小河。弱小柔和的東西看起來總是無害的,但時間終會讓任何事情都滂湃起來,他們忘記了這一點,差點雙雙溺死。

明朗揉揉木彥的頭發:“你會遇到......”

木彥沒有一秒鐘猶豫的搖搖頭:“不不,別說,起碼現在先別安慰。可能有一天,我會,但是現在我不想像你說的,繼續偽裝我不難過。我會好起來,這點你別擔心,但現在我真的無法再考慮其他的事。生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費神的事,我們小時候真的太幸運了,太幸運,所以才要珍惜現在所有的。”

明朗笑笑:“我明白。但我要說的不是安慰。這是我的心願。”

木彥也笑:“好,那就再幫你實現一次。”

他們相視而笑,像是兩個逃課的中學生,笨手笨腳地跑過了學校森嚴的鐵門,第一次發現循規蹈矩之外的生活是這樣的新鮮有趣。一如現在。

明朗的電話想過無數次,助理在電話那端記得冒煙兒。終於不能再等,分離終於來臨。

話語在方才的幾個小時已經訴盡,此時剩下的只有窒息般的沈默,木彥從車裏出來,靠在店鋪結實的大門上坐在臺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像是多年前放學後等在家門口的孩童。明朗發動車子,默默看著這個場景,他知道她只是沒有足夠的力氣站得筆直。

車子開了出去,很快拐過街角不見。他們都沒有說再見。

木彥坐在臺階上,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四周漸漸靜下來,當一盞盞燈火熄滅後,燦爛的星河在她頭頂漸漸顯影,像是她剛剛大霧散去的生命,清澈,冷冽,重回緩慢旋轉的恒定規則。

酒勁終於上湧,疲憊而舒適,她幹脆倚在緊鎖的大門上哼起了歌。那個黃昏的操場,他們三個就是哼著這首歌,無憂無慮,不遠處的看臺下元淺在偷偷聽著,一切美好而緩慢。

現在,他們四個真的是天各一方,她紮根在故鄉,有一個已經陰陽相隔,另外兩個占據世界的兩個盡頭。少年時的情愫,愛戀的,已被斬斷;親密的,因著交錯的愛戀,只能用這樣遙遠的距離粘連在一起。像是一只貪戀繭子的蝴蝶,她忘記了去長大,牢牢加固了一個繭,自封了筋脈,癡癡傻傻地以為自己是可以等來一個結果一般。

如今繭子已破,世界清朗,她該出去走走了。

這樣的聲音似乎是從頭頂遙遠的星空傳來,又似乎只是來自她內心深處的什麽地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世界失去固定的方向,她在心裏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著那些想見的人。

爺爺,不在了;從元淺之後,曉鷗、明朗先後離開;一些長大後交往的朋友,雖然亦可談笑甚歡,但終究不是可以半夜被沒頭沒腦的女人拎出來的親密;再有的呢?

木彥搖搖晃晃沿著小街向前走去,來到一家熟悉的小店前。那個綠色的小樹苗的燈箱還在亮著,但店鋪早已上鎖,空無一人。是啊,那一對年幼的兄妹還是學生,自然要早早休息了。他們二人雖然不像平常人家孩童,但兄妹彼此依靠,感情那麽好,還會有人幫他們為生活打算,真的很幸福了。

幸福的地方,從很久之前就不再有她的容身之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顆綠色的樹苗呆呆出了會兒神,繼續向前走去。

昏昏沈沈的,她下意識地沿著熟悉的路,又來到那條巷子。曾經,這裏有位老奶奶,讓她依稀找到了當年和爺爺在一起時放肆歡樂的時光。可是,沒過多久,老奶奶也離開了。現在的房子似乎是住了一對小夫妻,陽臺上架著超市裏買的合成材質的衣架,上面掛滿了艷俗的化纖衣服,房間裏傳來電視機裏娛樂節目的哄笑聲,小夫妻打情罵俏的聲音。如果他們此時探出頭來看看窗外,大概會看到一個女的死盯著他們家看,肯定會以為是神經病吧。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而且大多是神經病。那些幸運地輕易得到世俗幸福的人永遠不會懂。

強烈的孤單和蝕骨的迷茫終於像一個被延時的炸彈在她心中炸開,淚水伴著酒勁湧上來,她的腳終於軟軟地支撐不住身體,緩緩倒了下去。

一雙手臂及時接住了她,她用手粗魯地擦了擦眼淚,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依然帶著飄渺的嘲笑,像是捏著一個破布娃娃的小王子:

“只有這樣,就要倒下去了嗎?那未免太便宜我了。”

可懷中的女人顯然已經意識模糊到無法思考這句奇怪的話中隱含著何種危險的、呼之欲出的含義,只是用悵然的眼神盯著自己的眼睛,忽然一笑:

“元淺,你回來了啊。原來我只是做了一個好長的夢,你們都沒走呢,真好。”

然後,她邊陷入了深沈的睡眠,帶著最後一次自欺欺人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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