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歸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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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木彥就被驚喜擊中,楞在那裏。

那件旗袍成衣靜靜的套在人形支架上,一襲水墨,像是要融入到夏日雨季裏一樣氤氳開來的靜心顏色,卻被一抹天青不動聲色地勾出輪廓,仿佛屋檐雨簾下遙遙相望時的一絲心動。

裁縫爺爺叼著剛裝好的煙鬥大搖大擺地走到搖椅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看著傻樂的木彥嘿嘿一笑:

“試衣間還是老地方,看看還有要改的地方不。”

“就沖您這陳述語氣也必須沒有啊。”木彥在試衣間諂媚地拍著馬屁。衣服順滑,像第二層皮膚那樣貼合在她年輕勻稱的身體上。

當最後一個盤扣系上,木彥推開門站到鏡子前時,輪到老爺爺發楞了。木彥回頭一笑:

“咋樣?不辱沒您這手藝吧。”

“就沖您這陳述語氣也必須沒有啊。”老爺爺畢竟老江湖,太極打得漂亮之極,“去配雙好看的鞋子吧。這種中長款的旗袍現在沒多少小姑娘穿,也沒多少人能穿的好看。”老爺爺重新躺在搖椅上晃了起來“頭發也別太素了,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人一眼看去,舒坦。”

木彥付好錢,留下那包芝麻酥餅,裁縫爺爺幹脆大方地接過來邊吃邊送木彥出了門。

她轉頭直接跑去商場挑鞋子。換了兩家商場,終於找到一雙枚紅色配杏色的中跟魚嘴,六七公分的粗跟,既不平庸也不淩厲的高度,加上枚紅色鞋底,她一眼就看上是它。重新穿上那件旗袍,跟這雙鞋最後試了一下搭配效果,周圍一圈目光無論男女都被吸引了過來。木彥心裏輕輕笑了一下。那就這樣吧,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開心地度過每一天。即便最終要雕謝,也要前所未有的絢爛一回。

天色尚早,雖然在外奔波一天,可是木彥仍然不想回家。還有一個地方應該去啊,她欣喜地決定去老奶奶家,把這件用她收藏的布料做成的旗袍穿給她看,老人一定會很高興。但確實是累了,索性打了個車直接殺進巷口,在她的指點下開到老人家門口。

然後,她看到一輛救護車。心臟猛然收縮。多年前那個雨夜,當元淺毫無預兆地暈倒在地不省人事時,也是這樣白色的車輛紅色的十字,還有刺眼的閃光和刺耳的叫聲。

木彥沖過去抓住一個醫務人員的手臂,用恐懼得發抖而不自覺的聲音問道:

“這家的老人怎麽了?”

年輕的小護士耐心地扶著她的手臂說:“沒什麽大事,就是老人早年間有過舊傷,如今正是雨季,人也畢竟老了,有些酸痛耐不住,發作了一次。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我們也要離開了。您是老人家屬吧,進去吧。”

木彥謝過了護士,進屋回身關上了門。她走到臥室門前,老人並沒有睡下,只是倚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晚霞,那片紅色映在她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皺紋的面容仿若回到年輕時一般,安靜純真。

木彥輕輕敲了敲門,老人扭過頭來看見是她,高興地笑了起來,便伸手扭開床頭的一盞落地燈,溫暖的橘色燈光代替了晚霞那燃燼一般的紅光,鋪滿了臥室,老人看起來很精神,心情也很平和,問木彥怎麽會過來的。

木彥從方才的恐懼中努力回過神來,想了一下,這才舉起手裏的袋子:

“上次從您這裏拿的料子,旗袍今天剛做好的,本來想過來給您看看......您還是不要太累了,好好休息吧,現在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老人搖搖頭:“其實也沒有什麽,就是這裏,”她用手按按左邊肋下,“年輕時風裏爬雨裏滾的,哪像你們現在這麽體面,也就受過一點兒傷,當時的醫療條件,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跡了,最近幾年保養得也都挺好的,平時都沒事。哎,就是老了。”老奶奶的眼睛終於黯淡下來,疊加在她身上那個少女的幻影在她眼中消失了。木彥覺得自己手中那件線條妖嬈的旗袍簡直是個天大的諷刺,她仿佛握住一團荊棘。

但是老人依然笑呵呵的讓她抖開那件旗袍。老人的臉再一次變得柔和,她許久沒說話,只是摸到床頭的老花鏡戴上,讓木彥把衣服拿到燈下,老人伸出手托著衣服,細細地打量著剪裁和做工,最後欣慰地點了點頭:

“總算對得起這塊料子。又恰好是你這丫頭穿。”

木彥沮喪地快哭了出來,連忙把衣服折好收起來,給老人端來一杯水,問她要不要吃飯,要不要照顧。

老人一次一次地搖搖頭。她看著木彥,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卻又似乎不好開口的樣子。

木彥奇怪地問道:“沒關系的奶奶,我這周都放假,有什麽事您說。”

老人終於有些為難的張口:“這個周末,能不能來我這一趟呢。”然後垂下眼睛,慢慢說道:

“下周我就要走啦。跟你道個別。”

木彥茫然地搖搖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要走?去哪裏?這不是您家麽,什麽時候回來呢?”

老人喝了一口水,用手輕輕敲著茶杯,清脆的叮叮聲像是雨滴敲打著久未開啟的窗。

“我只有故鄉,其他時間都在漂泊。這一輩子談不上有什麽成就,刺繡呢,是不多的愛好之一,也是我生存的依賴。可以說,有那幾個大箱子的地方,就都是我的家。但是,人不服老不行啊,也許哪一天我死了,可有些事情還沒來得及做,有些事情忽然變得沒有意義。這個時候,回歸故土,幾乎是唯一一個強烈的號召。”

木彥側身坐在床沿,沈默不語。她天性散淡,與老奶奶幾次接觸也並未刻意打探。她忽然發現自己連老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更不要提家在哪裏。老人像是一座飛來的山峰,年輕的她只顧欣賞山上的風景,並沒有想到有一天山峰還會飛回去,不知所蹤。

老人仿佛察覺到她心中所想,對她慈祥地笑了一笑。木彥第一次發現老人的笑容裏帶了蒼涼衰老的味道,仿佛刻意推遲的時光之閘猛然拉開,那股支持老人的活力,或者其他某種東西,無可挽回的流失了。

“所以,我的故鄉,其實是流動的。它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方式。”老人遞給木彥一份快遞,“這是一個南方小城的組織發給我的邀請函,其實也是多年之前的一個老朋友,我給她繡過一身喜服。後來她從生意一線上下來了,就開始做點公益事業。”老人點點她手裏拆開的快遞信封,“有一項就是這種老工藝的傳承。說不上多偉大,也算是自己的興趣吧。那個城市青山綠水的,我現在這個樣子,也該從自己的一線上退下來,考慮考慮養老的事兒了,呵呵。”

木彥一時想不出回應的話,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裏,最終只能讓老人留下聯系方式。老人留下了一個號碼,和自己的姓名。

黃鶯。

一個那個時代很普通但依然美麗的名字;一種羽衣華麗、鳴聲悅耳的鳥。現在它要飛到一個不用辛勞奔波的所在,平靜的迎接生命盡頭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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