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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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了仇, 邢久思的名聲更大,宗門的名聲也更大, 他三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做了武林盟主。他之後的人生與前兩世其實也什麽太大的差別, 都是權傾天下,美人環繞,不是皇帝勝似皇帝。

至於陳溫……他們一家在一個偏遠小城買了些田地, 開了一家武館,雖然遠離權勢霸業,但一家和樂,平靜安穩度日。

這一世,陳溫竟然活得比邢久思長。畢竟不只是名將和美人不得見白頭, 江湖中人更是如此,邢久思六十出頭就讓人毒殺了, 下手的是他的愛妾, 幕後主使是他的孫子。

在現實中睜開眼,邢久思……他的臉色已經沒有顏色了,是透明的,這麽一看他還真是有點可憐, 不過顧辭久和段少泊都不是可憐他的人罷了。

陳溫還在輪回鏡中過著他平靜的老年生活,孫子和孫女乖巧的坐在他身邊聽著他講故事,老妻進來給了孩子們一小碟蜜餞,便與他一同坐在院子中曬太陽。

陳溫太太平平的活到了八十九歲……

“不恨我嗎?為什麽不證明自己的清白?為什麽不找我報仇?”邢久思在陳溫睜開眼之後, 問。

這最後一世,他恩將仇報, 毀了陳溫的名聲、武功,奪走了他該擁有的一切!

“先前是想過的,但我知道你派人跟在後頭,我不去尋仇你還能留我們一家人的性命,我若有所異動,那必然會成了亂葬崗裏頭的枯骨。之後是因為那座小城的生活太美好了,遠離江湖,遠離恩怨,吃得飽睡得足,一個沒註意,等我發現的時候,你已經死了,而且當年的真相竟然已經被其他人挖出來了,那我何必再去尋煩惱呢?”陳溫搖了搖頭,笑得溫和。

極其少有的,陳溫主動走到了邢久思的身邊。

——邢久思死後,殺了自己親爺爺的人為了表示自己殺人的正當性,把邢久思這一輩子做的臟的臭的全都給翻了出來。其中就包括他欺師滅祖陷害自己的師兄,也不知道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是怎麽翻出來這麽久之前的事情的,說不準也被別人當了槍使。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明白,為什麽近乎一樣的兩輩子,那一輩子你卻並沒有對我動心?其實那不怪你,這兩輩子也完全不一樣。那一世,我可沒有全心全意的待你。我有爹娘,有師兄弟,有未婚妻,我還有無數好友,我雖然可憐你,但對你也只是比對其他師弟多了幾分照顧而已,你為人清高傲慢,我對你的那點不同,你不但不在意,反而還要恨上幾分吧?”

邢久思反而成了低頭的那個,因為陳溫說得沒錯。

江湖世界中,陳溫救他回來,陳家收了他,他就與尋常弟子住在了一起,雖然師門掌門多有看護,可也就那個樣子。他最初時不能說話,頗吃了些苦頭。對救了他的陳溫的依戀自然快速的被消磨殆盡,陳溫隔三差五來看望他的行為,更被他歸類為了惺惺作態。

而現實中呢?師父收了他,就將他帶在了身邊,對著他笑,對著他無奈,對著他溫言軟語……師父的眼中,只有他。

所以邢久思的心目中,你對我好,可你還對別人好,你就是虛情假意,我可以不把你的恩情當一回事。你對我好,而且你只對我好,我才會正眼看你。

“對不起,是我讓你產生了誤會。”陳溫突然對著邢久思鞠了一躬。

活了三輩子,他終於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對邢久思妥協的根本原因了,不是他善良,也不是他溫柔,不是他可憐邢久思,而是他心虛!

因為最初的他是有目的的接近邢久思的,他知道歷史會如何發展,知道誰是最終的勝者。後來邢久思說愛他,說“只有師父對我好,只有師父對我是真心的”,他每說一次,都仿佛在打陳溫的臉。

可他怯懦,他既怕自己如原劇情那樣慘死,又怕邢久思入魔世界毀滅,所以……就是現在的結果了。

這些話他要是明白說出來,外人聽到,還是要說他善良的啊。

“師父,你是在嘲笑我嗎?”這樣的疑問,原本邢久思絕對不會有,但現在的他思緒混亂,下意識就說出了口。說完了他也反應過來可,可沒等他將後悔和道歉說出去,陳溫的話卻再次讓他啞口無言了。

“我不是在嘲笑你,是我確實做錯了,我和你之間,只是一段並不算美好的誤會而已。我在你最弱小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了你的生命裏,恰好你是我的第一個徒弟,我並不是善於教導徒弟的人,只能把好的都給了你……久思,你要的不是真心愛你的人,而是一個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因為愛,把一切都給你的強者。順著這個思路,你必定能找到其他人的。”

“對不起,我不但讓你以為我喜歡你,還讓你以為除了我知道,沒人會真心愛你,但這是錯的,你是個出色的人,你可以假裝扮成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必定會發現更多的真心愛你之人。”

三世輪回,陳溫的本質未變,邢久思……本質更是沒變。也讓陳溫明白了,為什麽邢久思會愛上他。

這個人對他自己有多寬大,對別人就有多挑剔,陳溫只是剛好滿足了他的這種挑剔而已。

且他還有話沒說,算是給彼此都留一點顏面——現實與轉世的另外一個大不同,是在那些世界裏,邢久思是人,在現實中他卻是修士。既然是人,那生命就是短短一百年,可修士卻有漫長的生命。

所以做人的邢久思,最重要的是他的權勢、地位。而做修士的邢久思,最重要的才是愛情。因為對修士來說,物質上的動作都是可以拋棄之物,精神上的滿足才是最重要的。

換言之,邢久思從來都是專註於他自己想要的,而無視他人。

陳溫覺得,就算他上輩子也是知道劇情的,也是全心全意對邢久思的,甚至讓邢久思愛上了他,最後還是會被邢久思陷害,因為他擋了邢久思的路!只不過,邢久思會在達成所願之後,再來找他而已……

邢久思嗚咽的說著:“不……師父……你不知道,那三世,即便在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我的心都是空的……這三世,我空虛的感覺一次強過一次。尤其第三世,我一直知道自己在找一個人,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我找著那個人就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

可他說得越可憐,陳溫就越想嘆氣。他知道,他什麽不知道?邢久思才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啊。

“所以呢?”事情說明白了,陳溫鞠躬之後就一直站得直直的,那位段兄說得對,他要學會拒絕,“你要怪我沒有答應你,沒有委屈求全,沒有死纏爛打,所以才讓你沒有填滿心中的空虛嗎?”

他當然是越到後來越空虛啊,他要的權勢財富身份地位都有了,自然就會想要一些沒有的,比如親情,比如愛情啊。他那不是空虛,是矯情啊。

“……不。”沒有,每一次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給自己選擇了“更好”的路,對陳溫,他要麽是不屑一顧,要麽是拋棄,要麽是陷害,全都是他自找的,“但、但這不正是證明,我和你現在在一起,這機會是有多麽的難得,多麽的可貴嗎?”

“對你來說是,但對我來說……久思,外邊的花花世界隨你暢游,你給我一條活路吧。”

邢久思搖晃了兩下身形,一口血吐了出去。他這可不是入魔之兆,只是心情激蕩之下,真元走岔氣了。待他站穩,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他像是個要被拋棄的孩子一樣,挪著走了過去,拉住陳溫的袖子邊:“師父……師父你別不要我……我不會強迫你了……我……我們就當普通的師徒,好不好?你只要讓我跟在你身邊,好不好?”

“久思,你說這些話,你自己相信嗎?你是個喜歡步步緊迫,得寸進尺的人,或者說,你在我這裏已經沒有了信譽。”

“師父……”

陳溫看他一眼:“但是,我也知道,我要是不答應,那下場也好不了。你會封住我的記憶?殺了段兄和顧兄?”

“不,師父,我不會。”

“……跟我說一句真話,就是那麽困難的事情嗎?”

“師父,你也說我對你沒了信譽,所以我說什麽,你也是不信了。”邢久思眨眨眼,流下兩滴淚來。

陳溫覺得心口發冷,邢久思最初來抓他衣袖,陳溫還是有那麽兩分可憐的,可是現在的邢久思……只讓他感覺可怕了。他忍不住想,這些年邢久思對他這麽專情,是不是還有他實際上一直就沒真心喜歡上邢久思的原因?且邢久思知道若是開後宮,他必然是更不可能歸心?

——陳溫有了這種想法,確實說明他們倆之間,是徹底的沒有了信譽了……

“你封了我這段的記憶,那我必然會發瘋,你最終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個軀殼而已。久思,要不然……我們倆就在這輪回鏡裏頭過活吧。”

邢久思看著輪回鏡,眉眼間露出極明顯的抵觸。

“那咱們這樣,你若在輪回鏡裏成功與我結緣,我便在現實中心甘情願的與你相守百年。可若是我們一世不得結緣,那就繼續下一世。”

“師父,你真是不願與我在一起啊。”邢久思苦笑。

“我打不過你。”陳溫雙手揣在懷裏,“對你,我能作為籌碼的只有‘心甘情願’這一件事了,願意還是不願意,隨你吧。”

邢久思只遲疑了很短的一瞬間,立刻點頭道:“師父!徒兒願意!我願意!”

可他從陳溫那裏看到的,是更深的失望。

——那短暫的再短,也說明他真的是想殺掉顧辭久和段少泊,然後抹掉陳溫的記憶。說明他的所為愛情,真的也不過如此。

邢久思頓時面色通紅,他張了張嘴,這次卻是再沒有什麽,能說出來了。而在視線閃躲中,他見顧辭久和段少泊相互依偎地喝著茶,更是嫉妒萬分。

“兩位道友,可願與我倆同游小世界?”

“敢不從命?”段少泊放下茶杯,笑著答。

本來這四個字只是個客氣話,此時邢久思聽來卻刺耳至極,但這是他主動招惹的,也說不得人家什麽。

這世界就是個遠古世界了,人們小則以家庭為單位,大也就幾百號人,在深山老林中,與野獸爭奪生存的機會。

陳溫……活了十一二就涼了。

_(:з」∠)_他自問前三個世界裏自己活得也挺好了,結果事實證明他是圖樣圖森破了。那種原始社會裏,善意就是殺意。他只是覺得那個應該是他母親的女人,每天的生活實在是他辛苦,所以就節省了一部分食物餵給那個女人,結果他的父親在下一次分食物的食物,就給他的食物減了量,而那位母親在吃完自己的食物後就很幹脆的來搶他的,只能吃到很少一點食物的他,沒過多久被餓死了。

回到現實,陳溫倒是明白了那對原始父母的想法,父親覺得:你能把食物分給別人,那就是我分給你的食物分多了。母親覺得:你上次把食物分給了我,那這次還應該把食物分給我。

沒有什麽誰對誰錯,誰欺負誰,原始人的思考方式就是這麽的簡單粗暴。

他去看另外三個同伴,第一眼他下意識的看邢久思。別誤會,不是他發現兩人的感情了,只是邢久思畢竟是陳溫最熟悉的人,他習慣了先去看熟人的反應。

然後他嚇了一跳!邢久思……在吃人。他們的部落剛剛幹掉了另外一個部落,被殺掉的敵人自然也是部落的新糧食。

原始社會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陳溫死了,他爹媽和兄弟姐妹大概也會把他分食,這個原始社會真的太原始了。可陳溫還是趕緊移開視線,看顧辭久和段少泊。

→_→段少泊在建房子……顧辭久在烤肉……

明明都是人,大家怎麽差距那麽大呢?!

對了,這次他們重生的部落,其實距離都不太遠,正好是圍著一座大山之下的東南西北四個角。以文明發展程度來說,反而是陳溫的那個部落文明等級最高,不過已經有了家庭,也有了私有制,所以才是父親分食物。

邢久思的部落最弱小,但也最兇悍,他們人數少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部落裏的人一直在打架不幹別的。

段少泊的部落人數不少,可他們部落的人最瘦小,看著跟猴子一樣。

顧辭久的部落人好像是……最傻的?除了顧辭久之外,其他人都長得像後腦勺被石頭砸了一樣。

第二個GG的是邢久思,邢久思在一場部落戰爭中受了小傷,可是他的傷口感染了,當他躺在地上發燒不能動的時候,他的同族勒死了他,並讓他成為了當天的晚飯。

至於顧辭久和段少泊……他們倆的部落發展得越來越大,並且雙雙成為了領袖,有一天顧辭久偷偷的去刺探隔壁的部落,他看見了單身在外查看農田的段少泊,當即就撲了過去!

陳溫擔心的要死,還以為這兩個人要來一場死鬥!

誰知道顧辭久抱著段少泊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就放開了他,然後顧辭久開始跳舞——打架不如跳舞!尤其顧辭久的舞蹈……是求偶之舞!

段少泊還倒在地上呢,看那情景也楞了一下,然後就笑了,他站了起來,也跟著顧辭久的舞步跳了起來,跳著跳著……就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了。

首領成了一家子,兩個部落也融合了,陳溫看著那些小人建設自己的家園,簡直以為自己在看原始社會文明發展的游戲視頻。

後來顧辭久死於一場瘟疫,段少泊帶著部落的民眾度過了那次瘟疫,決定了自己的繼承人後,也去世了。

他們幾乎都死於意外事故,那個時代的大自然,實在是太可怕了。

陳溫看現實中的那兩人,他們早就肩並肩的坐在了一起,手也緊緊扣著對方。睜開眼,先對著彼此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溫,可要離開嗎?”顧辭久突然問他。

“啊?!”陳溫一驚,段少泊當著邢久思的面說這話,那不是要掀起一場大亂嗎?可也是這一驚他才反應過來,邢久思可是很久都沒有說話了!

他去看邢久思,邢久思在原始社會“死”後,他面前的能顯示景象的光本來已經黯淡下去了,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光竟然又重新亮起來了!

此時,畫面中的邢久思貌似已經在某個世界中帶著人進攻宮殿一般的地方,一個皇帝樣的人物被從密室中拖了出來,指著邢久思大聲呵斥:“孽子!”

“父皇,您老了,該享福了。”

陳溫還以為是兩國交戰呢,原來是謀朝篡位啊。對於邢久思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陳溫一點都不驚訝。

不過,邢久思竟然在再一次的失敗後,就這麽老老實實的一個人進入輪回鏡?

“一開始就說了,我們是受人之托,前來幫你的。若是讓你被困在這輪回鏡中,如何算是幫你呢?”段少泊溫柔笑道。

“……”所以,邢久思這是被算計進去了?有種活該的痛快,但還有一種惆悵,“就把他放在這不管了嗎?”

“你無需擔心,他什麽時候有一顆寬容之心了,什麽時候就會從輪回鏡裏頭出來。”段少泊看了一眼邢久思此時的情景,陳溫和顧辭久也下意識的一起看去。

——邢久思沒能取皇帝而代之,他隱忍多時的兄弟給他來了一個黃雀在後。邢久思倉皇逃出了京城,一咬牙幹脆去了草原上。為了獲得單於的信任,邢久思將邊軍的情報賣給了草原,甚至親自率領蠻夷南侵!面對百姓的哀嚎,守成官員臨死的詛咒,邢久思卻大笑出聲:“你們既不願做我的臣民,我為何還要愛護你們!都在我腳底下,死得幹幹凈凈吧!”

顧辭久咧嘴:“他有生之年怕是別想了。”

陳溫閉眼,說這個是輪回鏡懵逼了邢久思的良知?不,這就是邢久思……他對這些百姓的做法,跟他對自己的做法何其相似?只是百姓有無數,所以邢久思幹脆將屠刀對向了他們。而他陳溫只有一個,所以邢久思用了看似溫柔的假象,實際上卻是一直在威脅和壓迫他。

“我……還是在這裏陪他吧。”

“嗯?”

“別誤會,吃過一次虧,我就記住教訓了。”陳溫擺手,表示自己並非是犯了聖母病,“只是我不好單獨回去扶搖宗,甚至不好單獨出現在外頭……”

陳溫嘆氣,邢久思心神不穩,其他修士也都知道,只有陳溫才能讓邢久思不入魔,大家因此讚美陳溫。更重要的是,只要陳溫單獨一個人在外頭被修士發現,就會立刻有人給扶搖宗,給邢久思送信!

陳溫不怪他們,換成他是那個局外人也是如此。只是可笑,原來他還以為邢久思要入魔這件事,是上次大戰之中無意中洩露出去的。現在他總算是有了些腦子,這才意識到邢久思是故意的,這樣就讓他只能生活在邢久思周圍那個狹窄的範圍內!

所以他要是獨自出去,必定有人問他邢久思的事情,還會有人追查他們的去向。畢竟不能放著邢久思入魔的隱患不管,一旦被發現,就糟糕了。

而且,他也是真的累了。

陳溫想明白了,對顧辭久和段少泊感激的笑著,道:“……我知道,你們有辦法繼續幫助我,可是,我也是真的覺得這地方就挺好的。這裏安安靜靜的,景色也不錯,雖然每天都得對著他,但這反而讓我更安心些,因為我看著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鏡子裏映出來的景象,我就知道他就在這,在鏡子裏頭,不會出來給我惹麻煩。”

段少泊皺眉:“你還有至少千多年的大好人生,何必依舊還留在這對著他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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