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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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盛出來, 碗是標準的能當帽子遮雨的大海碗,就是面不寬, 細如發絲。面裏有青菜豆腐, 還有雞肉塊——影衛都是用刀的好手,但那指的是給人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至於切菜, 就emmmm了。尤其還有段少泊帶頭,能把雞絲切成雞塊,也是很神奇了。

不過顧辭久想想自己的手工……小師弟十項全能!小師弟最棒!小師弟萬萬歲!

出鍋的頭兩碗,一碗自然是遞給小師弟的,另外一碗, 顧辭久隨便遞給了一個影衛。

這五個跳出來的都是今天帶回來的,那影衛端著大海碗……就是端著大海碗。他們被宮主從禁地帶回來了, 宮主是個很好的人, 宮主有自己做飯的癖好,可在他們的腦袋裏頭,宮主就算是把食物餵給貓兒狗兒,也是不會讓影衛吃的。作為影衛, 就算是被拉面的香氣熏得胃疼,也是絲毫也不敢有貪念的。

直到他們看見那位現任影衛首領甲七拿起筷子開始吃面,宮主笑看他吃了,又盛出兩碗來, 這才迷迷糊糊猜測到了什麽。

“吃啊。”

“……是。”端著碗的影衛就要把拉面朝嘴巴裏頭倒。

“別燙著!拿筷子。”顧辭久趕緊捏住了他胳膊,剛出鍋的熱拉面, 讓他這麽端著朝下倒,本來就糟糕的腸胃更要不得了。

“是。”

“你們倆,也過來。”

“是。”

“你們吃完了去外邊把其他人替換下來。”

“是。”

“別吃太快,你們是久餓的腸胃,受不住的。”

“是。”

無論顧辭久說什麽,無論影衛們換了誰來,他們就是這一個字,不是影衛們不知道好歹,是這些拙於言詞的人,只知道這麽與主人說話。

面條雖細卻勁道彈壓,面湯鮮美,蔬菜爽口,雞肉嫩爽,筷子一戳,面條的下面還有兩顆糖心的蛋,不小心戳破,金黃色的蛋黃流了出來,就好像是他們心裏也被筷子戳了一個洞,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流淌了出來。

也知道宮主這麽做九成是收買人心,可他們這輩子能吃上這麽一碗面……突然就沒有那麽不甘心去死了,若是這位宮主去了,他們絕對會心甘情願的給自己一刀,在禁地裏陪伴他。

顧辭久以為那些行動不便的影衛該是最先來吃東西的,可他們卻是其他人都吃好了才來的。

第一批換班的過來,顧辭久就發現不對了,可是讓小師弟給叫住了【影衛之間,互相扶持,但主人是第一的,他們沒在上任主人死後追隨,已經是違反了心中的道義。想改變他們得慢慢來,否則怕是會弄巧成拙。】

顧辭久當然是聽小師弟的話啦!

七個行動不便的影衛,果然是最後讓其餘影衛背過來的。背人的影衛正要將自家兄弟放下,宮主突然過來,他見不著背後發生了什麽,只聽見背上的兄弟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可依然是沒有忍住一聲從喉嚨裏發出來的慘叫。

“行了,把人放在地上吧。”宮主這麽說了。

剛才還好好的,不明白宮主為什麽要這麽幹,但已經決定了遵從宮主的影衛,雖然心裏發顫,依舊將行動不便的同伴放下了,本來以為同伴會跌倒在地,可誰知道同伴扶著桌子,顫顫巍巍的站住了。

“多、謝主人。”影衛齜牙咧嘴的說著,不知道的怕是會以為他言不由衷,可實在是他此時骨頭縫裏都在酸疼麻癢,如同有無數重新在啃咬,只能這麽說話。

後頭的六個,也讓先頭的影衛看見了到底發生了什麽——宮主朝每個人的腰椎位置,一人拍了一巴掌。

就是這一巴掌,讓他們終於不用像廢人一樣了。

“鍋裏的水是給你們預備的,你們也可以繼續燒水,一會你們也輪流著都去洗個澡,不要沖沖水就出來,好好用熱水泡一泡。你們身上都有寒氣,泡澡有好處。其餘住宿之類的,甲七給你們安排。”

看著他們一個個的吃了,顧辭久回房睡覺去了。

_(:з」∠)_也想帶著小師弟一起,不過,顧辭久知道這事情小師弟喜歡幹,那當然是小師弟喜歡什麽,他就讓小師弟幹什麽。

段時間內,這些人還是不被發現的好。所以,段少泊沒增加影衛們的住房。本來影衛們睡的也都是大通鋪,過去就他們十個人,分住兩間大房,很寬敞,尤其他們還得至少有一半人手在守夜,更是會空出來很大的空間。

現在人數雖然變成了三十三人,但影衛們並不需要太大的私人空間,他們的私人物品也就是一身衣裳,一把匕首,一塊令牌,暗器毒藥之類的這都是要隨身帶著的。

而且三十三個人,依然是有大半人手被安排跟在顧辭久身邊,剩下的人也無所謂誰是誰的床位,有個尺寸之地,能讓他們躺下睡覺就好。

新來的影衛都是老辣之人——越年輕的影衛,被洗腦的程度也就越嚴重,前宮主死的時候,跟著自殺的多是年輕人。他們能夠很好的隱藏自己,即便顧辭久跟那群老混蛋議事的時候,也沒人發現顧辭久的影衛陡然多了。

但這也說明,這些老混蛋是真的廢物啊……

顧辭久覺得,他現在的情況就有些像是明代皇帝的情況,內閣的權力太大,主弱臣強。臣子們又忙於撈錢撈權,君主是半點手腳也施展不開啊。而且,以如今君主明確表現出的權力欲,臣子們就是覺得這皇帝不好,跟他們對著幹,那八成就要開始剪除君主本來也不強大的羽翼了。

與其讓他們先動手,顧辭久覺得不如自己先來,而且,也到了逼迫他們鋌而走險的時候了。反正現在小師弟已經成了氣運之子,世界已經拯救,那自然可以任由他們玩耍了。

“恭喜宮主,您繼任到如今已經有半年,蒹葭宮已盡在宮主掌握之中!”

今天一上來,護法長老們立刻從原先端著長輩的面孔說服教育,改成了溫厚老臣大拍馬匹。

這要是真的從小在潛宮長起來,除了跟小夥伴鬥雞一樣宅鬥,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年少宮主,可能還真的會被蒙過去。

“盡在掌握之中?那銀庫的賬本本座能看了吧?”

“……”

“宮主,您從來也沒學過做賬,銀庫每日金銀出入頗多,若是把賬本給了您,那就要鎖住庫房,您讓教中如何運作呢?”邢長老站出來,無奈的說,就如同顧辭久是個任性的孩子。

“混賬!”顧辭久一巴掌拍了出去,邢長老直接被拍飛到了大殿的門口,他躺在門檻上爬不起來,側著身努力想要吐出淤血,卻一口也吐不出來。只嘔了兩口,邢長老便突然渾身抽搐的軟在了地上,白眼翻起。

若是尋常內功招式,被傷之後多少能吐出一點淤血。《拂霜摘露》卻不是,淤血也被凍在了體內,待淤血化開,細細的冰碴帶著淤血重入血運,五分的傷也變成了十分。

這真不過是眨幾下眼睛的功夫,旁人只來得及匆忙叫上幾聲“邢長老!”,等跑過去,人看著卻已經不行了。

“宮主!邢長老只是……”左護法一臉悲憤,可他看過去時,就見顧辭久用很舒服的只是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以手撐腮,似笑未笑的朝他們看過來。那眼神……他顯然是不介意,甚至於很樂意再拍死一個兩個的。

“宮主,邢長老一時失言,如今已知錯了!還請宮主手下留情!”

“留個什麽情?今日不殺他,本座查了銀庫,他一家子都得死。如今他死了,告訴他家眷,帶著一成的家產,給本座在今日日落之前,滾出蒹葭宮!在一月之內,徹底滾出蒹葭宮的勢力範圍!”

“宮、宮主?!”

“再有人求情,以同罪論處!還有,查銀庫這事,本座不是跟你們商量,而是通知一聲。此時此刻,本座的影衛,該是已經把賬本搬回家裏了。本座也知道,舊賬翻得太過,要的人命就太多了,所以就要了五年的賬,諸位……都是為了蒹葭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老人了,想來即便是一時想差了,做了錯事,應該也是能夠知錯能改,亡羊‘補’牢的。”

左右護法與眾長老們氣得臉色發青,那“補”字的意思,可不就是讓他們把銀子還回去?

可偏偏那五年,才是他們拿錢拿得多的時候,畢竟那時候前宮主對自己的身體也已經有所感。根本不理宮務,一門心思想著突破,他們可不是才越發的肆無忌憚。

蒹葭宮在顧辭久出現之前,就是一灘碧綠無波的死水潭,看起來還算順眼,但水下面,都是惡臭腐爛淤泥。這些人,就是在淤泥裏活著的食臭之物!

顧辭久來了,是一條活力四射的小龍,不但把汙泥翻攪了上來,他還要沖開一條通路,讓死水潭變成活水泉。如此一來,對這水潭裏頭與附近的生靈都大有好處,但這些食臭之物都是不可見天日的,如今反而沒了活路。

“宮主說的自然沒錯。”還是吳長老老謀深算,這時候站了出來,“不過,這銀庫的事情還只是小事,各地送到總壇的差事,卻不能不管了。”

“哦?原來各地還有差事送到總壇?本座卻是第一天知道的。”

“是我等的疏忽。”看來吳長老不只老謀深算,還臉皮頗厚,“真是早該交與宮主的。”

這本來也是今日他們要拿到顧辭久面前來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讓顧辭久搶先發難,但只要事情能成,那即便是被顧辭久得了一時的先手,也是無妨。

吳長老從袖子裏掏出了個硬皮的本子:“宮主,此乃目錄。”

顧辭久嗤笑一聲:“咱們蒹葭宮就是個魔教,竟然還弄了個奏折出來。”話雖這麽說,顧辭久還是讓小師弟拿過奏折,看了起來。

這上頭,都是各地分堂請求總壇派下人手,去殺人的。

“看著這上頭求的事,本座才覺得有點魔教的樣子了。不過……鹵縣分堂主,求刺殺鏡空山莊三莊主?湖城分堂主,求刺殺長琴觀稚空道長?去把這兩處分堂的具體書信拿上來。”

“莫說是這兩處分堂的,便是其餘分堂呈上來的……”

“吳長老,當年本座看英雄譜,還是你教著的。鏡空山莊和長琴觀到底怎麽回事,本座很清楚。且五年前開始,每年各地上供的時候,我們那些公子可都是在場的。鹵縣分堂與湖城分堂,可是每年哭窮的都有它們。”

“不正是因為有鏡空山莊與長琴觀在,這兩處分堂才……”

“少林武當下面,我們的分堂收益也是年年虧錢的,要不要本座親自去把這江湖上的泰山北鬥殺個幹凈?”

“這、這哪裏能一概而論?”

“不能一概而論,本座才要看看到底怎麽回事。且本座年輕,只看書面之言,怕是依然會辦錯了事,自然要各位長老在此,一起分辨分辨。對了,吳長老你將邢長老的屍首送回去,告訴他家眷趕緊滾蛋,然後再回來吧。”

顧辭久早猜到他們要幹什麽,畢竟是個江湖世界,一群長老再如何老奸巨猾,也是比不了朝堂上心開九竅的政客們的。

這些各地遞上來的“奏折”,就是請求總壇派人手前去分堂幫忙。最早的時候,這個人手是不確定到底從哪裏出的,要根據情況走,風流殿的伎子文人,邢堂的刑訊高手,毒殿的毒手神醫,又或者是各大長老左右護法,都有可能去的。但不知道從什麽開始,派出去的人手就只是一種人了——影衛。

他們出去了,殺了人,問題解決了。他們沒殺人,死在當場,也不會洩露身份,之後再派影衛。影衛們大多是折在這一趟又一趟的任務上面的。

現在這群老家夥們,是要把一堆棘手的任務都堆到顧辭久的腦袋上去,讓他把影衛派出去。他總共就十個影衛,就算這十個影衛都是出色之人,但只是眼前奏折上的任務,想要完成,也得有一段時間都要疲於奔命。

到時候宮中就剩下顧辭久和極少數的幾個影衛,他孤掌難鳴,還能做什麽?甚至要是他還是不知好歹的瞎蹦跶,那說不得他這位宮主,就要暴斃了……

顧辭久若是把這本奏折拿走了,即便他看出來不對勁,想要不幹,那對他宮主的威信也是巨大的打擊,還有一個多月,就到了今年上供的時候了,到時候各地堂主雲集,他的日子可是要不好過了啊。

所以顧辭久才必須壓著他們,在這把事情弄!明!白!

大家一塊做下的決定,就算他們是不情不願做下的,但也得擔一個名分。

邢長老被拖出去了,一摞摞的書信被拿上來了,顧辭久開始一封一封看了起來。且他讓人將議事堂的大門敞開,畢竟這地方不是皇帝老兒的金鑾殿,不多時就有閑的沒事的宮中之人探頭探腦的在外頭窺視。

顧辭久的聲音也就讓他們聽了個一清二楚。

“廢物!”

“蠢貨!”

“這等小事也要本座派影衛下去?!”

“他們這堂主還是不要做了!”

“這什麽地虎幫?!以為本座不知道嗎?!白骨老兒的小兒子建的小幫!以挖墳掘墓為業,還什麽二幫主一錘定天?!不過一群混混而已,卻求助到總壇來了!誰給他的臉面!”

“胡陽縣張家村張莊主?呸!這不就是個地主嗎!這什麽張家莊在江湖上連個名號都不曾有,也真好意思遞到本座眼前來?!”

這些遞上來的條子,有的分堂已經被養廢了,或各分堂自認為自己乃是土皇帝,不願在各地爭奪地盤中損失自己的力量,這才有事就上報,反正那些影衛好用得很,來去都不會暴露身份,他們這些分堂連一頓招待飯一間客房都不用安排,影衛們即便找上門去,也只是要一些情報,情報他們不給也是無妨。反正完不成任務,或執行任務的時候死了,也是影衛自己的事情。

還有的根本就是跟左右護法與長老們打好了招呼,隨便找個自家地盤裏的勢力,所選勢力弱小的是為了到時候拖延影衛來去的時間,強大的則是為了消耗影衛的力量,或者引起亂子,到時候讓眾人對新宮主群起而攻之。

他們確實如顧辭久之前質問的,覺得他就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雖在習武上有些天分,可也就僅止於此的孩子。江湖?蒹葭宮這個死水潭都沒有出去過的人,如何知道江湖是什麽樣的呢?

可誰都沒想到,這個死水潭裏長大的小龍,只看著那些書信上的寥寥幾筆,卻就能把事情猜出個大概。

他憤怒的聲音傳出去老遠,讓外頭的教眾一個個聽得清清楚楚。

“這各個分堂是怎麽回事?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朝咱們總壇送,欺宮主年少嗎?”

“你不知道吧?剛才宮主殺了邢長老,還讓邢長老的家眷立刻離開呢。”

“也是因為這事?”

“不是,聽說是為了宮主要查銀庫的事情。”

“銀庫……邢長老可確實從銀庫得了不少好處啊。”

“不知道別瞎說!”

“誰說我不知道了?我告訴你們……”

看熱鬧,聊八卦,是人的天性,且蒹葭宮這些年的管理確實越來越松懈了,像蘇荷那樣的老一代還知道謹守本分,越年輕的卻是越“跳脫”了,否則都不該出現窺視議事堂的事情。

宮主顧辭久雖然對他們來說遙遠而陌生,但相比起堂主們,總壇的宮主就是自己人了。且作為總壇之人,即便是個仆人,那對於分堂,也自有一份驕傲,現在聽宮主氣成了這樣,分明是分堂將總壇當成了傻子,頓時多有義憤填膺之感。

人群裏議論之聲漸漸大了起來,且不知道什麽時候,這議論從單純的討伐分堂,變成了說自家的不是。

蘇荷那樣的,早就被養傻了,只顧著伺候上層的主子,實則不知道多少內幕,反而是這些身份不高不低的雜役,知道的事情就多了……

他們這議論的內容越發難聽,鬧到侍衛總領帶著人過來,把他們驅散了。

裏頭顧辭久把分堂主們臭罵一頓,這送上來的是事,他不但一個影衛都沒安排出去,反而是給左右護法,諸位長老,還有總壇的各司各殿都安排了差事。

“議事暫停十日,本作要看賬本。這十日中,有想‘補’牢的,隨時都可來見本座,若是出了十日就別怪本座不客氣了!”顧辭久甩袖子走了,站了一天的諸位老人家們,臉色更是一個比一個難看。

算上顧辭久,他們多是經歷了三任宮主,甚至還有經歷了四任的,就顧辭久是最難伺候的。這位宮主……太魯莽了,心太大了,太不知道進退,太不留情面,太不尊重宮中老人,太懈怠宮務,也太……不像個宮主了!

尤其是看著邢長老的家眷哭哭啼啼的離開蒹葭宮,邢長老的屍首甚至都不能藏在早就準備好的墳地裏,陪葬品都讓現任宮主的影衛從墳裏搜刮了出來。

他們私底下聚會時,顧辭久就越發是個“昏君”了。這個時候,清君側,甚至滅昏君,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剛選出來的公子們還小?那也無妨,大不了讓公子們繼續學著,宮主之位暫且空著,等過些年公子們大了,再擇其聰慧者上任便好了。

“……反正,我們這些老頭子還能支撐著,總歸是不讓蒹葭宮敗了!”段少泊趴在房頂上,聽著下頭一群老頭子的議論,昏暗的燭火下,只聽他們的話無不是慷慨激昂,為蒹葭宮粉身碎骨,可若是掀開屋瓦,看他們的人,那就是一群不甘心下地獄的厲鬼,分明是一派群魔亂舞。

若是旁的世界,顧辭久還會穩紮穩打,但這種江湖世界。

來呀!造反呀!反正有大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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