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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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指望他會來見她。

她習慣每天晚上關緊窗,拉上窗簾,而後入睡。偶爾也會做到美夢,夢境裏櫻花飄落,美麗寧靜,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是醒來的時候總會失落。

久而久之習慣了失落,然後就沒有失落。

黑夜漸漸清晰過白晝,死寂漸漸取代了喧囂。

她重新拿起被自己扔掉的那些書本,認認真真地看,仔仔細細地讀。她很少再問伊賀忍問題,每天花大量時間思考。伊賀忍的批覆流程在她熟悉以後就改了改,她會預先批覆,再拿給爺爺看是不是合適。事實證明,當拋開一些無謂的東西,她總能完成的很好。

朱砂在暗部仍然消耗得很快。

她的筆端經過了很多生命,她說服自己那些名字只是一些符號,而她在為爺爺工作,僅此而已。某一天她看見了依梨的名字,赫然寫在手中的卷軸,她在收集情報的任務中重傷致死,這份死亡報告要求暗部開出證明以讓她正式從忍者名錄上除名。她頓了一頓,然後伸手取來紅色染料,批覆。幾天以後伊藤在執行秘密任務時被敵方發現,拷問致死,她並未猶豫蘸了蘸赤紅的筆端,批覆。鼬的堂兄宇智波浩鵠有些激進情緒,他的死亡帶著神秘色彩,估計是被爺爺的暗部抹殺的,她仍然問也不問,揚起筆桿,批覆。

“不在眼前的東西是不是比較容易接受了?”伊賀忍撚須而笑。

她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終於,某一天,現實擺在了眼前。

“欽,今天我們出去。”

她詫異地看了看爺爺,依然未能從他淡然的神情中看出什麽,只能沈默跟隨。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出門,不知不覺,天氣也熱了起來,然而跟著一群身穿黑衣的暗部,她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宇智波止水的屍體就這麽躺在地上,在溫暖的陽光裏,在濕潤的空氣中,冰冷僵硬,突兀地在現實中出現,帶著強烈的背離感。

陽光透過蓋過頂的樹冠斑斑駁駁落於她的肩膀,落於青草覆蓋的地上,落於止水蒼白的臉龐。清風拂過,一切開始隨風搖動,影影綽綽,虛虛實實。

她木然站在爺爺的身邊,雙眼直視陽光中被剜去雙目的人,一言不發。

她以為自己會歇斯底裏大喊大叫,她以為這次無論如何都會嚎啕大哭,結果都沒有。心口不再有沈重的鉛塊,喉嚨也沒有哽咽的意思。

她甚至沒有欺騙自己說這只是一個糟糕的夢境。

止水哥哥的屍體赫然在眼前,她不能否定,只能面對,因為這是現實,“在現實面前拙劣的自我安慰沒有任何意義”——書上是這麽說的。

伊賀忍靜靜聽著紫竹描述他的死狀,臉罩寒霜。策略部的情報精準到可怕,死因,死亡時間,在場人物,運用手法,屍體損毀情況等等等等,在他們到達的時候這些報告就等在了事發現場。周圍的人用冷靜的口氣評論著,探討著,就事論事,完美向她演繹著暗部在死亡面前應該展現出的素質。

周圍的氛圍是與季節向背的冷。也幸好有這樣的冷,才能將記憶中一些過於柔軟的地方封凍隔離,變得難以觸及。這樣她就能維持在一個相對平靜的狀態,不去回憶,不去遺憾,不去體會除了事實之外任何令人脆弱的東西。

“欽,說一下你的看法。”

被點名之後,她的視線才從屍體上緩緩移開,移至陽光下沈穩如山的老人,緩緩開口:“對止水哥哥死亡的看法?還是對他怎麽死的看法?”

“哦,這一次,你倒沒哭哭啼啼問我‘為什麽有人要殺他’之類的話?”伊賀忍的聲音帶有調笑的意味。

她想了想,才語氣平板的說:“如果眼前即是現況,則必須接受。”

“這話倒聽來不像是你說的。”

“書上說的。”

伊賀忍點了點頭:“你開始習慣了,不錯。那麽看來我要跳開一些無謂的問題直接這麽問你,你覺得宇智波止水為何會死?”

她搖了搖腦袋:“不知道。”

“不能思考了麽?”

她默然,視線追隨著跳躍的陽光,落在地上的人。

伊賀忍的聲音透著清冷:“雖然自己說是事實,其實也不過是想借由麻木思想來控制情緒而已。丫頭,你在浪費我們所有人的時間。”

“爺爺又何須我的意見,”她漠然地說道,“為何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哈哈!我的孫女開始恨我了!”伊賀忍旁若無人的笑著,繼而又道,“丫頭,今天爺爺我能給你答案,倘若明天我不在了,你要怎麽辦呢?你眼前的這個人死了,你可以像一些人那樣大哭一陣子,怨天尤人一陣子,也可以像現在這樣麻木自己,告訴自己這就是現況然後無所作為,你覺得這就是面對現實了嗎?”伊賀忍讓淡漠的笑容爬上嘴角,“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選擇第三種方法。”

她眼神空洞地轉向伊賀忍,唇瓣微顫,輕輕問道:“還有什麽別的辦法?”

“我會在心裏向這個躺在地上的人承諾,他不會白死!”

她囁嚅了幾下,未能成語,只是眼眶還是未能抵擋漫溢上來的霧氣,溫熱的淚從眼角落下,流入口中,鹹澀的滋味好像也一並流入了心裏,這味道遠多於痛苦,難以形容。

陽光下,她的手掌慢慢握緊成拳,眼淚漸漸在空氣中風幹,消散。

靜默片刻,終於她輕輕道:“要怎麽做才不會讓止水大哥白死?”

“先搞清楚他為什麽而死,誰為他的死負責,然後,叫他們付出代價。”伊賀忍冷冷道,“我告訴你這些,是在你必須明白一個道理的前提下:暗部雖然不代表絕對正義,但是卻是維護村子秩序的必須存在,這意味著一切要以村子的利益為前提,你所在做的事,並不是覆仇,而是消除破壞村子秩序的人或者事。在不違背這些的原則下,才能處理個人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她想了想回答:“我還不是太明白,不過……我會努力的,爺爺。”

伊賀忍大笑幾聲,隨即幹脆說道:“好,很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要努力!”

她楞了一楞,隨即點頭。

“那麽你可以回答我先前的問題了,宇智波止水為何會死?或者他的死會與誰有關?我可以給你幾個選擇,第一,是被我殺死的;第二與火影有關,第三與敵國有關,第四是宇智波內部的矛盾。”

抿緊雙唇,她思索了片刻,隨即緩緩道:“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好像都不是。”

“說出你的理由。”

“首先,如果爺爺要殺什麽人的話是不會在他死後還來勘察現場的。”她頓了頓,看向陽光裏雙目空洞的老人,企圖尋求某種肯定,失敗之後只能繼續說道,“三代目爺爺愛好和平,在處理宇智波的事情上比較溫和,另外就算是暗部的檔案裏面也沒有看見他暗殺過什麽村內的人,看上去……不像是火影做的;如果是敵國的話雖然剜去止水哥哥的眼睛說得通,但是……我們的暗部應該還沒有那麽差,另外止水哥哥的忍術是很厲害的……最後的一種可能更加奇怪,如果是宇智波一族的話,剜去自己族人的眼睛這樣的事好像也沒有必要……”

伊賀欽點了點:“大致聽上去像那麽回事,不過最後一條,我可以告訴你,這種假設存在一定事實基礎,不過就我現在掌握的情報看來,可以排除這種可能。”

她困惑了:“那究竟是……”

失明的老人悶哼一聲,爬滿了皺紋的臉上露出冷厲之色:“看來是暗部有人等不及了。”

“暗部?”她的聲調不自覺地向上揚了一揚,“為什麽是暗部?難道不是爺爺你……”

“你以為暗部都是你爺爺一個人負責的麽?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那是誰?”

“那還用問麽?如果有人敢在你爺爺眼皮底下惹事還有恃無恐,除了暗部部長之外還會有誰?”

她看向老人,緩緩問道:“團藏叔叔和爺爺難道不是都為暗部辦事麽?可是為什麽?”

“丫頭,誰跟你說站在一個隊伍裏的人就不能有二心?”伊賀忍沈聲道,“我早就說鼬那個小鬼比你看得通透,他還不是願意去做自己家族的臥底。”

她沈默不語。

若有若無,她似乎聽見面前高大的老人嘆了一口氣。

“暗部的分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爺爺我始終站在火影這邊,我們主張和平,戰爭怎麽說都是一國采用的最下等之策。可是團藏與另一些人顯然不這麽想。他們以為要消除對村子不利的因素,關鍵在於徹底根除,戰爭是最好的方法。”話鋒一轉,他問道,“丫頭,你可知道,如果止水這件事被公開之後會有什麽結果?”

“這種事一定會被要求徹底調查的吧。”

“調查之後呢?”

她臉色微變,輕輕道:“我明白了……”

“說出來。”

“如果這次事件公開,一定會激怒宇智波族人,所以一定會要求村子找出真兇。因為事件的嚴重性,說不定暗部也會介入其中。然而無論怎麽查都會有問題。”她睜大眼睛看向伊賀忍,“如果查出來是暗部指使,那就等於直接挑起事端;如果沒有查出結果,那也會是暗部乃至村子的責任,宇智波一族是不會罷休的。”

“不錯!你想明白了。換言之,這件事只要被傳播出去就會是主戰派的勝利,戰爭將會是早晚的事。”伊賀忍冷冷道,“團藏這一次看來是不想給我回旋餘地了!不過好在讓我先發現了他的屍體。那麽我現在問你,你以為我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心頭翻滾起苦澀的滋味,她很好地克制住了雙手的顫抖,拳頭捏得更緊,垂下頭,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伊賀忍淡然一笑,轉而對身邊人吩咐道:“慎一,去把鼬叫來。”

她乍聽到這個名字,腦袋空白了一陣,隨即紛亂的思緒全部湧現,很快理清成形,看向老人,她實在很難控制漸漸加速的心跳:“爺爺……”

“這件事會被公開,但是不會是團藏想要的方式。”

她努力控制語氣,卻仍然無法平穩:“你……是要讓鼬來背負這一切麽?”

“沒錯!”老人堅毅的臉上沒有一絲動搖,斬釘截鐵說道,“我不能允許猜疑在兩方勢力裏助長,必須轉移宇智波的註意力,如果鼬能扛下一切並引起家族懷疑的話,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

“計劃……”她聽見自己用空洞幹澀的聲音問道,“爺爺有什麽計劃?”

“丫頭,”他的聲音溫和了幾分,“你以為你爺爺我會讓人牽著鼻子走麽?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了,為了村子的和平,我可以做任何事,如果團藏變得礙事,我會讓他徹底失去勢力。”

“在爺爺的計劃裏……”她鼓起勇氣問道,“鼬會被列在犧牲的名單裏麽?”

“哈,丫頭!我說過了,既然那小子的性命和你列在一起,那就算是宇智波一族全滅了,我也會讓他陪著你!你爺爺我說的話幾時沒有做到?”

“那麽……”

“夠了,你今天的教學已經結束。跟著紫竹丫頭回去吧。”

她遲疑:“可是……”

“莫非你希望在止水的屍體邊看鼬接受我的任務嗎?”

她一震,到了舌尖的話剎那煙消雲散。

捏緊的拳頭裏滲出絲絲的冷汗,胸口凍結的感覺慢慢在融化,伸手,不由按在了心臟加速的地方,以對抗難以承載的空洞——即使陽光如何的溫暖,暖意都無法填滿的胸口的空洞。

她最後看了一眼在地上冷冰冰的人,目光不再流連。

有風在身邊經過,好似吹入她的身體,席卷一番又掙脫,帶走了某些與陽光近似的溫暖東西,於是胸口就漸漸冷卻下來,空洞越擴越大……

一切隨風,走遠。

再見,止水哥哥。

默默地,她在心頭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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