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經年流光(一)

關燈
明明是冬季,眼前卻是炙熱的一幅煉獄圖。

紅色、紫色、褐色、黑色,斑斑駁駁的色塊鋪陳著大地,一塊接著一塊,連綿到了天際。除了烏鴉的啼叫,什麽也聽不到。

一切仿若靜止的血色日暮中,他跟著他一步一趨走著。

他們還是晚來一步,戰爭已經結束。

火空黑羽顯然有點失望,所以他識趣地走在了他身後保持一個劍身外的距離,這樣如果他突然向他出手,他還有機會避開。他不會像前任或者再前任的師兄師姐那樣不小心,被師父隨手幹掉。

所有人都死了之後,火空黑羽就剩下他最小的徒弟了——他十四歲的徒弟,千利博彥。

盡管流經身邊的景象很恐怖,他完全沒有心思去看,而是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血色夕陽下行動的這個軀體,他要註意,仔細觀察,不要錯過師父的每一個動作,不要被他的不順心隨意幹掉。

活著雖然沒什麽好,但是死了是怎麽樣的他不知道,因此他選擇活下去。

眼前的身影頓了一頓。千利博彥也跟著停下,倒退一步。

不遠處,有個彎著腰的小女孩。

她背對著他們,聚精會神地在死屍上翻找著什麽,或許她太專心了一點,對他們的出現無知無覺。她看上去頂多不過七八歲,蓬頭垢面,裹著骯臟的破亂衣服,肩膀的一邊布料耷拉下來,在冬季寒風裏搖搖擺擺,露出的一截肩膀白皙柔嫩並不如一般孤兒那般粗糙黝黑,破碎的衣料如果仔細分辨的話都是上好的料子,原本應該價格不菲。

“丫頭,你在找什麽?”他聽見師父這麽問她。

女孩頓了一頓,回過頭,倒沒有露出擔驚受怕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回答:“找東西吃。”

“哦?不害怕麽,死人身上的東西多半都不幹凈。”

“沒什麽,吃過很多次了。”

原先因為錯過大戰而懊惱不已的師父,臉龐上居然劃過了一絲笑意:“你的父母呢?”

女孩子露出了迷茫神情,她歪著腦袋似乎努力回憶,但顯然那裏一片空白,半晌她回答:“我……記不太清楚。”指了指腦袋,她繼續道:“這裏,好像出了問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痛苦只是平靜的,幾乎沒有耽擱一分鐘,她回答完了之後又開始繼續在屍體中翻東西吃。

“呵呵。”火空黑羽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意識到這不會是個好兆頭。

果然,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他的師父轉過身淡淡對他說道:“要不要帶回去養養看看呢,小彥。”

他聳了聳肩膀,心想:反正挨不過一個月的。

就算是市集上買回來的生病小狗也可以存活個把月,但是到了火空黑羽的手上即使是原本再怎樣健康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他不覺得眼前小小的女孩子會活得久,何況她看上去原本像是貴族家的孩子,腦袋也實成的可怕。

跟著火空黑羽的話死亡對她來說只是個時間問題。

但是師父說了,要帶回去養,所以他還能發什麽評論呢?

接下來事情就順理成章得嚇人。火空黑羽根本不管別人什麽感受,強迫地讓人家認自己做師父,又強迫地給人家換了名字。趣味還是那麽沒有美感,明明是冬天卻管人家叫“夏”。

千利博彥覺得這很不公平。

事實上,火空黑羽這個老家夥從來不賺錢,他們所有的盤纏都是他去做暗殺工作賺來的,憑什麽養了個人要跟著師父的姓。就飼養上來說,他根本就沒有出過什麽力氣,搞不好女孩子被殺掉還要他來收屍。

他決定她應該跟他的姓才對。

為此他們大打出手。

結果他失敗了,不得不妥協。

像這樣的爭執之後還發生過很多次。在吵吵鬧鬧中,混混亂亂中,小夏的童年就這麽不太平安地度過。但奇怪的是,她竟還是活了下來,沒有對過去的記憶,也沒有過多的迷茫。她不若他想象中那麽脆弱,反而有時堅韌的嚇人。他原本極為討厭自己的身後還要跟著個跌跌沖沖的小丫頭,久而久之反而習慣了她的存在。她雖然笨拙卻直截了當的方式,他教她劍式時她認真受教的樣子,每一件在他看來都很新鮮稀奇。看著這樣的她一天又一天沒心沒肺的長大,他覺得不管發生多麽不盡如人意的事情,只要她在身邊的話心總能很快平靜下來。

原本平淡毫無生氣的日子,被叫做火空黑夏的小丫頭攪起了不少波瀾。

為了這一抹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他努力讓她在師父的刀口下活下來。不知不覺自己也精進到能和那個家夥比肩的地步。

然而,從內心裏,他感到了不安。火空黑羽和自己教了她很多東西,該做的教了,不該做的也教了。

日覆一日,他看著她漸漸長大,事實證明那個戰場上蓬頭垢面的小女孩有著美麗的臉龐,然而與這份美麗極不相襯的,她在殺戮中成長,他們並沒有給過她太多的選擇,並沒有告訴她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不能回頭。他們只是讓她去做,為了一個對她而言或許根本沒有意義的目的——變強,然後活下去。

有一天,她問了他一個問題。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是非觀是什麽東西?”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問道。

“誰跟你說這個事情?”他聽見自己這麽反問。

“算了,沒什麽。”她垂睫,走開。

自那一天後她變了。

是在思索麽,那天的那個問題?是非觀……他並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無論如何回答,似乎都不會是個好的答案。

這個問題深深困擾著他。無論如何思索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有不祥的預感。

幾個月後,他在一棵大樹上發現了傷重到幾近昏迷的小夏。下弦月的月光突然變得刺目而讓人無處可藏。比月光更加刺目的,是她臉龐上映著月色的淚光。他伸出手,卻不知要放在哪裏,終於他暗嘆著收回了手,轉而用冷淡的聲音問她:“誰,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虛弱無力地,她的唇輕輕呢喃:“這是我自己的無能……”

“是誰幹的?”

“我……輸給了他。”

“誰?”

“宇智波鼬。”她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他牢牢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小心翼翼將她抱起:“我們走吧。”

“師兄……”

“說。”生平第一次,他聽見她這麽叫他。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不,你什麽也沒做錯,那是攻擊你的宇智波鼬的錯。”他奇怪自己的聲音也會變得這麽溫柔,“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我想起一些事情。關於我小時候的……事情。”她小聲說著。

“怎麽了?”

“我原來也是有家人的。”

“廢話,否則你怎麽被生下來。”

“我有父親母親,可是他們都死了。”

他沈默不語。

“我想起他們被埋葬的地方……可惜我碰見了宇智波鼬。”她斷斷續續說著,“我一直都很討厭他。可是……可是這一次……有那麽一會兒,有那麽一會兒,我想,或許我不應該憑著自己喜好隨意殺人。這麽做……或許不好。”

他的心一痛,努力讓自己冷靜:“那就不要殺他。”

“我想,我認識他。我小時候似乎見過他……宇智波鼬。”她的聲音漸漸微弱,幾近無聲。

他的身子一滯,這一刻,世界也變得無聲。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師妹,毫無生氣,脆弱迷茫,看著懷裏漸漸昏睡過去的師妹,他的心被無措和憤怒緊緊圍困。

原來如此,她漸漸想起了麽?是因為那個宇智波鼬讓她過去的記憶覆蘇?

在月光冷如霜的夜裏,他不停奔跑著,仿佛要將周邊的黑暗沖出一個突破口。

而宇智波鼬這個名字在他的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回響,久久不能平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