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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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空正在孕育著一場暴雨,這是寒冬裏少有的大雨天。

喬婉妍記不起來自己是如何接起這個電話的,甚至記不起電話響的時候她正在幹什麽。她還自欺欺人地想,要是沒有接起那個電話就好了……

幾天前喬婉妍才接到段向陽的電話,他告訴她,他想她,想要跟她好好過,說他馬上就會回國,讓她等他。那時候喬婉妍高興得采訪都忘了,還想著這些天自己天天給段向陽發的真情告白終於有成效了,他們馬上就可以見面了。

可沒想到,才幾天的時間,一切都變了樣……

…………

她趕到醫院時,走廊已經站滿了人,每個人都神情哀傷,他們有的焦急等待,有的失聲痛哭,哀慟充斥著醫院的每一個角落。

醫護人員都很忙,她見著一個就抓著一個問:“段向陽在哪裏?”

可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

喬婉妍像個瘋子一樣見人就問,也不知道問到第幾個,忽然一個斯斯文文卻神情哀傷的男人走向她,問:“請問是喬婉妍小姐嗎?”

喬婉妍認出了他的聲音,是電話裏告訴她向陽出事的人——李先生,向陽的合夥人。

仿佛在汪洋大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一個勁兒地點頭。

“我是我是,向陽呢?他在哪裏?他受傷了嗎?嚴重嗎?”

他明顯哭過的眼睛裏還泛著微紅,聽見她的問話他的雙眼再次湧動著淚光。他站在那裏,垂下眼一臉哀傷地看著她。

“向陽他……”

喬婉妍緊緊地盯著他的臉龐,不願意放過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怎麽啦?”

屏著呼吸的她拔高聲音問。她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到極致。

“他們說……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飛機降落時發生了意外……向陽……向陽他被拋出了機艙外……”

她木然地看著他的嘴巴一開一合,仿佛聽不明白他說的話。

沒有生命跡象?不可能,他一定是騙她的。向陽在電話裏明明跟她說過,美國那邊已經談好了,而他也選擇相信她,要跟她結婚的。

他們就要結婚了,他不可能出事的,不可能!

她不相信!!

“不可能!你一定在騙我,他說過會回來的,他讓我等他回來的,他說原諒我了!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故意這樣,想作弄我……”

她蒼白的臉上扯出朵朵虛弱的笑容,自言自語般地說著,這樣的笑比哭還難看。

李先生看著儼然有點失控的她,眼淚再也忍不住,他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說:“喬小姐,你別太傷心了,向陽……他不會想看見你這樣的。”

喬婉妍擡起頭看他,眼睛裏空洞洞的什麽也沒有!

她問:“他在哪裏?”

“因為認領手續要等家人才能辦,所以他只能暫時安放在醫院……”

什麽安放?他是人,不是東西!什麽安放?!

不,他肯定只是受傷昏迷了,他只是躺在某處嚇她,一定是的!

…………

可是,當李先生把她領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打開房門的那一剎那,她就徹底明白過來了。

房間裏寂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那冰冷刺骨的溫度襲擊著喬婉妍的每一個細胞。她的雙腿顫抖得厲害,連移動都有困難。可她的眼睛卻拼命地睜大著,深怕會看漏了什麽。

然而……

什麽都沒有,沒有段向陽……

房裏放著幾張病床,躺在床上的人被雪白的被單覆蓋著,一動也不動。那被單太過於安靜,它就蓋在那上面,鼻端的位置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喬婉妍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微微地蜷縮著哆嗦不已的身子,臉色慘白,惶恐不安。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不能動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就連李先生何時進去了她也渾然不知。

最終,她還是顫巍巍地艱難地移動了步子,走近了李先生身旁。

那是在房間的最角落,當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張被單的瞬間,喬婉妍發現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身上的血液都快要凝住了。

她終於看見了她的向陽!!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額頭上的傷沒有結痂,血跡雖然被人擦拭過,但那痕跡依然清晰可見。他是那麽愛幹凈的人,怎麽可以把血跡留在臉上呢?

喬婉妍拿出濕紙巾,像怕將他弄疼般輕輕地在他的臉上擦拭著。

她一寸一寸地、小心翼翼地擦著他臉龐上的血跡和灰塵,直到完全擦凈。

他的表情如此的平和,就像是睡著,只要輕輕呼喚他就會睜開眼,露出他最溫暖的微笑喊出她的名字,那聲‘婉妍’好像隨時都會從他的嘴巴裏飄出來。

收起濕紙巾,她開始用手撫摸他的臉,指尖觸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她輕聲低喚。

“向陽……我是婉妍……我來了……別玩了,你快起來啊……你不是說要跟我結婚嗎……我答應你啊……你快點起來……向陽……”

喬婉妍聲聲呼喚,可他就是不願意醒過來。

她的心很痛,像被人拿著尖刀剜出血肉,那刺痛感蔓延遍全身,她痛得顫抖了身子,連嗓音都是顫抖的,臉上更是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但是,她哭不出來,明明是這樣的痛可她卻哭不出來。

李先生在她旁邊說些了什麽她也聽不見,那些句子在空中漂浮卻傳不進她的耳朵裏。

她還是不停地、斷斷續續地跟段向陽說著話,神情癲狂。

不知過了多久,最終醫院的人來了要拉她走,她反抗,她掙紮……最後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盡管如此,她還是一滴眼淚也沒流,好像只要她不哭,只要她不承認段向陽已經死了,那他終有一天會回來……

…………

…………

黑暗中,喬婉妍作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了小時候的向陽,他還是那樣傻傻的,被她欺負完了還傻傻的笑。

然後,轉個身她又看見了那個溫柔親吻著她的向陽,他微笑著對她說自己終於找到她了,他的笑容就好像冬日裏溫暖的陽光,足以將她過去的心酸冰涼融化。

倏地,畫面一轉,向陽又向她求婚了,還是他的那只尾戒,只是這次她再也沒有扭捏,她很高興的答應了……

喬婉妍從夢中轉醒,睜著迷蒙的眼睛不知道身在何處。

是夢?!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向陽沒事,他一定還好好的!

可一轉過頭,她發現了媽媽和白薇,她們眼中的哀傷讓喬婉妍剎那間明白過來,那不是夢,發生的一切都是事實!

白薇發現她醒過來後,紅著眼睛說:“你這丫頭總算醒來了,我跟你媽媽都擔心死了。”

喬婉妍這時才知道,傷心過度加上高燒,她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了。

林筱微見女兒不作聲,只是不停地摸著手指上的戒指,擔心地說:“婉妍,你要好好的,雖然向陽走了,可活著的人還是得好好活著的。”

“不,向陽一定是在騙我,不可能的……”她搖搖頭喃喃地說,反應有些激動。

她在床上緊緊地蜷縮著身子,不願意相信事實。

林筱微:“……”

白薇:“婉妍,你別這樣……向陽已經走了,他的家人今天下午幫他辦了告別儀式,之後就要將他安葬了……但是你的身體還很虛弱……”

喬婉妍吃驚地看著白薇,“告別儀式?安葬?”

只想了幾秒,她便猛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因為用力過猛,手上的鮮血瞬間湧出,在被單上灑上點點猩紅。

手背絲絲抽痛,但她管不了那麽多,她對她們說:“我要出院!”然後,轉身就跑出了醫院。

…………

當喬婉妍穿著一身病號服匆匆趕到的時候,儀式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大大的黑白照放在中間,雖然沒有了色彩,可照片中的人還是笑得那麽和煦,好比四月裏最溫柔的春風。

她終於又看到向陽的父母了,只是此刻的他們正跪坐在莊嚴肅穆的黑色棺木旁泣不成聲。段向陽的媽媽一眼就認出了喬婉妍,看她竟然還穿著醫院的衣服先是驚訝,然後,她顫巍巍地走向她,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

喬婉妍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睜大著眼睛驚恐地看著眼前一個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有點不知所措。

“阿姨,你們在騙我對不對?向陽故意作弄我對不對?他還活著,他肯定還活著,因為跟我吵架了所以故意不出來見我,對不對?”

喬婉妍眼神渙散地看著棺木的方向,像是在和段向陽的媽媽說話,也像是個瘋子般自言言語。她的話和她那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心動魄。

向陽的媽媽先是一驚,隨即又淚流滿面,“婉妍,向陽他……真的走了……你快過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喬婉妍雙腳釘在原地,十指收緊,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而不自知。她緊繃著身體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看向段向陽的方向。

她不信,這不可能……

然而,當棺蓋一寸一寸地蓋上時,喬婉妍像猛然驚醒般撲了過去阻止他們的動作,她的向陽在裏面啊……他們怎麽能……

“不可以,你們不可以把他蓋上,他沒死……他不會死的……他說過要回來跟我結婚的……他讓我等他……不要……我求求你們不要帶他走……”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肯定是向陽還在生她的氣,所以故意這樣懲罰她,一定是的……

眼淚在此時再也忍不住缺堤般湧出,肆無忌憚地流淌,她哭喊著不讓他們帶走段向陽,那哭聲驚天動地。

林筱微和白薇見狀立刻上前拉住她,可是剛要拉開,她又死命地掙開她們,重新撲了上去。

“不要,我不要他死,他答應跟我結婚的……向陽……你起來,你起來……你讓我等你的,我等了,可是你為什麽不肯睜開眼睛看看我……向陽……向陽……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

她失聲尖叫,與蓋棺木的人不停地拉扯。

林筱微她們幾個又跑過來重新拉住她,喬婉妍還在不停地哭喊:“媽媽,讓我隨他去吧,我也不活了,媽媽……向陽走了我也不活了……”

“婉妍,你別嚇我,我就你一個女兒了,你走了我怎麽辦……”

林筱微也是哭啞了嗓音對喬婉妍說,她死死地抱住女兒,生怕她有個萬一。

“向陽……不要……我不要你走……你回來……向陽,你回來……”

喬婉妍哭得聲嘶力竭,在場的人都邊拭淚邊勸慰著她,可她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向陽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最後,在段向陽離開她視線的那一刻,她再次昏厥了過去……

從此,她的世界一片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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