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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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何,我得走了,有機會一起打DOTA2。”EH背著裝備包起身,忽然想到了什麽,低頭從包裏掏出個小掛飾遞給她,“俱樂部新出的周邊,送你吧。”

她攤開手心,裏面躺了個穿盔甲的Q版軍團指揮官,濃眉大眼,英氣逼人,滿臉不服輸的認真。在DOTA2裏,他的大招是強制與一人決鬥,直到一方死亡。

標牌上印著一行應景的小字——“FIGHT TO THE DEATH——AOE Gaming”

何莫驚喜地笑道:“謝謝,很可愛。”

“不客氣,那我先走了,再見。”

“嗯,拜拜。”

目送EH離開的時候,門口某個熟悉的身影抓住了她的目光。何莫把小軍團放進包裏,起身問他:“來找我啊?”

對方沒說話,臉色也不大好看。

何莫又說:“我剛和E神聊了會兒。”

對方還是沈默,雙手往褲子口袋裏一插,就這麽轉身走了。

她追出去,和任瑾一起上了車。

雖然沒搞明白他平白無故在發什麽大少爺脾氣,可一路上兩人並肩坐著,何莫還是拉著他說了一堆有的沒的。他始終沒什麽反應,要非說有什麽的話,也只是打打哈欠,閉上眼側過身,睡覺去了。

何莫這下可被氣壞了,幹脆跟Nior換了個位子,坐到3Q邊上去了。其他人當然搞不懂這兩人的套路,繼續聊著剛才門口的那一幕:“Flex太囂張了,他以為他是誰啊?”

何莫問:“怎麽了?”

“剛才在門口遇上LNH的人,發生了點口角。”3Q幫她總結道,“Flex這人說話不三不四的,嘴巴實在是不幹凈。”

何莫聽他這麽說,也不追問具體說什麽了,免得大家都和任瑾一個反應——“除非她想多學幾句臟話,離女流氓更近一步。”

隊長小安說:“反正接下來的總決賽,咱們許勝不許敗。”

峰哥坐在最前面,一直沒怎麽說話。

**

回俱樂部以後,大家的戰鬥熱情仍舊高漲,自發訓練了起來。峰哥在那看著,何莫就先回去休息了。

微博上轉來轉去都是那篇“昔日DOTA大神不敵新人”的文章,這樣一邊倒的話題除了煽動老玩家的情緒之外,似乎還暗藏不少暗裏紛爭。何莫看膩了,關了電腦想EH的話,想到頭疼,想到犯困。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兩點,手機鈴聲在耳朵吵鬧個不停,何莫翻了個身,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應道:“餵……誰啊?”

“開門。”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沈而熟稔,而剛睡醒的何莫還並未反應過來。

“蛤?”

“蛤你個頭啊,快開門。”他語氣急促,催著她清醒過來。

何莫這才睜開眼,看了看手機屏幕——“貓”。

那只貓怎麽回事,大半夜跑來敲她的門?

她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有詐:“你幹嘛啊?”

他的氣焰瞬間湮滅,妥協般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乖,你先開門,我這樣站你門口很奇怪。”

“對啊,所以你為什麽要站我門口啊……”

很快,門外的人就沒了耐心:“再不開,我踹門了。”

“……”

何莫只得投降,爬起來給他開了門。

任瑾站在門口,無奈又好笑地抿著唇,獎勵似地摸了摸她的一頭亂發。他跟著進屋,擦身而過時帶來了門外的幾縷清風,和洗發水的檸檬香。

她關上門,揉著眼睛轉身開了盞燈。

“這麽晚,你不睡覺啊?”

“訓練剛結束。”

“你們突然積極得有點可怕啊……”何莫找了件衣服披上,跟他一起坐沙發上,說話時還帶著濃濃的倦意,“那你過來到底有什麽事?”

任瑾側過身,遲疑著開口:“你和EH……很熟嗎?”

“嗯?”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皺著眉快速眨了眨眼,聯想到白天的事,才恍然大悟,“你說E神?不熟啊,怎麽了?”

“真的?”

“他出什麽事了嗎?”何莫倏地瞪大眼,驚呼道,“該不會是這次比賽受刺激,加上網上一邊倒的輿論,他一時想不開,做了什麽傻事吧?”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沒回答。

“到底是不是啊?”她急地搖了搖他搭在沙發上的手。

“現在是我要做傻事了。”任瑾的神色有那麽些生無可戀的意思。

“你又怎麽了?”她幹脆盤起腿窩在沙發裏,面朝著他,把腦袋倒在沙發靠背上,“話說你今天怎麽回事啊,回來的路上都不搭理人。”

“那要問你了。”任瑾哼一聲,沒了往日的和顏悅色,倒也不遮遮掩掩,“你和他又不熟,他為什麽要送你東西?”

“怎麽又說到E神了,這是一回事嗎?”

“是一回事。”

這下何莫傻了,原本只是隨口問問,卻沒想到答案是肯定的。

“容我捋一捋思路。”何莫試圖讓自己清醒起來,“你淩晨兩點鐘不睡覺,跑來我房間鬧脾氣,還揚言要踹門,就是為了打聽我和EH熟不熟?”

“有什麽問題嗎?”

“……”良久的沈默後,她大膽猜測,半開玩笑道,“你吃醋啊?”

見任瑾沒反應,她又逼近了一些:“我當你默認了?”

這回他伸出了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把這個愈發靠近的小姑娘輕輕推開,“別鬧。”

何莫也不調戲他了,重新倒在沙發靠背上,感慨道:“我就是覺得E神讓我心裏很難受。”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就揍他唄。”

何莫氣鼓鼓地瞪回他,不說話。

“好好好。”任瑾只好斂起了笑意,好整以暇道,“怎麽難受了?”

“我在他身上,忽然發現並不是努力就有用的,很多人都是註重結果多於過程。讚助商,粉絲,還有很多無形的力量,把選手原本就短暫的職業生涯不斷壓縮。有的人明明還很想努力,卻被不停地扣上老年選手的帽子,狀態每況愈下,那又怎麽樣?所有人都會有低谷,不是嗎?”

“圈子裏出了很多個EH,卻只有一個Mul。”他理性地給她總結道,“就算你情感上不願接受,在事實面前還是沒法反駁。這一行的職業生命確實不長,就像橡皮筋到了極限,再想拉伸只會崩斷。”

“哦……”何莫無奈地嘆息,“那你呢?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任瑾垂眸看她的眼睛,目光認真而專註,“我不會待太久,要麽功成身退,要麽黯然離場,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我對打職業可沒這麽深的執念。村上春樹的書裏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活到26歲,然後死掉?”

何莫難以置信地搖頭:“我不知道你還是會看書的人。”

“我早說過了,你不信而已。”

窗外的樹影斑駁搖曳著,屋子裏的昏黃燈光混著寡淡的涼意,把這次深夜的促膝長談變得暧昧起來。

何莫早就倦意十足了,可白天在腦袋裏重覆的思緒再度回歸,她還是決定跟這位心理學高材生請教。

那一年,她誤打誤撞參加了一個知名電競人的追悼會。現場有很多自發前來的粉絲,帶著花,和一屋子默契的肅靜。大屏幕上是他生命最後的影像——他帶著黑色的帽子,面容憔悴,瞳孔裏還有尚未熄滅的火光。

從容面對鏡頭,他緩緩說出了這樣的話:“我這一輩子的路向來都不平坦,失敗過,跌倒過,也短暫得幸福過,嘗過被背叛和絕望的滋味,也等待和憧憬過奇跡的出現……很快我就要AFK了,不過別忘了,我們的冰封王座還在。那些陪著我一起跌倒和重新站起來的人,將會是我生命和希望的延續,祝福你們。”

魂之挽歌,是DOTA中最經典的英雄影魔的大招。

而那天,何莫第一次聽到了這首歌的原曲。他們在他的追悼會上播放這首曲子,來祭奠和致敬第一代偉大的電競人。

“Shadow_F。”任瑾淡淡地報出一個聞名電競圈的id,輕聲嘆息道,“天妒英才。”

“嗯。”何莫點頭,垂著的眸光閃爍不定,“那時候我剛好經歷了失敗的高考,整天悶悶不樂,想不明白很多事情。看錄像的時候,突然就跟著周圍的人一起哭了起來。”

他蹙了蹙眉:“又哭?”

“……你不知道,當時現場氣氛真的很感人。”她說著,禁不住輕嘆一聲,“我在那看到一句粉絲寫的話,一下子就淚奔了:永遠的Shadow_F,我們在泉水等你回來。”

泉水即DOTA裏的生命之泉,所有死亡的英雄都會在泉水覆活。而玩家們都願意相信他的離開只是暫時的,當讀秒結束,他會再度出現在泉水邊,恢覆了往日的神采奕然。

任瑾安靜地聽著她說完這些,心緒也跟著緩緩沈澱。

從她手中接過EH送的軍團指揮官,矚目於那行小字,他第一次無法給她最理智的解答。而平淡回應的答案不摻雜一絲語氣——

“這樣吧,只要你還在FIN一天,我就一天不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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