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用呢？

“殿下，我沒放在心上的，您也忘了吧。”我強顏歡笑。

“空蟬，其實……你若是肯，我願意接納你的，什麽時候都可以。”

我看著他，有些迷茫。

什麽叫願意接納我？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盯著我的眼睛，低聲道：“空蟬，事到如今，你還願意做我的妃子嗎？”

我大驚失色，他這是怎麽了！

“殿下……我……”

“我來替她回答你吧。她已經心有所屬了，所以無法再接受你了，如果你能早來一些時候，也許她會接受你的。”

我和李湛都嚇了一跳，這不是賀菡真的聲音嗎？回頭一看，賀菡真赫然站在那裏！

她一臉的冷漠與怪笑，更多的是無奈何悲傷。美女傷心的時候總是能引起人們的共鳴，連我看了都心有不忍，仿佛是自己對不起她。她一定都聽到了，所以是這樣的一副表情，我又該如何去解釋？

“你怎麽會在這兒？”李湛很快鎮定下來，問道。

菡真一直忍著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哽咽道：“前天你明明說要回去的，可是你卻留在了這裏，我擔心你出什麽事，所以才請了假過來找你。可是你卻……你怎麽能這麽對我？！我哪裏對你不好了？還是這個叫成空蟬的比我好在哪裏？殿下，這究竟是為什麽？如果是淵瑾小姐就算了，可是我到底哪裏比不上她？！”

我默然無語，只是暗自垂淚。

只聽李湛說道：“是，她的確是哪裏都比不上你，沒有你漂亮，沒有你招人喜歡。可是菡真，喜歡一個人不是喜歡她的外表，而是喜歡跟她在一起時的感覺，喜歡她的所有哪怕是缺點。如果你喜歡的人僅僅是因為你的外表才跟你在一起，你會相信你們愛能天長地久嗎？”

不僅是菡真，連我都被這番話所強烈地震撼了，這真的是我認識的紈絝子弟李湛說出來的話麽？

聽完這話，菡真半晌無語，俄頃便掩面離開了。

“我們回去吧。”

李湛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欲環上我的腰。我只是一躲，淡然道：“你去追她吧，殿下。同為女子，我懂她的心，不要讓愛你的人受傷。”

“相信她現在雖然痛苦，可是終究有一天她會想明白的。”李湛卻是無比淡然。

我一時無言以對，便默默轉身往回走。我們一前一後走回了寺院。

夜晚我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並不是在思忖是不是該放棄誰選擇誰，相反，這個問題從我進宮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絲毫猶豫。

我不願卷入任何宮廷紛爭，哪怕是為了守護我心靈的最後一絲寧靜，哪怕忽略我心底的波瀾。

☆、59. 我真是兩邊為難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夢中，朦朧中聽見有打水的聲音。看來我果然是累了，竟睡到這個時候，懶怠地推開窗一看：眼前赫然是九皇子李湛！

“九殿下，您怎麽在這兒？”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李湛只是笑道：“快起床吧，水我已經為你打好了，早飯我也已吩咐他們去準備，吃完早飯我們便回宮吧。”他一席話說完，完全不給我插嘴的機會。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要與我糾纏不清了。

不多時，李湛便讓人將早飯送到了我屋裏，他很自然地走進了我的房間，吃搞得我頗有些不知所措。這若是讓別人看見了，還不知怎麽誤會呢。

“九殿下，我心知你是好意，只是這樣也太沒個體統。您還是坐上宮裏的馬車回去吧，這裏離皇宮本就不遠，我身上有腰牌，自己回去就好。”

“我不答應。”李湛也不看我，一口拒絕，“你也不要多心，我只是怕你一個姑娘家下山不安全，所以才捎你一程的。還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小九，或者直接喊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我九殿下了。”

我心事重重地看他一眼，終究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得閉了嘴。這個李湛，平時看他嘻嘻哈哈沒個正形，沒想到犟起來這麽犟。

看來必定是要尷尬一路了。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我心不在焉地走到大殿的前面——宮裏來的馬車在那裏停著。正在躊躇之間，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你怎麽這麽慢？”

李濯！

他面無表情似的，雙手叉胸看著我。

這邊李湛也興沖沖地走了過來，猛然看見李濯，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我真是兩邊為難，小聲道：“六殿下……”

“你明明答應好要坐我的車的，要說話算話，不能反悔！”李湛只氣勢洶洶地看著我，搞得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旁李濯冷道：“小九，六哥可還在這兒呢。莫非你是不相信六哥，怕我把她弄丟了？”

眼看這兩個人的神情不對，我連忙道：“兩位快別為了這點小事鬧了別扭，不過是馬車而已，我自己走便是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提著行李的手軟綿綿的，沒有力氣。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呢，害得兄弟兩個弄成了這樣，若皇後知道了，不知又該怎麽生氣。

走到山腰，李濯的馬車不容置喙地停在了我的眼前。我看著眼前這個人，百感交集，禁不住潸然淚下。

何為思緒萬千，我現在算是體會到了這種滋味。見到李湛不知該說什麽，甚至連頭也不敢擡，不敢看他；見到李濯也不像往常那樣平靜無事了，心裏總覺得堵著什麽。檀月對此沒有發表看法，畢竟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來解決。

以前總是羨慕那些美麗的女子受到男子的追捧寵愛，可是只有自己經歷了才發現，不愛的人，終究是不愛，沒什麽可羨慕的。

這裏一波未平，那裏一波又起。皇後與郭妃的鬥爭還沒拉開帷幕，與新人寧婕妤的鬥爭倒先提前上演。皇後終於決定好好教訓教訓這個跟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大、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方法就是，挑選美貌女子，取代寧婕妤的位置。

當皇後把我和檀月叫來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們都異口同聲的連忙拒絕。本來皇後也並不打算派我們兩個去，只是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人罷了。

“娘娘，要不在宮內偷偷尋訪幾個貌美的宮女給您帶來瞧瞧？”周寶林獻策道。

皇後飲了一口熱茶，皺眉道：“不行，本宮要找的是心腹，是能靠的住的人，這麽一通亂找，豈不是壞了計劃？可是此時也實在是沒有一個能擔此重任的人……”

一陣沈默。

忽然窗外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周寶林走到窗前，掀開竹簾道：“外面是什麽人在喧嘩？竟敢到皇後殿前來。”

皇後緩步移駕到窗前，靜靜站著看向窗外，忽然眼前一亮。我下意識地去看窗外，原來是錢宛妤和一個小宮女，許是書庫之事未了，宛妤手中還拿著《楚辭》。

皇後靜靜地看了半晌，低語道：“若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內書庫的宮人吧。”

“回稟娘娘，她是錢宛妤，的確是管理內書庫的宮人。”周寶林立即介紹了宛妤。皇後在窗前站了許久，而後對外面吩咐道：“把她叫進來。”

我隱隱感到有什麽事要發生。

錢宛妤算不得美人胚子，卻有一種嫻靜溫婉的氣質。賀菡真的美麗固然出挑，但少失了一些優雅的氣質相輔相成，相比較來說，錢宛妤的氣質更加吸引人。正在此時錢宛妤緩緩進入正殿，帶著一種新鮮的青春的美麗，皇後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奴婢錢宛妤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千歲。”

皇後靜靜地看著她，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問道：“你是內書庫的宮人？”

“是。”宛妤乖順地回答。

“你今年多大了？家在何處？”

宛妤心中雖有疑惑，卻不免仍是回答道：“回娘娘，奴婢十七，是東川禦史錢廣方之女。”

皇後又問：“都會些什麽？”

“回娘娘，琴棋書畫都略通，只是皮毛而已，女紅也會一些。”

皇後終於綻出了微笑。

“本宮記得你是跟空蟬檀月同一批的秀女，那時便看你娟秀可人，因此讓你到了內書庫。只是現在本宮思量，像你這樣的美人，放在內書庫未免太可惜了。好花也須得有人賞識，也讓皇上知道知道，艷麗的花朵不止寧婕妤一朵。周夫人，你派人去把後面的套閣給宛妤收拾出來，挑幾個好的老師每日來給她上課，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是。”周寶林應道。

錢宛妤有些懵了，一時楞在原地。只是這種表情卻沒有絲毫快樂。一旁的我和檀月的表情也不甚明朗，但從內心來說，我甚至希望是這樣的結果。

我竟不知，自己的內心竟是這樣的陰暗。

“怎麽，難道你不願意麽？”皇後面有不悅。

錢宛妤慢慢跪下，深深給皇後磕了個頭。

“奴婢不敢，奴婢謝皇後娘娘恩典。”

☆、60. 我們其實都很害怕未來

我和檀月從正殿出來，心裏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又有誰能想到，兩年後的現在，事情竟然會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錢宛妤放棄李濯，選擇榮華富貴。但我倒並不就此認為是因為她不愛李濯，恰恰相反，也許這是他們之間最好的方式。

我們這樣信步走著，遠遠看見李湛與書童小尺兒走來。我欲躲開，只是眼見撞上，倒有些不合適。

檀月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別這麽小家子氣。”

我只能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臉色都如此難看。”

李湛的態度倒自然。檀月便朗聲笑道：“不過是挨了周夫人幾句訓斥罷了，殿下體諒體諒我們這些宮女吧。”

連一旁的小尺兒都笑了，李湛也放了心。

檀月又道：“殿下這是剛放學不成？最近我與空蟬也不曾去延嘉宮，實在是有失禮數。”

“瞧你這張伶俐的嘴。”李湛只是和檀月頑笑，“我十弟是個老實孩子，娶了你這個厲害角色，可著實要吃虧咯。”

檀月作勢就要捶他，他更是得理不饒人，偏要讓檀月叫他姐夫，鬧成一團。我漸漸放了心，偶然瞥見不遠處李濯的貼身隨從英善給我使眼色，我心裏一緊，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罷了。

“你讓英善找我來，可是有什麽事？”

與李濯漫步在禦花園裏，我心裏不知怎的多了幾分落寞，春天已接近尾聲，滿地都是繽紛的花瓣。

連日來，皇後最近常常讓李濯與王盈月在一起，其目的不言而喻。我雖然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可這件事終究與我無關，只是不知最終在強勢面前，他會做怎樣的選擇。

“沒什麽事，不過是從清涼寺回來，許久沒見你了，看看你最近過的怎樣。”他的聲音很溫和，也令我無比平靜。

“你馬上要封王，一定有很多事情。皇後對你寄予了很大希望，不要讓她失望。三皇子雖深居簡出，可郭妃的欲望不容小覷。以你的實力，難免不會卷入儲君之爭。”

“儲君之爭，到底要皇子自己有那個爭的心，我與他們不同。”他倒淡淡地看著遠處風景，並沒有一絲波瀾，“明日我的王府就要破土動工，以後恐怕常常不在宮裏了。”

我點點頭，心裏湧上一陣莫名的惆悵。忽然發現，李濯的眉頭一直緊皺著，一刻也沒有松開過。

我們其實都很害怕未來。

陵王府破土典禮如期舉行，是日天氣晴朗，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詔書業已下達，陵王李濯，封地廣陵郡，在京都長安賜宅一所，即日破土動工，限期半年完成，皇帝將親賜匾額。待王府竣工，李濯將遷居宮外，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照例來為帝後請安。

封王後，皇帝皇後也將著手為其挑選合適的伴侶，即封為王妃。婚後滿三年，除非有皇帝的聖諭，陵王便須攜王妃一同前往封地。

宮內外盛傳的準王妃王盈月小姐隨意出入宮廷，參加宮內命婦們的活動，儼然以內人自居。王盈月以其顯赫的家世、皇後的寵愛、傾國傾城的容貌，博得了宮內人們的對這門親事的讚同。唯一讓我有些不解的，便是皇帝淡漠的態度。他知曉這一樁政治聯姻意味著什麽，在他的心裏，他一定有著自己的打算。

封王之後，李濯幾乎日日赴宴，這是我早就想到的。我明顯的感到，我們所有人之間，被越來越多的名利所包繞。我們是否還能像一年以前那樣恣意玩耍呢？我們現在背負著更多的責任，無法選擇的責任。

春日涼薄的夜晚，我在禦花園裏隨意游走，不知不覺來到了臨照宮，遠遠看見人們背著李濯回了宮。

喝得那樣多，吐得那樣厲害，王盈月也跟在他身邊。作為王爺，難道日後的生活就是這樣麽？我真為他感到可悲。

宮女內侍們將李濯扶進寢殿，王盈月對外面的人們囑咐了幾句，便走了進去，從裏面將門合上了。

我也該離開。

轉身的瞬間，在不遠處看見了如鬼魅般的賀菡真。

她的頭發有些許淩亂，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在黑暗的春夜中如同索情債的女鬼。我被狠狠嚇了一跳。

“你這是要嚇死誰？”我鎮定下來，淡然一句。

她冷笑一聲，仿佛是從冰窖裏取出的靈魂：“成空蟬，老天永遠是公平的，你搶了別人的男人，總有人將你的男人搶去。”

“我搶了誰？我的男人又是誰？賀菡真，我無力再與你糾纏。”忽然發覺語言的蒼白無力，自己又是多麽脆弱。

“我以為自己有著堪比西施的容貌，就可以虜獲任何男人的心，可是我大錯特錯了，沒有心計的女人簡直跟傻瓜沒有兩樣。你是這樣，錢宛妤也是這樣。你假裝清純，明明背地裏勾引兩位皇子卻還不承認；宛妤嘴上說她愛李濯，愛他愛到可以去死，可是依然和鳴瀟公子糾纏，被皇後挑選走以後，一點留戀也沒有，立刻投入了富貴的懷抱。你們令我惡心，真惡心！”

我一言不發，只冷冷看著她。

女人總是為愛瘋狂，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團欲望。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我不由打了個寒顫。他日，自己是否也會變成這樣？那麽漫長深宮歲月，自己是否也會瘋掉？答案令我害怕。

☆、61. 這裏是全長安最繁華的地方

轉眼又是落英繽紛的時節，如火的夏季又將來臨。這一年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許多人的身份發生了變化，還有許多新的變化即將發生。想到這裏，我有些對未來的恐懼，以後不知還會怎樣呢。

新封為陵王的李濯成熟了許多，原本他就是一個踏實穩重的人，因此更加讓人感覺安穩可靠。

我自己渾然不覺，其實我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在來到宮廷之前，我對未來一直是茫然的。可是現在，我知道自己不願留在這個浮世繁華的地方，我只想追尋自己心中的自由。

“又在想什麽？看你最近你總是楞楞的。”

回過神來，不知何時李濯已經站在了身後。我奇怪地問道：“你怎麽有時間來了？你最近不是很忙，常常不在宮裏嗎？”

他倒是無所謂，只是問我：“母後呢？我的廣陵王府已經正式動工了，想讓母後看看整體的規劃，看有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皇後娘娘在午休呢。”我對他的說法有點無奈，“你的王府，自然是你看得好便是了，娘娘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王府的地段是母後親自選的，若是現在開工卻不讓母後知曉，豈不是說不過去？”

我一攤手，道：“那隨你吧，不然再等會兒，娘娘也該起了。”

李濯沈吟片刻，忽然說：“你不是正殿的宮女麽？那我帶你去王府看看，也是一樣的吧？”

“啊？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便不顧在宮裏宮外，只拉著我一路向宮門走去。

看他這副樣子，我沒辦法，只好隨他出宮去了。

陵王府建在長安城的安康裏大道，這裏可謂是全長安最繁華的地方。坐在馬車上，我心中卻有一些失望，本以為依他的性子，會把王府選在僻靜一點的地方，原來仍是不能免俗。

李濯似乎看出了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忙問道：“怎麽，對府第不滿意嗎？哪裏不滿意你就說。”

“非得在安康裏大道這樣繁華的地方建王府嗎？”我到底忍不住，問了出來。

李濯卻有些無奈，嘆道：“空蟬，難道你以為王府的地址我能選擇麽？這是母後早已選好的，之所以選在安康裏大道，就是想要讓喬貴妃看看，讓郭妃看看，讓全長安、全天下的百姓看看，他的兒子住在大唐最好的地方。”

“瞧你，我不過多嘴問了一句，引出你這麽多的牢騷。”我忙歉意地笑笑，想挽回他心裏的不快，“皇後娘娘也是為你好，別辜負了她的一片苦心。”

“可是，大概許多人都會像你一樣誤解我吧，以為我是貪圖名利的人。”李濯的語氣裏盡是無奈，“母後讓我帶王盈月過來看王府，我又不好推辭，實在讓我為難。”

我心裏一頓，皇後的意思自然是再明顯不過了，嘴上卻笑道：“許是你多心了，娘娘不過是讓盈月小姐代她出來看看，又沒有別的意思，你帶她來看看就是了。”

他沖我笑笑，話也不知從何說起，一時無言。

在建設中的陵王府轉了一圈，雖然比不上皇宮華麗，但卻是我所見的王公貴族府第中面積最大的。想來皇後為了顯擺自己的權勢，一定下了不少工夫，李湛和李潛還沒有封王，皇後所有的愛也只能傾註在李濯一人身上了。

忽然隨從來報，國子監之子劉旭求見。我看他的表情，竟然皺著眉頭。

“真是奇怪，這劉旭平日與我素無來往，怎麽會這個時候求見？”

“王爺您忘了，他們劉家不是在咱們府對面買了地，也準備建新宅嘛。想來以後兩家也算是鄰居，他是來走動走動的吧。”一旁的英善提醒道。

李濯這才有些放心，忙說：“原來是這樣，我竟把這事忘了。快把他請進來。”

不多時，那劉旭便一身的綾羅綢緞走了進來。此人不過十七八左右的年紀，身形卻十分瘦小，形容猥瑣，稱不上風度翩翩，英俊瀟灑，反倒有幾分流氣。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便不是很好。

這人進來不先給李濯請安，而是上下打量了旁邊的我幾眼，旋即笑道：“給陵王請安了，在下國子監之長子劉旭。”

李濯勉強道：“劉兄，幸會幸會，請坐。”

此時我在場自然有些不合適，於是便靜靜地退了出去。在門外聽得他們二人寒暄一番，果然是因建宅一事而來。只是兩家交情不深，因此不多時便告辭了。

“我總覺得這個人怪怪的。”

待他走後，我不免如此對李濯說。

而李濯只是一笑：“這樣的王公貴族多了去了，只見了一個你就這麽有看法，若我娶你做了王妃，你還不知要見多少這樣的人呢！”

“瞎說什麽呢！我就知道你沒安什麽好心！”我瞪他一眼。

望著那人遠去的方向，我們心裏隱隱都感到不安。

☆、62. 我們盡情享受眼前艷麗的牡丹

五月的長安已漸漸有了暑意，原本打算月初就抵達東都洛陽的計劃因連日的大雨而耽擱了下來，雨水沖斷了驛道，計劃不得不推遲到五月中旬。當宮中諸人打點好行李上路時，已到了換上單衣的時節。

皇室的出行可謂是浩浩蕩蕩，綿延數裏的車騎，拉開了初夏的序幕。我和檀月自從去年驪山狩獵，這半年多來，還未曾游覽過郊外的景色。車隊行至野地，滿目的蔥綠鮮紅，鳥雀啁啾，別有一番自然之姿。望著溪流沖刷著鵝卵石，濺起清急的水花，忽然感到一種陌生的美感。我放下竹簾，再看皇後時，她竟已酣然小憩。

車子一路蜿蜒向前，沿著曲折的驛道駛向洛陽。車內只有我與張女禦醒著，檀月被李潛拉去下棋了。皇後睡著了，因此兩人也不敢交談過密。張女禦著一襲淡黃色的襦裙，斜插著一枝蝴蝶釵，手捧著一卷《楚辭》，晨光下她的神色寧靜而安詳。

初夏美景使人身心愉悅放松，卻掩蓋了南方動蕩緊張的局勢。邊境節度使頻頻騷動，以劍南節度使賈敬道為首的範陽、嶺南三地招兵屯糧，大有叛國起兵的跡象。皇帝為此勞心傷神，此次到洛陽，也是為了進一步加強對其的掌控。

牡丹卻不管國家形勢如何嚴峻，只顧競相盛開，宛若不更事的少女，在陽光下盡情展露著嬌嫩的花瓣。洛陽與長安不同，它更加天然純美，因為少了些許的政治色彩，便多了一份從容與浪漫。楊貴妃在這裏度過了她天真無邪的少女時代，人們因她而更愛牡丹，不如亦可認為，是百姓們永久地懷念大唐盛世。

洛陽的宮殿名稱沿襲漢制，皇後的寢殿依然稱作椒房殿。我和檀月、張女禦一並住在正殿旁的雲已齋。李濯住飛鴻殿，李湛住北辰殿，李潛則居紫華殿。淵瑾因名義上是受皇後之邀行至洛陽，因此住在椒房殿的含芳閣。

初夏美麗的牡丹對久未出宮的我們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來到這裏不過兩三日，李湛便提議要去牡丹園。檀月拍手稱好，淵瑾少不得依了他們，宛妤和菡真也來了。

李湛每次出游都會帶上菡真，似乎成了一種公開的秘密。而錢宛妤雖然被皇後秘密訓練，可到底還沒有冊封，因此也跟來了。

“真掃興！”檀月狠狠地摔下車上的竹簾，“每次都帶上那兩個口蜜腹劍的人，真讓人受不了！”

我忙咳嗽一聲，雖說淵瑾知書達禮，但想來一定不喜在別人背後亂嚼舌頭。若是只有我在還好，如今與淵瑾同乘一車，自然該避諱些。

淵瑾卻微微一笑，什麽也沒說。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我們正奇怪出了什麽事，李潛竹簾一掀上了我們的車。

“殿下您怎麽會……”我詫異道。

他倒是無所謂，笑道：“前面那輛車有些擠，我便過來了。淵瑾姐，讓你一個人在這裏真是不好意思啊。”

淵瑾還沒說什麽，檀月便不高興地怪聲道：“呦，殿下您這是怎麽說話呢，同樣都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怎麽在那邊就是款待，到了這邊就成了委屈呢？”

我被她嚇得夠嗆，這兩個人最近怎麽了？忙解釋道：“殿下，她……檀月她是有口無心的……您別介意！”

“我沒錯！本來就是嘛，這叫什麽話，我們比錢宛妤差在哪兒了？！”檀月卻寸步不讓。

“好了！別說了！”我使勁一揪她的衣袖。

沒想到李潛並無生氣，反而笑道：“我和檀月下棋，因她說她棋藝不精，請我讓著她些，而我卻沒照做，她便慪氣了。”

淵瑾撲哧一聲笑了。

“好了檀月，還在生氣嗎？我錯了還不行？”李潛饒有興趣地打趣道。

“你這叫什麽話！”檀月火氣沖天，“我是那個意思嗎？我怎麽可能為了兩盤棋的輸贏就生氣！”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出來玩的，就別為了一點小事這麽生氣了。”淵瑾摟著她，親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路的歡歌笑語，牡丹園很快就到了。由於是微服出宮，因而無人知曉我們的身份，牡丹園裏許多貴族小姐在初夏的明媚陽光下，展露著她們青春的美麗。見到幾位俊朗男子的到來，她們用繪著古代名媛的輕薄的團扇遮住如桃花般嬌媚的紅唇，竊竊私語，悄悄議論著這幾個亮麗的人兒。

然而他們到底是皇室子弟，其高貴的氣質自然不可比擬。我悄悄看著走在前面的李湛，他瘦高的身材像宛若修竹，眼神卻炯炯地望向遠方，眸子裏像漾著一汪清泉，其慵懶的神態透著一股天然的氣質。

“空蟬，你發什麽楞？”李潛忽然這樣問我。

“……沒什麽……沒什麽……”

“你管人家發不發楞！”檀月沒好氣地說。

李潛一吐舌頭，和淵瑾同時笑了。

賀菡真卻有些嘲諷地說：“空蟬一定是在羨慕那些貴族小姐吧，她們與我們年紀相仿，卻能如此享受大好的青春年華……”

我一時無言以對，細想也對，便只得沈默。

“若你們呆在家鄉，跟著做官的父母，必定是千金小姐吧。”淵瑾傷感道。

“小姐此言差矣。”錢宛妤的聲音溫潤如水，“千裏之良駒怎可駢死於槽糲之中，在家鄉雖則可得小富小貴，然天地狹窄，眼界短淺，來到皇城雖然位於人下，但可得良機，有朝一日飛上枝頭也未可知。”

這幾句話話裏有話，我們也不再說話，滿園美景盡收眼底。

李濯悄悄移到我身邊，剛要說什麽，李湛便開口道：“檀月，聽說你跟我十弟下棋輸了？還鬧了些小別扭？”

“殿下說笑了，我哪敢！”檀月打趣道，“不過殿下，我一直有個問題。您說，我和空蟬誰更漂亮啊？”

大家都知檀月是玩笑話，因而皆一笑置之。唯有菡真露出些不屑的笑容。

不想李湛的目光竟在我身上溫柔地停留片刻，答道：“當然是空蟬了！”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空蟬是姐姐，我也只好認了！”

檀月突然沒頭沒腦這幾句是什麽意思啊！難道只是因為，想氣一氣賀菡真跟錢宛妤？算了，李湛的話怎麽能當真。

我們盡情享受眼前艷麗的牡丹，殊不知，一抹烏雲正悄悄向我們頭頂移來。它裹挾著巨大的閃電、雷鳴與驟雨，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風暴。

☆、63. 不要總是躲開我

世間之事難以預料，沒有人知道太陽升起之後將會發生什麽，日落之後又會怎樣。寧婕妤得到了皇帝的寵愛，晉封為寧嬪，紅極一時的楚昭儀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花硯卻始終如一朵空谷幽蘭，靜靜綻放，不與他人爭艷。

我開始懷疑，這世間到底有沒有真正能歷久彌香的情誼，友情也好，愛情也罷，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虛幻之物。

來到洛陽已經半月了，漸漸進入了盛夏時節。這天早晨諸皇子給皇後請過安之後便都回去了，只有李湛留了下來，悄悄對我說道：“空蟬，我找到一個特別好玩的地方，叫了幾個人，就差你和檀月了。”

我一楞，竟鬼使神差般地說：“好，那我跟娘娘稟報一聲。”

“記得把檀月也叫上。”他囑咐道。

也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檀月竟被周寶林支走辦事去了，一時無法回宮。於是我和李湛一起先出了行宮。

路上我才知道，說還有其他人不過是李湛的詭計，其實他只叫了我。沒辦法，看來又會尷尬一路了。

李湛帶我來到了不為人所知的百蝶谷，這裏位於洛陽城郊，渭水之濱。夏日的陽光下，瑰麗綻放的牡丹，翩翩起舞的彩蝶，使這裏美麗如人間仙境，世外桃源。

“這裏真美呀！”

看著眼前的美景，我不由得忘記了一切，脫口而出。

“對吧！這是我無意間找到的呢，哈哈。”

李湛的笑容如孩童般天真爽朗。

看著他無憂無慮的笑臉，我不由問：“為什麽不叫菡真呢？她今天應該沒事吧？”

“哦。”李湛卻有些心不在焉，“沒叫她，不為什麽，只是不想叫她。”

我反而平靜下來，靜靜地坐在他身邊，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究竟是什麽力量使她同意與李湛單獨出游呢？其實那次清涼寺的事情之後，我和李湛在不知不覺中都變了許多。變得更加坦誠，無懼，卻也有了更深的迷惘。

原來我曾以為，李湛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隨著慢慢的相處，我發覺，他其實是有思想，有主見的一個人。只是他不願表露，即使是對自己的父母兄弟，也總是帶著假面示人。往往外表看似桀驁不馴，無關痛癢的人，就越是有著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

“空蟬……”他的眼睛望著遠方，盡管周圍繁花似錦，但他的神情依然帶著幾分落寞，“如果真的打起仗來，你會怎麽辦？”

我一驚，忙接口道：“形勢真的如此嚴峻？不是僅僅有些征兆而已嗎？難不成……這是真的？”

“你不了解。”他看著我，眼光裏含著溫柔與寂寞，“父皇為了穩定民心，因此才沒有將實情公之於眾。但是賈敬道的謀逆之心，卻是路人皆知。”

“殿下，您放心。假如真的有那麽一天，我定然不會離開皇宮自己逃命的。”我無比堅定地看著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微笑著握住了我的手，說道：“空蟬，你真是個好女孩。我的身邊有很多女子，但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通徹透明，你好象很懂得別人的心，跟你說說話仿佛舒暢了許多。”

我沒有掙脫他的手，不知怎的，他的話讓我心裏感到溫暖而充實，就像找到知音那樣的快慰。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我。

一直以為，我曾經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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