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要告訴九殿下，此時他若是現在知曉，必定鬧個人仰馬翻，還請娘娘讓奴婢親自對九殿下解釋吧。”

皇後微微點頭，再不多言。

沈默地走出安樂宮，看向遠方如洗的碧空。我不知自己做的是對是錯，然而我明白，我不能嫁給李湛。

盡管，我喜歡他。

他身邊有那樣多的美女環繞，有那麽多的危險潛伏。更何況，他不愛我，他心裏真正重要的，是張淵瑾。

如果痛苦有時限的話，我想現在就忘了他。在沒有徹底淪陷之前，遠遠的離開。

☆、16.你怎麽每次都是如此沒有禮貌

自那次請求皇後讓我回安樂宮後，沒再出什麽大事。臘月裏的每一天都過得忙碌而充實，所有人都在為宮廷的新年做著準備。

宮內宮外看起來都非常喜慶。宮門殿閣都掛上了大紅的布綢，花園裏競相“盛開”著朵朵紅牡丹、紅梅、芍藥，殿內插著紅如焰的絹花，還有用紙紮成的暗紅色宮燈，亭臺水榭的匾額也都換成了新的，十分鋪張。禦膳房的禦廚更是忙得不亦樂乎，蝦、鹿、熊，樣樣少不了，皇宮側門天天都是買賣各種食品的交易，甚至還有遠從東海來的客商。至於嬪禦所，從底層選拔了一批優秀的宮女，為了在除夕宴會上迎接遠道而來的各地節度使，每天在太液池邊訓練。梨園的藝人們也加緊練習，為了在宴會上表演出唐明皇時代那樣動人的舞蹈，奏出可與寧王相媲美的樂曲，練習晝夜不息，夜夜能聽到不絕如縷的優美動人的樂聲。

安樂宮更是忙碌異常。不僅要整理宮殿準備過年，而且因著年下，禮品的往來也搞得人頭痛。宮內宮人們有放年假的習俗，只是我們這批秀女們剛入宮不足五個月，按照規定今年不能回家。

我雖然調去了延嘉宮，不過仍要回安樂宮幫忙打掃，加上為了躲開李湛，我更是幾乎天天待在安樂宮。檀月猜出了我的心思，卻也沒說什麽。

除夕之夜，熱鬧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宮裏成了花的海洋，燈的世界，漫天的煙花綻放，禮炮鳴響，火樹銀花。到處是人們的，匯成了難得一見的和諧的世界。我們這些品階不同的宮女們終於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年到頭沒幾次穿新衣機會，此時皆是高興不已。

只是我還須在延嘉宮內留守，眼見外面熱鬧非凡，自己卻出不去，好不心焦。

正對鏡哀愁，檀月便闖了進來，著實嚇了我一跳。她裏邊是白粉色的暗紋小褂，外罩一件湖藍色的芙蓉花棉衣，腰帶也是織的新式樣——五色間錦。檀月果然是個美人胚子，這一打扮更漂亮了。

我還未來得及好好欣賞，檀月便火急火燎地對她說：“我的好空蟬啊，你怎麽還在這兒？快去看宴會表演吧，還等什麽呢？都開始了。”

“今晚輪我當值，不敢走開啊。”我長嘆一聲。

“你這腦筋這麽如此死板！”她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外跑，“哪有像你這麽守規矩的人，大家都跑去看表演了呢！”

“那延嘉宮這裏怎麽辦？”我仍是擔心，不肯走。

“有小宮女守著呢，你放心吧。”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小跑到舉辦宴會的鳳儀閣。這裏與綠萼樓相連，也就是當年唐玄宗與楊貴妃及謝阿蠻，梨園眾弟子共舞大唐盛世的地方。此地鮮花吐蕊、滿園芬芳，歌伎獻聲，舞姬曼舞，還有時時從遠處放出的迷人的煙花，在暗夜的天空裏綻放出最美的姿態。

在離皇上很遠的座位下首，坐著秦美人花硯。很久沒見她了，但她的精神倒好，臉上施了厚厚的脂粉，讓她看起來更像具風采。聽說年後皇上便要臨幸她與寧美人，真替她高興。

她也看到了我與檀月，遠遠地笑著向我們揮了揮手，繡著鴛鴦的手帕來回擺動，添了幾分嫵媚。

看了會兒表演，我便覺索然無味。見檀月仍看得興致勃勃，便獨自悄悄離開了熱鬧的人群，往清水湖的方向走。

湖邊風有些大，我正想坐在涼亭裏歇歇腳，忽然驚訝地發現六皇子李濯坐在裏面看書。他怎麽會在這裏？那次的事，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謝，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

“你怎麽每次都是如此沒有禮貌。”

他看到了立在原地的我，只冷冷丟出一句。我只好行常禮，訕笑著道：“給六殿下請安，新年吉祥。”

李濯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書，踱到我面前，仍是冷著一張臉，說：“真難得，以前每次見我都不給我好臉，今兒竟然有了笑容。”

聽他如此說，我心內想回他一句：你還不是一樣！嘴上卻只說：“殿下言重了，奴婢怎麽敢！上次的事多虧您救了我，沒有去臨照宮向您致謝，是奴婢的錯。”

“這倒不必。”他嘴角似乎略有笑意，“我知道你是為長亭宮那件事耿耿於懷，其實並非是什麽大事，你又何必計較到如今呢。”

他主動把話說開，我卻楞怔片刻，倒不知該如何回答了，只好低語道：“奴婢並沒有耿耿於懷，只是您平日總是不茍言笑，我……”

“既然你不計較，以後便不須對我煞有介事地請安問好了。”

“是。”話雖如此，我卻總感覺怪怪的，只好轉了話題，“您不是應該在宴會上嗎？怎麽會在這裏？”

他淡淡一笑，望向了書庫外的天空：“年年都是老樣子，膩煩了，美酒美女皆不是我所愛，我嫌太吵鬧，所以出來清靜一會兒。反倒是你，你第一次在宮裏過年，為何不與她們好好熱鬧一番？”

“我同六殿下一樣，也不喜這太過喧囂的氛圍。”我心裏一驚，沒想到他竟同我的想法一致。

沈默片刻，他又道：“聽說母後想讓九弟娶你，你拒絕了？”

“六殿下怎會知曉？”

我上次明明說過，不想讓皇後告訴任何人，可為何如今連李濯都知道了這件事？皇後啊皇後，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母後是我的母親，九弟是我的親弟弟，我知曉這件事也不足為奇吧？”

我看著他那張千年不變的臉，卻看不出任何端倪。

“六殿下說笑了，我本是一介宮女，雖然出身仕宦人家，可到底配不上皇室子弟，更莫提九殿下。皇後娘娘不過是說笑罷了，還請六殿下不要誤會。”

“哦？說笑？”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繼而冷冷一笑。

忽然一瞬間，禮花綻放，黑暗的夜空被這絢爛的弧線劃破，留下了轉瞬即逝的痕跡。

☆、17.我是真的該離開了

檀月知道我馬上能回來，高興的不得了，再加上過年熱鬧的氣氛，更讓她有些忘乎所以。我微笑地瞧著她歡快地在前面跳躍，心裏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有些惆悵，有些不舍，亦有些無奈。

因為是大年初一，所以外面人不多，大家都在各自的宮殿裏玩樂。檀月提議想四處走走，尤其是到沒去過的殿閣裏玩，而我則想去看看花硯，昨夜只打了招呼，並沒有說話，心裏總覺得不太好。

檀月卻嗔道：“今日是初一，想必她宮裏也會有人去拜年，我們去了豈不是添亂？初三那日闔宮嬪妃都要去給皇後拜年，不如那時你再過來。”

我想想倒也是，點頭答應。

盡管來宮裏已經有五個多月了，還是有很多地方沒去過。我們先到昨夜表演的鳳儀閣去看了看，內侍們正在這裏拆東西，打掃，還有幾個梨園藝人在閑聊。白天看這裏一點也不像夜晚那麽美，少了一種朦朧和神秘。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柔美異常的宮殿，裝飾充滿了柔和、嬌嫩的感覺，與皇宮威嚴壯觀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擡頭看那匾額，原來這裏就是長生殿，那有名的、浪漫的長生殿。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唐玄宗和楊貴妃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愛情悲劇，浪漫的空氣在長生殿裏裏外外飄飛了幾十年，依然能感受的到。我們走進長生殿，這裏布滿了素雅的帷幔，隨風起舞，整個殿內看起來神秘莫測，重重疊疊，不可預知。

在長生殿的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佛龕，觀音菩薩含笑不語。在佛龕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穿宮裝的女子，沒有微笑，淡掃的蛾眉，狹長的丹鳳眼，微抿的嘴唇，算不上特別好看，是那種貴族小姐的典型樣貌，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高貴的氣質。

我看得出了神，檀月在一旁說道：“這個女子……看起來真眼熟啊。”是的，我也是這種感覺，眉梢眼角是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對了，是楚昭儀！”

檀月一下子想了起來。是啊，像楚昭儀。

楚昭儀是這二年後宮裏最得寵的妃子，性格有些蠻橫霸道，花硯她們不能給皇上侍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從中作梗。可是楚昭儀與這畫中女子也只是形似，並不神似。從畫中女子的眼神、姿態來看，她應該是個溫柔、秀美的大家閨秀，絕不是楚昭儀那種出身卑微的女子。

“那她到底是誰呢？”

“是瓊妃娘娘。”

我們被一個突如其來的男聲嚇了一跳，忙回過身去。原來是徐內侍，他面無表情，似乎有些生氣。“畫上的人是瓊妃娘娘。”他又重覆了一遍。

我低著頭，低眉順眼怯怯地問道：“徐總管……”

他又道：“你們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檀月支支吾吾地回答：“過年這幾天閑來無事，我們只是想四處走走……”

“雖是春節，但也不可到處閑逛，尤其是長生殿。”

他微笑著對我們幾句忠告，語氣裏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旋即，他笑著離開了，而我卻覺得，故事才剛剛開始。

辭別檀月，我一個人慢慢往延嘉宮走，天空又飄起了雪花。今年的雪格外多，一場接一場，我雖然喜愛雪，但物以稀為貴，總是這麽下，感情也就淡了。就像人和人一樣，再親密的人在一起相處的時間長了，也會有矛盾有摩擦，再濃的感情也會漸漸變淡。

回到延嘉宮，地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院子裏沒人，房裏也沒有聲音，都到哪兒去了呢？見有一小宮女，我拉住她問道：“殿下到哪兒去了？”

“殿下去太液池了。”那小宮女答道。

“下著雪還去？”我有些驚訝。

小宮女並不知所以然，只是點頭。

“對了，”我鬼使神差般地問道，“殿下和誰一起去的？”

“和菡真姑娘。”那小宮女如此回答。

我忽然沒了知覺。

還是不要去了吧，我在心裏對自己這麽說，腳卻不聽使喚，一步步來到了太液池。

李湛和賀菡真在湖心亭賞雪。飄飄灑灑的白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身著紫衣的少年和淡黃色裙擺的少女，刻著古老花紋的古箏，低吟淺唱。暗暗飄送的茶香，連同在空氣中靜靜彌散的熱氣，粉嫩的嘴唇光潔的額頭，淡施薄粉。繪著山水的折扇，聲起聲落，長長的指甲精致的繡鞋，亭外落雪的對聯，亭內含情的眉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是真的該離開了。

其實我從未屬於這裏。

只是我不明白，到底為什麽會愛上他。

我更不明白的是，他既不愛我，為何卻要讓我來他的身邊。他既不愛我，為何要對我那麽好，甚至與我同榻而眠。他既不愛我，在那些流言蜚語四起之時，卻不發一言。

李湛啊李湛，難道我同世人一般，愛的不過是你的容顏？

心鈍痛，轉身離開。

卻不想，與李濯撞個正著。他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有話要說。

“給六殿下請安。奴婢還有事，先行告辭。”

☆、18.心裏一直把你當作妹妹呢

不知為何，發生了這許多事情後，我有些害怕見到李湛。這總會提醒我那天晚上的事，他曾那樣細心地照料我，而我們之間，卻永遠也沒有可能。

也許，李湛只是把我當成好朋友吧。

這樣想著，我不自覺地苦笑了一下。

“空蟬，你怎麽了？”李湛不在何時出現在眼前，一臉疑怪的表情，“最近見你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是不是對那次綁架的事仍是心有餘悸？”

真是怕誰就偏偏會遇到誰，延嘉宮的後花園裏，李湛忽然站在了我面前。

見他這樣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敷衍著說：“不是的殿下，只是這幾日太冷了，身體有些不舒服罷了，您不需要擔心。”

聽我這樣回答，李湛也不好再問下去，便轉了話題道：“你準備一下，一會兒隨我去左相府上，母後吩咐我去給左相拜年。”

“是。”

我順從地點點頭，心裏卻有些無奈的痛。

他為何會找我陪他去左相府？看來，他果然只是把我當做朋友罷了。

這次是堂堂正正出了宮，我隨李湛乘馬車來到了左相府。一路上，他興致很高，不停地逗我笑。我雖笑著，心裏卻暗暗難過。

我就要離開了啊。

不多時，便來到左相府邸。果然是權傾朝野的左相，府邸十分氣派，比起皇宮的大氣，這裏顯得精致許多，各有所長，並不遜色。我們被兩個仆人迎進正廳，我一眼便認出了淵瑾。

她正站在左相父親的身後，淺笑盈盈，身著淡藍色的碎花半臂，絕世的氣質，優雅的身段，令我再一次為之折服。

“九皇子殿下駕到，老臣未能遠迎，失敬失敬。”左相依禮相見。

李湛忙把他扶起：“左相大人您言重了，快請起。您是長輩，我來看您是應該的。”

左相笑著捋捋胡子，大家一起坐了下來。李湛又道：“左相大人，我來給您拜個年。這次是母後囑咐我一定要來看看淵瑾，上次的事是我們的不對，讓淵瑾受了驚，還望伯父您見諒。”

左相頻頻點頭，忙說：“殿下這是哪兒的話，是老臣教女無方，才惹出這麽大的禍端，要請皇後娘娘和諸位皇子原諒才是啊！”

兩人客套半響，淵瑾突然笑著介紹我道：“父親，這就是那天替女兒以身犯險的宮人，她是皇後娘娘身邊有名的才女呢。”

我忙行禮道：“奴婢空蟬，拜見左相大人。”

左相微笑著點點頭，並不多言。

用過午膳之後，我與李湛、淵瑾閑庭漫步。左相府的後花園竟不輸禦花園，雖是隆冬，依然有大片大片的紅梅盛開，此景煞是好看。

見我看得入神，淵瑾便笑著問道：“空蟬，我們家的花園漂亮嗎？”

我點頭道：“真漂亮，比起皇宮的禦花園也是毫不遜色呢！”

“那當然，”李湛插話進來，“宰相府素有‘天下第一府’的美譽，何況府裏還有一位懂得園林藝術的閨秀呢！”

淵瑾卻沒有接李湛的話頭，而是握住我的手，一臉真摯地看著我道：“空蟬，上次的事真是對不起你了。”

我連忙說：“小姐，奴婢可不敢當，這都是奴婢的職責。”

“我從來沒把你當作下人，心裏一直把你當作妹妹呢。”

“謝小姐擡愛。”

淵瑾微笑著看著我，我也報以微笑。

不經意地看了李湛，卻發現他卻在看著淵瑾。我忽然意識到，這個時刻，這個場合，我是那麽多餘。

“小姐，奴婢出宮以前，檀月就托付我，讓我給她買盒胭脂。請準奴婢出府一趟。”我忽然低頭道。

“還是算了吧，萬一再碰上壞人呢。”淵瑾不放心我，“我房裏有許多胭脂呢，你去給檀月挑一盒吧。”

“您就答應我吧，奴婢也想出去轉轉呢。”

淵瑾和李湛都笑了，淵瑾應道：“好好好，就依你，你出去吧，可別走得太遠了。”

“謝謝小姐。殿下，奴婢一會兒就回來。”

我含著笑離開，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難過。

我並沒有離開花園，只是走到了更遠的地方，遠遠的看著淵瑾和李湛親密的樣子，我感覺一陣疲憊。是啊，他們兩個是多麽合適，一個皇子，一個大家閨秀，一個皇帝之子，一個宰相愛女，全天下的人都會為他們祝福的。而我成空蟬，又算什麽呢？

“空蟬姑娘，你怎麽在這兒？”

這聲音十分熟悉。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高鳴瀟。

他拿著一把水墨折扇，看起來十分俊朗。不知為何，雖然與他只有一面之緣，可我卻覺得他是一個能讓人安心的人，看到他就覺得很溫暖。

“是高公子啊，您是來找淵瑾小姐的吧？”

他笑著點點頭：“是啊，九皇子也來了嗎？”

“是。”我淡淡地應了一句。

“這個九皇子，也真是不解風情，來左相府這種事，怎麽能帶著你呢！”

我震驚地看著高鳴瀟，不曾想過他竟能將我的心事說出。雖然只是短短幾句話，卻仿佛知己一般。

忍住淚水，我笑道：“高公子此話怎講，我不過是九皇子身邊的宮女，他讓我隨著來，我怎敢不從。”

高鳴瀟輕輕一嘆，拍了拍我的肩膀，道：“皇後娘娘畢竟想讓九皇子娶你，更何況，當時是他自己將你從安樂宮要去的。如今他來看別的女子，怎能讓你隨行？實在太不合適了。”

淚水幾乎忍耐不住，我只得側過身去，竭力笑道：“高公子多慮了，我無意嫁給任何人，只想安穩地度過這三年，放出宮去。”

☆、19. 算是好聚好散吧

正月裏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大家不必工作，聚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因此連時光的流逝都不曾留意。

今天便是正月十五，明天我就要離開延嘉宮，回到皇後的身邊去了，但我還是猶豫著沒有告訴李湛，不知該怎麽開口，也不想開口。可是今天，是非說不可的時候了。

宮裏的元宵一般都是中午吃，因為晚上還要開盛大的宴會，一則宣告正月休假期的結束，二則為春節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原本檀月叫我回安樂宮一同吃，只是我選擇留在延嘉宮，畢竟這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頓飯，算是好聚好散吧。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賀菡真也來了延嘉宮。

小宮女們對它既是羨慕，又是嫉妒，總之她每次來都惹得一堆人在外頭嘰嘰喳喳。而我這次是真的有些討厭她了，我原本是想午膳時告訴李湛我要走的這件事的，她一來，讓我怎麽開口？她倒成了看好戲的人了。

罷了罷了，眼不見心不煩，反正是最後一天，她譏笑也好，得意也罷，我都不跟她計較了。從今以後，我與李湛便是陌路人，也再不會與她爭搶。

午膳自然是無比豐盛，李湛高高興興地坐在上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他倒是真的高興，過年這幾天他宮裏宮外到處玩，都要玩瘋了，我只跟他去了左相府，其他公子哥家都是菡真陪他去的。

“菡真，邵公子賞你首飾時你應該接下啊，為什麽不要？”

“他是個少爺，賞別人的丫鬟首飾本來就不合禮數，我要是收了，算怎麽回事啊。”菡真跟李湛說話向來十分隨意，有時連敬語也不用。

“那倒是，他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雖說心眼不壞，不過你還是離他遠點吧。”

“空蟬，你怎麽了？怎麽悶悶不樂的，過年你不高興嗎？”

我正扒拉著碗裏的湯圓，他這麽猛地一問，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沒，沒什麽……”

菡真看著我時，總是一副瞧好戲的表情，我真的很不喜歡人家這樣說我，好象我是什麽跳梁西小醜似的。

“姐姐這話就不實在了，妹妹可聽說，皇後娘娘讓你節後回安樂宮去呢！怎麽，莫非你舍不得回去，才遲遲不說？”

菡真竟一股腦的將我要說的話全都說了。

李湛一時沒反應過來，竟楞住了，半晌才問：“母後讓你回去？空蟬，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

“殿下……”我整理思緒，竭力忍著自己的情緒，“不過是這幾天的事情，您一直忙著，我也就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跟您講。我原本就是安樂宮的人，皇後娘娘讓我回去，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特意加強了“皇後娘娘讓我回去”這個意思，擺明了用皇後來壓他。無論他心裏是怎樣的想法，都不可能忤逆皇後。

李湛沈默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記得常來玩啊。”

他特意露出笑容，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竟沒想到，他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講，這比菡真奚落我一百句還要讓我難過。

原來我在他心裏一直什麽都不是，他連一點不舍都沒有，那我還有什麽好留戀的呢？一切都只是我的一相情願罷了。

“我吃飽了，先告辭了。”我放下幾乎沒動的碗，逃也似的離開了正殿。

剛一出門，我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心裏堵了塊石頭似的，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空蟬姐姐，你等等。”

我一聽是菡真的聲音，連忙擦幹眼淚。

她追了上來，得意地一笑：“空蟬姐姐，你哭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端詳我的臉，“心疼”地說：“姐姐就算是離開延嘉宮，也沒必要哭啊！又不是沒機會見了。你說是不是啊，姐姐？”

我撇過頭去不看她，答非所問：“我沒哭。”

她冷笑兩聲，說：“總之，謝謝你了，姐姐。”

她把“姐姐”這兩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在嚼東西一樣，是啊，勝利的果實是屬於她的。

只是從此以後，這一切，都與我無幹。

元宵宴會一直開到很晚，這次我一直看到了最後。其實心裏不舒服，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眼花繚亂的歌舞，歡樂的人群，一點感覺都沒有。檀月也看出我心裏不好受，所以沒表現出多高興，倒讓我覺得怪對不起她的。

回延嘉宮的路上碰到了六皇子李濯，他友好地跟我打招呼，而我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他關心地問。

我搖搖頭，似是疲憊不堪：“沒事……我只是有些困了……”

說完我便行禮離開，此時我再也沒力氣面對任何人。

歡樂的人群似是沒散完，現在就進去怕是會碰到人，又得一番寒暄。為了避開人群，我獨自一人來到了清水湖。月至中天，遠遠望向湖心亭，想起了那天他和菡真在這裏賞雪的情景，心裏仿佛又吹進了風雪，再笑不出來。

周圍人聲越來越小，我也是時候回去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一會兒收拾好東西就走，所謂的明天已是今天了。

人們熱鬧了一天，這會也困了，況且明天還要工作，所以這時大部分人已經進入了夢鄉。當我走進延嘉宮時，早已沒了人聲。

東西不多，本來也沒打算長住，所以沒多久就收拾好了行李。呆呆地望著一如我來時空蕩的房間，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楞了好久，我又拿出墨和紙，決定寫一首詩，算是道別。

無題（1）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

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舊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

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

寫好這詩，我將其折了兩折，壓在了枕頭底下。若他有一天能看到，那便是蒼天垂憐；若他永遠也看不到，那我也不怪誰，一切都是命運。

我輕輕掩好門，離開了綠葛齋。

－－－－－－題外話－－－－－－

（1）出自陸游《再游沈園》。

☆、20. 那段生活仿佛是冬日的一場夢

回到安樂宮的日子平淡無奇，生活仿佛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在延嘉宮的那段生活仿佛是冬日的一場夢，雖然美麗，卻並不真實。李湛每三日來給皇後請一次安，每逢此時，我總是有意無意地躲開，檀月雖覺出幾分意思，倒沒說破。

只是那日，檀月貌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李湛那邊也不知會怎麽想。我卻頓覺，李湛並不能體悟我內心的情感，一味這麽下去，倒會讓他以為自己冷漠無情，趨炎附勢。

罷了罷了，只要自己清凈些，亦不在乎這些了。

然則，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也許所謂愛，便是一個走不出的圓。

這日無事，檀月不在身邊，我便想著出去走走。天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臨出門時，我拿了把傘。

不知不覺走到了佛堂，眼前浮現出了進宮後不久皇後把我關進佛堂的那件事。這裏的一切都沒有變，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我和李湛就是因這件事結下的緣分，緣分的東西真是奇妙，總是在不經意間為命運埋下伏筆。

我跪坐下來，開始抄寫佛經。但是腦子裏卻一直靜不下來，不僅總寫錯別字，還抄著抄著發起呆，索性放下筆，對著觀音菩薩跪在了蒲團上。

我就這樣一直跪著，閉目默念心經，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窗外有人聲。

輕輕推開門向外看去，原來是六皇子李濯和錢宛妤，兩個人正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仿佛是在吵架。我本來是不想攙和的，不料他們已聽到了我開窗的聲音，我尷尬一笑，便只好向外走去。

“你怎麽在這兒？”李濯的話裏含著怒氣。

我卻莫名其妙，只淡淡地說：“奴婢在佛堂裏念經，聽到聲音才……”

“空蟬……”宛妤忽然抱住我哭了起來，倒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李濯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表情。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大抵也能猜到幾分。只是如今的情形，我又能做什麽呢？

看著李濯近乎完美的側臉，有一個疑問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究竟什麽樣的女人能打動這樣一個如冰山般的皇子呢？宛妤如此優秀，在我們這屆的秀女裏也算得上佼佼者，竟不能讓他看上半分。

於是我嘆道：“殿下，宛妤是個好姑娘，您不該這麽傷她……”

“我的事情還用不著你來管吧？！”一張臭臉的李濯忽然惱羞成怒，沖著我吼道。

我先是一楞，這還是我平日裏認識的六皇子嗎？很少見他生這麽大的氣。我索性豁出去了，頂撞道：“您的事我是管不著，只是我們宮女雖然卑微，但也不會讓別人也不能隨意踐踏我們的感情！”

他見我這樣激動，同樣一驚，繼而冷冷一句：

“哼，你不就是想嫁給我九弟麽！”

又補充道：“以後我的事你少管！”說完便甩袖而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忽然落了淚。

原來在他的眼裏，我竟如此不堪，我同其他人一樣，不過是個想要攀龍附鳳的女子。

那其他人呢，更遑論其他人怎麽想。

“空蟬，六殿下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往心裏去。”

握著我雙手的宛妤，竟然反過來安慰我。

“宛妤，怎麽他都這樣對你，你還替他講話？”看著她，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在他心裏，我們不過都是想飛上枝頭的麻雀罷了！這種皇子，哪裏有什麽真感情可言！”

她淒然一笑，低眉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在感情裏，哪有什麽對錯之分呢。我是真心喜歡六皇子，可他，只把我當做一個朋友。我不明白，我是東川禦史的女兒，雖然不及宰相千金，可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若是給六皇子做妾，哪裏就配不上他呢！”

“宛妤，你怎麽會這樣想。”我心裏一沈，感慨她真的為感情付出太多，連自我都失去了，“難道你不想找一個人，長相廝守麽？與一個人舉案齊眉，總好過給人家做小妾吧！”

“如果是他的話，我願意。哪怕是做他的妾。”

看著她如此堅定的神情，我不想再多言。

這個女子，已經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哪裏還能聽得進我的話。

可是她說的話，亦不是沒有道理。若是遇到真正心愛的人，只要能在他身邊，恐怕就再顧不得其他名利地位了吧。

想想我與李湛，又何嘗不是如此。

說到底，仍是不愛吧。

雖然勸說著宛妤，可我自己心裏的結，卻仍沒有打開。只是我寧願我那微小的願望埋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知曉，也不想再提起。

☆、21. 仿佛眼前的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

早春二月的一個大地回暖的日子，皇帝臨幸了花硯，次日便晉升她為婕妤。

寧美人雖也受聖恩，卻未被晉升，只賞了些東西罷了。一時宮裏人便都見風使舵，湧到花硯的萬安殿裏討好巴結。於是二月，花硯成了這後宮裏最為炙手可熱的人，連楚昭儀都被撇到了一邊。

我與檀月本想去看她，見此情景，也不敢前去湊熱鬧。一來怕人誤會我們的用心，二來我們之間的情分，也不在於這一朝一夕之間。

三月初十，乃是十皇子李潛的十四歲生辰。宮中自然舉辦盛大的宴會，為其慶祝生辰。

生辰宴在章華臺舉行。早有周寶林與張女禦將宴會歌舞、膳食等安排妥當，我與檀月負責為各位賓客上茶。許多平日裏難得一見的人物，今日也得以一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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