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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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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宮中染/疾恙,決/意留書赴/湯山

春去秋來,冬去夏至,兩年的時光轉瞬即逝。胤禛與舒敏將前朝與後宮的幾個不安分之人想辦法整治之後,朝內朝外都呈現出一種令人羨慕的和諧與富足。

兩年期,胤禛聽十三與舒敏的建議,專門給了允禩一個可乘之機,果然,蓄謀已久的允禩迫不及待地鉆進了那個貌似機會的圈套之中。當時允禩伏法滿朝皆驚。畢竟,太子尚未廢位的時候,和八皇子也鬥了近二十年,可即便當時太子在明處,八皇子在暗處,兩人也依舊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可誰知道,到了八皇子與皇上之間的鬥爭,就成了皇上這般壓倒性地勝利了。

胤禛此舉,也讓很多對自己如今跟著的君王有些質疑的人瞬間打消了心思。如今的萬歲爺無論是當初做皇子還是做親王,總是不動聲色。雖說有的時候處理問題的手段稍微狠了一些,可那也只是對窮兇極惡之人的震懾,很多人並不覺得,是四皇子本人有什麽能力。畢竟先皇在世時,滿朝文武皆知,四皇子是唯一一個一絲不茍為先皇辦事兒的人。

只是到了如今,眾人才發現,當初四皇子為先皇辦事是不假,畢竟這大清的江山始終是大清的江山,但,若是認為成了萬歲爺的四皇子只會照章辦事,那可是他們最大的誤會了。

胤禛捉到了允禩的馬腳,本想放他一馬,讓他做個無權無勢的庶民,如大阿哥那時候便好,卻被十三和舒敏力勸了一番,甚至遠在西北的允禵都修書回來,讓胤禛不要顧及兄弟之情,篡位之人要嚴加懲辦。

因為允禵與年羹堯的努力,北方戰事幾乎穩定,二人已準備班師回朝,只是此番回京,允禵身為郡王可能會在京中長住,年羹堯卻需要作為駐守將軍,將前線戰事匯報之後就即可奔赴西北。

這也算是胤禛不得已的舉動。自從二年初新選秀女入宮,和妃年氏就有些不安分起來。只是當初在年氏入親王府的時候,胤禛就已經派人做了些措施,讓她沒辦法做出什麽大的動作。但若是年羹堯回京長住,年氏再偶爾將年羹堯召入宮中,胤禛便不能保證他們兄妹二人會不會做出些什麽來了。

畢竟舒敏的兄長博琥查,胤禛是很清楚的,若是舒敏受了委屈,只怕博琥查也能一下子扔掉沿海防務馬上回京為舒敏撐腰。但一碼歸一碼,若是年羹堯也真有這般做法,就無疑是讓胤禛與舒敏為難。

當初年氏入親王府,第二日胤禛便派了影衛帶她進了暗室,與她立下了約法三章,這事兒舒敏並不知道,只以為年蕙瑕是真的改了性子安分下來。但胤禛做歸做,卻不想因此把事情變得麻煩起來,正好年羹堯也是個喜好馳騁疆場的性子,讓他在西北守著也不是什麽太差的事情。

但說是這麽說,看著最近兵部報上來的軍需單子和銀兩賬冊,胤禛卻是有些咋舌,近一年多,允禵帶著人馬駐紮在烏蘭布通,並不在很前線的地方,年羹堯的人則是分布在雅克薩與昭莫多庫倫一線,畢竟允禵怎麽說也是王爺,還是他的親弟弟,胤禛自然不會舍得將自己的親弟弟放在最前線去。可年羹堯報回來的軍需單子與銀兩賬冊,竟是烏蘭布通駐兵的七倍以上。這一條無論是熟知兵務的十三,還是素來了解軍務的老五,都覺得數字太過龐大。胤禛看著這數字也覺得略微心驚,可他畢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不願胡亂下結論,便想著等他們從前線回來再說。

對於舒敏來說,這兩年雖然小打小鬧不斷,可日子過的也還算恬淡。年蕙瑕不愧是個有心計的,也幸虧舒敏從來都不覺得她會有改邪歸正的那一日。新選秀女中很有幾個小姑娘長得秀色可餐,可是因為之前胤禛與舒敏已經定下了那些針對新選秀女的條條框框,舒敏起先也沒有當回事。

只是到了後來,這年氏做事情便總是有失分寸,舒敏本來想把精力都放在養孩子上,不願太關註這後宮瑣事,可嬌容就算受舒敏信任,終歸也只是謹妃,很多事情沒法下手。舒敏便抽了個時間,將那些出頭的椽子都想了個辦法處罰了一番,有幾個肆意妄為的小姑娘被直接趕了出去。

這般做了,也算是殺雞儆猴,年氏將那些表面上的小動作都放到了私下,而自從那次跳舞之後被舒敏整治了一番的舒蘭更是安分了不少。

這一日,舒敏在坤寧宮裏教小兒子花卷念千字文,綾羅進來說,宜娘子舒蘭小姐過來覲見。舒敏皺了皺眉,不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究竟想做些什麽,便揮手讓綾羅把她領進來。

舒蘭進了坤寧宮的內殿,便看到了坐在貴妃榻上一臉溫柔教小阿哥認字的舒敏。歲月並沒有在這個被很多人優待的女子身上留下多少痕跡。三十歲出頭,對與舒敏來說,只是更多了意思溫婉柔順的氣質而已。只是這溫婉柔順,只怕也只是對著萬歲爺和這些阿哥格格,她身上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貴氣與高雅並沒有因為她的溫柔而減弱。

舒敏聽到腳步聲,擡眼看去,發現是穿了一身水綠色旗裝的舒蘭,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微微笑了笑,“蘭妹妹來了?”然後扭頭叫來了弘曄的奶娘,將孩子抱去了西偏殿。“蘭妹妹可是有什麽說的?不放說與本宮聽聽。”

想必舒敏年輕時清脆的嗓音,已然三十出頭的她嗓音是溫柔了幾分,可並沒有因為這幾分溫柔,便因此聽起來讓人覺得親近可欺,倒是讓舒蘭更覺得,這是一種上位者表現出來的平易近人,越發地不好接近。

躑躅了一下,舒蘭跪倒在地上,“奴婢沒什麽出息,還求娘娘救一救奴婢。”

舒敏臉上笑意未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蘭妹妹這話說的,怎麽好好地讓本宮救起命來了?本宮只是個皇後,可不是什麽能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舒蘭搖搖頭,“娘娘怕是不知,和妃娘娘逼著奴婢們與她一心對抗娘娘,可有些奴婢們覺得,跟著和妃娘娘,是明明白白看著就沒什麽前路的做法兒。但奴婢們沒什麽辦法,和妃娘娘總會想法子捉住奴婢們的錯處或是別的什麽把柄,實在不行的,便從外頭找了法子,用家人們威脅。奴婢們也是沒辦法了,這才來勞煩皇後娘娘的。”

舒敏沈吟,用金屬條兒撥弄了撥弄,手中的暖爐子,“你是說,和妃那裏,還能想法子找秀女的家人出來,以此威脅這些官女子們跟著她反本宮嗎?”因為舒敏定的規矩,凡入選秀女就已經有了“官女子”的身份,所以無論這些現在呆在宮中的秀女們究竟是什麽身份,說她們官女子總歸是對的。

“是,娘娘。”

舒敏“撲哧”一笑,“真是沒想到,這巡撫家的女兒竟是這般有本事,都已經是這般處境,竟還能想出法子來威脅別人的家人,好讓人家和她一心。”說著,卻將目光轉去了窗外,這個時候的窗戶都是紙與彩紗糊的,並不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可雖說是深秋,看著這種明晃晃能照進屋內的光,舒敏總覺得,今兒的天氣應該是不錯的。

“舒蘭,本宮問你,你可曾恨過本宮?”舒敏的聲音略微飄渺,如同晴空萬裏中一縷一閃而過的雲一般。

舒蘭聽了,心下一顫,藏在袖口裏的拳頭攥了攥,卻輕輕搖頭,“回娘娘,不曾。”

“呵呵,你又何必不承認,恨了便是恨了,本宮又不會因為你恨本宮,便將你怎麽樣。畢竟,放在這般一個狀況下,很多事情,本宮不得不做,便也得由著你們不得不恨。”如果不是自己做皇後,就算胤禛是一個相對不驕奢淫逸的皇上,總還是要有幾個嬪妃的,只是因為自己,反而將他們的路都堵死了。

弘歷已經越發大起來了,可大概是因為胤禛與舒敏的這種教育,弘歷這個與歷史記載上的乾隆帝十分相似的孩子,在對待愛情和女子的問題上,反而也是如自己一般固執。歷史上三宮六院,光皇後都換過好幾任的弘歷,卻天天跟自己那兩個女兒一般念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從小被自己言傳身教的溫窈更是賭咒,將來找不到一個如皇阿瑪一般的夫君,便要永遠跟在皇阿瑪皇額娘身邊。

聽了舒敏的話,舒蘭有些心驚,她原以為,皇後娘娘之所以將自己這些人攔在皇上能夠接觸到的範圍之外,只是因為妒忌,卻不曾想到,她竟把事情想得如此透徹。還未回應些什麽,便聽到舒敏沒什麽感情的淡淡的話音再次響起,“舒蘭,如今,本宮可以給你一個榮蔭家族的機會,只是,你得付出些什麽……畢竟,本宮不知道自己能陪皇上多久,陪孩子們多久,有些事情,得提前做準備才行。”她是讀過多年醫書,自己學過醫術的人,這段日子太醫來請平安脈,總是面有異色,自己問,太醫卻都說不出什麽來,脈象明明奇怪,卻又沒人見過究竟是什麽原因,舒敏又不願讓胤禛分心。胤禛現在正忙著處理貪腐與軍務,那些都是很需要精力的。

攔著太醫不讓他們透消息,自己有私下裏和醫女太醫們討論,甚至連冬棋翠雪的師父都多翻了好幾本古醫書,可對於舒敏這種脈象卻依然無解。

舒敏自己也不知道身體到底是那些地方出現了問題,只是很明顯地知道,自己的身子虛地要命,虛到連孩子都沒辦法抱。可是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虛,好像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出去了一般。偶爾與嬌容玩笑,舒敏便會笑著說,自己一定是讓什麽妖精吸取了精氣,可她身邊所有的人甚至是她自己都知道,她的身體如今的這幅樣子,根本沒有重新好起來的可能,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會撒手人寰。

舒蘭跪在地上,並沒有看到舒敏略有些悲傷的表情,只是聽到了舒敏很有誘惑力的話,她穩了穩心神,卻覺得,這般情況下,如果自己再繼續故作姿態,反而是愚蠢。所以,雖然有些遲疑,話音有些顫抖,她還是問了出來。

“娘娘,……奴婢不知娘娘這般說,代價是什麽……”略帶顫抖的聲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卻求不得的那個機會。

舒敏輕笑,很顯然,舒蘭的小心思就算不用心去想也能明白,可雖是仿若輕風般柔和的語氣,說出來的事情卻讓舒蘭一怔,“蘭妹妹是個直爽的,只是本宮沒什麽別的要求,只希望,若是本宮能給妹妹提供了這個機會,妹妹要與本宮約法三章,發下毒誓。第一,本宮既然已經做了惡人,便不怕做更多次,所以,妹妹若是想要走上這條路,便得服下一種特殊的藥劑,這藥劑可讓女子終身不孕;……”

看著舒蘭略帶驚懼的面容,舒敏臉上的笑容仿佛剛剛說的事情完全沒什麽可怕的,平靜溫和地如同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可跪在地上看著舒敏的舒蘭卻是瑟瑟發抖。

舒敏看著舒蘭單薄地顫抖著的身子,和微微開啟想要說話的粉色櫻唇,輕輕掩著嘴笑了,然後擺了擺手,“蘭妹妹先別著急,還有第二條,和第三條呢。這第二條啊,是要對本宮的孩子視如己出,不過也是啊,這後宮之中只有這幾個孩子,又怎麽可能不將他們當做自己的孩子呢?你說對不對?”

“至於這最後一條,便是,你活一日,就需護佑這江山一日,時時處處聽萬歲爺的每一句話,照顧他的衣食住行,要比太醫還關心著他。這三條,缺一不可。”舒敏說完,看著跪在地上的舒蘭,“不知道妹妹聽了這些,還想讓本宮提供這條路嗎?”

舒蘭握了握拳,“娘娘與奴婢說的,這根本就是條死路!除了榮蔭與面子上的尊貴,根本就沒有別的什麽活路,一個空架子罷了!”

舒敏輕蔑一笑,“難不成,蘭妹妹還覺著,這是條榮寵無限,幸福安康的路嗎?妹妹未免想的太過美好,自古深宮之中能得無上榮寵之人,哪個不是踏著鮮血與屍骨爬上來的,哪個在坐到這個位置上不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夜整夜噩夢,防這個怕那個,生怕某一日就一命嗚呼。如今,本宮替妹妹把這些擾人清閑的事情都解決掉了,妹妹難道會認為今後便會踏上一條輕松愜意,榮光無比的道路嗎?”

舒蘭這下子徹底坐到了地上,“那,若是旁的人來相求娘娘,娘娘還會這般約法三章嗎?”聲音囁嚅,顯然早就沒了之前鼓起來的那些勇氣。

“相求本宮?妹妹這話說的也還真是奇怪了。便是今日本宮與妹妹所說,也不是妹妹求來的吧,若本宮要鋪的這條路無論是誰都能隨便來求著讓本宮給她鋪路,未免也活得太隨意了些。”剔著指甲,舒敏現在的表現是十足的惡人,看著猶疑不決的舒蘭,舒敏朗聲叫道,“綾羅春書,本宮要歇著了,你們來送客吧。”她不急著要舒蘭的答案,甚至說,舒蘭究竟願不願意走這條註定孤寂一生的道路根本就不是很重要,她的身子就算是撐不下去,這江山也有胤禛守著,這後宮,也尚有嬌容幫她看著。

想起這兩人,舒敏的心便軟了下來。如果說她是一只堅硬的貝,那這兩人便是她的兩片殼了。春書和綾羅送客出去,再回到內殿便發現站在貴妃榻前搖搖欲墜的舒敏。

“主子……主子!主子您怎麽樣?”舒敏面色蒼白地軟在貴妃椅上。和舒蘭的交談實在太過消耗她本就不多的體力了,只是,她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體是這個樣子,不然,她想要做的事情便會變得被動,宮裏所有居心叵測的人,一旦知道她現在已經是這樣的身子,必然會讓事情朝著一種極端的惡態發展下去。只是……看了看春書端來的參湯,舒敏苦笑,她這副身子,到如今都找不出是什麽緣由變成這幅樣子,只怕真的是命不久矣,虧她剛剛還在那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其實自己不也是“不知哪一日就一命嗚呼”的那一類嗎?

只是現在,舒敏還沒有時間可以用來自怨自艾,年蕙瑕正在努力集結勢力,她必須為胤禛留下一個穩定的後宮,也為自己的孩子留下一個安全的環境。舒敏將參湯勉力咽下,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吩咐綾羅,“綾羅,將謹妃請來。”

靜恬齋,因為舒敏刻意的掩飾,李嬌容從來不知道,舒敏的身子已經到了一種無法挽回的程度,甚至可以說,她自從身體壞掉的那一日開始,便再無好轉的可能。她只是好奇,向來都是打發小宮女來找自己的皇後娘娘怎麽會讓自己身邊的貼身宮女來靜恬齋。本想著讓梨花兒吩咐小廚房做些糕點拿去,卻被綾羅委婉地催了一下,“謹妃娘娘,我們主子向來是個隨性的,只是,奴婢說句不該說的,還請娘娘快些和奴婢去坤寧宮吧。”因為,她真的不知道她們主子能撐到哪一刻。這幾個月,主子都努力撐著,不讓小主子們知道,不想讓萬歲爺看到,更不願在那些官女子們面前露了怯,可就算她們不懂,也知道,主子的身子骨即便是靜養著也不知能撐幾日。

李嬌容本來有些詫異,可看到綾羅眼底的血絲與微微泛著紅的眼眶,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隨便叫了個小宮女告梨花兒給自己看門兒,便跟著綾羅急匆匆朝著坤寧宮走去。

坤寧宮內殿一個連胤禛都未曾進過的房間內,點著很多的燭臺,而在這些亮光的映照下,舒敏本就蒼白的臉色便顯得越發地清冷起來,甚至都有了些透明的感覺。她穿著一襲緋色旗裝,兩把頭上點了幾個小寶石卡子,正靠在貴妃榻的靠背上閉目養神。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舒敏擡起頭來看著一身靛青色旗裝,即便已近四十歲卻依舊美麗的李嬌容,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很是暖心,卻又讓看著舒敏笑容的嬌容有一種,這個人,這個微笑,都好像馬上便會隨風消逝的感覺。

“嬌容,你來了……綾羅,你們都下去吧,我和嬌容說說話……”聲音輕飄飄的,是從未在舒敏身上見到過的虛弱感覺。

李嬌容聽的關門聲,便馬上撲到了舒敏身邊,開腔已經是帶著顫抖的哭音,“娘娘,娘娘你這是怎麽了?嗯?”在她的印象裏,這個女子從來都是健康的,充滿活力的,伴隨著動聽的笑聲,怎麽會是這麽一副樣子。

舒敏笑著安撫著她,微涼的手掌附在她的手臂上,仿佛一片沒有分量的羽毛,“你總是這麽見外,我從來都是叫你嬌容,可你卻從未叫過我的名字……當初叫我夫人,進宮了便叫我娘娘了……”

李嬌容壓著哭聲,“你怎麽總是這幅脾氣,現如今你瞧著都這般樣子了,怎麽還是這樣說著閑話?你這幅樣子定是沒讓萬歲知道的,你私下裏找大夫醫治了嗎?嗯?”舒敏這幅樣子,一定不是最近才變成這般的,拖了這麽許久可宮裏楞是一點兒風聲還沒有,那萬歲爺那邊肯定也是瞞著了。李嬌容現在就是恨自己平時總是過來,卻沒那些細心,沒發現舒敏的不對處。

聽了嬌容有些著急的語氣,舒敏笑笑,“你看你,總是說,你明明比我大多了,遇到我的事兒卻總是著急。我這身子,我自己清楚,與其大張旗鼓地讓天下人都知道,還不如做些準備……”

“你這是什麽話?不行,我得去找皇上去……”

“嬌容,你別急……我這身子,是真的沒救了……”舒敏語氣清淡,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李嬌容聽了,楞在當地,“你……你這話是……”

“我自己從小學著醫術,身邊也一直有醫女跟著,冬棋翠雪她們的師父又是神醫……更何況,自從我覺著自己的身子出了問題,便秘密找太醫院所有太醫來探討過,可沒有一個有辦法……只能這麽撐著,耗著,挺著……沒用的,就算找名醫,也拿我這身子沒辦法的。”

“這怎麽可能,這世上怎可能有這種沒法兒醫治的病?!”很顯然,對舒敏的病情,李嬌容是沒法接受的。

“嬌容,若這是病,我也不信,可,這是命……脈象無異,無論什麽診治法子都用上了,可什麽不對都覺不出來……嬌容,這是我的命……”本來來到這個世界,擁有這個身份,本就是一個註定的悲劇,可是她又將很多歷史記載的東西改弦更張,天機不可洩露的執嚴法師在與太後說了她的身份之後,便坐化圓寂,她做了這麽多事情,又怎麽可能好好的長命百歲?

坤寧宮的幾個大宮女並不知道自家主子與謹妃娘娘密談時究竟說了什麽,只知道謹妃娘娘離開的時候,面上略有不甘卻無奈的表情,帶著淚痕的臉龐,和自家主子恬淡的微笑。

六日之後,官女子舒蘭再次來坤寧宮覲見皇後,依舊被皇後請去密談,因為皇後的旨意,坤寧宮中並未有人將這些事情稟報本就日理萬機分外忙碌的萬歲爺。近兩個月一直早出晚歸的胤禛只是覺得自家夫人最近是不是累了,總是睡得很早,也沒有多想。依舊是忙著自己的事情,對自家媳婦兒從來沒有任何疑心的胤禛自然不會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舒敏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他只是每天悄悄地來悄悄地走,因為最近略顯緊張的軍務,甚至連舒敏已經很久不來乾清宮給自己送午膳這種事情都已經忽略了,畢竟就算不是舒敏親自來,她讓小宮女送來的飯菜也是坤寧宮小廚房的口味兒,胤禛自然知道,一定是舒敏比較忙了。

春書與綾羅看著自家主子在內殿書房的桌案上寫了好多天東西,卻沒人知道主子究竟寫了些什麽。寫了三日,第四日的早晨,萬歲爺前腳剛剛離了坤寧宮的內殿,外面伺候著的綠芙便聽到了皇後娘娘的聲音。

“今兒是綠芙在外頭嗎?把綾羅跟春書叫來吧……”舒敏的聲音有些軟,不知道是沒睡醒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春書跟綾羅聽綠芙說主子叫自己,便馬上從偏殿廂房進了內殿。她們從未見過主子醒的這般早,今兒這樣,總讓她們心裏覺得毛毛的,好像要發生點兒什麽事兒似的。

推開內殿的門,便看到舒敏一身淺色寢衣,抱著錦被坐在雕花拔步床上,臉色倒是不算很壞,表情也是略微有些笑意。“綾羅,又要麻煩你一趟了,你去後面靜恬齋交代謹妃娘娘,該動手了。”

綾羅一臉茫然,“主子說,該動手……是?”

舒敏笑笑,“你去和她講,她便會明白了。讓她一定不要弄錯了時辰,切記切記。”

綾羅雖然不知道自家主子說了什麽,還是點頭應著離開了,而這邊,春書一邊幫著舒敏挽發,一邊卻聽了舒敏的吩咐叫小宮女們去通知小廚房,今兒中午多準備幾個萬歲爺喜歡的膳食,等到了午膳的時候,皇後娘娘要親自去給萬歲爺送去。

春書有些不解,也有些擔心自家主子的身體,“主子,咱這都很久不去乾清宮給萬歲爺送午膳了,您這身子,吃得消嗎?”

舒敏笑笑,“春書,你也太小看你主子我了吧……雖說是早就沒了小時候那份兒當俠女的身子骨,可坐著轎輦提著食盒走一趟乾清宮的。這本就是冬日,只要穿暖和些,哪裏會有那麽累?”

乾清宮,胤禛下朝之後便直接到這邊來批折子。弘歷最近跑到京郊大營去和他十三叔,十四叔學排兵布陣去了,溫窈每日忙著管理宮中女學之事,溫喜又回了怡親王府看自己的親生額娘。舒敏到了冬日總是嗜睡,胤禛又不願去驚擾他。更何況,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幾個大臣,胤禛產生了一種無力之感,為何這些人總是這樣呢,明明事情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可他們卻還是想要反駁。胤禛想想這些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將那些自己與幾個王爺一同設計出來的利國利民的規定改變的大臣,就有些怒向膽邊升。

好不容易把那些人打發了,捱到中午,胤禛剛打算坐下歇口氣,高無庸卻從外面進來稟報說,官女子舒蘭小姐來乾清宮了,說有關於皇後娘娘的事情要說。

胤禛皺皺眉,不說別的,就說與自家夫人的親近程度,這十幾二十年下來,只怕連岳父岳母大舅兄也沒辦法拍著胸脯說,他們比他這個做夫君的更為親近。只是,這舒蘭小姐,怎麽說也是敏敏的族妹,自打她進宮之後,敏敏對這個姑娘的態度就挺暧昧不明的,這麽貿然拒絕,似乎也不是很好,可讓她進來,又有一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這樣想了想,胤禛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讓她進來讓她進來……真是的,也真不知道她這時節來找朕究竟是想做什麽……”索性趕緊讓她進來,有事兒說事兒,說完趕緊走人。

不一會兒,乾清宮的外殿走進來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滾了毛邊兒的披風,淺淡顏色的旗裝,漂亮的金釵,怎麽看都是個秀色可餐的美人兒。只是,坐在椅子上的皇上卻沒什麽好脾氣,有些漫不經心地,胤禛問道,“不知道舒蘭小姐來找朕是有什麽事兒啊?”

舒蘭非常規矩地行了一個禮,可在被賜座之後,卻很明顯地擺出了只是想要敘舊的姿態來。胤禛也就那麽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微微皺著眉批著奏折。聽那個女子坐在那裏說著些什麽,可很明顯,他完全沒有聽進去,可以說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只是舒蘭似乎也沒什麽意見,甚至完全不去看坐在上面的人到底是什麽神情,只是自顧自說著自己要說的事情,乾清宮外殿中的兩個人竟然達成了一種堪稱神奇的默契。只是這種默契沒多久便被打破了,乾清宮總管高無庸輕手輕腳地進殿,附在本來正在批著奏折的君王耳畔,舒蘭的餘光便掃到,君王的臉上浮出了一絲毫不作偽的喜色。眼底一層苦笑輕輕覆蓋過去,卻又仿佛在一瞬間釋然,然後便是胤禛起身的聲音,朝著殿外走去的聲音,和舒蘭跟在胤禛身後不遠處聽到的這位從來都不假辭色於人的冷面君王欣喜的聲音,“敏敏,天兒這麽冷,你怎麽還親自送飯菜來?”

不用擡頭,舒蘭也能感覺到自己這位姐姐從自己面上飄過去的目光,以及溫和悅耳的聲音,“萬歲爺怎麽這般說話,難不成,臣妾還不能親自來給自己的夫君送午膳了嗎?”將手中的食盒習以為常地放到伸出雙手的高無庸手中,舒敏輕輕把手掌搭在胤禛遞過來的手上,十指相握,“蘭妹妹也在這兒啊,不如今兒中午,讓禦膳房送了蘭妹妹的份例,一起在這邊用膳算了。”明明是溫和友善的目光,可舒蘭看著,卻總覺得,這眼神就仿佛在看一個被自己完全掌握著的木偶。

用膳期間,舒敏笑著與胤禛閑談幾句,便引了一句話題,“夫君,據說最近小湯山的溫泉正好,臣妾總想去泡呢!”

胤禛用表情略微表現出些不滿,“敏敏這麽說,是要撇下朕,一個人去小湯山行宮了?”

“夫君也別生氣嘛,畢竟夫君是一國之君,哪裏會像臣妾這麽清閑享受呢?夫君總不會不樂意吧?”這是在生了龍鳳胎之後,舒敏便很少用到的撒嬌語氣,也是從兩人相戀以來,胤禛就格外受用的語氣。

看著舒敏難得的撒嬌姿態,胤禛有些無奈地笑笑,“好好好,敏敏想去就去吧,只是,若是朕想去,只怕還要等一個月,才能跟這些文武百官交代呢!”胤禛一向是一個負責任的君王,也正是因為如此,舒敏才會貿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來。

之前,她身邊的人都勸著說,讓她不要一個人跑去小湯山,畢竟兩個人一起過了這麽許多年日子,就這麽將萬歲爺扔下,於情於理,她們都覺得舒敏有些心狠。畢竟,這麽多年以來,萬歲爺與皇後娘娘的感情她們都看在眼裏。

只是,舒敏卻不只是想到了這些。她很清楚,自己這是不治之癥,就算張貼皇榜廣求名醫,也不會有人對她這種宿命般的身子有任何辦法。可若是一直住在宮裏,胤禛必然會自責,因此耗費人力物力,現在雍正年才到第三年,還有很多人想要渾水摸魚,軍機處尚未建立,年羹堯依舊貪墨,粘桿兒處也只是剛剛有了個影子,雖說有很多皇子歸順輔佐,可舒敏卻不希望胤禛因為自己這種完全沒有治愈可能的身體耗費那麽多的人力物力,最後還會讓人詬病。

而且後宮勢力盤根錯節,錯綜覆雜,如果她不治的消息透露出去,必然會讓很多別有用心之趁此機會混亂宮闈,她必須把這些事情壓下來,讓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暗暗把一切事情布置好,最後全身而退就好。

不過雖說早已有了心理準備,舒敏看著胤禛的眼神也還是柔情似水。她曾經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大學生的時候,和朋友們開過玩笑。想著,如果人類能夠知道自己的壽命,大概很多人都會開始肆意妄為,或者是去做很多自己覺得再不做就沒機會去做的事情。可如今,她卻只想用最後的這一段歲月,想辦法在最後好好保護一下自己愛著的這些人。這個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大概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珍重。

“夫君這麽說,臣妾是會念著你的!不過,夫君也不必擔心,臣妾的幾個貼身宮女,都會被臣妾帶去小湯山行宮了,到時候,夫君想吃坤寧宮小廚房的吃食,可得去找蘇公公了!”舒敏滿臉狡黠笑意,胤禛看著心生歡喜,可被特別優待能夠不必站著時候而坐在遠處小方桌上吃著自己份例菜的舒蘭不知怎地,看著自己這個笑意盈盈的姐姐,沒來由的一陣子心酸。

她還記得,姐姐曾經問她,她有沒有恨姐姐。大概是有的,雖說沒什麽恨的理由,那個時候的她的的確確是有著恨和妒忌的。只是後來,按照約法三章下了重誓,喝了那苦的要命的藥湯之後,不知怎的,那恨的心思反而淡下來了。尤其是,那個在她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優雅地笑著,便是神情冷漠的姐姐那一日泛紅的眼圈,與順著好看的面龐滴落的那一滴晶瑩的淚珠,她心中的那種恨就突然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讓她覺得,之前盲目而蠻橫的自己,仿若一個吆喝著要推倒泰山的螞蟻一般。不只是不自量力,而是,可笑,那種微薄的感情,那種毫無根由的恨意,簡直堪稱笑話。

三日之後,皇後娘娘留書數封,分別讓自己的幾個兒女於半月之後再拆閱,並將這厚厚的書信做了一個約定,便帶著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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