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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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得胤祥見/天/日,昔/日/兄弟夜/促膝

康熙六十一年臘月十九,國喪,舉國哀聲,尤其以京城為最。京中五品以上官員皆著素服,由太廟一路哭出神武門。身為現任皇後的舒敏披麻戴孝,與一臉冷淡陰沈的胤禛並排走著,不得不說她此時很慶幸,身為皇帝與皇後,他們需要保持自己的“威儀”所以不能做出痛哭流涕的樣子,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以一種怎樣的表情來面對現如今這個場面。

那些平時端著架子的一品大員們,哭喊著先皇在世時候對自己的恩寵,說著類似於想用自己來代替先皇身死的明顯的假話。涕淚縱橫地糊著他們的花白胡子,可這其中卻沒有幾個是舒敏的熟人。舒敏心中默默吐槽,這些老大臣也還真是演技派,真正傷心的不一定有幾個哭成這樣的,倒是他們一個個不把自己當做外人。

說起真正傷心,舒敏把這宮裏宮外扳著指頭好好算了算,大概也超不過二十個人。後宮太妃們大概有幾個是日久生情終於動了感情的,可前朝臣子們從來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哪裏有那麽多的真情實感,無非也就是做戲給新皇看而已。

張羅完先皇的喪禮,轉眼就是雍正元年。從景陵回京之後,胤禛便在大殿上宣了來年改年號為“雍正”的聖旨。說起“景陵”的景字,這其中還有一段故事,這陵墓定名從來都是後代皇帝的事情,可是在胤禛心中,自家阿瑪自然是這世上無法比擬的存在,當初在擬名的時候,胤禛拉著禮部和欽天監的那些官員們寫了足足十多張紙,就算最後胤禛圈出來的也有十幾個字。

胤禛拿不定主意,就把那些謄出來的名字都拿到坤寧宮來找舒敏,想尋個主意。舒敏翻了翻,卻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個字,這個字被胤禛的朱筆圈了兩圈,而這個字舒敏並不陌生。“景”字,就是後世史書上所記載的,康熙陵寢的名字。

胤禛看舒敏的目光停在了“景”字上,不由得有些得意。這個景字,是他覺得最合適的一個字。在他心中,皇阿瑪一直都是那個讓人仰慕的人,日高為景,仰止為懷。皇阿瑪本就是一個值得人仰視著的人,這個“景”字用起來自然最為合適。

雍正元年正月,京城各道撤白幡,靈棚,宮內依規矩仍著素服,欽天監算了日子,登基大典定在二月三日。舒敏有的時候覺得,胤禛還真是個一心為公的,人家哪個皇帝不是早早搶著登基,生怕被別的兄弟們給搶了,到了胤禛這裏反而是想把事情都處理清楚了,才反應出來自己還沒辦正式的登基大典。

大約皇家真的是人情涼薄,登基大典的禮服送到坤寧宮來,舒敏卻並沒有從這兩套禮服中看出些對先皇的緬懷來。還是明艷照人的金黃色,舒敏因為封後大典定在花朝節,所以禮服上與皇後正裝略有不同。太後的那套送去了長春宮,可不出兩個時辰,就有小宮女兒來報,說德太妃將那太後朝服直接摔出了宮門,說堅決不做“逆臣賊子”之朝的太後。

聽了這話,本來和舒敏一同用著晚膳的胤禛便皺起眉來,皇額娘這般做也太不給自己臉面了,可終歸是皇額娘,怎麽也得去好言相勸才是。想了想便放下碗筷準備擺駕長春宮,去勸勸自家額娘。可剛剛擱下筷子,便被舒敏摁住了手。

胤禛有些不解地擡頭,便看舒敏狡黠一笑,揚聲叫來了蘇培盛。

“蘇公公,你來一下。”

“皇後娘娘您吩咐。”蘇培盛不愧是後世在歷史上都有記載的有名的大太監,可以說,他在皇後娘娘面前比在皇上面前都狗腿多了。

“嗯,本宮沒記錯的話,十四爺還在京城吧。”夾起一塊兒杏仁豆腐,舒敏送到嘴裏,問的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蘇培盛瞅了自家主子一眼,嗯,萬歲爺似乎也是一臉正經地吃著飯,於是,很是恭敬地回答道,“回皇後娘娘,十四皇子現還在皇子府,萬歲爺的意思是,三月份再讓十四爺回西北去。”

西北戰事因為年羹堯披掛坐鎮,已經算不上是吃緊的狀態了,只是十四一直覺得自己就應該呆在沙場開疆拓土,胤禛這個做哥哥的也就遂了他的心意。這裏面也有幾分做皇帝的私心,可怎麽說,也還能稱作是兄弟情義。

舒敏若有所指地看著胤禛,“萬歲爺,不是臣妾說,這別說是闔宮上下了,怕是全天下能讓太後娘娘安心聽您講話,不會看到您第一眼就嗆回去的,就是這位十四皇子了。”看著胤禛舒展卻有些無奈的笑容,舒敏給胤禛碟子裏夾了塊梅汁鴨肫,“蘇公公找個人去火速請十四皇子入宮吧,理由嘛,就說太後娘娘想他好了!”

蘇培盛答應著下去了,舒敏扭過頭來,卻看到了一臉挫敗的自家夫君。

“敏敏,你說為什麽皇額娘就是不肯對我好一些呢?”一臉委屈的樣子,若兩人不是身處深宮之中,舒敏總會恍惚地想起當初兩人還住在暢春園的日子。看著胤禛的表情,舒敏笑笑,“阿禎是覺得心裏不平衡了……想著自己如今做了皇上,皇額娘還總是不願正眼看自己嗎?”

胤禛點點頭,將碗裏的飯菜悉數解決了,然後用桌上的擦嘴帕子抹了抹嘴。他心裏對這件事情總還是不平的,皇額娘總是想著他還記著先母妃的事情,這是自然,怎麽說,先母妃那時身邊只有他一個孩子,自然會對他好一些,宮裏的規矩,一旦養到別的母妃身邊,那必然是不能和自己生母聯系太多的。

只是,先母妃在他十一歲的時候便薨逝了,可到了如今他已過不惑,皇額娘卻依舊不肯將曾經的心結放下,總還是一味埋怨著他孝心不夠,偏疼著幼弟,甚至到了現在也還是不肯承認自己是他的兒子,總是說著些傷人心的話。

舒敏看著胤禛的表情,笑著幫他把披風披好,“夫君又何必這般糾結於太後娘娘呢?夫君對太後的孝心,是夫君的想法,太後將這份心思棄若敝履,那是太後的意思。可無論太後會不會如此,夫君不都還對太後依舊孝順嗎?夫君這份孝順本就不圖什麽,太後如何又能如何?倒不如趁著把十四弟叫進宮來了,去勸勸太後的好。怎麽說,登基大典也是場面上的事情,若是不能勸好了,壞的可是皇家的臉面。”

胤禛聽舒敏開解自己,雖然還是有些不平,卻依舊自己動手系好了披風帶子,在舒敏額上偷偷吻了一下,轉身出門朝著長春宮的方向去了。倒是舒敏,反應過來之後猛的一捂腦門兒,笑著回到了餐桌旁,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也沒了再吃的心思。倒是拿出些後宮規章制度翻看了起來。

長春宮內,剛剛發了一通脾氣的德太妃娘娘聽到小太監說十四爺來了,便先是詫異,繼而就笑逐顏開起來。兒子肯定是想她了所以才進宮來的。這個時候,她倒是完全忘了,如果不是有皇命破例,就算是身為皇子的十四,也沒有這個時候進宮來的可能。

十四在府上聽說是皇額娘想念自己,便立刻上馬入宮,走到半道才想起來問身邊的小公公,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大晚上說額娘想自己讓自己入宮。結果那小公公似乎也沒打算藏著掖著,便說了是德太妃發了脾氣,皇後娘娘便煩請十四爺入宮勸勸。

彼時十四已經到了南天門,聽完這話就想撥馬回頭的十四才欲哭無淚的發現,自己居然連回去的餘地都沒了。到了南天門,下一道就是長信門,再往前穿過慈寧宮沒多遠就是長春宮,已經走到這裏,若走到這裏卻不去見皇額娘,恐怕等皇額娘知道了更是要記恨皇兄了。

說到皇兄,十四便是不去多想,也知道皇後娘娘來請他進宮見太後是什麽意思。無非又是皇兄跟皇額娘鬧翻了,讓自己去做和事老。天知道他這個嫂嫂,雖說小的時候就因為與八哥更親近些,對她沒有太多的印象,可是到了後來才發現,這個四嫂堪稱是軍師級別的人物。再想想半月之後的新皇登基大典,十四便知道了皇額娘與皇兄鬧矛盾的根源了。

聽到十四的聲音,怒氣沖沖的德太妃馬上就春風化雨了起來。“巧雲,快去,讓人做十四爺喜歡的豆餡兒團子去!”邊吩咐著邊朝著殿門快步走去。

“我的兒,這麽晚你怎麽不好好歇著,反而進宮裏來了呢!”隨著話音,德太妃讓身邊的太監推開了殿門,滿心歡喜地想要第一眼看到自己疼愛著的小兒子,卻沒想到餘光一瞥,發現了一個穿了素白色龍袍的人。

胤禛看著皇額娘突然冷下來的臉色,一臉的不以為忤,只是行了個請安禮,“兒臣參見皇額娘。”這一臉平淡顯然沒有達到德太妃本來的預期,也真不知道是什麽仇什麽怨,烏雅氏看見自己的這個大兒子便滿心不願意讓他開心。

“大晚上的,皇上來我這裏做什麽?”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尖刻,當然,被舒敏勸解了一番的胤禛已經不將這數十年不變的語氣放在心上了。

胤禛是習慣了這種區別對待,因為各方保護與糊弄而一直單純正常地成長的十四卻覺得有些抹不開面子。怎麽說,面前的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額娘,一個是自己絕對的親哥哥,而這個哥哥還是皇上。就算是老十的腦子,也能想通,究竟該勸著誰收性子。更何況,十四心中默默想,皇兄很明顯已經忍讓再三了,額娘若還是這麽不依不饒的,未免太讓皇兄下不來臺了。

想到這番,十四便打算勸勸德太妃,“皇額娘,您瞧您說的,兒臣這大晚上還能從宮外進來見額娘,皇兄就在這宮墻之內,怎麽不能來看看額娘呢?我們都是您的兒子,自然是因為想您了才來看您了!”

這話說完,十四有些隱晦地看了看自家皇兄,卻發現原本不動聲色的皇兄在聽到自己說完之後,竟是給了自己一個有些讚許的眼神。

十四心中糾結,一直以來他支持的都是八哥,雖說這次他也知道,皇阿瑪當初肯定是船尾給四哥了,但他依舊為八哥打抱不平。只是事到如今,看著四哥這幅模樣,又看了看皇額娘對四哥的這幅情形,不知怎地,居然有些心軟下來。

德太妃有些詫異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兒子。按照她一貫的教育,總覺得自家小兒子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畢竟自己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在說老大是怎樣的不貼心,但既然是自己最疼愛的孩子說出了這樣的話,當額娘的就算是面子,也是要給一個的,嘆了口氣,德太妃似乎是有些無奈,“罷了罷了,你說什麽額娘聽什麽便是了!我讓巧雲吩咐小廚房做了豆餡兒團子,你快進來吧,趁熱吃。”說完這話,瞅了一眼侍立在一旁,完全沒有像往常一般的惱怒之色的胤禛,“皇上既然已經來了,也進來喝杯茶吧。”

胤禛倒是禮數做了全套,聽德太妃這麽說,立刻恭敬著態度,“兒臣謝皇額娘賞。”

一進內殿,十四便眼尖地看到了被放在箱櫃之上疊的整齊的一身太後朝服。胤禛自然也看到了,看到這一身金黃紮眼的團雲繡龍朝服,胤禛在心中默默稱讚了自家媳婦兒的機智。

當時夫妻兩人其實都想到了,太後那般不願意承認胤禛的皇位,自然會在登基大典之前發作刁難。胤禛當初想著,就是找人先做出一身與德太妃身形差不多的朝服,細節上不要那麽精致,若真是被發作,或是扔了或是剪了,也不至於再費力氣。可這種說法卻被舒敏給否決了,舒敏制了筆坐在案前想了片刻,就想出了後來這招。

太後朝服與皇後朝服在形制上並沒有什麽區別,一些細微的區別也都是在頭面和別的首飾上。而舒敏的打算,是先將太後朝服按照內務府記錄的尺寸精精細細地給德太妃做出來,將衣服給她老人家送過去。另外一套衣服讓人趕制,若是德太妃沒有毀了衣服,第二套就是舒敏以後備用的朝服,若是德太妃真的敢讓人把衣服毀了,那這在內務府趕制的第二套也就能派上用場。

只是不論是太後的朝服還是皇後的朝服,上面花紋一繡出來,就成了帶著些封建統治者身份色彩的東西,舒敏雖然沒說,卻是將這點兒變數算了進去,她總覺得,就算德太妃真的不把這個兒子當回事,登基大典也不打算好好配合,這繡了團雲龍紋的朝服她也應該怎麽都下不了手。果然,雖然有小宮女說德太妃扔了朝服,可那股勁頭過去了,她還是得把這衣服好好撿回來,擺在櫃子上。

兄弟兩個都看到了那一套很明顯的衣服,可出乎意料的,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十四在那裏“承歡膝下”,胤禛在一旁默默地做一個“喝茶群眾”,這場面似乎格外和諧。終於在那邊母子兩人說夠了家長裏短,德太妃娘娘終於沒辦法把自己忽略了已經近半個時辰的大兒子繼續忽略下去了。她有點兒困了,小兒子自然是可以在她這兒歇下的,可這個大兒子,她卻一萬分地想要趕走。

“皇上還有什麽事兒嗎?若是沒有,我有點兒困了,想歇下了。”也許是為了抵制胤禛的登基,固執的太妃娘娘甚至連“哀家”這個自稱都不願用。

胤禛聽到問話,從善如流地站起身來,“回皇額娘,兒子來這兒,一來是想看看皇額娘還有沒有缺了什麽少了什麽,二來,兒子聽內務府的下人說,皇額娘對這登基大典的朝服不怎麽滿意,便想來問問。”

德太妃冷哼一聲,“我對這朝服可沒什麽不滿意的,邊角是好邊角,繡紋是好繡紋,內務府出的活兒,我還是看在眼裏的。皇上多慮了。”

胤禛聽了這話,便擺出了一張正經臉,“皇額娘這般說,兒子便心安了,那還要煩勞皇額娘登基大典那日莫要誤了吉時,這是兒子一輩子僅此一次的事兒,皇額娘總要多疼疼兒子才是。”這般死皮賴臉的說辭,自然也是舒敏以前教過胤禛的應對方式,只是他從未真的用到而已。

舒敏說,對太妃娘娘,就要學會把她說的算不上對的直接忽略掉,然後說出自己認為對的,說的時候語氣委婉些,專門挑她老人家沒法發火的詞兒,自然而然兩個人言語上的沖突就不會那麽多了。

果然,德太妃讓胤禛這番說辭給妥妥噎住了。她一時半刻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說不去?可是沒什麽不去的理由。總不能真的像外面說的那樣,指著皇上的鼻子罵他是個篡位賊人吧!小兒子早就說了,那本來就是謠言。可就這麽認下來,她又有些不甘心。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張口,便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疼寵的小兒子。她想著,若是小兒子流露出一絲的不樂意,哪怕只是有一點兒想要得到那個位子,她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小兒子扶上去。

只是被自家額娘眼光掃到的十四顯然並沒有深刻領會到這眼神中的真正含義,而是再一次發揮了他“無意中神助攻”的技能,語氣溫軟地說了一句,“皇額娘,皇兄都這麽說了,您就高高興興地去唄!難不成,皇兄的登基大典,皇額娘您不開心嗎?”

德太妃娘娘第一次感受到“來自豬隊友的沈重打擊”,使勁兒地壓住了自己直竄腦門的那股氣,柔著聲音說,“額娘開心,額娘怎麽會不開心呢?”我的傻兒子,你怎麽一點兒當皇帝的心都沒有呢?居然還幫著那個從來都不和我一心的家夥說話,真是太傷額娘的心了!

而胤禛這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自然是留著人家母子兩個好好溝通感情了,垂身一拜,“兒臣謝皇額娘,不擾額娘休息,兒臣告退。”便全身而退了。

胤禛回到坤寧宮,便看到舒敏穿著寢衣披了件她專在屋子裏披的外袍斜倚在貴妃榻上看著一些文書冊子。聽到他的腳步聲,舒敏擡起頭來,臉上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狡黠笑容,“夫君,大功告成了?”

胤禛笑著自己動手將披風與外袍脫下,換上了和舒敏顏色款式相似的寢衣,“你夫君出馬,怎麽可能會不成功?更何況,還有你這個神算子?”

舒敏笑著從身邊小幾上擺著的小瓷碗兒裏舀了一顆芝麻糯米團子放進胤禛口中。這是他們夫妻兩個都十分喜歡的小甜點,這種被舒敏稱之為“小湯圓兒”的熱點心是冬季最好的零食。“夫君也就是喜歡捧著我,我哪有那麽神機妙算,只是覺得,無論如何,皇額娘總還是皇額娘,不會那麽過分,對了,今天小豆包下午來的時候說,太傅最近教了他《大學》的正心修身篇,我總覺得是不是講的太快了?豆包還是個小孩子呢,就給他講這些大人的東西。”

胤禛聽了舒敏的話一下子笑了起來,點了點舒敏的額頭,“夫人,你也把咱們兒子想的太小了吧,怎麽說也是十一二歲的孩子,若是連《大學》這些東西都沒法讀個通透,未免太丟他阿瑪與額娘的臉。”

雍正元年二月三日,滿清王朝第五任皇帝的登基大典在宮內太廟舉行。百官朝賀,樂隊列坐,因在喪期設而不奏,鳴鞭三響,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禮。然後頒先皇遺詔,鑾儀衛擎執黃蓋至太和門,皇帝回宮,再鳴鞭。

因為“後宮不能幹政”的規定,這樣的登基大典身為太後的烏雅氏也只是作為皇帝的生母,先皇的妃嬪著太後朝服在一旁隨鑾駕,這樣的形式也是為了“證明”如今成為皇帝的人是正統的。

到了下午,胤禛的登基大典幾乎禮成,之後便是皇太後的授印禮,舒敏倒是時時讓太監們打聽著前面的事情,可很多細節上的東西卻不能第一時間知道的那麽清楚,她只知道前兩日胤禛拉了內閣大學士寫的關於太後的冊文倒是不錯。

體仁殿內,太後受封,大概是小兒子的勸說起了作用,太後雖然臉色算不得好,但也沒有太過鬧脾氣。宣旨太監捧著一卷聖旨一本正經地念著,“母儀正位。仁風誕播於八方。壸德流輝。寶訓永垂於萬世。進徽稱於清廟。玉冊爰新。議典禮於容臺。彤編式煥。欽惟皇妣大行皇太後華渚炳靈。慶都凝瑞。秉含弘之淑性。應地安貞。樹雝肅之芳型。儷天作則。讚襄內治……”不得不說,這冊文寫的還真是文采斐然,辭藻華麗。

胤禛坐在龍椅之上,看著自家額娘雖然滿臉不虞,但因為將十四的站位排在了離皇額娘很近的地方,也就那麽將將就就撐下來了,並沒有讓滿朝文武下不來臺。胤禛本來對自己這個額娘也沒有太多的奢求,只求著別大庭廣眾之下叫出“亂臣賊子”“篡位之人”就算好的了,能維持成如今這個場面,也很讓他知足了。

雍正元年二月十二花朝節,百花齊放,百鳥爭鳴。在禦花園欽安殿,皇後冊封典於百花團簇中舉行。

因為是皇後與後宮妃位的冊封禮,想必帶著些肅穆色彩的皇上登基大典就要輕松一些了。一二品誥命的內命婦也隨自家丈夫一同在列。

舒敏穿著一身明黃色八片皇後朝服,上面用金銀線繡了團團的雲紋和五爪金龍,脖子裏掛著松石琥珀瑪瑙等串成的皇後朝珠,頭上戴著珍珠貓眼金鳳冠,由於舒敏長相本就出色,這般打扮出來,竟然真的如話本中所寫的那樣,“金珠攢起來,紅寶石綠貓眼堆起來,這般看去恍若神仙妃子”。

看著好看,可舒敏卻很想在心中默默吐槽,這身衣服真的太重了,還好這樣的一身也只需要在這種冊封典禮上穿一下就好,若是做皇後的天天都得這麽穿,她可是要努力改制一下了。

跪在舒敏身後大概一步地方的,是年蕙瑕,這個從雍親王府跟著出來,一路走到皇宮,被京城坊間認為很是有些地位的雍親王側妃,因為當初先皇冊封的側福晉身份,也得了一個妃位。不是後世電視劇裏被熱炒的“華妃”,也不是歷史上記載的被皇上榮寵如斯,進宮便被封為四妃之一的“貴妃”,而是一個“和”字。

當初在坤寧宮,因為蕙瑕的封號,胤禛和舒敏就討論了很久。當初胤禛想著,這回終於輪到自己做主,所以很想要一下子就把她的身份捋下去,直接給個嬪讓她在後宮消磨便是。可舒敏想了想,還是覺得,必須要給年蕙瑕一個位子。

君王籠絡人心的一個手段便是封官加爵,而後宮位份的變動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手段。舒敏怎麽說也是後宮之主,她又心知肚明,自己和胤禛的感情不會有什麽縫隙。可對於年蕙瑕來說,封號這個東西便有些舉足輕重了。

年羹堯在西北賣命,說得好聽,是為了大清朝開疆拓土,盡忠盡心,可人都是有私心的,年羹堯當初在府裏也是個心疼妹妹的兄長,不然也不可能當初年蕙瑕一撒嬌便不管倫理綱常地把妹妹送到四皇子府來了。如今若是給年蕙瑕的位份太低,年羹堯是個精明的,西北軍權都在他手中掌握,若他真的多想一些什麽,免不了胤禛就可能被掣肘,這是舒敏不想看到的。

至於另一個,跪在年蕙瑕半步之後的李嬌容,卻是舒敏與胤禛達成一致的一個身份,“謹妃”。舒敏之所以執著於嬌容的身份,實在是希望自己在後宮之中也有個知音,就算有個三長兩短,也有個幫襯自己的,而胤禛之所以會同意,也只是因為舒敏的堅持。

說起封妃,舒敏和胤禛也有討論過。一旦登上帝位,那必然逃不過眾臣奏請“選秀”,擴充後宮。當時說這事兒的時候,舒敏也和胤禛絆了兩天的嘴。

胤禛本來的想法是不設後宮,就現在府裏的人隨隨便便賜個封號便好,卻被舒敏敲了腦門兒。

舒敏笑著,給胤禛嘴裏填了塊兒榛子糕,“皇上,我的好夫君,這弄權之術夫君不會還不如我清楚吧?”胤禛嚼著榛子糕搖了搖頭,多年來的良好教養讓他沒辦法做到塞了一嘴吃食後還能囫圇著說話。

但即便如此,胤禛依舊很堅決地搖著頭握住了舒敏的手,讓舒敏等他開口說話。果然,將榛子糕艱難咽下之後,胤禛用著因為剛剛咽下點心還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我知道權謀之術,知道朝堂平衡,可是,如果真的聽那些大臣的話,放了一堆這樣那樣的女人進後宮,不是堵你的心嗎?”兩人這麽多年的感情,如果胤禛還不知道舒敏向來求的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那他這個腦子與皇位也早就無緣了。

舒敏笑著搖搖頭,“你呀,怪不得是先皇的好兒子,真真的是不知變通!當初先皇也給夫君賞了人,夫君可有覺得,那是在給我添堵嗎?”

聽了舒敏的話,胤禛搖了搖頭,可這依然不是他同意擴充後宮的理由。畢竟,當初那兩個從宮裏到了自己府上的娘子並不是自己的本意,是皇命難違,到如今他做了皇上,難不成還要讓自己的夫人依舊像當初的先母妃或是皇額娘一般看著那麽多女人堆在皇宮裏嗎?

舒敏拿來紙幣,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夫君,你我固然想著,若是能這樣過自己的日子是最好的,沒有別的人來打擾,也不需要顧慮任何的人。只是,我們一家人只是這個圓圈,這圓圈是沒辦法占滿這整張紙的。即便夫君不說,我也知道,盯著我們虎視眈眈的人有很多,而在我們和這些人中間,有很多人是能夠用一些手段去爭取的。”

既然舒敏說的如此一本正經,胤禛也就跟著聽下來,發現,自家夫人這話說的很有幾分道理。

舒敏接著說道,“這拉攏人的手段無外乎幾種,用金錢勸誘之,武力威逼之,權力誘惑之,名譽沽釣之。金錢勸誘,想必我和夫君都不樂見其成。當初先皇在位,江南地區民不聊生便是那些官員貪腐,愛財者眾;武力威逼……”舒敏擡頭,清澈的眸子裏映著胤禛自己的影子,“夫君,十三弟尚在養蜂夾道,京郊大營不足兩萬將士,年將軍帶兵亦在東北前線,十四弟就算是個可用之人,兵馬也多在西北。京中能夠調派不足五萬兵馬,且若真是動武難免又是一場‘唐朝玄武’,威逼一招本就是下下策,自然是不能用的。而權力,別說是夫君,就是我這個不能幹政的婦人也不想分權而治,必然摒棄。這麽算下來,也就只有名譽了……”

胤禛不解,“名譽沽釣,我尚且能理解。可是夫人,這與後宮又有何幹系?”

舒敏狡黠地挑眉,“夫君,請問,太子少保,有何實權?”

“正一品文職,受眾人尊崇,但,無任何實權。”

“文淵閣學士,又有何實權?”

“正二品文官,書生與清流競相追捧,但,亦無實權。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了,那就是……”

“將那些女子另立名目收入宮中,既能討好了這京城中盤根錯節的官府人家,又能在合適的時候將她們放出去。”夫妻二人心有靈犀,舒敏把話說完,二人竟是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這女子選秀入宮,雖說是另立名目,居於掖庭、儲秀但這樣蹉跎歲月未免也是一宗罪過。夫君,不如,我們將他們與秀女入選的女官等同,到了二十歲就放出宮去,尋個人家!”

胤禛聽舒敏已經把事情定下來了,也就不去多想,就這麽聽著,覺得自家夫人怎麽說都對。聽了這話,也頗有些不以為意。

可舒敏的玩兒心卻是上來了,將筆在那張紙上勾勾畫畫一陣,“阿禎阿禎!我想到辦法啦!”入宮之後,舒敏便因為宮中人多口雜,怕隔墻有耳而很少這般叫胤禛,只有特別高興的時候,才會將這個兩人親密時的稱呼脫口而出。

叫完看著胤禛很有些興味的眼光,舒敏便一下子紅了臉。

倒不是胤禛想多,是舒敏已經有兩三個月不曾這麽叫他,讓他聽了總有些懷念當初自己賦閑呆在暢春園的那段格外逍遙的日子。“夫人又想到了什麽妙招?”

舒敏在紙上寫了幾行簪花小楷,仔細看過去,卻是些宮中女子的封號稱呼。舒敏有些得意地指著那些稱號,“夫君,我想著,那些女孩子進了宮裏來,就如同做官一樣,幫著宮裏各處處理事情。做的好,值得褒獎的,便把她的封號升一升。然後等她們想要出宮的時候,就帶著這樣的封號,你可以給他們賜婚,就算不是賜婚,這樣‘有官身’的女孩子也更好嫁人一些。不然,尋常女孩兒家總是不及笄就嫁娶了,這樣平白耽誤了人家女孩子的青春,總覺得有些不厚道。”

胤禛替舒敏捏著後頸,舒敏總是不愛活動,可窩在那裏看書的時間長了,便落了個容易肩背疼的毛病,“夫人這麽說,貌似有些道理,只是,這種所謂官身,又能幫到那些女子什麽呢?”其實還是不如直接讓她們都別進宮來才好,多省心。

舒敏皺眉,“你傻啊,這個就像那些清流一樣,雖說那些大儒們都沒什麽實權,但是有了那些少傅少保學士的稱號,總歸會有些人追捧吧!那這些女子若是因為賢良淑德,德才兼備被賜予些封號,不是會讓很多家族覺得,娶這樣的媳婦兒回去,會很有面子嘛?”仰起頭來,舒敏笑得好看,“就像那些書生文人總是傳,誰家小姐貌美,誰家小姐有才華,京城貴婦們又說哪家的千金能持家,我們這只是替他們定一個統一的標準嘛!”

胤禛點點頭,“嗯,夫人的設想是很好,只是,作為皇帝的朕很想問問朕的皇後娘娘,以前秀女入宮無非是伺候皇上和宮裏這些嬪妃,朕如今不用她們伺候,朕的皇後想必也不需要太多,那這些人進宮來做些什麽呢?”

舒敏將筆擱下,伸手捏捏胤禛的雙頰,“誒呀,我的好皇上,好夫君,我們可以把京中貴女專門安排一個學堂,讓她們上學啊!嗯,秀女參選的門檻兒順便也改一下好了,十七歲以上不曾婚嫁的家世清白的女子,不拘滿漢,達標者皆可入選,而京中或是外放官員,家中有不滿十五歲嫡女的,都可申請入學堂。這十五歲到十七歲之間的不曾婚嫁的女孩子嘛,咱們可以給她們出個試題,達標者都可入宮跟隨後宮女官行事,三月後合格者為宜娘子,同女官一樣,可以自行請辭出宮或是選擇繼續努力二十歲時帶著官身外放。”將這些說完,舒敏很有些得意地看著胤禛,雖然她今年也快三十歲了,可不知道為什麽,有的時候,她的神情反而如同一個豆蔻少女一般,胤禛只是這麽看著,都覺得眼前的人如同一捧被他暖在掌心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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