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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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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不立全無立,老八雖/賢非/正/人

二廢太子,對於這個年逾花甲的君王來說,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情緒波動,甚至偶爾還能與一些老臣說笑,“毫不介意,談笑處之”。相比第一次廢太子時候的那種心寒與傷心,這一次完完全全拔除了□□羽的皇帝甚至很快便將這件事置之腦後,只是把兒子圈在鹹安宮內養著,朝堂上依舊做著朝堂上該做的事情,仿佛太子被廢只是一件熱鬧了一陣子的事情,並不值得人們用太多的精力去關註。

京城中的百姓更是不知道現如今已經沒有太子爺了,他們還是過著自己習慣了的日子。似乎這些百姓的日子,與朝堂上的那些風雲變幻,幾乎都沒什麽關系。

康熙五十九年,已經勸了皇上好幾年的官員們再次聯名上書,請萬歲爺再立太子。其實這件事情在當初一廢太子的時候,很多大臣們也總在提起這件事。可當初的萬歲爺每每聽到這種話題,便會大發雷霆,怒斥提案之人,而不過一年便又覆立太子,讓很多官員深覺“伴君如伴虎”的危險。而這一次,眼看著萬歲爺已七年未覆立太子,似乎對別的皇子也無甚屬意,便又漸漸生了些想要推舉自己支持的皇子做太子的心。

近幾年,八皇子為人越發溫潤,比之前幾年收獲可更多官員的支持,而遠在西北的十四皇子最近也有很多人想要與之交好。十四皇子近幾年頻繁回京,雖說據傳他與皇上的關系並不如當年未曾離京之時親睦,可皇上卻屢屢為其加封,先是加封為“撫遠大將軍”,後又於朝堂稱之為“大將軍王”,雖說沒有再封爵位,可那握在手中的軍權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日朝堂之上,又有大臣提起立太子一事,或許是因為皇帝的心情不錯,竟然很有些閑談意味的說著,“眾議誰屬,朕即從之。”此話一出,便有八皇子的死黨呈上官員們的聯名奏折,齊齊跪下請皇上冊立八皇子為太子,聲稱八皇子若為太子,天下百姓必為之歡欣。

立在一旁的胤禩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他越發不能自己跳出來了,他必須要等著,等所有人逼著皇上立他做太子才行。這兩年他多方交游京中官員,或以小恩小惠撫之,或以日後登帝的諾言約定,也偶爾會用加官進爵或是官路相護而誘惑。這幾年通過這各種各樣的方式,胤禩很是網羅了一批屬於他自己的人馬。即便如此,他依舊對妻子略有不滿,明明妻子是郭絡羅氏的嫡長女,可卻什麽都幫不到自己,說讓她找家族中人略出些力,便推說家族中人都聽姑姑的話,她沒辦法,而她那個一母同胞的嫁去烏拉那拉氏家的胞妹,便更不指望了。雖然不知道現在老四究竟是什麽意思,可明顯,她那個胞妹是沒什麽用處的,烏拉那拉氏家,肯定還是會一門心思護著女兒的,畢竟烏府小姐受全家之寵這種事情,都不用去打聽,滿京城就算是街巷裏的平頭百姓,也是知道的。

而胤禩不說話,剩下幾個皇子就更不可能說話了。胤祉本就是個陪著坐班的,上朝於他,只要皇阿瑪沒問到自己頭上,便與自己沒多大的相幹,至於胤祺和胤禟還有小十二胤裪,那更是沒有想要攙和進來的想法。至於胤誐,那更是個來充場面的,他一向都想著能做個閑散王爺便是最好的,又怎麽可能在這種事兒上攙和,更何況,他向來是聽九哥的,九哥總是提醒他,在朝堂上最好閉嘴什麽都別說,他現在又怎麽可能站出來。

至於胤禛,說他是按兵不動也好,休養生息養精蓄銳也好,這都是外人的說法,而胤禛自己卻總是想著,不要把兄弟之間處的太僵。再怎麽說,他們都是兄弟,更何況一直跟著八弟的十四,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胞弟。有些事情若是提出來太早,反而有些不妥,一向都堅持著“快刀斬亂麻”原則的胤禛,在處理這個問題上反而變得有些拖一日算一日了。

康熙看著堂下眾人,將眾人神色一一掃在眼底。老八那努力維持著平靜表面下的得意,和別的兒子的置若罔聞,有些大臣努力藏著的歡欣鼓舞與另外一些人的明哲保身。

將手中的折子大概翻了一下,康熙“啪”的一聲把奏折摔在龍案之上,帶著些微怒說道,“: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我□□皇帝並未預立皇太子,太宗皇帝亦未預立皇太子。漢唐以來,太子幼沖,尚保無事;若太子年長,其左右群小結黨營私,鮮有能無事者。……今眾皇子學問、見識,不後於人,但年俱長成,已經分封,其所屬人員未有不各庇護其主者,即使立之,能保將來無事乎”言外之意,這些前朝帝王並沒有早早地就立了太子,甚至有三十年沒有立太子的,也沒見得有什麽混亂,這立不立太子,立誰做太子,本來就是我這個皇帝的家務事,跟你們客氣一下,你們還真以為自己能隨隨便便插手了?

隨後,看了一眼胤禩,淡淡地說了一句,“況皇八子未曾辦理過政事,且其母出身微賤,故不宜立為皇太子,眾卿家莫再言此事,今日此番言過便可。”

這話說的,很有些想要馬上結束這個話題的意味,一般情況,若是皇帝想要結束話題,底下的人只需要不說話聽著,等皇上再想出個新話題便是了。

可今日不知為何,老臣佟國維與武將阿靈阿卻跪了下來,“回稟皇上,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無太子。朝無太子則眾臣寢食難安。八皇子素來為人和善,且兼有賢名,吾等願保其為儲君,此時若定,朝堂定矣。”這話說的跟威脅似的,若是舒敏在場怕是要直接笑死。這些人未免也太放飛自我了,怎麽說,跟皇上這麽說話,本來就是一件自掘墳墓自找死路的事情吧。

果然,皇帝一聽自己的大臣如此地不善解人意,立馬就怒從心起,拂袖而起,將龍案上的奏折統統掃到地上,“爾等愚昧之徒!辛者庫賤人之子,豈堪大用?!此等癡心妄想,實不知自己幾何耶!”說著便自己走下了一側的丹陛,身影將消之時,才傳來中氣十足的一喝,“馮琛,退朝!”

原本掛著一臉得意,覺得自己今天終於機智地把皇阿瑪逼得不得不答應的胤禩瞬間臉就黑了下來。雖說朝中眾人都知道他額娘出身並算不上好,可皇上這麽當著面說他額娘,他還是不能接受的。可就算再不能接受,萬歲爺說的也是事實,良妃娘娘本就是辛者庫罪臣之女出身,也是因為天生的姿色與一些普通宮女不常見的才學才得以讓當初年輕的皇帝另眼相看。可無論怎麽說,她母親的地位都是與皇帝息息相關的,一個辛者庫的罪臣之女,說起身份來,是連漢女都不如的。

胤禩默默地咬牙,攥了攥拳頭,然後狠狠地瞪了一眼老九跟老十,便和那些擁護者香榭麗去了。倒是留在後面的老九看到了那不友善的一眼,指著自己的鼻子問跟自己一起的幾位皇兄,“三哥四哥五哥,這,關我什麽事兒啊?”

呆在家裏的舒敏天天扳著指頭算這日子,已經到了康熙五十九年的年末了,自那次萬歲爺當堂訓斥了那些“八爺黨”之後,他們很是消停了一段時間。只是舒敏知道,每天和三皇子九皇子一同在醉湘樓會面的自家夫君,絕對不是單純地去吃飯,雖然每次會給自己打包回來幾個好菜,但舒敏依舊堅持地認為,自家夫君是去辦正事的。

這天舒敏正坐在家裏與溫喜閑聊。窈窈大了,經常要送到宮裏去和太後作伴,學些宮廷禮儀。小豆包更是要經常入宮伴駕,受皇上的親自教導。

說起小豆包,舒敏不禁覺得有些惆悵。自家兒子似乎有些長開了,沒有小的時候圓乎乎的可愛了,尤其是習武之後,武藝越發高強不說,關鍵是個子也抽條起來了,竟然快和自己一般高了。而作為娘親的舒敏非常郁悶,雖然現在小豆包和胤禛還有竹青的武藝是無法抗衡的,可是,他居然已經能和自己打平手了。舒敏自詡自己當年也算是自保有餘還能再保一個的水平,尤其輕功更是她的得意之處。可這個小子現在居然要和她打平手了。

於是,不開心的舒敏決定,今天要吃豆包,而且,等兒子回來之後,一定要揉著他的臉好好地喊幾遍小豆包,以解己懷。

而小溫喜,還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按照滿足的規矩,小女孩兒到了七歲便可以留頭了,現在梳著雙丫髻的小溫喜還真是個可愛的軟綿綿的好孩子。

這些年,溫喜一直養在雍王府上,跟舒敏胤禛本就慣熟,只是舒敏從不願讓孩子獨獨和自己親近,待孩子稍微大一些的時候,便總是領了孩子去養蜂夾道的別院去看她的生身父母,或是帶了孩子回十三皇子府去見她的嫡母。可即便是這樣,溫喜依舊和舒敏最為親切,再後來,十三與他的嫡福晉便直接說,不如溫喜就由舒敏養著吧,舒敏自己也只有兩個孩子,家裏孩子多一些,也更熱鬧些。

那個陳秋雲終於受不了自己這種被迫獨居的日子,恰巧在某一日去府外逛到了一家脂粉鋪子,覺得那老板很合自己的心意,便到胤禛面前哭著求去了。舒敏看她一個弱女子,就算是當初對自家夫君有些覬覦,可因為夫君自持從未染指,也算不上有什麽仇,便給她拿了兩百多兩銀子,反而讓陳秋雲感恩戴德地離開了。

至於年蕙瑕,大概是真的心若死灰了,這麽幾年居然一直在家廟裏誦經,不然就是偶爾去府外莊園上小住,可這般日子也從不與家裏人說,年夫人依舊覺得女兒過得不錯,年羹堯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在軍中努力往上爬著,一門心思地為胤禛做事。

到了臘月早梅開了的時候,舒敏□□書去剪了幾枝養到屋裏來,想了想,叫綾羅叫了個小丫鬟去後院兒請側福晉和李氏格格來挽瀾堂坐坐。春書一直說著自己不嫁,舒敏後來也就不怎麽說她了,可奇怪的是,居然連綾羅也不願嫁人。舒敏問起來就說,她早在進宮的時候就已經立下了就算出宮也終身不嫁的誓願。

原先跟著自己的幾個丫鬟都相繼嫁人了,舒敏養溫喜也完全不費心,便每天想著,怎麽能給冬棋和竹青找個歸宿。

前兩年,竹青在園子裏和胤禛的一個貼身影衛交了手,兩人便算是不打不相識了。影衛這種,本來是大內給宮裏的主子們安排的貼身護衛,這種護衛一般都有著很好的功夫,但也往往都是隱在暗處,不能露出面來。只是胤禛的這個影衛,卻是他自己訓練出來的,或者說,這是他自己選的人,交到萬歲爺的老影衛手裏練出來的,所以隱或者不隱都是看胤禛的意思。

因為舒敏覺得,竹青這麽多年唯有對那個影衛似乎表現出些不同,就軟磨硬泡了胤禛讓兩人成親,這事情到最後竟然也給成了。竹青成親當日,舒敏為此高興地多喝了三杯甜酒。

年蕙瑕與李嬌容到了挽瀾堂,原本翻著本怪異志的舒敏便馬上回了神,溫喜去和春書做女紅練習了,屋子裏只有倚在炕上的大迎枕上的舒敏一人。

年蕙瑕穿著的是一身素色的旗裝,頭上是小小的一只赤金簪子,雖說按照側福晉的規矩,舒敏給年蕙瑕準備的東西一點兒都不差,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小姑娘就是偏好把自己打扮成這種素凈模樣。嗯,這感覺,有點兒像宮裏的德妃娘娘,但又不是完全相同,甚至可以說,這小姑娘這樣的打扮,反而顯得更像是一個無情無愛的角色。

而嬌容,似乎是更喜歡顏色亮麗的打扮多一些。就因為這個,舒敏曾經還因此說笑過她,她卻說那都是樓子裏教她們的吸引男人的法子。男人雖說看著姿色艷麗的總是覺得挪不開眼睛,可若真要往自家屋裏放,反倒是更喜歡清秀本分的。而當年那事情一出,嬌容便不打算遮掩著自己的性子了,索性舒敏也支持著,就直接挑了自己喜歡的顏色艷麗的衣服來穿,襯著那張艷若桃李的臉,竟是好看的讓女子都移不開眼睛。

舒敏看到她們兩人來了,就安頓她們坐下,然後去讓小丫鬟們準備茶水點心,也放下了自己手裏的書。

要說年蕙瑕,舒敏真正有印象的是那個當初一心想要嫁給胤禛的敢作敢為的小姑娘,看著面前的這個如死水般的女子,舒敏總是不能把眼前的身影和那個姑娘聯系起來。

“蕙瑕,你和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說她是單純好奇也罷,是多心也好,她就是有些奇怪年蕙瑕究竟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她真的沒什麽盼頭了,還是她其實一直在謀劃著什麽?

年蕙瑕撚著手裏的念珠串兒,輕輕搖搖頭,“回福晉,妾身沒什麽心事,只是現如今想開了事情而已。”自打進了暢春園,年蕙瑕幾乎很少與舒敏交談,就算偶爾有兩人交談幾句,也多是舒敏糾纏於這幾年年蕙瑕的改變,而年蕙瑕一成不變地將這些話用些平淡的語句圓過去。

舒敏看這樣兩人似乎最後還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便輕輕嘆了口氣,叫了屋外的小丫鬟來,“玉珠,去剪幾枝梅花給側福晉帶回去吧,對了,小廚房的素點心也給裝上一盒。”

小丫鬟應了一聲,不多時便把東西拿來了,年氏看小丫鬟提了東西就來,就起身行了一禮,拿了東西退去了。

走到挽瀾堂院外的石板路上,年氏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和新鮮的梅花,嘴角浮出了一絲淺淺的苦笑,可這停頓之後,卻是邁著更快的步子朝自己的瑕水閣走去。瑕水閣這名字,是她進了暢春園,福晉特意改了名字撥給她住的一處院落,這處院子之前不叫這個名字的,當初福晉說,再怎麽著也是側福晉的身份,可以關註門在府裏拌嘴,卻不能讓外頭的人看了笑話,便把這裏改了名字,重新打理了讓她搬了進去。

看著年蕙瑕走了出去,舒敏便招呼了李嬌容坐在了自己身邊,雖說嬌容出身並不講究,可不知道為什麽,很多時候,舒敏就是喜歡與她說話。而嬌容本就長相妍麗,舒敏是個素來喜歡看美人兒的,自然會看中嬌容多一些。

李嬌容向來也樂於與舒敏交談,畢竟在她心裏,舒敏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現如今也是她一頂一親近的人。這世上她也只有一個小丫鬟梨花兒傍身,可舒敏很顯然總能讓她多快活一些。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她看著舒敏受傷或是辛苦,就總是覺得心裏不舒服,這大概是因為舒敏救了她的這條算不上值錢的命,她見不得自己恩人受苦吧。

看著舒敏似乎有些鉆牛角尖,嬌容給舒敏斟了杯茶,“夫人,就別費心思打問那小丫頭了。這小丫頭如果是個沒心機的好的,自然不用咱們費那個勁兒去提防,若是個不好的心機深沈的,夫人的本事也足以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又何必要浪費這些時間。”

舒敏笑著搖搖頭,用手支著太陽穴“你這是在誇我了,這幾年爺把我養的都憊懶了,也真不知道,我到時候該怎麽辦,真是要愁死我咯!”她想的自然不是在宅院裏的日子會讓她沒法招架,現在已經快康熙六十年,若真到了那個深宮之中,很多事情才是費腦子的。

李嬌容聽舒敏這麽說,便微微笑著脫掉鞋子跪到了炕沿上,舒敏很少頭疼,可一旦真疼起來,只有冬棋的手法能“手到病除”,嬌容想著報答恩人,便去和冬棋姑娘學了一手,而嬌容的手越發柔軟,竟比冬棋揉起來更舒服些,舒敏貪心,便纏著嬌容讓她常給自己揉揉,原本只當做是句玩笑話的,卻沒想到嬌容竟答應了。

舒敏閉著眼睛任嬌容揉著,聽到嬌容柔酥的聲音在耳邊響著,“夫人不必那般憂心,怎麽說,我還有個不算是擺設的腦子,就算什麽時候夫人支應不過來,或是覺得累了,我便把那磨腦子的事兒接了,怎麽也得讓夫人清閑清閑。”

舒敏舒服的靠著,嘴角牽起了一抹笑,“你啊,總是對我這麽好,我可是決定了,若是哪一日你真說要走,我都得哭著讓你留下來呢!”

兩人說笑著,不一會兒,便聽到了溫喜軟綿綿的小聲音,“伯娘,伯娘,溫喜和春書姑姑學著繡了方帕子,您看好看不好看。”

舒敏應聲坐直身子,從小溫喜手中接過那一方絹帕,帕子上是一叢極美的鳶尾,在白色的絹帕上盛開的生靈活現。

舒敏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嗯,修的很漂亮,溫喜真棒!”

康熙六十年秋,照顧了舒敏近三十年的皇太後撒手西去。這是舒敏從未想到的。太後娘娘的身體一向很好,就算是這一次,也只是一點普通的風寒。舒敏入宮去看太後和女兒的時候,太後還拍著她的手讓她不要擔心。

可不知道為什麽,第三天,還在挽瀾堂吃著水果的舒敏便接到了窈窈從宮裏遞出來的消息。“老祖宗想要額娘入宮了。”

太後娘娘想讓自己入宮,三天前才入宮見了太後娘娘的舒敏不會覺得,讓自己入宮是老太太對自己單純的想念,一定是出什麽事情了。

那是出了什麽事情呢?舒敏手中剝好的荔枝掉在了地上。一個想法突然冒上心頭,而這個想法,是舒敏一直以來都在逃避著的。

康熙六十一年,做了六十多年皇上的康熙駕崩。可,在這之前,是太後的薨逝。甚至可以說,康熙六十一年康熙本人的去世,有很大一部分是心情問題。

太後病了,三天前自己才見過太後,而現在,窈窈說太後要自己入宮。盛夏,本來應該是即便穿著最薄的衣服坐在涼快的屋子裏吃著冰過的水果依舊會覺得炎熱的天氣。因為送宮裏來傳話的小太監而站在院子裏太陽底下的舒敏卻覺得通身冰涼。

那種刻骨的恐怖的寒冷,讓她覺得,就像是只穿了單衣呆在冰窖裏一般,冷到骨頭間隙裏去。

李嬌容帶著梨花兒到了挽瀾堂門口便看到了直楞楞站在太陽底下的舒敏。夫人從來是個貪涼的,大夏天是一點兒熱氣都不樂意受的。本想叫一聲,可向來眼神不錯又善於察言觀色的李嬌容看到了站在太陽下的夫人,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將梨花兒哄去一邊,嬌容快著步子朝著舒敏站著的地方走過來。夫人果然是不對勁兒的,因為習武多年向來耳聰目明的夫人,怎麽可能會聽不到自己靠近的腳步聲?

“夫人?夫人?”嬌容湊到舒敏耳邊輕聲叫著,她以前聽說過,這種模樣的人很可能是被什麽迷住了,得小心點兒讓她回神才是。

舒敏似乎覺得耳邊有聲音,有些木然地轉過頭來,是一個有些模糊的人影。

李嬌容看著舒敏轉過頭來,這才發現自己剛剛想的還是過於簡單。或許是因為聽到自己的聲音,夫人的眼睛瞪得越發大了一些,而自己剛才沒註意到的蓄滿在眼眶中的淚水,就這麽簌簌往下落著,停也停不住,或者說,夫人壓根兒就不想讓這淚停住。

李嬌容有點兒慌,她從未見過夫人這般模樣。夫人從來都是笑著的,或是指揮若定或是冷靜矜持,如今這個面無表情卻淚流滿面的夫人,讓她突然意識到,夫人真的是一個比自己還要小兩歲的女子,即便她現在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但她依舊比自己小兩歲。

想辦法攬住舒敏的肩膀,讓舒敏靠在自己懷裏的嬌容才發現,原來夫人一點防備都沒有,甚至連自己走動的想法兒都沒了。忍不住在夫人耳邊輕聲喊著,“夫人,夫人,我是嬌容啊,夫人,你理我一理。”

恍恍惚惚中,舒敏覺得耳畔的聲音略有些耳熟,嬌容?嬌容是誰?哦,是嬌容啊……這一下子,舒敏的哭聲就已經憋不住了。她好害怕,現如今,胤禛前段日子去了揚州鹽道辦事,府裏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嬌容來了,那自己是不是能和嬌容說?

“嗚嗚嗚,嬌容……嬌容……嗚嗚嗚嗚……”說是想要說些什麽的舒敏張口,卻根本吐不出什麽事情來,哭聲將她的字句都擊了個破碎。

嬌容聽著心急,卻還是輕輕攬住舒敏的肩,想辦法把她往屋子裏帶。直到進了屋子,舒敏才強壓著哭聲嗚嗚咽咽地說出一句,“嬌容……太後……太後娘娘……她病了……”

李嬌容聽著前面,還以為太後是怎麽了,聽到最後才知道,原來夫人哭成這個樣子,只是因為太後病了。誰沒個小病小災的,太後住在宮裏,就算有點什麽不舒服的,那些太醫自然能給調理地合合適適的,怎麽能讓人哭成這個樣子。

“夫人怎麽因為這麽個事兒便把自己哭成這個樣子,沒的讓太後知道了又得擔心。”勸了舒敏一句,嬌容有些費勁兒地把舒敏安頓在屋裏的椅子上做好,卻發現舒敏只是嗚嗚咽咽的搖頭,卻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來。

蹲下身子看舒敏的表情,嬌容才覺得,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舒敏的眼睛裏,是恐懼,和懊悔。這不是應該出現在夫人臉上的表情,夫人可以是欣喜的,得意的,胸有成竹的,帶著點兒壞氣的狡黠的,甚至是冷若冰霜眼神淩厲發著怒的,可這樣恐懼和懊悔的樣子,她想象不到,也覺得,太蹊蹺了。

漸漸回神的舒敏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嬌容,使勁兒卻又徒勞地壓了壓自己的哭意,“嗚……不,不可能的……”邊說邊搖著頭,“嗚……我怎麽……怎麽這麽沒用……我……”說著說著,抖抖索索地想要站起身來,打算收拾東西,“進宮……我……我要進宮……”她要進宮,要去親眼看看太後,坐在家裏她越想越怕,她要去,現在馬上就要去。

李嬌容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站起身用手輕輕摁住了舒敏的肩膀,“夫人,你別慌。妾身問你,剛剛那小公公,是來傳口信的?”

“嗯……嗯……”這種滿臉淩亂,恍然無措的舒敏,是誰都未曾見過的。

“那小公公可說了,太後娘娘讓夫人幾時入宮?”

“明……明天……”

“那夫人就別這麽急,既然說了明天,太後娘娘的病自然不是什麽打緊兒的。明兒也定會有車駕來接夫人入宮。”

“真……真的嗎?”舒敏擡起臉來,一雙浸了水的大眼睛就如同從涼水井裏打出來的葡萄一般,潤潤的,別樣的好看,可那其中的迷茫失措,卻讓看得人格外心疼。

李嬌容定了定神,將手在舒敏肩上按了按,努力地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嗯,真的,妾身的話,夫人還不信嗎?”可實際上,她心裏也沒底兒。說來,太後歲數已經很大了,八十多歲的老人沒人會知道,哪個時候什麽東西錯了一星半點兒便會要了命。只是現在,眼看著夫人已經完全亂了心神,她自己必然不能跟著一起亂,不然這府裏定然得亂了套。

想到此處,嬌容覺得,她得把夫人勸住才行,不然夫人這個樣子,就算是明兒進宮,真有人想要鉆了空子,恐怕是很容易。“既然夫人信妾身,那就得好好把自己穩下來,既然是宮裏來的傳信公公,那自然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夫人一向不是最冷靜了嗎?現如今若是亂了陣腳,可不是讓別人笑話?”也就是仗著自己的身份和在夫人心中的地位,嬌容大著膽子說了這些話,她是擔心夫人的,可現如今,王爺不在府上,竟是連個能開解夫人的人都,沒有。

舒敏似乎是將這些話聽進去了,軟糯糯地“嗯”了一聲,乖巧伶俐地如同一頭初生小鹿般的眼神兒,讓李嬌容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傳說中的“我見猶憐”。

終於安頓好舒敏,嬌容便走去屋門口喚了幾個丫鬟進來,安排她們幫著收拾夫人明日進宮的東西,又讓人喚了現如今與丈夫一同管著護院兒侍衛與王府影衛的竹青娘子來,交代她明日隨著宮裏來的車駕,最起碼把夫人送到宮門口。

竹青點了點頭,自當初有一次在塞外機緣巧合救了宜妃娘娘一命,她便拿了塊能進宮的牌子。雖說不能在不通報的情況下將夫人送進慈寧宮,想必繞了神武門送到長信門大約也是能夠的。她倒不是擔心宮裏來的人會想要害自家主子,只是李主子這麽安排,怕也是想自家主子慌了心神,沒法安頓自己,才讓她在旁邊護著。

第二日一大早,舒敏便起身枯坐著了,細細想想窈窈的口信兒,總覺得,是因為就算是太後娘娘怕也是不願讓這事兒聲張出來。也是因為這份謹慎,舒敏聯想到了曾經太皇太後薨逝的時候,先頭就一直瞞著消息。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好,可那種與生俱來的直覺,卻又讓這種不安一直在她心頭徘徊著。

好不容易捱到宮裏,一下車子,站在慈寧宮院子裏的空地上,舒敏擡頭,就看到了兩只眼睛帶著紅腫的自家女兒。眼神帶著點兒驚恐地看過去,看懂自己眼神的窈窈便咬著下唇皺著眉點了點頭。舒敏被安撫了一天多的心情就這麽一下子冷到了極點。

溫窈帶著自家額娘進了內殿,輕聲對著紗帳裏的人說了一聲,“老祖宗,額娘來看您了。”本來脆生生的一把小聲音大概是因為哭過了,聽來帶著些沙啞。

紗帳中躺在床上的身影動了一動,慈祥卻掩不住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敏丫頭來了啊,哀家可想敏丫頭了。”

舒敏聽了這聲音,突然就是一下子腿軟,若不是跟在身後的玉沁姑姑出手快,怕是要直接坐在地上。顫抖著而且有些喑啞的陌生聲音從舒敏的嗓子裏冒出來,“太……太後娘娘……您……”再想說話,竟完全出不了聲音,任舒敏怎麽使勁兒怎麽著急,都沒有一絲聲音出來。

站在一旁的溫窈急了,老祖宗病倒了,額娘入宮竟也因為突然一下子傷心說不出話來,她也只是個十歲多的小丫頭,當下急得又飆出淚來。

許是紗帳中的太後也聽出了舒敏的不對勁兒,慈祥卻虛弱的聲音再次傳出來,“你個傻丫頭,這幅模樣還怎麽好好當額娘呢?看,把窈窈都嚇哭了。”換了口氣兒,太後繼續說道,“纓絡去叫太醫來給敏丫頭看看,玉沁啊,你來,扶敏丫頭近處兒坐。”

舒敏早已沒了陣仗,倚在玉沁姑姑懷裏,拖著步子做到了床邊的小凳子上。玉沁拉開紗帳扶著太後坐起身來,又給太後身後靠了好幾個軟枕,轉頭才發現,舒敏已經自己爬到了床邊的腳踏上去了。

太後看著舒敏幹著急坐在自己跟前卻說不出話來,伸手輕輕拍了拍舒敏撐在床邊的手,“你個傻丫頭,坐上來吧,仔細地上涼。”

舒敏點點頭,爬到了紅木床上,一張小臉兒上淚水縱橫。太後看得心疼地拿出袖子裏的絹帕給舒敏抹著臉,口上還勸著,“傻丫頭,你看你,怎麽哭成這個樣子,看著讓哀家心疼。你這麽不懂得照顧自己,哀家怎麽放心的下。”說完這話,太後看了看周圍的人,輕聲問了一句,“太醫還沒過來嗎?快去催一催。”

不一會兒太醫進了慈寧宮。給舒敏號了脈紮了針,原本因為一下子受了刺激而說不出話的舒敏便能出聲了,只是聲音還是無法改變的沙啞。

太後握了舒敏的手,輕聲吩咐周圍,“你們都先先去吧,哀家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敏丫頭說。”周圍的宮人雖然遲疑,卻還是聽話的下去了,甚至連溫窈都最後走了出去,將內殿門完全合上。

太後看著臉上有些懵懂的舒敏,笑了笑,拍了拍舒敏的手,“丫頭……你不知道哀家為何單獨和你說話是不是?畢竟……哀家以前和你講話從不避人的……”

舒敏點了點頭,太後卻再次開口說道,“哀家,不只是因為你額娘才這麽寵著你的。雖說,不知道哀家的敏丫頭究竟是打哪裏來的小仙姑,可當初護國寺的執嚴大師,可是在圓寂的前一日,特意和當初去進香的哀家說了,要好好待烏拉那拉家的小女兒,那丫頭能延我大清的氣數。”

聽了太後的話,舒敏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原來,自己之所以被太後娘娘疼寵到這種程度,是因為有人先透露了天機?!

看著舒敏瞪圓的眼睛,太後微微笑著,“小丫頭,哀家一直知道你是個好的,護著你,你也不會因此飛揚跋扈起來,更何況,執嚴大師是得道高僧,他勘破這天機,第二日便坐化了,所以這話,肯定是有道理的。”

舒敏有點怔忪,“那,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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