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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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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秀女相傾軋,以攻為守可保身

烏蘇明秀哪裏能想到這麽一出,可現在騎虎難下,卻不得不做出些什麽。要真說,自己若是方才沒有將貞蘭那一軍,自己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這個時候,明秀不由得第一次有點兒氣惱自己的牙尖嘴利未免太不過腦子了,居然就讓自己這麽白白地扔了面子。轉身看向一旁的舒敏,想著自己畢竟和舒敏是比較交好的,這樣的情況下,若是舒敏站出來平衡一下,可能事情就不會是這麽尷尬了。

可舒敏怎麽會讓這樣一個自以為是的女人得逞?順著烏蘇明秀的眼光,只能看到舒敏捏著貞蘭的手,躲在貞蘭的身後,似乎是對面前的事情一點兒處理辦法都沒有,只能任由著貞蘭去主導整件事情的方向。

明秀看著貞蘭傲氣凜然的眉眼,再看看躲在貞蘭身後的舒敏,無奈之下只得認栽。“正紅旗烏蘇氏明秀給貞蘭姑娘……”話未說完,卻看見對自己冷若冰霜的貞蘭一臉溫柔地看著躲在自己身後的舒敏,“敏兒,已經凈手了嗎?若是收拾好了,咱們就先去前院兒吧,畢竟時辰也不早了呢。”

舒敏看著貞蘭姐姐這樣的舉動,也正好做個順水人情,裝著怯生生地點點頭,“蘭姐姐,敏兒收拾好了,咱們可以……”隨即話頭一斷,看向身邊行禮中途被打斷的烏蘇明秀,“可是蘭姐姐……”

話未說完便被貞蘭不由分說拉出了房門,“哪有那麽多話要說,咱們先去前邊兒,真有什麽事兒就不好了。”

就這樣,兩個人把烏蘇明秀一個人尷尬地留在了原地。

而烏蘇明秀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垂在身旁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玫紅色的指甲深深刻在掌心裏。這個該死的富察貞蘭,還真是欺人太甚!而且,她現在對舒敏的“怯懦”也開始心存不滿起來了,若不是舒敏那般不經事,就舒敏的身份,怎麽也不可能將今天的事情發展到這樣的程度!心裏想著,恨恨地坐到了自己小隔間的床上,折騰著床頭櫃子裏的東西生著悶氣。在家裏,她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就算是平時自己無緣無故地心情不好了,也有那麽幾個任打任罵的丫鬟在跟前兒伺候著,哪還輪得上和這些個東西置氣?!烏蘇明秀想著,將手裏的東西更狠地摔了一下。

卻說這邊,舒敏和貞蘭出來蘭芬院,慢慢往儲秀宮前面踱去,舒敏方笑著拍了拍貞蘭的手,“蘭姐姐,真沒想到,你這樣子兇起來,也還真有些氣勢呢!”

貞蘭笑得更是艷麗,那滿臉滿眼的笑意生生晃花了舒敏的眼,自己這位貞蘭姐姐還真是個人家人愛,我見猶憐的美人兒呢!貞蘭水蔥般的手指戳上舒敏的額頭,“哼,只知道說我會演惡人,卻不知道你這小媳婦兒究竟是和誰學的,竟是這樣的相似!”貞蘭和舒敏是很相熟的人,自然是知道舒敏平時的為人處事的。要真說起來,舒敏雖然慵懶,但卻是完全能夠撐得起大場面的人,像今兒這般受氣小媳婦兒的樣子,貞蘭還真是頭一回見到。

舒敏撇撇嘴,把身子往貞蘭的懷裏靠了靠,“唔,蘭姐姐的懷抱真舒服啊!嘿嘿,受氣小媳婦兒嗎?就算沒吃過豬肉,也總見過豬跑吧。蘭姐姐還真以為敏兒就怯懦不起來了?”因為撒嬌,舒敏本來杏核一般圓潤的眼瞳就像是月牙一樣瞇縫了起來,發出璀然的光亮,就好似天上的星辰掉進去一般。

貞蘭看著舒敏的嬌態,不禁失笑,用掌心揉了揉舒敏的發頂,“就你個小鬼精靈會貧,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宮裏嗎?這般不註意的走姿,也不怕別人笑話烏拉那拉家的嫡小姐!”話雖是這麽說,貞蘭還是支撐著舒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想努力讓舒敏更舒服些。

舒敏聽到貞蘭這樣的話,微微嘟了下嘴唇,身子倒是從貞蘭的懷裏直了起來,可一只手卻牽住了貞蘭的衣角,“好姐姐,你就舍得妹妹這般辛苦嗎?不知道鬥智鬥勇什麽的最麻煩了,敏兒最討厭了!”

貞蘭反手握住舒敏的小手,“行了,小丫頭就會撒嬌,咱們趕緊走吧,別真有什麽事兒就不好辦了。”畢竟,這是進宮的第一天,若是第一天就讓人捉住了把柄,怕是之後的事情就不會那麽順風順水了。

坐在房間裏的烏蘇明秀顯然沒有把去前院兒的事情當回事,她現在正坐在自己的妝臺錢仔細地給自己用彩綢編著辮子。畢竟,帶她進來的公公說,前院兒的事情都是要等到用過午膳之後才會安排的,就算自己現在過去,也只是自討沒趣兒,站在大太陽底下挨曬罷了,又何苦像那兩個傻子去找那份兒罪受呢?

而舒敏和貞蘭兩人,是因為貞蘭曾有一個族姐是當年賜了親王世子做福晉的,而作為過來人,這位大姐姐,勸貞蘭說,若是上面吩咐下來讓午膳之後過去,那最好是午膳之前一個時辰,大概將屋子收拾一下便先過去。因為,按著規矩,是要在午膳之前將宮裏配的很多,像是統一的衣物,針線活兒,飾物,甚至是派來的丫鬟,姑姑,和嬤嬤都要好好吩咐過了,才一起在儲秀宮的大廳裏用膳的。而在儲秀宮統一用膳也就這麽一次,以後便都是自己房裏的事兒了。當初這位大姐姐並不知道,還真以為是要等到午膳用罷才去面見嬤嬤的,還是同屋一個好心的秀女告訴了她,這才沒有釀成大錯。據她所言,在她們那一次選秀,有好幾個秀女就是因為沒有得著這□□的消息,被嬤嬤們記了禦前失儀,差一點兒連皇上的面兒都沒有見著呢!

沒有多久,舒敏和貞蘭便已經到了儲秀宮用來安排事情的前院兒。說是前院兒,倒不如說是一個帶了通透花廳的小花園子。花園子很漂亮,甚至還引了活水做假山噴泉,看上起鐘靈毓秀的,還真是襯儲秀宮這個名字。因為遍植了花草樹木,這裏一點兒都不曬,反而有些屋內沒有的清爽。

舒敏伸著腦袋看了看,花廳裏似乎沒什麽人,但用腳趾頭也能想到,花廳肯定是完了安排事情的時候才會讓人進去的地方,便拉了貞蘭,兩個人找了一處秋千架坐上去,靜靜等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嬤嬤們。

舒敏她們並未等多久,便聽到一陣略微嘈雜的聲音從前院兒一個屋子裏傳來。那屋子並不是像花廳一樣寬敞,反而只是一個小小的廂房大小的地方。舒敏與貞蘭兩人相互使了個眼色,便從秋千架上站起身來,朝著花廳外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個嬤嬤歲數的人出現在了她們面前。這位中年婦女看上去並不像是她們認知裏的教養嬤嬤那樣膀大腰圓,面色冷厲,而是微微笑著,“兩位姑娘來的可真早,不愧是出挑的秀女,讓老奴這種當了多年差的人也覺得是少見的伶俐人了!”

舒敏和貞蘭沖那嬤嬤頜首,“嬤嬤謬讚,舒敏(貞蘭)不知如何稱呼嬤嬤,還望嬤嬤不要怪罪。”

那婦人笑得越發慈藹,“兩位姑娘不必客氣,老奴是這儲秀宮的管事嬤嬤,你們叫老奴翠姑姑便是了。”

舒敏與貞蘭一聽這話,馬上端出了十二分的小心,真沒想到,自己一來了就正好撞上了這儲秀宮的一把手。她們現在可不認為這位翠姑姑笑得這樣慈藹是什麽好事兒了。在這樣吃人不吐骨的皇宮,能做到翠姑姑這樣的位置的人豈會是一般人物。

舒敏和貞蘭又是一個請安禮,“舒敏(貞蘭)不知是姑姑,方才有所唐突,還望姑姑海涵。”

翠姑姑抿唇微微笑,“兩位姑娘還真是懂禮識禮的大家女,老奴哪有那麽多小心眼兒要和姑娘這樣身份的人計較。”說罷,仔細看了一眼面前的兩人,“兩位姑娘指不定哪一日就是老奴的主子了,只說是老奴不唐突姑娘們便是,姑娘們橫豎是主子,哪裏說得上是唐突老奴呢?”

這翠姑姑本是太後陪嫁進宮裏來的,當初太後恩典,賜了好一批宮女出宮成親,甚至還備了嫁妝。身為太後的陪嫁丫鬟自然也不可能有所虧待。只是翠姑姑本人似乎已經習慣了伺候太後娘娘,當時尋死覓活不願出宮嫁人,後來太後便允了。再後來,太後身邊有了玉沁姑姑,而翠姑姑歲數大了,也找了個親王府管家成了婚,翠姑姑再呆在太後身邊已經不合禮制,所以這麽一來二去的,太後身邊最得力的翠姑姑便成為了儲秀宮的大管家。

舒敏貞蘭二人聽得翠姑姑這樣說,也還真不知道究竟該怎麽回答,只能默默笑著推脫說,“姑姑凈會打趣我們了……現如今我們哪有那樣尊貴的身份……”

翠姑姑卻還是笑意盈盈的,“也虧得是兩位姑娘來得早,要不然,太後娘娘的意思,老奴還怕會辦不妥呢!兩位姑娘跟老奴來吧……”

舒敏與貞蘭對視一眼,太後的意思?難不成,自己和其他的秀女們有什麽不一樣的安排嗎?

這一回,她們跟著翠姑姑進的並不是剛才有嘈雜聲傳出來的那間廂房,而是相對的另外一間。也是進去之後,舒敏和貞蘭才發現,原來自己想的究竟有多麽簡單。那廂房竟不是外面看到的狹小,而是內裏別有洞天。

翠姑姑看著貞蘭面上顯露出來的略有些吃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舒敏的神色如常,嘴唇微彎,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其實,舒敏並不是神色如常,說起來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布局的房屋,但,轉念一想,這裏是皇宮。在古代,皇宮裏擁有的東西從未見過並不是一件令人感到驚奇的事情,而舒敏又素來善於表情管理,自然而然面上那一點細微的波動也沒有讓人看出來。

而兩人在這屋裏稍坐了片刻,門就讓人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宮女,沖翠姑姑點了點頭,“翠姑姑,娘娘安排的人已經帶來了。”

翠姑姑將手上的茶盞放下,“嗯,我也已經把兩位姑娘請來一陣子了。”

而那年輕宮女的身後,跟了兩個和她年歲都差不多的宮女,看上去比貞蘭和舒敏都稍微年長一些。

“奴婢綾羅給姑娘們請安。”“奴婢琉璃給姑娘們請安。”

這兩個宮女這麽一分開請安,舒敏便聽出來了,這兩個人並不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其中一個是太後宮裏的,而另一個就不知道了。

那綾羅顯然是比琉璃稍大一些的,看上去更為穩重些,而琉璃顯然就要稍微活潑些了,看上去和舒敏身邊的秋畫很是相似。

翠姑姑看了看幾人,沖那帶人進來的小丫鬟揮揮手,“行了,喜圓,這兒沒你事兒了,你先下去吧。”

那喜圓應了一聲便悄悄合上門離開了。

綾羅上前一步行了個禮說道,“舒姑娘,奴婢是太後宮裏的,太後娘娘特意囑咐了讓奴婢來伺候姑娘的。”舒敏聽了,舒了口氣,看來太後娘娘對自己還是比較優待的。但轉念一想,舒敏便覺得很是奇怪了,跟在自己身邊的是太後宮裏的,那另一個呢?那個聽名字就不是太後宮裏的婢女又是什麽人派來的?

只是,還不等舒敏和貞蘭發問,綾羅已經先一步解答了舒敏的疑問。“貞姑娘,這位琉璃妹妹是太後娘娘專門從萬歲爺宮裏討來,□□好來伺候您的。”言外之意就是,這是太後娘娘下了辛苦的,要貞蘭好好記住太後娘娘的這份恩寵。

只是,太後為什麽要從萬歲爺的宮裏挑人呢?這麽偌大一個後宮,從哪裏不能挑些人過來,就算是太後宮裏要挑些人來服侍,也並不是再找不出來了。舒敏雖說從未在宮中管事,但府裏的規矩自然是和宮中相仿的,在府裏,她若是想要從宋格格的院子裏挑些丫頭,尚且要和那婆娘打個招呼,太後娘娘這般,不就是專門把貞蘭姐姐往萬歲爺面前推嗎?

想到這一點,舒敏後背一涼,別是太後準備把自己招來做孫媳婦兒,順便讓貞蘭姐姐做兒媳婦吧?!

舒敏偷偷用眼角看了看一臉平靜的貞蘭,只怕貞蘭姐姐還未想到這點,就算是想到了,以貞蘭的性子,家世,怕也就會這麽心甘情願地嫁給那個半老頭子吧!

琉璃似乎並不怎麽服氣讓自己侍候貞蘭。其實本來太後娘娘那裏的玉沁姑姑叫她去的時候,是打著找人伺候舒姑娘的名頭去的。就算她是在乾清宮裏侍奉的,卻也知道這位舒姑娘的不簡單。誰曾想,這般來了,居然是讓她侍候那位貞姑娘。貞姑娘雖說人很是漂亮,可畢竟不是太後娘娘和皇上眼面前兒的紅人兒啊!宮裏的人私下裏早都猜測過了,這舒姑娘是仙去的太皇太後捧在手心裏的寶兒,是太後的眼珠子,連皇上都讚不絕口,更有宮人撞見舒姑娘和四阿哥有過交流,甚至在內務府的小太監還說了,九阿哥還常常給這舒姑娘的府上送去東西。她們做奴婢的早就猜說,這舒姑娘肯定是上面要賜婚給皇子阿哥的,跟上這樣福分大的姑娘,將來肯定也是能攤上好事情的。眼角將一縷不滿的光悄悄射向了站的恭敬的綾羅,便很快擺上了笑臉。

琉璃以為,自己剛才的神態並沒有任何人看得見,還滿臉笑意地迎向貞蘭的目光,卻不知道,坐在一旁一直沒有發話的舒敏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貞蘭聽了綾羅的介紹,笑意盈盈地看著站在一旁的琉璃,“多謝琉璃姑姑了,貞蘭初初進宮,並沒有什麽規矩,凡事兒還是要多仰仗琉璃姑姑了。”話說得很客氣,雖然在這樣的情境下她是正兒八百的主子,卻一點兒主子架子都沒有。

琉璃聽貞蘭這樣說,心裏對現在這個暫時的主子更是不滿意了。自己怎麽攤上了這麽個看似就好欺負的主子呢?若真有一日受了排擠,自己還不是首當其沖被波及的人了?

而綾羅站在一旁,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像普通侍女一樣站在舒敏的身側。她是太後娘娘從身邊的二等宮女裏面挑出來特意來時候舒姑娘的,雖然她這麽多年在宮裏常見舒姑娘進出,知道舒姑娘是個有分寸知禮儀的人,但現如今,舒姑娘這麽將他們兩個太後娘娘派來的丫鬟晾在一邊,自是有她的用意。

來之前,玉沁姑姑雖沒有說別的,卻一再囑咐自己,說一定要聽舒姑娘的話,若是舒姑娘不讓說,自是有姑娘的道理。舒姑娘心思敏捷,並不是她們這些小奴婢們能揣測出來的,只需跟在姑娘身邊察言觀色便是了。更何況,向來不願理事的太後娘娘都和她說了,“敏兒是個喜靜的孩子。”這般話的意思,還不是明擺了,舒姑娘不喜歡身邊的人多嘴嗎?

舒敏看了看周圍的人,現在好像是有些冷場了。翠姑姑自從兩個丫鬟進屋之後就一直沒有說話,很明顯,像類似於奴大欺主這樣的事情,翠姑姑是不會去插手了。而綾羅,看樣子,太後娘娘和玉沁姑姑對綾羅的教育還是很過關的,這樣一副不吭聲的沈默樣子的確挺如自己的意。

大概靜了有一兩秒的時間,舒敏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角上,似乎是故意沒有輕拿輕放,茶盞和杯蓋碰撞著,發出了些微清脆的聲響。

舒敏笑著站起身來,執起綾羅的手,“敏兒還真是憊懶了,居然都不知道招呼綾羅姑姑。姑姑不會怪罪吧?”話尾微微一挑,聲線聽著格外媚人。

綾羅卻不覺得,這是舒姑娘在埋怨自己。到了這宮裏來,進到儲秀宮這地界兒,就算你以前是太後,甚至是皇上身邊兒當紅的人物,在這裏也只是伺候新選秀女們的奴才而已。玉沁姑姑教導了她許久,這樣微小的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綾羅微微一撤步子,便準備行禮。“奴婢不敢擅專,奴婢只是個侍候人的下人,當不起舒姑娘如此稱呼。”

舒敏是習武出身,早就攔住了綾羅的動作。說實在的,這個姑娘還是很討她歡心的,看上去老實本分又是個做事情的,舒敏身邊,總是喜歡用這類的人。“那,既然如此,敏兒便喚您做姐姐姐姐,這該是不為過了吧,是不是,姐姐?”依舊是溫柔笑著的眉眼,依舊是疑問的語氣。

綾羅瞬間便知道了,可能這位小主子是想要敲打敲打貞姑娘身邊兒的琉璃,怕她做出什麽逾矩的事情來了。能被太後挑出來伺候太後心中的紅人兒,怎會是一般心思就能應付得了的?當下也笑笑,應道,“姑娘說哪裏話。奴婢們到了這裏,便是姑娘們的奴婢了,姑娘若是跟奴婢生分起來,豈不是還要把我們這些個奴婢都嬌慣成刁奴了?姑娘對下人,可不要存了嬌慣的心思,不然,些許個不長眼的奴才,怕是要欺負到姑娘的頭上去了!”這個琉璃,她是知道的,當初玉沁姑姑一起囑咐的時候,她就發現,這個宮女似乎有些攀高枝兒的意思,一聽說是來服侍貞姑娘,面子上便不怎麽好看起來,對自己也是冷言冷語的。但綾羅本人,並不是個喜好爭鬥的,琉璃如此排擠,她也無非就是笑笑,忍忍就過去了。橫豎自己是搶了人家心目中的好差事的,吃點兒小虧也不算些什麽。只沒想到,這膽大的奴婢,居然妄想著欺侮到貞姑娘的頭上去了。舒姑娘和貞姑娘感情素來是好的,又怎可能讓她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平白欺負了去。故而綾羅現如今,也只是幫舒敏把舒敏並沒有說透的話,點了個清楚。

舒敏聽完綾羅的話,心裏一驚,看向一臉沈靜的綾羅。真沒想到,太後安排到自己身邊兒的,居然是這麽個心思縝密的人。她原想著,這綾羅能順著自己的話說兩句便算是好的了,畢竟這才是剛剛見面,並沒有那麽多默契可談,可誰知,這綾羅的心思居然這樣仔細,將自己想說透想點明白的事情講了個透徹,這份兒伶俐,已經快要趕上跟在自己身邊兒呆了三年多的春書秋畫了。這般想著,綾羅在舒敏心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層。而那個原本看見活潑,神似秋畫的琉璃,卻一下子形象全無。

翠姑姑本來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地喝茶,畢竟在太後身邊呆了二十多年的人,又怎可能是個沒有見識的。要真說起來,這後宮的爭鬥,主子和婢仆,只是最為簡單平淡的了。她隨侍太後多年,別說是主仆爭鬥,就是萬歲爺的妃子廝打起來,也只當做是暢春園戲臺子上唱“大鬧天宮”罷了,看得多,也就沒什麽可看的了。

她原本只想穩坐釣魚臺,學古時候的姜太公觀棋不語的。誰曾想,這舒姑娘卻是個厲害人物,竟和那綾羅一唱一和地,活活說紅了琉璃的臉。別人不知道,可她翠姑姑知道,這個琉璃,其實是太後娘娘怕勾去了皇上的魂魄,才故意選出來服侍人的。琉璃姑娘與先皇後頗有幾分相似,只是性子遠不如先皇後溫軟,顯得過於跳脫了些。但終歸那麽副皮囊,還是會讓萬歲爺另眼相看的。雖然萬歲爺耽著她那性格,並未有什麽明顯的寵幸的意思,但她們這些下人怎麽可能不是心思活泛之人,這樣的宮女兒,就算是去侍候人,也除非是指派的主子刻意去打壓,倘使是她們這些人也在一旁,這錯兒便全落到她們這些個旁人的身上了。

眼瞅著琉璃的面色變了起來,舒敏和綾羅還是笑意盈盈的,站在一旁的貞蘭似乎也明白了舒敏要給琉璃下馬威的意思,並不搭話。翠姑姑無奈之下將手中的東西擱在桌上,堆著笑臉站起身來,“舒姑娘可真是長了一張巧嘴。這般管教下人哪還可能出什麽差錯兒?娘娘只是覺著姑娘年少,就讓綾羅這麽個性子穩重的人來侍候姑娘。可看著樣子,怕就算是潑皮猴子到了姑娘的手裏,也定能給管教成管事兒大丫頭不成了!”

舒敏聽了這話,也知道今天的戲唱得差不多了,俗話說,凡事兒都要有分寸,到了不疼不癢戳人心的時候,便是恰到好處了。而舒敏這麽多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兒,“見好就收”。轉過身來,是一個無可挑剔的頜首禮,“翠姑姑總喜歡誇讚舒敏,想來舒敏只是個小孩子,娘娘那般費心自然是因為舒敏尚未如了娘娘的意。舒敏年歲還小,有時候做事情總還是不大動腦筋,娘娘擔心也是對舒敏的恩寵。倒是舒敏有時候說話做事分寸錯了,還需要姑姑多多提點。”一番話,既堵住了翠姑姑的嘴,又摘幹凈了自己和綾羅,還幫站在一旁不曾說話的貞蘭解了圍,最後給了尷尬萬分的琉璃一個下樓臺階。這一下子,不得不讓說得上閱人無數的翠姑姑多看兩眼。怪不得孫公公說這小姑娘不是池中之物,如此看來,倒真有幾分自家主子的意味。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位皇子阿哥將來有福氣,能把這麽一位賢內助娶回家裏去。

翠姑姑聽得舒敏這般說,臉上笑意更濃,“姑娘這般和老奴推脫,反倒顯得過於生分了。這樣吧,儲秀宮自有儲秀宮的規矩。現在時辰也不早了,舒姑娘和貞姑娘倒不如先去咱儲秀宮的膳房領了食盒子自去屋裏用膳,也好多休息一陣子。咱儲秀宮安排事宜,申時再過花廳來也不算遲。”

說完多看了舒敏一眼,其實,在早晨舒敏來前院兒打水的時候,她身邊兒的喜圓就已經註意到這個不同尋常的大姑娘了。普通大家姑娘,就算是這種沒有丫鬟的情況下,總還是不可能自己去東奔西跑地做事情的,總歸是要等著後面分派了宮女之後采取安排,而這宮裏也有那麽幾個新選秀女晌午來時就已經收拾妥當,只是一個個也不見得誰是準備親力親為的,直把這儲秀宮上下幾個能抓得住的灑掃宮女兒們都累的夠嗆。而這位舒姑娘倒是好,自己問了小宮女去向,也不支使人,自己個兒端著盆子便去那水井邊打水去了。也怪不得太皇太後和主子都對這麽個小姑娘另眼相看了。

舒敏聽翠姑姑這般說,也就知道,自己這又一次被動拉了仇恨。不過既然是要玩兒特權,那倒不如讓她玩兒個徹底。所以,舒敏並不推脫,甜甜一笑,“既然翠姑姑給了舒敏這樣的自由,舒敏也就卻之不恭了。”隨即閑聊幾句,將剛剛批判琉璃的低氣壓帶走了,便和貞蘭領著綾羅和琉璃離開了前院兒。

待舒敏和貞蘭回到自己的蘭芬院,那烏蘇明秀還坐在院子裏的芭蕉樹下乘涼呢。看見舒敏和貞蘭都各自帶了丫鬟回來,原本明艷的臉色就變了幾變。

她本來想著,那兩個蠢貨此番出去,肯定是遍尋無人,碰了一鼻子灰就回來了。絕對是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誰曾想,她們兩個居然就帶著這兩個光鮮亮麗的丫鬟趾高氣揚地回來了,讓她一腔的嘲笑無處可發,真是氣煞她了。瞬間也不管什麽禮儀風範,直接用手抻了抻自己身上的旗裝,站起身來,便迎了上去。

舒敏剛進院門兒,才擡起頭來就有一種烏雲罩頂的錯覺。後來定睛一看,見烏蘇明秀就像是朝陽裏一朵帶著露水渾身長滿了刺兒的玫瑰花兒一樣站在自己面前,便知道,烏雲罩頂不是錯覺,這位姐姐還真有讓人印堂發黑的水平。

舒敏偏頭看了看身邊毫無表情的貞蘭,身後那倆丫鬟就更不能指望了,畢竟怎麽說,烏蘇明秀大小也是個主子,這樣的情況下,就算她再不願意,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上沖了。

烏蘇明秀俏麗的鳳眼斜睨了一眼舒敏和貞蘭身後提著食盒的丫鬟,尖細的聲音便用她自認為美妙的方式吐露出來。“喲,這貞蘭姑娘和舒妹妹是從哪裏找來的小丫鬟啊,居然將食盒子都提來了呢!”心下譏笑著,你們以為這儲秀宮是什麽地方,第一頓飯要大家一起在花廳用的規矩,你們這兩個鄉巴佬居然還想著回房用膳?虧得這富察大姑娘還用禮儀規矩教育了她一上午,這不,自己就先犯了這不要命的錯兒了!

舒敏看著烏蘇明秀那張塗了鮮紅色口脂隨著話音一張一合的嘴,不得不說,這個她在現代最喜歡的唇色在面前這個女人身上是橫豎看不出美好之處來。只讓她有一種,這姑娘是不是剛剛茹毛飲血了一通的想法。

只是,怎麽聯想,怎麽跑偏,這都是舒敏自己的事兒,現在問上頭來的問題,自己還是得回答下去的。

還是被貞蘭誇讚過的那種文文弱弱的小媳婦兒樣子,舒敏在心裏為自己的演技點了個大大的讚,“明秀姐姐,這位綾羅姐姐和琉璃姐姐都是方才舒敏和蘭姐姐去前院兒,管事兒的翠姑姑指派給舒敏和蘭姐姐的。舒敏想著,若是明秀姐姐去,可能也能指派不錯的宮女姐姐來侍候姐姐吧。”舒敏微微垂頭,身周所有人都沒有看到她眼中閃過的一絲狡黠。

明秀雖然沒有得到貞蘭的回答,但很明顯,舒敏回答她已經讓她舒了口氣,畢竟,若真是只有她一個人有反應,橫看豎看都是件奇怪的事兒。聽得舒敏的回答,明秀臉上的笑容更艷麗了,只是在舒敏的眼中卻像是勾人心魂的蜘蛛精一樣,看了使人生懼。“舒妹妹這般說,讓姐姐也起了到前院兒去的心思呢!前院兒咱儲秀宮的管事兒姑姑是翠姑姑嗎?姐姐也去拜會一下才對。”

舒敏依舊是面具人兒一般笑著,雖然這個表情還真有點兒累。“嗯,姐姐便去吧,指不定翠姑姑心情好,早去的人會指派更好的丫鬟伺候也說不準呢。”

話音剛落,便看見明秀已經擺著自己的楊柳腰離開了。

舒敏看了眼促狹地笑著看自己的貞蘭,“蘭姐姐笑什麽,敏兒可是什麽都沒說的。”

貞蘭卻更是笑得抑制不住,直用帕子捂了自己的嘴,“咯咯”地笑,“沒什麽沒什麽,姐姐哪裏有笑妹妹,咱們還是先進屋用膳吧,省的一會兒涼了,吃了積食兒。”

舒敏和貞蘭坐在桌邊,綾羅和琉璃自在一邊擺飯。這期間本來只有貞蘭吃吃的笑聲,和盤盞輕微的碰撞聲。卻不料琉璃突然開口。說起來,琉璃的聲音還是蠻好聽的,若舒敏是聲控,說不定會被這一把好聲音虜獲了去。“舒姑娘,奴婢不懂,怎麽方才姑娘說了那些,貞姑娘笑起來,姑娘卻說自己什麽都沒說呢?”

琉璃話音一落,翻著白眼兒看貞蘭的舒敏也不看了,吃吃笑著的貞蘭也不笑了,只剩下綾羅一人面色如常地擺著碗筷。

冷場寂靜了好一陣子,還是綾羅嘆了口氣,不過手中的動作並未停下,“琉璃妹妹,不是姐姐說你,這般境況,為何我沒有問舒姑娘,為何貞姑娘只是笑。你這般問出來,便已經顯出不妥當了,更何況,這本就是主子們的事兒,你我都是下人,就算猜不出主子的心思,也不該問出聲兒來。”那“不妥當”三個字兒的意思,掰開了揉碎了說,其實就是“腦子缺根弦兒”的意思了。嘴上說著,手上卻將食盒裏最後一樣小吃端出來擺在桌上,極有眼色地退下站在一邊。

琉璃恨恨地看了看綾羅,也只得退下。

舒敏和貞蘭卻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面上帶著笑,拿起手邊的筷著慢條斯理細嚼慢咽起來。

席間,因為古人講究“食不言”,舒敏和貞蘭並未講話,只是時不時用小碟子揀出幾樣食物交給綾羅,讓她帶著琉璃下去自吃,不必伺候著了。卻完全不搭琉璃之前的茬子,就像那件事兒完全沒有發生過一般。

卻說這邊,烏蘇明秀一個人著急忙慌地跑去日頭正大曬著的前院兒,卻發現一個人都沒有。她在心裏恨恨地將舒敏說了一頓,卻又找不出說舒敏的原因來。畢竟,就算舒敏說過些什麽,這腿長在自己身上,來前院兒終歸還是怪自己當時沒多一個心眼兒。

當然,明秀姑娘將這一切問題的癥結再一次歸咎到了貞蘭的頭上。就她所想,舒敏那樣怯懦性子的人,怎麽可能會有這個心眼兒來耍自己呢?無非也就是照真實情況說話罷了。也不知道是貞蘭那小蹄子從哪裏找來了丫鬟和飯菜,居然這麽容易地就將舒敏那個蠢貨哄住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烏蘇明秀自己的想法,而實際上,舒敏現在正叼著一片雲片糕,卻微微皺著眉一臉嫌棄地將手邊的茶杯端到面前,呷了一口,才緩緩咽了下去。舒敏撇著嘴,說出的話一點兒情面都不留,“呼,蘭姐姐,怎麽這宮裏廚子做的雲片糕還是這麽難吃啊!甜膩死了!你那兒還有鵝掌嗎?要有就趕緊賞給我漱漱口吧。”

貞蘭好笑地搖搖頭,“也就是你口味這般奇怪,宮裏人都愛雲片糕的松軟柔滑,獨獨你覺得它太過甜膩。倒只是喜歡些稀奇古怪的肉食。這般吃,你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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