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果然看見姐姐正微笑的看著我,她的身旁還有小葉。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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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才聽見他低低的話語,“絲羽,謝謝你!”

我張開雙臂摟住了他的腰,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如果這輩子只能當兄妹,難過的人不單單只是我,還有他。

為了避開趙爺爺和平叔,我和阿非連夜收拾了行囊離開了小院。

娘在信裏交代我的所有事情都已辦妥,已經沒有什麽遺憾了。這一次我想自私些,拋開一切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同阿非游山玩水來到了邊境,才發現乞顏和蕭國的邊境已然進入了備戰狀態。

聽聞蘇德已經入主乞顏王城,建立了自己的政權,如今應該稱呼他為汗王了,不過蘇德公子的野心並不止於此,他調整兵力,直奔蕭國南下而來,已經在巴彥集結了軍隊,準備開仗。

鎮守巴彥的蕭國戍邊將軍那其木風聞消息,攜帶一家老小落荒而逃,隔日清晨,整個軍隊的將士醒來,才發現頭兒已經跑了。於是乎,軍隊成了一盤散沙,死的死降的降,蘇德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巴彥。眼下兩國之間一觸即發,而蕭國也派了三皇子前來坐陣,對抗蘇德。

邊關的緊張情勢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心情,我和阿非依舊故我的生活著,有時我們會探討哪裏更適合定居,要選個什麽樣的地方蓋房子,房子要蓋幾間,可每每談到這裏時,阿非都是笑笑不再細說。我明白,他是怕談到我們心中的軟肋——孩子。

我和他是堂兄妹,私奔已經是驚世駭俗了,何談子嗣。

於是我也就裝作不在意一樣,換個話題談下去。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長長久久的過下去,可直到遇上鐘九爺那天,我才明白,很多事情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在自欺欺人。

我和阿非是在蕭國的邊關境內遇上換了著裝的鐘九爺,彼時他穿了一身蕭國原住民的衣裝,要不是他那兩道八字小胡,我興許還認不出,可也就是這兩道八字小胡,只一眼我就認出了他。

那時,鐘九爺也認出了阿非,當看到阿非身旁的我時,他的眼中寫滿了怨恨,我實在不知我到底哪裏招他怨恨,他並沒有見過我這張面孔,更何況我還蒙著面,他認不出我,又豈會結下梁子。

當夜,我在半睡半醒間聽見阿非的房間裏有低沈的談話聲。也許是白日裏見到鐘九爺那刻我心中已然種下了不安的種子,於是我很快清醒過來,貼近了阿非的窗下偷聽。

“先生乃我塔庫汗棟梁,怎可撇下蒼生一意孤行?”是鐘九爺的聲音,他為什麽會提到塔庫汗?

“你尋我至此,就不怕蘇德起疑?倘若他對你心存疑慮,你所做的一切都要前功盡棄。”阿非的聲音很平淡。

“我怕什麽,先生都要舍了我們,我葉九鐘還有什麽好怕的。我敬重先生,一心追隨先生,先生沒有認識木絲羽時是何等的精明果敢,牽制戴齊進退有餘,既制衡了乞顏,又制衡了蕭國。可自從先生認識了那丫頭,什麽家國天下通通拋在腦後,為了那丫頭,甚至不惜讓蘇德得手推翻了戴齊,先生應當知曉蘇德的野心,他的目標不單單是乞顏,更囊括了蕭國和塔庫汗,他想要的是稱王稱霸啊。眼下情勢急迫,先生竟為了兒女私情要拋棄一切。先生,那女子是禍水,先生莫要糊塗啊!”

只聽撲通一聲響,繼而是阿非的說話聲,“九鐘,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就算跪我也無濟於事。你當知道,我決定的事情,從沒有商談的餘地。”

“先生!”

“你走吧,別讓蘇德發現了端倪。”

“先生!”又是一聲情真意切的呼喚,繼而是沈默,許久後才聽見鐘九爺的聲音響起,“既然先生執意如此,九鐘也不再多說,先生好自為之,九鐘告辭!”

門吱嘎一聲開了,又吱嘎一聲關上,屋內再一次恢覆了寂靜,好似從沒有人來過一樣。

我悄悄溜回了房間,一整夜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後來的幾天,我腦中不時會浮現出那晚的對話,以至於心情很低落。

“阿非……”他拉著我的手在山澗裏游走,我跟在後面輕喚了他一聲。

“怎麽?”他回過頭來。

“阿非你……你會不會離開我?”

他神色一滯,有片刻的沈寂。

我心裏浮浮沈沈,也不想再多問,於是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阿非,我冷了,咱們回去吧!”

他點了點頭,帶著我下了山。

夜裏我聽見阿非的房間裏再次傳來話語聲,這一次我沒有去偷聽,而是用被子蒙住頭,將自己困在棉被裏。

我艱難的喘著氣,就好像我那顆被緊緊纏繞的心,痛苦壓抑,卻無法掙紮。

清晨時,我在清冷中醒來,有人敲我的房門。我套了外衫戴上面紗走去開門,竟是趙爺爺和平叔。

看到他們倆人,我的心徹底沈到了冰裏。

“少宮主。”趙爺爺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幹瘦了些,他一開口,聲音很是嘶啞。

我松開了扶著門板的手,自嘲的笑了笑,“你們到底還是找到了。”

“少宮主。”平叔上前一步,“二少爺已經走了,你跟我們回去吧!”

我毫無知覺的游蕩到桌邊坐下,直直的盯著桌上的茶杯,喉嚨泛上酸澀:“他,臨走前有沒有說什麽?”

趙爺爺來到我身邊嘆了口氣,“少宮主,你年紀尚小,還會遇上其他人……並非二少爺不可……”

“他有沒有說什麽?”我又低聲問了一遍。

趙爺爺沈默了下才繼續道:“二少爺只說了一句話。”

“是什麽?”

“是……對不起……”

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既然都是要走,當初何必答應我一同隱居。慕容非,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家國大業終究還是勝過了我們這種違背世理的兒女情長,而我們,終是成了兄妹,這份感情我也只能埋在心裏,永不示人。

我在房裏躲了三天,趙爺爺和平叔就在附近等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繞到我房外,眼下我心裏正亂的一團糟,看到小賊就像看到蒼蠅一樣討厭,我心中煩悶,手在桌案上用力一拍,一只茶杯應時飛出窗外,咣當一聲響後就聽見有人慘叫。

“痛,痛死了!”窗外慘叫連連。

一個人影從窗外飛過,將地上的人提了起來,丟進了屋內。

我斜著眼瞄了過去,平叔威嚴的站在門前,而那個小賊正抱著頭在地上痛叫。

這小賊的身形頗眼熟,我疑惑了下,還是試著叫了聲:“宮皓陽?”

“是我是我!”宮皓陽抱著頭露出臉。

上次見他好像也是這幅場景,當時他是替朝晨送信,說起來也有些時日沒有見過朝晨了,不知道若言打發她去哪辦事了。

“你是來找我的?”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說話。

宮皓陽揉了揉頭小心的瞄了眼平叔,才戰戰兢兢的落座。

我沖平叔使了個眼色,平叔微微頷首退出了房間。眼看平叔出了房間,宮皓陽才略微放松了些。我倒了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我是有急事!”宮皓陽也顧不得自己的腦袋了,急吼吼的站起身,“朝晨被他們抓了!”

“什麽?”我騰地一下站起身沖到他面前,“朝晨被誰抓了?”

“踏雪!朝晨被踏雪當做你給抓起來了!”

“踏雪怎麽可能把朝晨當成我,到底怎麽回事,你把細節告訴我!”朝晨沒有和若言一同回來,難道不是若言派她去辦事,而是落在了踏雪手裏?

“朝晨讓我送信給你,不僅僅是要你早些回百花別莊,最重要的是因為她偷聽到踏雪和若言密謀要將你軟禁。所以朝晨設法支走了你,然後冒充你去和若言會面,結果落進了踏雪的陷阱,被踏雪抓了回去,關在王城,至今生死未蔔。我沿路打聽你的消息,正巧在這裏遇見了趙老板,我猜你和趙老板有些瓜葛,所以尾隨他們一路至此,果然見到了你。你功夫那麽好,一定能救出朝晨,求求你,一定要把朝晨救出來,就算要我給你做牛做馬也無妨。”宮皓陽說得很急,幾乎是一口氣說出了這串話。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太激動,“既然知道是踏雪抓了朝晨,那就有了方向。看在我和朝晨十幾年的情分上,我也會救她,不必你賣身為奴。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動身。你留在此處和趙老板等候消息,一旦我救出朝晨,會來這裏同你們會合。”

宮皓陽激動的連連點頭,“我等,我等!”

我出去知會了趙爺爺和平叔,並吩咐他們暗中觀察乞顏大軍的動靜,然後由邊境溜進了乞顏境內。

眼下蘇德正在巴彥城中和三殿下對壘,料想王城中守備不嚴,正好給了我機會。

我加快步伐趕去王城,果不其然,踏雪果然在宮中。

如今局勢混亂,蘇德剛剛入主王宮,有許許多多的生面孔他們根本就來不及辨認,所以我很順利的扮作了宮婢混入其中。

望著眼前的王宮,我心中一驚,這布局竟與露秋交給我的地圖相去無二。露秋為何要將乞顏王宮的地圖交給我,是娘吩咐她的?可如果是娘,她的用意何在,娘總不會算到朝晨會被踏雪所俘吧。

想了半天也仍理不清思緒,索性不再想了。轉身躲進一間屋子仔細的研究地圖,竟讓我發現有一處密道。

是夜,趁著夜色我摸到密道附近,四下查探發現無異後我才順著密道溜了進去。密道連通的竟是一處地牢,驀地,滴滴答答的水聲吸引了我。

地牢的最深處居然是一間水牢,我慢慢的靠了過去,隔著牢籠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個人的頭頂。昏暗的火把映出水牢裏的人影,被鐵鏈拴住的雙臂無力的垂落著,脖子以下皆淹沒在水中。那人垂著頭,發髻淩亂,露出水面的脖頸和胳膊上也是血跡斑斑。

可即便這樣,我還是認了出來,朝晨,你在這裏到底受了多少苦,才會弄成這樣。明知是陷阱,卻偏偏要跳下去,朝晨,你和露秋一樣,都讓我虧欠了你們好多,卻不知該如何還。

**

“少宮主……”昏迷多日的朝晨終於醒轉過來,我激動的沖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我在!”我攥著她的手,心裏無數遍的感謝老天,終於讓她醒了。

她的身體仍很虛弱,說話斷斷續續,“少宮主,你沒事,就,太好了……”

就算這樣,她還是惦念著我,我喉嚨哽咽著,“下次不許再這樣了!露秋走了,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起來!”

“朝晨姑娘!”一旁的宮皓陽也抖著嘴唇,語不成句。“你醒了,太好了!”

朝晨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話來,明亮的雙眸浮上了淡淡的水暈。

“我去給你倒水喝。”宮皓陽識趣的出了門,轉身的時候神色有些落寞。

“少宮主。”見宮皓陽出了門,朝晨看向我,咬著唇說道:“可以幫我攔下他嗎?我,我不想再見到他。”

“朝晨。”我垂了眼眸,“這件事我們容後再說,你先好好養病,至於他,這段時間我會暫時不讓他來打擾你。”

朝晨默默的闔了眼,嘴角泛上一絲苦笑。

朝晨在水中泡了太久,寒氣入體,稍有差池這輩子就不能走路了。而她,應該也發現了自己的腿已經沒了知覺。這些本來該是我來受的,可無辜的朝晨卻承受了這一切。

她是不願拖累宮皓陽,才會選擇避而不見。

我將朝晨的狀況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宮皓陽,宮皓陽聽後緊皺眉頭,許久後才說道,他沒把握能照顧朝晨一輩子,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還能動,他就會守在朝晨身邊。倘若他比朝晨先走一步,或是他早朝晨一步病倒在榻,還請我將他們葬至一處。

我聽著宮皓陽信誓旦旦的言辭,心裏翻江倒海。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娘,師祖,阿非,若言,還有朝晨,我的心已經不能承受更多。

何況踏雪還告訴我一個秘密,一個足以讓我幾天幾夜無法闔眼的秘密。

☆、夢醒皆是一場空(下)

我捏著針,緊張不已的在朝晨的腿上撚轉。忽的,朝晨的小腿輕微的彈動了下,

“朝晨,朝晨,你的腿有知覺了!”我驚喜的大叫。

“少宮主,我,我的腿——”朝晨扶著床沿困難的坐起身,但神色同樣是驚喜的。

“動了動了!”我激動的捂住嘴,片刻後才想起要抓緊時間敷藥,於是忙抓起一旁的藥瓶,倒在手心裏,搓熱後在朝晨腿上按壓。

“我的腿——!”朝晨突然捂住嘴嗚嗚的哭了起來。

“哭什麽啊,有我在你還怕好不起來嗎?”我吸了吸鼻子,將本欲湧出的淚收了回去。

“對,少宮主的醫術最了不得了!”朝晨噙著淚點了點頭,說著抹了下眼睛。

“那,宮皓陽還在外面候著呢,他呀幾乎天天來報道,你的腿也能動了,要不要讓他進來和你說幾句話?”我趁機幫宮皓陽制造機會。

“我,他……”提到宮皓陽,朝晨的眼睛透出迷茫,不安的摳著手指。“他跟到百花宮來了?”

我撇了撇嘴,“可不是,一路都跟著,甩都甩不掉,沒辦法,腿長在人家身上,也不能打斷了不是。不過,你要是實在不想見他,我這就去打折他的腿,如何?”我故意湊到朝晨面前陰陰的說道。

“別!”朝晨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哦——還是舍不得嘛!”

“少宮主!”朝晨臉上飄來兩片紅霞。

“你是不是渴了,我讓他給你打水去!”說著我就勢起身要出門。

“少宮主!”朝晨喚住了我,她的聲音低低的,在我身後響起,“你和二少爺的事我都聽說了,少宮主心裏一定很難過,卻為了我擺出開心狀,朝晨……無以為報……”

“哪有,我一直帶著面紗,你根本看不清我的表情,我一直都是這麽開心的。好了好了,你要多休息,快躺下,我這就叫宮皓陽給你端水來!”說罷我推門而出,宮皓陽果然守在門外。

見我出來,焦急的湊上來詢問朝晨的狀況。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召喚他到一旁,壓低聲音說道:“朝晨的腿能動了,現在她肯見你了,你快去端壺茶水給她喝。”

聞言,宮皓陽雙眼放光,“她,她肯見我了?”他不敢相信的指著自己。

我用力點了點頭。“快去吧,小心等下她就變卦了。”

宮皓陽忙調轉身子直奔廚房,不多時端了茶水一溜煙的跑進了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別樣輕松。

自己的感情沒有結果,可能夠見到朝晨有個好歸宿,也算美事一樁。

“少宮主!”田順從拱門外走進來,恭敬地請示道:“有人求見。”

我皺了皺眉,“可知那人的身份?”

田順搖了搖頭,低聲道:“小的沒見過,應該不是朝廷的人。”

皇上自以為除掉了我們所有人,自然不會對這個廢棄的莊園再上心,換言之,最危險的百花別莊也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可誰會想到我還活著,還會回到這裏?

“算了,既然找上門來了,躲也躲不掉,帶客人去正廳。”

“是。”田順應聲退下。

我回房換了身衣裝,也跟著去了正廳。

本是坐在木椅裏焦慮不安的婦人見我進門,一展眉頭驚喜的喊道:“絲羽!”

“舅母!”我也驚住了,沒想到來找我的人竟然是舅母和姨母。

“絲羽,你這孩子不辭而別,可嚇死我了!”舅母拉住我前前後後瞧了個仔細。

“嫂嫂,這回你該放心了。”姨母呵呵笑著。

“看到她沒事我就放心了。”舅母撫著胸口如釋重負。

“小姐!”紹叔和景叔也在。

“紹叔景叔。”我轉身同他們打了招呼。

“阿彌陀佛,施主別來無恙。”平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我轉過身子就見到了高僧。“高僧,你怎麽會在這裏?”顯見他是同舅母姨母一道來的。

“絲羽,高僧是你舅舅多年的好友,我們來的路上遇見,因擔心我們的安危,特地護送我們而來。聽說你娘身體不適,我想有高僧在旁做場法事,你娘會很快好起來的。”舅母感激的看了眼高僧。

“我娘?可她……”我忙頓住了話,看舅母的神情,應該還不知道娘的事,我該怎麽告訴她。

“這麽多年沒見過姐姐,我簡直不敢相信她還活著,絲羽,快帶我們去見你娘,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姨母激動的模樣仿佛小女孩。

“舅母姨母,你們都知道我娘是誰?”

舅母微笑著點了點頭,“你舅舅一早就知道了,是為了你的安全才配合你娘演了出戲,故意親近那位柳姑娘,其實你舅舅他很關心你,只是不能表達出來。”

原來,原來一直以來我都錯怪了舅舅,他和娘一樣,都是不得已才擺出那副苛刻的模樣。

“絲羽,別楞著了,快帶我們去見你娘啊!”姨母催促道。

我咬著下唇,不知該如何回答。

“少宮主。”久未蒙面的萍姨走了進來。

“萍姨!”

“少宮主,就請各位進內室吧!”萍姨恭敬的半傾著身子說道。

“可,萍姨……”

“是宮主的吩咐,她知道這些人早晚會來。”

“娘……”我抿住唇點了點頭,“好吧,我這就帶他們過去。”

內室石門外,我從袖子裏摸出玉簪打開石門,走進去又用玉簪打開密室門。

這枚玉簪是我及笄時師祖送給我的,我曾在娘的房間裏見過,聽說是一對。直到現在我仍是無法改口叫師祖一聲爹,也許打心底我就是抗拒的。

當初離開百花別莊時我將天蠶絲和這枚玉簪放在方盒裏一並埋在了房後的水池裏,後來我偷梁換柱用一枚假鑰匙換了出來,若言這才上了當。

密室門開啟的瞬間,強烈的冷氣迎面襲來,繚繞的霧氣迷蒙環繞,走近了幾步,那具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方才顯露出來。

而我身邊的幾個人臉色都已驟變。

“不,怎麽會是這樣!”舅母搖頭連連,臉上血色盡失。

“那個人,是姐姐?”姨母不安的轉動眼睛,下一刻已經沖到了水晶棺旁,“姐姐,你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姨母惶恐的半張著嘴,手指緩緩觸到了娘的額頭。

“大郡主!”紹叔景叔紛紛跪下。

“你娘她……”高僧出乎我意料的有了喜怒之色。“她,是已經……”

我靜默的點了點頭。

舅母雙目一闔暈了過去,姨母痛哭失聲,紹叔景叔都落了淚。

娘,終於你又能見到他們了,只不過,卻已陰陽相隔。

為了我,你設計了一幕幕戲,誘使鳳凰和若言暗害你,你早已料定皇上疑心重,必定會懷疑鳳凰是你假扮的,而若言才是你真正的女兒。屆時,只要鳳凰和若言被皇上除去,我這一生就安全了。你在信裏告訴我,要死得其所,可是娘,只是為了我,你就要離開我們所有人,真的死得其所嗎?

你故意冷落我,故意忽視我,又刻意擡舉若言,逼迫我遠走他鄉,你的心裏一定比我還要苦上千萬倍,只是你從來不讓我知道。

“主子,主子!”兩個人影邊喊著邊沖了進來。

我暗道不好,竟忘記關合機關。

其中一人跑到舅母身邊時,忽的停下腳步,俯下身從萍姨手中接過舅母扶住,“王妃,王妃你醒醒啊!”

而另一人已經跑到了高僧身邊,瑟縮的喚道:“主,主子……”

這是我眼下最不願見到的兩個人,紫锳姨母和岱欽姨丈。

可為什麽,岱欽姨丈喚高僧為主子?

“兩位請回吧,我想我娘並不願見到二位。”我冷漠的下了逐客令。

“絲羽!”紫锳姨母顫巍巍的扶著剛剛醒轉的舅母站起身,咬著唇望著我。

“我娘是因為細作才會死在哈博爾父子手中,而那個細作是誰,我想你們比我更清楚,我娘不需要這種虛情假意的關懷,所以請你們不要再打擾她,兩位請回吧。”是,這就是踏雪告訴我的秘密,當年是因為岱欽姨丈,娘才會命喪巴彥。

岱欽姨丈便是哈博爾安插在汗王身邊的細作,沒有他,娘不會遇險。而紫锳姨母,明明知道這一切,卻和仇人結為了夫婦。

舅母扶著額,腳下仍是站不穩,卻急切的開口道:“絲羽,事情不是這樣的,你舅舅和我,我們都知道……”

“舅母,不必說了。”我低聲打斷了舅母的話,“我娘已經走了,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和乞顏王室的人扯上幹系,身為她的女兒,我希望能守護她的心願。”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怨恨紫锳。”岱欽姨丈激動的喊道,言畢,雙膝一彎跪在我面前。“我一直想當面向王妃請罪,可如今王妃已去,你是她的後人,我岱欽便任由你處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說罷又俯身叩首。

我對他的舉動置若罔聞,繞過他徑自走向高僧,岱欽那聲主子讓我耿耿於懷,娘若是不願見到某些人,我是決計不會讓這樣的人出現在娘的面前。

“高僧,亮出你的身份吧。”這是頭一遭,我對高僧如此冷漠的質疑。“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何必還以假身份相對。我百花宮不歡迎虛偽之人。”我的話很苛刻,也很刺人。在我隱約的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後,我沒有辦法心平氣和的同他好言好語。

高僧微微動了動唇角,右手所執的念珠也停了下來,而後輕輕將念珠的放在了娘的耳側,手繼而探到自己的左耳耳畔,一聲撕拉的輕響,本是遮著面孔的袖角跟著撕動臉模的手指一並移開,一張全然不同的中年男子的面孔隨之而現。

“徹辰?”已是昏昏欲倒的舅母強睜起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眼前這個人。

姨母也一樣。

而我,已經看傻了眼。

那張面孔,那張面孔我永遠不會忘記,雖然寫滿了剛毅滄桑,可我只一眼就認出了,如此熟悉,卻又如此心塞。

阿非,如果你在,又會作何感想。

高僧,不,乞顏已故汗王、娘的丈夫——乞顏徹辰,勉強沖我擠出一絲笑容,“你是淩冰和慕容老板的女兒吧。我早該想到,你的眼睛和淩冰那麽像,又和花露孟和相交甚好,如果不是血緣相近又怎麽會。這些年有你們父女陪在淩冰身邊,她一定過得很好。”不難聽出他的話語裏透著一絲微酸。

不知為何,我突然很想笑。笑娘癡,笑娘傻。她到死,都沒有在信裏提到這個人半句,可是這一生卻紮紮實實的將這個人印在心上。

“徹辰,她……”舅母急於說些什麽,卻被我攔了下來。

“舅母,有些事不必說,該明了的時候自然會明了。必要時,我覺得我親口說出來更好。”

舅母沈默了下,點了點頭,“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我攏了攏衣襟,密室的寒已經穿透了我的五臟六腑,可娘的後半生都如同生活在冰窟裏,那種滋味又有誰來替她體會。

我不能,舅舅、舅母不能,紫锳姨母不能,面前這個人更不能。

“汗王的意思是希望我娘過得好還是不希望她過得好呢?”

汗王垂下了頭,一雙眼只盯著娘,他看的很專註,也很深情,“你娘她——終究還是找到了一個一心一意對她的人……”

“沒錯。”我嗤笑了聲,“她確實找到了一個肯對她好的人,那個人為了她可以舍棄一切,而不像你。”

“你,”他遲疑了下才問道:“早就知道花露和孟和同你的關系了嗎?”

“不過數日。”

他幽幽嘆了口氣,“你娘她還是那般狠絕,不願見到我,也不願你同他們相認。”頓了頓他又道:“想必你父親也是很不願意。”

“是啊,他連我的存在都不知道,怎麽可能會願意。”

“你,你說什麽?”他猛地擡眼看向我,“你父親他不知道你的存在?慕容洵這些年都在做些什麽,為什麽對你們母女不聞不問?”他變得憤恨起來,“他從我身邊奪走了淩冰,居然就這樣對她!”

我冷笑了聲,“你說我的父親是誰?”

他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不是慕容洵嗎?”

“姐夫,絲羽她……”姨母瞄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師祖撫養我長大,撫育我成人,庇護我,養育我,確實比父親還親,我曾經不止一次想過,為什麽師祖不是我的父親,他對我對娘都是再好不過。”說著,我摘下了面紗,冷笑著看向那個我所謂的生父,我的臉幾乎就是他的翻版,而他看到我的臉時,眼睛越睜越大,越睜越圓,“我從沒有像現下這般如此痛恨我的生父,我娘苦苦生下了我,一個不為父親所知的孩子,在世人怪異的眼光下長大,如果沒有師祖,我和娘一定一早餓死在街頭,或是被人欺負至死。我被外面的孩子嘲笑沒有父親的時候,你在哪裏?師祖陪我讀書練劍的時候,你在哪裏?我被人掠走下毒重傷的時候,你在哪裏?我毒發痛苦的時候,你在哪裏?我和娘被人追殺的時候,你又在哪裏?沒有一次你出現在我們面前,你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幻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這些年是師祖在照顧我們,可他得到了什麽,他替你在撫養我,照顧娘,最終還是被我們牽扯,重傷不治!”

“絲羽……”他顫巍巍的伸出手想要碰觸我,卻被我躲開。

“怪不得娘一心想給我服下百花宮的秘藥改變我的容貌,就連我自己都恨透了這張臉,要不是因為毒娘子下的毒和那秘藥相克,我早就能擺脫你的樣子了。你是不是很遺憾,哥哥和姐姐都長得像娘,只有我這個你完全不知道的存在長得像你,而你,一直以為我是娘和師祖的孩子,所以也討厭透了我。不過無所謂,我一直都沒有父親,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就算有,也是養育我長大的師祖,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小主子!”紫锳姨母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噗通一聲跪在我腳下,哭著說道:“無論如何,他都是你的父親,你們血脈相連,你不能不認他!要說錯,最錯的是我們夫婦,如果不是因為哈博爾以我要挾岱欽,他不會背叛汗王偷出兵符,即便汗王誤解主子和慕容老板有什麽,可終究你們一家人是能在一起的。”

我訕笑著半低下頭瞄著她,“你不是說他做的一切是我娘心中的一根刺嗎?為何又要替他說話。”

“可他終究是你的父親啊!”

“父親?父親!”我心裏急速扭曲著,如果當初我和阿非知道了這些,我們怎麽可能會鬧成今天這樣,我的父親在我需要他的時候沒有出現,倘若不是因為百花宮大白於天下,我的父親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我,且終其一生一世都在懷疑娘對他的忠貞。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娘為何那麽在乎名節,是這個人,這個人一手造成的!

“絲羽,我知道你一時無法諒解他,但至少給他個機會。”舅母拉住了我的手,殷之切切的勸道。

“咳咳——”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從密室門外傳來。萍姨忙飛奔而出,不多時,攙扶進來一人。

“師祖!”我無法自已的捂住了嘴,師祖居然,居然還活著!

“對不起,少宮主,因為尊者重傷,他也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醒過來,所以尊者閉息的這段時日只對外宣布尊者已逝,就連趙黔和平安都不知曉,萍兒對少宮主隱瞞了此事,還請少宮主責罰。”

我忙跑過去接過師祖,攙住了他的臂膀,他還是很虛弱,面色枯黃,可他真真切切的活著,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

淚劈裏啪啦的落了下來。“謝謝你萍姨,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師祖,你的恩情絲羽一定會報答!”

“少宮主言重了。”萍姨福了福身,退到了一旁。

“慕容洵!”我的生父——乞顏汗王雙目緊緊的盯住了師祖。

師祖艱難的笑了笑,“你終於找來了,我可以放心的將雨兒交給你了。”

“師祖!”不待汗王有何反應,我立刻出聲反對:“我不認識他,也不會和他走。我生在百花宮,是娘和師祖撫養我長大的,百花宮是我的家,師祖是我的親人,我不會離開這裏,任何地方都不會去!”

“雨兒,”師祖語重心長的說道:“他是你的父親,這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事實。你娘和他那都是上一輩人的事,過去的就讓它煙消雲散吧。”師祖的聲音虛弱飄渺,悠悠的飄入我耳中,“我始終都無法忘記三四歲時候的你,一直纏著我問你的父親,那個時候你是多麽的渴望能見到父親,如今他就在你面前,你走上幾步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你娘怨了他一輩子,卻也念了他一輩子,可他們終究是無法再見了。”師祖又長嘆了口氣,“雨兒,不要等到那一天你再後悔,這世上惟獨沒有後悔藥。”

我眨了眨眼,克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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