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不去了

關燈
回到病房後,餘淮整了整衣服,馬上換成了那副陽光大男孩兒的模樣。餘媽媽看到兒子進來,也瞬間把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凈,笑臉相迎。

我們都擅長在最愛的人面前偽裝。

餘淮坐到床邊,很自然的削起了蘋果。

餘媽媽看了眼兒子,本想像往常一樣閑聊家常,但是餘光一掃,剛好看到了餘淮鼓起的褲兜,還是忍不住問。

“兒子,後天就填志願了吧,你想報什麽專業?”

餘淮並沒意識到母親這句話背後的深意,頭也不擡的笑著說,“當然是物理啊,媽你不知道我喜歡物理嗎?”

餘媽媽聽完只是揚了一下嘴角,又接著說。

“到時候去北京媽就不去送你了。”

她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餘淮,她知道兒子一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餘淮聽到北京兩個字果然頓了一下,然後接著把剩下的一點兒蘋果削好,遞到母親手裏。

“這到時候再說吧。”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餘媽媽還想繼續追問,可兒子已經起身幫她塞被角了,這是一個強制停止談話的信號,她也就沒再開口。兒子已經長大了,他自己可以處理好這些。

所有遲遲未下的決心,都需要一個強心劑,或是突然發生一件事,給他猝不及防的一擊。

填報志願前一天,餘淮一大早就來到了醫院,今天病房外的氣氛有些不對,幾個護士在走廊上奔走著,特別匆忙。

餘淮有些不解的來到病房,看到旁邊空著的病床,走過去問母親。

“媽,這——”

“隔壁床的那個李阿姨今天淩晨病危了,搶救到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怎麽樣。”

餘淮不知怎麽的,燥熱的夏天,他突然感覺一陣寒風襲骨,不由的打了個冷顫。

“是那個齊琪——”

“是,這個姑娘真是可憐,上初中的時候她媽就得這個病了。”說到這,餘媽媽嘆了口氣,也不知是為了齊琪還是為了自己。

“趁這段時間你還沒走,多幫襯幫襯她。”

餘媽媽自顧自的說著,並沒有註意到餘淮此時突然覆雜的神情。

“媽。”

餘淮的一聲輕喚終於把母親的視線轉回到他身上。

“我不去了。”

餘媽媽有些驚訝的看著餘淮,試探性的問了句。

“不去,哪了?”

雖然餘淮這句話說得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她不至於聽不懂兒子省略了的話,但就像是還想拼命抓住水中的浮木一樣,她只是想垂死掙紮一下。

“我不去清華了。”餘淮咬了咬牙,一字一頓的說。

心中的所有防線徹底崩塌,餘媽媽的眼圈開始泛紅,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明顯。

“兒子,你——”

她還沒說完,眼淚就已經決堤而出。

“沒什麽,媽,你兒子那麽厲害,在哪上都一樣。”

餘淮努力沖母親咧了咧嘴,但這對她來說似乎算不上安慰。

“都是媽拖累你的是不是?我已經拖垮你爸了,你不能再——你以後會後悔的。”

餘媽媽情緒特別激動,緊緊的攥住餘淮的胳膊,聽到兒子願意為自己犧牲這麽多,她當然是欣慰的,但她必須對他負責,對他的未來負責。

其實餘媽媽不知道,就剛剛這麽短暫的一瞬間,在餘淮心裏進行了多麽覆雜的思索與掙紮。在今天以前,生死好像都是別人的事,即使母親得了這麽重的病,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那一層,可是今天,他第一次感覺到生離死別就離他這麽近,好像死神一招手,他們的命運就會完全改變。他真是害怕了,害怕他來不及為母親做什麽,害怕他不能為這個家做什麽。

“媽,我要是現在走了,那我現在就會後悔,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別多想,你還是——”

餘淮還沒說完,話就被門打開的吱呀聲打斷了。

兩人同時往門口看,發現齊琪有些疲憊的走了進來。

“齊琪。”

餘淮本來想詢問一下情況,思前想後還是把問話咽下。

齊琪聞聲擡起頭來,不知是累的還是哭的,反正眼睛紅紅的。

“阿姨,餘淮。哦,我媽搶救過來了,還得觀察一下才能轉回病房。”

三人同時舒了一口氣,然後病房裏的空氣凝結住了,沒有任何聲音。

過了一會兒,齊琪才反應過來似的說了句。

“我來那點東西就過去了。”

“我來幫你。”

也許是累了,這次她沒有婉言拒絕,而是點了點頭,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補了句“謝謝。”

往重癥監護室走的路上,齊琪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快到門口的時候才擡起頭來,看了看餘淮。

“對不起,我心情確實不好,也笑不出來,希望你不要見怪。”

餘淮騰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高興就不要笑了,那樣故作開心的太累了。”

餘淮這句話像是在說給齊琪,也像是說給自己。不開心的時候還要佯裝微笑,既不會讓關心你的人寬慰,也不會讓你的悲傷減少一分一毫。

齊琪點了點頭,接過餘淮手中的東西剛想進去,想起了什麽又回頭,對餘淮說了句。

“你是不是也是明天填志願啊,你要去清華了,加油。”

齊琪本想得到他的一句回應後趕快進去,卻沒想到餘淮淡淡的說了句。

“我不去了。”

齊琪很震驚,但很快表情變的自然,像是懂了似的點點頭,又像是肯定。

“餘淮,你真的是很厲害,放棄比考上更難吧。”

這下換成餘淮說不出話了。

“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的,我相信你。”

說完揮了揮手轉身離開,留下了一個堅毅的背影。

齊琪說的對,放棄,比考上難太多了。

但是再難的事也總有一個結果,當志願書交上的那一刻,餘淮像是放下了壓在心頭很久的石頭,輕松了許多。沒有太多人去深究餘淮這個舉動的原因,包括蘇毅。

雖說他平時大大咧咧的,感覺什麽都不放在心上,其實他心思特別細,察言觀色的本事他早就練就了。就像上次因為餘淮說話的語氣而強行換掉話題,這次他看到餘淮的神情,就閉口不問這裏面他不願公之於眾的原因。

所有程序都弄完之後,餘淮就徹底過上了兩點一線的生活,家和醫院兩頭跑,齊琪母親的情況雖然還是不見好,但後來還是轉回了普通病房。擡頭不見低頭見,這麽多天下來也是熟絡了很多,後來在一次談話中偶然間得知兩人報的是同一所大學。

“咱倆還真有緣。”

餘淮真的只是隨口一說,可是現實中總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齊琪大方的笑了笑,然後側過頭看了看餘淮,眼神裏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

清華開學的那幾天是最難熬的,他每天往天臺上跑五六次,煙抽了一根又一根。不過再難熬的日子都會過去,人生永遠都有不期而遇的挑戰,不請自來的困難,所以打好精神去迎接,去對抗,才是最好的生活狀態。

只不過打起精神的是餘淮,迎接挑戰的卻是齊琪。

這些天齊琪母親的病情越來越糟,腎臟完全衰竭,又出現了無尿的癥狀,齊琪整夜整夜不能合眼,有時候站在哪靠一下都能睡著。

齊琪從不在餘淮面前假裝堅強,她會在他面前哭,會在她面前表現自己的無助,在餘淮面前,她可以很自然的卸下所有防備,不需要餘淮說什麽,做什麽,好像只要看到他,就會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堅持。

其實餘淮也不知道他可以說什麽。

安慰嗎?在現實面前太過蒼白。

說讓她看開嗎?但他自己又看得開嗎?

在新生入學的前三天,齊琪的母親去世了,仿佛這麽多年該流的眼淚都流盡了,當迎來這個結果的時候,她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悲傷。辦完手續準備離院的時候,她喊上餘淮最後一次爬上天臺,沒有給餘淮安慰的機會,她開始娓娓道來這些年走過的路,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無助,還有此時的迷茫。

“餘淮,這些年我覺得我一直在為我媽而奮鬥,現在她不在了,我突然不知道未來該怎麽走了。”

聽她說起這些,餘淮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一切都還剛剛開始,他的未來又會怎麽發展呢?

齊琪因為料理母親的後事而錯過了新生軍訓。新的人生,新的篇章,所有的新生都收獲了一個嶄新的未來,而齊琪卻失去了長久以來堅持的目標。

要說一開始餘淮還心有不甘,但在這呆了大半年後,他也接受了,適應了。所以,誰說時間不是良藥。有時候想想,這樣的結果也不一定糟,清華,高手雲集的象牙塔裏,他還有存在感嗎?在現在的學校裏,他是人盡皆知的學神,一進校,全省第三的身份就給他度了一層24K純金,此後無論是考試還是競賽,他永遠待在別人企及不到的高度上。

就像當初,誰說待在五班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現在他又可以成為大家艷羨的對象,眾人眼中的天之驕子,但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飄飄然了,現在的他,要站就站在地上,要拿就拿在手裏。

作為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他也不可避免的成為很多同學討論的對象,不少女生旁敲側擊的打聽或是直接遞上情書,但最後都無疾而終。

餘淮身邊很少有女生,除了齊琪,所以時間一長,她就順理成章的成了別人眼中“天才的女友”,女生們眼紅的對象。

其實齊琪自己明白她不是,只是她解釋不清,或者說她根本不想解釋,自欺欺人也罷,她很喜歡被別人這樣誤解。

大二一開學的那次數模競賽,讓她徹底明白了這些誤解不能成真的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