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人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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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0日那天,北京的風陰冷的像是可以凍裂大地。

下了出租車,張璇小跑著進了醫院大廳。走廊裏熙熙攘攘,人聲中夾雜著電梯抵達的聲音。有護士從某個病房裏探出頭來沖她喊:“醫院裏不許跑動!”她頭也沒回,腳步下意識地放慢,但走了幾步又跑起來。身邊的病人和家屬只是看她一眼便沒再理會,畢竟醫院裏每天都在上演著悲歡離合。

眾生皆苦,誰又顧得了誰呢。

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響聲,呼吸聲漸漸沈重。走廊裏慢慢沒有人了,空間中仿佛能聽見陽光流動的聲音。

終於跑到那個病房門口,張璇停下腳步,心臟的跳動聲撞擊著她的耳膜。扶著門把手,她努力控制著身上細微的顫抖。做了幾個深呼吸,她拉開門。

陽光好似流動不休的水,從慢慢展開的門口傾瀉而出,映在她橫著淚痕的臉上。

在滿室的寂寥與蒼白中,六爺,她的爸爸,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已經走了。

病床前有話匣子、燈罩兒媳婦和彈球兒,都在哭。話匣子回頭看見張璇來了,走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僵直的身體。

張璇聽著霞姨的嚎啕聲,一動不動,自始至終靜默地望著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她的爸爸,曾經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後來在一段漫長的歲月裏,一直是她最恨的人。而現在,他走了。

像每一個她在乎的人那樣,離開了她。

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落,耳邊的轟鳴漸漸平息,最終化為一片悲涼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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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爺的後事辦得挺冷清的。

沒辦法,兒子張曉波還在住院,話匣子也病倒了,兄弟們都因為茬架在局子裏蹲著,到頭來主持喪事的還是離家九年的閨女張璇。

街坊鄰居來了不少,但沒那麽親密,坐會兒就走了。節哀順變的話聽了太多,張璇已經有點麻木了。在靈堂裏坐著,眼前的金箔紙花、煙火遺像,還都跟一場夢似的。

守靈的幾天,張璇一直沒有哭。整個人忙忙碌碌又渾渾噩噩,反而沒什麽空閑想別的。等到出殯那天,有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六爺的骨灰盒交到她的手上,她低頭看著,忽然有點恍然。

好像終於醒了過來,明白以後再也看不到爸爸了,愛也好,恨也好,這個人就完完全全在生活中消失了。

心裏這樣想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手中的黑盒子不斷被水滴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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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過後,張璇搬回了四合院。每天的生活狀態逐漸固定,收拾家裏,去醫院照顧弟弟,去學校學習。好在曉波已經醒過來了,霞姨也打起了精神,張璇這才覺得,日子稍稍有了些盼頭。

進入2016年沒幾天,譚軍耀落馬。這是張璇在新聞裏看到的。省級官員貪汙受賄,身後牽扯出多重案件,不少家族受到牽連,一時引起轟動。

不過這些都和她無關,張璇想,反正譚小飛已經離開了,那麽譚先生和譚太太對她來講,也就是兩個陌生人罷了。

又過了一陣,期末考試勉強通過,開題答辯也結束了。就在張璇以為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準備過年的時候,卻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的月事已經晚了十幾天了。

這問題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張璇坐在家裏,回想著最近一段時間她的身體狀況,不由得感覺一陣手腳冰涼。胃疼、厭食、疲乏,她以為這都是因為過得太忙亂而導致的身體機能紊亂,但現在她又不確定,會不會是另一種可能性。

張璇想到和譚小飛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做過任何措施。她那時候也擔心過,但小飛告訴她,如果有了就生下來。因為這是他非常期待的事。

一個人胡思亂想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張璇沒作停留,直接去了醫院做檢查。她現在已經亂了,迫切地需要一個明確的結果。就像是一場審判一樣,她想知道自己的命運。

從坐上出租車的那一刻起,掛號、采血等一系列檢查做下來,直到坐在醫院走廊裏等消息,張璇的心中有無數個念頭交織在一起。

她對這件事是滿懷期待的。

實話實說,這個時候真的不是懷孕的好時機。爸媽都不在了,弟弟在住院,研究生學業還有兩年,目前處於停薪留職狀態。她沒有生活來源,也沒有家人依靠。她甚至沒有結婚,戀人已經音信全無。

但轉念一想,張璇希望能有個孩子,她和小飛的孩子。正是因為現在的日子壓抑而黯淡,她才更加渴望能有一點光亮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不過顯然,現實並沒有那麽的善解人意。

當醫生把沒有懷孕的檢查結果遞到她的手上,張璇呼吸一窒,手指扣緊大衣的下擺,眼睛裏的希冀漸漸熄滅,最終歸於無聲。

早該想到的,張璇苦笑,她的人生,哪會那麽順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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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過年的時候,張璇接到了溫倩丈夫的電話,說溫倩最近精神狀態很不好,希望張璇能去看看她。應下邀約,張璇這才忽然意識到,溫倩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和她聯絡過了。

也是最近太忙了,張璇都沒想起這件事。一邊自責,張璇一邊趕到溫倩家。

譚家倒臺後,之前在南京和譚家交往密切的幾個家族都被查了,這其中就包括溫家。溫家和譚家是姻親,溫倩的父親是商人,母親卻從政,雖然已經退下來了,但到底不太幹凈。譚軍耀夫婦被調查之後沒多久,溫倩的母親也被傳喚了。

溫倩心急如焚,但已經嫁到北京,對南京的事鞭長莫及。她懷著孩子,月份也大了,一時郁結在心,人都憔悴了不少。

“你別想那麽多呀,還懷著孩子呢。”張璇坐在她的床邊,溫聲勸導。

“我就是擔心啊,我媽都被人帶走了。”從她倆認識以來,這是溫倩第一次在她面前哭。臉上沒有精致的妝容,整個人脆弱又委屈,“官場上哪有那麽幹凈的?牽扯出那麽多人,我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公公婆婆都讓我稍安勿躁,但我能放下心嗎!那是我親媽呀!”

“別急呀。再等等總會有消息的。”讓她哭的張璇也忍不住心酸,伸手撫摩著她的胳膊,“好在我看你老公對你還挺在乎的,看你情緒不對,電話都打到我那了。按道理來說,我是不該來看你的,我還帶著孝呢,不吉利……”

溫倩哭著,瞪了瞪眼,“說什麽呢!我現在就想找個親近的人訴訴苦,你來了正好。”

張璇還是挺欣慰的。溫倩命好,娘家出了事,好在婆家在北京根基穩,受南京那邊影響不大,對溫倩也還不錯。

“你最近怎麽樣?曉波還沒出院呢?”

“還沒。應該快了。”

溫倩擦擦眼淚,雖然有點遲疑,但還是問道:“……小飛呢?他和你有聯系嗎?”

張璇沒說話,只是垂眸搖了搖頭。

見她這樣,溫倩也不多問了,“還勸我呢,你也別多想了。瞧你這臉色……”

“倩倩,我前幾天去醫院做了個檢查。”

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盯著溫倩顯懷的肚子看了太久,張璇忽然也想傾訴了。

“什麽的檢查啊?璇兒你哪不舒服?”

“婦科。”

“……怎麽了?”

“我只是以為我懷孕了。”張璇勾起一個淺笑,但怎麽看都透著淒楚。

“那、那是嗎?”溫倩有點緊張,怕她說是又怕她說不是。

“……沒,只是太累了,身體機能紊亂的問題。”

張璇垂著頭,視線落在溫倩的肚子上,神情漸漸浮現出沮喪來。溫倩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得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溫倩嘆了口氣,說:“你和小飛的事怎麽辦啊?”

“……都過去了。”張璇擡起頭,已經又恢覆了平靜神情。她把手放在心口上,那裏曾經躍動著屬於愛情的部分,已經死了。

溫倩怔了片刻,終是忍不住捂著眼睛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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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小飛不是第一次在國外生活了,但這次絕對是最孤獨的一次。

開著車,沿著牛津郊外一條鮮有人煙的路行駛,譚小飛恍惚間覺得這條路好似他接下來的人生。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張璇,也不知道去向。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踽踽獨行。

那場茬架過後,所有人都以為他去了加拿大,但他卻低調抵達英國。除了阿彪小傑他們幾個發小兒,絕大多數朋友都斷了聯系。煎熬地獨自生活了兩個多月後,他在當地的華人報刊上看到了父母親入獄的消息。

曾經的譚小飛以為,父母醉心權利,並不愛他,他也不屑於祈求父母的關懷。然而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明白,失去家庭庇護的自己竟然會那麽崩潰絕望。

他想,學生時代的張璇,過得大概就是這樣的日子吧。

車子剛剛駛向繁華街區,手機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小飛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於麗珊。

“餵,阿珊。”

聽筒那頭的女聲頓了一下,才帶著種無語的口吻說道:“……都說了別叫我這個名字。叫我Allison。”

聽著她略帶生澀的中文,小飛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怎麽了?”

“Kris你到哪裏了?”

“還有十分鐘吧。”

“盡快來,我在辦公室等你。”說完,Allison就掛斷了電話。

這個老友果然還是幹脆利索的風格,譚小飛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位上,漸漸提起車速。

Allison的廣告公司在牛津的市中心,規模不大,但發展態勢很好。譚小飛走進辦公室時,看到的就是一派忙碌卻活躍的工作狀態。不少員工擡頭和他打招呼,那都是他曾經的同學。踏入這樣一個環境,才會讓小飛感覺,自己還不算太孤單。

作為老板,Allison的辦公室在最裏面。譚小飛推開門,就見一個清瘦的黑發姑娘擡頭望過來。

“來了。”Allison推了下眼鏡,站起身,拿著一疊紙朝他走過來。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寒暄,也不帶一絲喜悅,Allison只是像對待某個客戶一樣,平淡地引譚小飛坐到一邊的會議桌旁。

好在她這樣的獨特風格,譚小飛也習慣了,“我看到你發的郵件,你說有事找我?”

“對。這個你看看。”說著,Allison把那一疊紙推到他面前,直入主題。

譚小飛疑惑地看她一眼,才低頭翻閱。看著看著,卻越來越驚訝。

這是一份聘任書,從另一個角度上講,也算是邀請函。

“Kris。”Allison忽然打斷他,“可以看得快一點嗎?下午我們還有個case要做。”

譚小飛滿頭黑線地瞪她一眼,問:“你讓我給你公司入股?”

“對。”

“你知道我爸媽的事了吧?”

Allison渾不在意地聳聳肩。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譚小飛還是低聲說道:“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大少爺了,沒那麽多錢可揮霍。抱歉,阿珊,我幫不了你。”

“你不應該拒絕的,Kris。”Allison的眼睛裏寫滿了篤定,語氣還是那樣,帶著點刻板,“我知道你還有錢,我也不需要很多。你入股後,加上之前的投資,你就是我們公司最大的股東。”

“……”

“你不僅成了股東,還擁有了一個工作。不好嗎?”

“……”

“你不用覺得自尊心受挫什麽的,我沒有別的意思。這不是施舍,只是你以前救過我的命,還幫助我,現在就當是我的報恩吧。”

看著手裏的合同,小飛思考了片刻,確定自己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雖然爸媽出了事,生活和過去比不了,但譚小飛並不是一點積蓄也沒有。這麽多年,飈過車,玩過電競,做過些投資,也許連他父母都不知道,小飛自己名下有不菲的收入。

也許從現在這一刻,屬於他自己的人生才算正式開始了。腳踏實地前行,靠個人的力量闖出個未來,這樣,在以後的某一天,他才能堂堂正正地重新站在張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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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生活遇到多少挫折和磨難,時間都不會因為我們的怒氣或淚水而停下腳步。

兩年的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這一年,張璇研究生畢業了。畢業典禮的當天,曉波、霞姨還有悶三兒叔他們都來了,大家開心地拍了許多照片。張璇穿著碩士服,捧著鮮花,站在弟弟的鏡頭前,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爸爸。

如果今天爸爸在這兒,說不定也會誇誇她吧?

曉波說要陪張璇一起回家,但張璇說一會兒溫倩還要來。霞姨他們並不清楚溫倩和譚家的關系,只是想著留她們好閨蜜自己玩兒,就先回去了。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張璇望著四周開心雀躍的年輕面孔,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譚小飛。

已經過了那麽久,張璇想,自己到底有了些長進,至少不會濕了眼眶。雖然心裏還是會有些酸,不過,都會過去的。

這樣想著,視野中就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上一秒還令她滿心酸楚的人,現在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小飛。”

他的名字啞在她的喉嚨裏。張璇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處,像是墜入一場夢境。她不敢動,從指間到眼睫,好像一動,這夢就碎了,他也會不見了。

“阿璇。”

怎麽一晃神,他就忽然站在自己面前了?

張璇還茫然地發著呆,倏地被眼前的人拉了起來。驀地放大在眼前的臉,看起來明晰又真實,被他緊緊握住的手上傳來真切的溫熱。

張璇站在臺階上,與譚小飛平視,在他深沈如黑夜的眼睛裏,她看見了璀璨而溫柔的光。

“阿璇。”

他抱住她,雙臂慢慢收緊,箍著她的腰。他吻她,迫切而珍惜地描繪著她的唇瓣,追逐著她的柔舌,喟嘆中含混著迷戀與感恩。

好不容易被他放開,張璇還有點魂不守舍。心中的百轉千回,逐漸化作眼底的水光。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睛一刻不離他的臉。

“嗯,我回來了。”譚小飛執起她的手,深吻她的指尖手背。

“那你、你還會走嗎?”

“不會了,阿璇,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

曾經在心中祈盼過無數次的幻影,在這一刻有了一個真實的映像。

“小飛。”張璇凝視著他的臉,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緊緊摟著他的肩頸。分不清心底是委屈多一點,還是喜悅多一點,眼淚就這樣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譚小飛也緊緊把她擁在懷裏,就像要用她來填滿自己的整個生命。

“我害了你爸,你爸搞垮了我爸,阿璇,咱們這就算是扯平了吧?”

“……”

“現在是我什麽都沒有了,阿璇,我只有你了。”

“……”

“阿璇,我們現在可以結婚了吧?”

“……”

“我們結婚好嗎?你嫁給我,這樣我就有你了。”

“……好。”

2017年的冬天,距離新的一年,還有不到一個星期。

這一年,張璇29歲了。她從不知道,原來人生可以這樣的安定而完滿。

這一年,譚小飛24歲了,由他自己創造的人生還在繼續。但這一刻,他想,他已經收獲到了這輩子最珍貴的禮物。

——正文完——

番外一 各自天涯

九月底的倫敦天氣有點冷了,車窗外下著小雨。譚小飛開著車來到郊外約好的地點,遠遠看見那間小教堂門口有個黑頭發的女孩坐在臺階上。

“Kris,這裏!”女孩子說著腔調略微有些奇怪的中文,朝他揮揮手,衣袖裏露出一截厚厚的紗布。

譚小飛停好了車,走過去招呼道:“阿珊。”

“……說了叫我Allison。”本名於麗珊,英文名Allison的華裔姑娘,皺著眉頭糾正他。

小飛笑了笑,指了指教堂的門口:“現在進去嗎?”

“嗯,進去吧。快開始了。”

兩個人走進去,隨便找了座位坐下。這是一座社區教堂,規模不大。每個禮拜天都會有教會活動,來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Allison是華裔,出生在英國牛津,從小就是虔誠的教徒。而譚小飛,是最近才開始跟著聽教義的。

以前譚小飛沒有信仰,他一直覺得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但最近他開始疑惑了,是不是把煩惱說給上帝,就能化解苦痛和悔恨?

“會的。”Allison第一次聽到他的困惑時,推推眼鏡,語氣異常認真,“Kris,你是不是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別害怕,也別顧慮,告訴神父,他會幫你轉達給主,主會原諒你的。”

譚小飛無語地瞧了她好一陣,默默吐槽道,“……說得好像你就是主一樣。”

其實說起來,能和Allison做朋友,也是譚小飛困惑的問題之一。

去年,十八歲的譚小飛被父母送來英國讀書。他不屑於和那些出國鍍金的富二代廝混,又和勤奮苦讀的留學生們聊不來。說到底他的性格還是有些獨的,這些新認識的人不是像阿彪小傑那樣多年的交情,小飛就懶得和他們做朋友。

他像一個普通的學生那樣念書,偶爾和同學們一起旅行。身邊有不少女孩向他示好,甚至還有直接追求的,但小飛只覺得煩。

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他認識了Allison。

他們是校友,大一時參加了同一個選修課。主講老師劍走偏鋒,沒有要求每一個人做自己的作業,而是要班級裏的任意兩人合作,完成資料查找、實驗調查以及期末論文。於是,獨來獨往的高傲留學生譚小飛和沈默寡言的華裔學霸Allison就被湊成了一組。

後來,期末順利通過。雖然從來沒說過,但對於搭檔這沈默卻堅韌的個性,譚小飛心裏十分佩服。

這樣聰明而孤單的女孩子,總是會讓他想起張璇。但那又怎麽樣呢?張璇已經不見了。

真正讓譚小飛和Allison成為朋友的是在2011年的新年前夕。譚小飛沒有回國,又沒興趣去參加那些烏煙瘴氣的party,於是開車去往Allison家。在他撞開Allison房間的門之前,這個聰慧卻性格沈悶的女孩已經割開手腕,鮮血順著床單流了一地。

幸好他飛車將她送去醫院,Allison活了下來。後來才得知,原來是她那位法國籍的男朋友在聖誕節後的第二天,向她提出了分手。不僅如此,還把她用來做創業基金的全部存款都卷走了。

因為這樣一個理由而放棄生命,在譚小飛看來簡直荒謬絕倫。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他不明白,這筆錢對於一個努力念書渴望創造自己的事業的女學生意味著什麽。

“行了,把那個人渣忘了,你要創業,我給你錢。”譚小飛說。

這不是施舍,也不是炫耀,他是真的不在乎。錢他有的是,但在國外的朋友,他只有這一個。人總是這樣,越是自己沒有的,就越會覺得寶貴。失去張璇之後,他活得渾渾噩噩,所以才會更加羨慕Allison這樣充滿希望的活法。

之後譚小飛真的拿出一筆錢來支持Allison創業,而Allison也的確有些商業頭腦,創辦了自己的廣告公司,後來又把譚小飛拉回來繼續投錢做股東,規模擴大後還在中國開了分公司,這就都是後話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譚小飛才真正和Allison成了朋友。他會傾聽她的憤怒與委屈,也會向她訴說自己對張璇的思念和悔恨。

Allison告訴他,如果太難過了,不妨去向主禱告。譚小飛不置可否,但從那以後每周都會和她一起去社區教堂做禮拜,聽教義。

中國人信教,大多是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有過不去的坎兒了,才想在信仰中尋找慰藉。譚小飛想,他大概算是其中之一。Allison說,有罪孽的人都需要求得主的寬恕。這話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對張璇做過的事。在那之後,張璇音信全無,想必是恨著他的。而他也恨自己,沒有好好地對張璇。

“Kris,你應該找神父懺悔,否則將來會下地獄的。”Allison非常認真地看著他說。

“下地獄嗎?……也許吧。”譚小飛淡淡地笑了下,看向教堂中央立著的十字架。

阿璇,我真的不害怕下地獄。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能忍受,哪怕是被地獄之火燃燒。

但,你在哪兒呢?

那個說會一直陪著我哪也不去的女孩,一轉眼就不見了……

“Kris。”Allison湊近他,帶著氣聲叫他,打斷了他的回憶。

“嗯?”

“你有愛人嗎?”

“……有。”不是愛人,是我愛的人。

“她叫什麽名字?”

“張璇。”

“她在中國嗎?”

“嗯……我不知道。”

“那她愛你嗎?”

“……也許不愛吧。”

Allison忽然坐直身體,挑起唇角,笑了,“呵,你比我還可憐。”

“……是啊。”

我愛張璇,能撐過這場孤寂與仿徨,全憑著對她的想念。

我愛你,天涯海角,上帝知道。

————————————

上海的街頭,張璇坐在出租車上,望著前方堵成一條長龍的車輛,焦急地看著表。

剛才男朋友陳文正打電話給她,說他們的研究生畢業聚餐結束了,他喝醉了,讓她去接他。雖然有些頭疼,但張璇還是立刻打了車過去。

好不容易趕到飯店,張璇找到陳文正說的包廂。推開門,聚會已經結束了,十幾個同學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見張璇進來,幾個還算清醒的女同學和她打了招呼。張璇點點頭,然後在一幫喝得爛醉的男生中間找到了自己的男友。

嘆了口氣,她走過去輕拍他的肩膀,“文正,醒醒,能走嗎?”

“……唔?”陳文正擡頭迷迷糊糊地瞧了她一眼,好半天才笑起來,“張璇。”

說著,他撐著桌子站起來,張璇趕緊上前扶住他,卻不想他整個人向她身上靠過來,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問著:“張璇……張璇,你愛不愛我?”

自交往以來,他們之間不常有親密接觸。陳文正一下子抱上來,張璇嚇了一跳,微微向後閃躲。撲面而來的酒氣和周圍同學的哄笑隱隱令她覺得別扭又煩躁。

“文正,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張璇哄著陳文正,想這就離開,陳文正卻忽然湊得更近,一邊嘟囔著什麽一邊作勢要吻上來。張璇吃驚地一側頭,他這一下只是親到了她的臉頰。見他還要往上撲,張璇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開他的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把在場的人都驚醒了。帶著醉意的陳文正一個沒站穩,跌坐在地上。其他同學見張璇臉色鐵青,也不敢起哄了,都噤若寒蟬地在一旁看著。

“你丫撒什麽酒瘋?真是惡心!”

張璇罵完這一句,拎起包扭頭就走。同學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勸阻。剛要打開包廂門,卻聽見身後傳來陳文正清晰的聲音。

“我惡心,那你就好到哪去嗎?”

“……”

“張璇,我早知道你不愛我。你心裏是不是有別人?”

張璇沒有回頭,無言以對,因為她清楚,他說的都沒錯。

“你冷靜冷靜吧,自己打車回去。”說完,張璇開門走了。

剛穿過走廊,陳文正又踉踉蹌蹌地追出來,拉住她,“對不起張璇!你別生氣,別走。”

聽著他的祈求,張璇沒看他,心卻軟了下來。

陳文正還帶著醉意,卻也沒敢再動手動腳。拉著她胳膊的那只手緊了緊,忽然大聲說道:“張璇,嫁給我吧!”

張璇一怔,緩緩地回頭,看向他醉的紅成一片的眼睛,憤怒又難堪的情緒直沖心田。她使勁甩開他,大罵道:“你是不是以為我自己一個人,就敢隨便作踐我?我爸和我弟弟還沒死哪!結婚這麽重要的事,是可以醉著酒隨隨便便就提的嗎?!”

那一晚終究是不歡而散。張璇氣得渾身發抖,等終於平息了怒火,又覺得灰心,自己到底是沒法和陳文正在一起了。

第二天,陳文正醒來後向張璇道了歉,她沒有埋怨也沒有撒嬌,只是說不介意。聽著她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陳文正莫名地有點失望。以前他覺得這樣的張璇是大氣體貼的,但現在,他反而會羨慕哥們兒那有些“作”的女朋友。因為至少那樣,會讓他感受到自己是被女友在乎的。

過了幾天,陳文正又向張璇求了婚。這次他準備的很認真,張璇聽得也很用心。考慮了一下,她還是選擇和他說了曾經的事。譚小飛是她生命中的一個坎兒,隱瞞實情和他結婚,這樣對陳文正不公平。

如預料的一樣,陳文正非常震驚,說要回去想想。張璇也表示理解。

幾天後,他們分手了。

陳文正向她道歉,張璇卻不在意。她在電話裏對他說:“沒關系的,你不用道歉。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都怪我不愛你。

於是生活又回到一個人的日子,好在她已經習慣了。

2013年的冬天,張璇下班在街頭走著,正巧碰上一家婚紗店做活動。她接過宣傳冊,卻沒有進店看看的意願。婚事都告吹了,還有什麽看婚紗的必要呢。不過美麗的東西,看看照片也好,她走在街上,隨手翻著圖冊。

上海的夜晚人影交錯,街頭冰冷卻熱鬧,廣場上有街頭藝人在賣唱,這歌張璇聽過,她心中一動,在人群外圍停住腳步。

「咖啡杯子的旁邊,電話訊號的裏面

獨我一個的面前,無止思念的中間

熱鬧人群的孤單,轉身離別的留戀

急忙掩住的耳畔,流著眼淚的晴天」

這一刻,張璇沒有想起陳文正,卻忽然想起了譚小飛。也許這輩子不會再見面了,索性最後放任自己再想他一次。

「我記得你的模樣,你曾是個少年

你有深潭的眼眸,你有固執的臂彎

我也記得你的誓言,你曾是個少年

你愛我勝過愛你自己,你說永遠都不改變」

譚小飛,我記得你的模樣,你曾是個少年,你說你愛我勝過一切,那時你的眼睛裏盛滿繁星。

清楚地回憶起這些過往的張璇,在這時光匆匆的上海的夜晚,心如刀絞,忍不住紅了眼眶。

番外二 北京之夜

張璇高中同學聚會的地點就定在他們中學的附近。

推開酒店包廂的門,看到滿室熟悉而熱切的面孔,張璇意識到自己遲到了,帶著歉意地沖大家笑了笑。

“抱歉啊,路上堵車,來晚了。”

“啊!璇兒你終於來了!”

“喲,學委來了!快坐。”

念書的時候,張璇成績很好,人緣也不錯,見她來了大家都很高興。當年交好的女生上前握住她的手,還有人給她騰出座位。高中同學能一次聚來這麽多人真是不容易,不管當初的關系怎麽樣,現在坐在一起都格外親切。眼瞅著大多數同學都邁入三十大關,有人孩子都好幾歲了,有人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人剛出國回來,有人還在讀博。大家都聊著各自的生活,好像很希望把分別的這幾年用語言全部補齊。

“璇兒,我感覺你根本就沒變。”中學時就和張璇要好的孫佳佳說道。

“怎麽沒變,已經老了。”張璇笑了笑。

“哪兒啊,凈瞎扯。”另一個女生白她一眼,“璇兒你結婚了吧?”

“嗯,結了啊。”張璇點點頭,會心一笑。

“什麽時候結的呀,都沒聽著信兒啊。”孫佳佳驚訝道,“你對象哪兒的人啊?是我們認識的嗎?”

“不是,是我在南京認識的。”

“哦,家裏做什麽的?”

張璇頓了一下,沒打算說譚家的事,“就是普通人家。”

“那你對象是做什麽的?”

“他和朋友在英國開了個公司,做廣告的。”

“哇,海歸啊!”一幫女生驚嘆道。

“不是啦,只是他有投資。”

“投資啊,有錢人。”

正聊著,班長插話進來,“行了行了,你們放過學委吧,上菜了,大家喝點兒唄?”

氣氛一下子轉到大家夥兒身上,張璇暗暗松了口氣。

一頓飯吃到八點多還沒散場,大家都鬧著時間還早,一邊吃一邊計劃著待會兒去唱歌。張璇聽到皺了下眉頭,孫佳佳看出她臉上的疲乏,關心道:“怎麽了璇兒?不舒服啊?”

“沒,有點累了。”張璇沖她笑笑。

“累了啊?要不你就早點回去歇著吧。你現在特殊時期嘛,得註意身體,別累著了。”

“我就覺得特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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