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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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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文殊隨著錦芳閣領座的夥計上了二樓,隨嬴瑀一同進了寒霜閣。

說是叫寒霜閣,實則就是一處聽曲兒的臺子,附庸風雅取了寒霜二字,韓文殊覺得倒不如直接就叫風月臺,這樣也減短利落些。

韓文殊同嬴瑀一同落座,這高臺上的視野果然不錯,是正對著舞臺的座位,上面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臺下,但是下面的人卻絲毫看不到臺上,他們左右兩側的雅座也是隱在黑暗中,彼此之間有竹簾草木遮蔽,若有人在此一邊欣賞琴曲,一邊談論隱私,也不必擔心旁的人竊聽了去,設計者倒是匠心獨具,想必是頗費了幾分心思。只是苦了嬴瑀的一片心,他本是想讓秦川註意到他,可他坐在這誰也看不到的隱蔽角落,今晚註定要一廂情願卻無人可知了。

韓文殊左右張望了一下,兩邊並沒有人走動的跡象,上面清凈,她有內力在身,耳力是尋常人的兩倍,但也聽不出東西閣有什麽動靜,想來包下這兩處賞臺的公子還未入席。韓文殊撇了撇嘴,有幾分失望。

嬴瑀端起桌上備好的酒壺,滿了一杯,推到韓文殊面前,悠然道:“本王聽說子卿近來愛喝桂花釀,所以剛剛特意叫夥計把之前定下的千裏醉換掉,這千裏醉可是錦芳閣的名酒,若不是為了你,本王可舍不得。”

韓文殊無心與他玩笑,白了他一眼,冷冷拒絕,“那要多謝城安王殿下了,只是臣不勝酒力,殿下現在叫人換回來,興許還不晚。”

“嘖嘖嘖,真是無趣。”嬴瑀訕訕。

過了一會,眾多王公貴族的子弟皆已落座,一樓的大廳有些紛雜,樂臺上有幾個婀娜嬌媚的舞姬正在表演助興,儼然一副風塵之景。韓文殊二人來的早,又是預定的上等席,所以免去了與樓下眾人爭擠的煩惱。

這般人多噪雜,看來這錦芳閣的當家頭牌秦川姑娘,當真是好排場。韓文殊正悠閑地想著,身後忽然一陣異常,她驀地站起回頭,腰間長劍出鞘,然而眼前卻是風平浪靜。

嬴瑀被她這一系列的舉動驚得站起,眼睛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韓文殊,然後茫然問道:“子卿,你怎麽了?”

一陣金屬的摩擦聲劃過,長劍入鞘,韓文殊深籲一聲,淡定如常地坐回座位,有些歉然道:“剛剛後面好像有人,一回頭那個氣息就斷了,可能是我的錯覺。”

嬴瑀眉間挑動了一下,“哦,嚇死本王了,我當是刺客……”

嬴瑀坐下,似乎是為了壓驚,他拿起酒盞一飲而盡。一旁的韓文殊秀眉緊蹙,她心中疑惑,剛剛分明感覺到一股氣息,就在身後,好像是在暗處觀察著他們,但是一轉身,那氣息就消失了,她已經反應得很快了,除非那人武功在她之上,否則不可能那麽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到底是誰暗中跟蹤他們?

韓文殊此時的心思全部都放在周遭的動靜上,有時嬴瑀會沒話找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敷衍地應付著,時間長了,嬴瑀也不再自討沒趣了。

沒了嬴瑀在耳邊聒噪,韓文殊專心致志捕捉周遭的動靜,然而過了好久,卻再沒有異常,就在她說服自己也許方才是錯覺時,東西樂閣的客人到了。

兩邊似乎都是身份貴重,又極有涵養之人,並未有什麽大的響動,似乎是怕吵到鄰座,所以說話聲也是極小,若不是韓文殊有內力在身,只怕要誤以為這兩座未有人預定。因周遭燭光昏暗,又有幽蘭竹簾遮蔽,來人隱在黑暗中,連人數都看不清,更別說相貌,韓文殊也未多想,這長安城最閑野又最尊貴之人,非她身邊的嬴瑀莫屬,他既已包下錦芳閣最好的位置,想必來人應也只是朝野高官之子,或是某位腰纏萬貫的商賈。

“看來皇兄不在啊……”嬴瑀斜目,笑得意味深長,“想想也是,皇兄忙於事務,又要應付大婚,應是無暇享樂。”

韓文殊一言不發,看著樓下樂臺上的歌舞怔怔發楞,是她剛剛魯莽了,竟然想也未想就進來了,稍稍動動腦子都能想到嬴珩怎麽會來這種地方,算了,左右在府上也是無事可做。

就在這時,臺上的舞姬退下,讓出一條過道,一道紅影從從旁走來,雙手揚起擊掌三聲,臺下安靜下來,眾人紛紛朝前看去。是錦芳閣的媽媽蕓娘,雖已是半老徐娘,卻仍打扮得花枝招展,因其性格爽朗,又握著秦川這樣的金字招牌,所以到哪都有人給她面子,她可是這長安城最吃得開的女掌櫃了。

她此刻出來,便意味著秦川姑娘即刻便要登臺表演,眾公子早已迫不及待,卻也不好催促,皆是按捺著一顆急切的心,等著聽她啰嗦。

蕓娘滿面堆笑,斂衽欠身,“今日是我錦芳閣的秦川姑娘登臺獻藝的日子,眾位大人公子都是嘉賓貴客,蕓娘現在這裏謝過各位捧場了。”

“那還不快請秦川姑娘出來,這已經快到獻藝的時辰了。”臺下有人出聲起哄,頓時一片喧嘩。

蕓娘笑著安撫,“大人公子都久等了,秦姑娘這就出來了,我們錦芳閣近來得了一架三皇古琴,秦姑娘打算今晚就用這架琴彈奏,所以需要精心準備盛裝打扮,眾位公子,請稍後。”

說著蕓娘悠悠退下,嬌俏舞姬從兩側移出,接著方才被打斷的舞步繼續表演。然而臺下再無人觀看,皆是議論剛剛蕓娘所說,三皇古琴,那可是上古時代才有的瑰寶啊。

“這秦姑娘的排場未免太大了……”韓文殊在一旁嘟囔道。

“這錦芳閣的秦川姑娘是長安城歌坊青樓中最難求一見的姑娘,之前如此,如今更甚,標價已經炒到一千兩黃金了,真是千金難買美人一笑。”嬴瑀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著樂臺。

“一千兩是殿下出的價吧?”韓文殊悠悠問道,“殿下天天晚上出門,清晨才歸,就是耗在這兒了?”

嬴瑀被她揭穿,倒也不意外,他瞇著眼懶懶地笑了笑,“果然什麽都瞞不住韓大人,本王對這個秦川姑娘實在是太好奇了,之前請她不到,現在既然公開標價,本王自然要拔得頭籌!”

韓文殊撇嘴搖頭,這標價的方式一直以來都是那些紈絝子弟的自發行為,據她所知,錦芳閣本身從未定過這樣的規矩,但是貴族子弟不滿於每三個月才能一睹秦川芳容,便有人發起競價,這標價越競越高,但到底都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公子,再高也沒多離譜,然而這些天來,不知從哪冒出了一個財大氣粗的神秘公子,一下將標價擡到一千兩黃金,這件事成了長安城百姓飯後閑談的談資,傳到韓文殊耳朵裏,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能做出這麽離譜事的,只有眼前這個大王爺了。

嬴瑀見她似有不屑,只淡淡回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不懂。”

過了一會,嬴瑀慢慢朝她那邊挪了挪,意味不明地道:“本王一向覺得你與我們這些公子不一樣,自幼便纏著皇兄,時不時還要鬥個嘴,鬧個脾氣,皇兄是天子,從來沒人敢忤逆他,可是碰上你他便一再妥協,本王老早就想問了,子卿是為著封後之事,與皇兄鬧不痛快吧?”

韓文殊被他戳及痛處,聲色不由落寞,漠然著一張臉揶揄他道:“城安王消息真是好靈通,連我與皇上出了分歧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不過就我所知,錦芳閣供著的這架三皇古琴,皇宮也有一架一模一樣的,皇上最愛音律,這未央宮藏著的寶貝被人偷梁換柱到了錦芳閣,不知皇上可清楚否?”

嬴瑀被她噎得臉色發沈,嬴珩生平最恨他將寶貝轉贈他人,更何況是這稀世珍寶三皇古琴,若是讓他發現,他絕對做得出大義滅親這種事,嬴瑀趕忙掩飾:“本王玩笑話,子卿你又何必認真,來來來,喝酒……錯了,喝茶喝茶……”

韓文殊鳳眸輕閃,她自然不會真將這些話告予嬴珩,他兄弟兩人關系親厚,她可不願做這惡人。只是嬴瑀的話卻引起了她的註意,秦川的派頭這般大,連王親貴胄的邀請,都是說拒絕就拒絕,按理說應該得罪了不少官爵,怎的卻還是風光無兩,一點被打壓的跡象都沒有。

臺上的光線忽然暗了幾分,卻一晃眼又亮了起來,似乎比之剛才還要明亮,韓文殊掃了一眼樂臺四周,隨即恍然,原來是換上了四顆夜明珠,韓文殊詫然,這連皇宮國庫都沒有的寶貝,錦芳閣竟然一下拿出了四個,光就一個樂坊,這財力未免也太雄厚了。

就這麽會兒工夫,秦川已經盈盈立於臺上,雖未笑未言,卻仍讓人覺得百媚生姿如捧心西子,秦川垂眸,斂衽行禮,便坐到已準備好的琴椅上。她今日似是盛裝出席,本就粉雕玉琢的臉上,添了些脂粉紅胭,便更加楚楚動人。

雖然秦川一句話也未說,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皆屏息凝神,靜靜等待。韓文殊朝旁看去,嬴瑀早已收起剛剛的懶散態度,此刻他正襟危坐,頗有幾分王孫的氣質。韓文殊目光歸位,抱著欣賞的態度看向臺上,秦川調了幾個音節,便素手拂袖,奏出一曲《屈原問渡》。

本是鐘曲,經其一改為琴曲,竟有去其糟粕,取其精華的效果,將屈子“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意味展露得更加透徹,許是三皇時期遺留的古琴,所以音色更顯幾分蒼松,用以演繹此曲再適合不過。

一曲終了,未等眾人從樂律中走出,下一曲便又奏起,白蔥般的手指輕按動弦,疏寥之樂緩緩而起,遠神緩度,空若太古,嬴瑀在一旁隨著節拍敲擊著桌面,發出與之相稱的脆響,配上這曲《幽蘭》,實有幾分寄身空谷之味,韓文殊雖不懂音律,卻也能聽出幾分悠游節上的韻味,登時對眼前這位浪蕩公子刮目相看。

眾人聽得正盡興,兩曲餘音繞梁,本以為第三曲即刻便奏,卻不想極少開口說話的秦川突然按住琴弦,悠游開口:“今晚最後一曲乃是奴家這些天潛心所作,獻醜了。”

言畢,秦川素手揚起,琴音撩動,一節緩慢;二節悠長;三節戎馬嚴陣;四節琴音頓時高昂;五節如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六節硝雲彈雨,周遭灰暗陰森,橫屍遍野;乍然間,琴音消弭,曲終戈盡,眾人聽得全神貫註,周遭寂靜,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就在所有人都怔楞在坐席神思還未回轉時,場上突然想起一聲輕笑。

“敢問秦川姑娘,此琴曲為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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