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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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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過了很多天,韓文殊身上的傷大致好得差不多,在她眼裏,整個未央宮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嬴珩偶爾會來看看她,說是看望,確是名副其實,兩人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到後來,嬴珩幹脆不來了,只有越來越多的托詞,與越來越繁的政務。

其實韓文殊心裏都懂得,剛剛過了開筆的日子,哪來的那麽多政務呢。不說,只是給彼此留足機會,畢竟這莫名其妙的沈默,並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直到很後來,韓文殊才知道,不光靈鳶,嬴珩將當日知曉內情的人都賜死了,無論男女一概格殺勿論,她知道這些人必須死,不然將是威脅她最大的禍患,但她心裏就是亂,這許多人都是因她而亡,有很多都是只沾了些邊兒卻無辜的人就這樣死去,她心中不安,然而最讓她忐忑又惴惴的,卻是嬴珩難以捉摸的態度。

她現在很難見到嬴珩了,而玉雍宮的侍衛看得仔細,沒人進得來,她也出不去。她從錦繡那裏得知,他不顧六禮,十裏紅秀將蕭情從林光宮領進椒房殿,千金珠寶為聘,娶她為後,整個長安盛況空前,熱鬧風光,人人都在慶賀皇上大婚,玉雍宮卻一片冷寂,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甚至沒有一個解釋。

她只能一遍遍臨摹他的字跡,那些纏綿悱惻的字句,一筆一劃,深深印在紙上,說到底,她不過是想將這些刻在心裏,仿佛這樣做就可以永垂不朽一般。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忘。

但願一生一世一雙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

到底還是娶了他人。

既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獨一無二,又怎會那般費盡心思地討好另一人。

無所謂其他,她只覺得揪心,不為別的,只為了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山盟海誓。

……

約莫又過了三四天,她徹底痊愈了,劉如意例行性的為她檢查,叮囑了她許多,著實有滔滔不絕之勢,然而韓文殊卻始終覺得他言之不盡,好像總有沒說完的,卻又讓人無從詢問。

“可還見紅?”

面對這句輕描淡寫的問詢,雖然他面上雲淡風輕,韓文殊卻無法無動於衷,她靠在軟墊上,半垂著頭,有些回避,小聲回答:“已經無事了。”

劉如意輕輕笑了一聲,無所謂男女有別,淡淡道:“也是,你的月事早該過去了,否則未免太久了。”

韓文殊微微偏了頭,不欲作答,劉如意卻像是不依不饒般,饒有興致地道:“雖然月事已過,但還需進補,多吃些溫性熱性的食物,強忍著也要吃下去,否則地牢裏落下的寒氣散不盡,將來身子要吃苦頭。”

韓文殊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如今劉如意給她開的食譜,她只要聞一聞就沒有食欲了,每日只想吃些清淡的,實是吃不下那些大魚大肉,而嬴珩又對她不聞不問,不知從何開始,嬴珩對劉如意的信任與日倍增,竟放手只用他的食譜,也不顧她是否吃不下沒食欲。

“最近胃總是不舒服,吃什麽都沒胃口,總想吐。”韓文殊輕嘆道。

“不礙事。”劉如意果斷道,“應是你之前一日三餐不準時,也吃的不好,傷了胃經,這是老毛病,但是不礙事,多加調理便是了,我為你開些食補的藥膳,畢竟是藥都傷胃,吃藥總是不好的,日常飲食多加註意就好。”

說罷,劉如意便到桌案前開始開方子,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張紙,一旁守著的錦繡接到方子,便匆忙跑了出去,這丫頭,自從她得知韓文殊的身份後,平日裏總是一驚一乍,更護主心切,此時也是,有藥自然是第一時間就去抓。

待錦繡走後,劉如意也背著藥箱要離開,卻再臨去前,意有所指地問她:“外面如何,想必不用我來告訴你,我還是那句話:難道你就心甘情願被他藏在寢殿,一輩子不見天日?”

說完他也不等她的回答,便揚長而去,只留韓文殊一人,站在原地,無端的多出了幾分心事。

之後,徹底病愈,嬴珩便下旨準她出宮,這口諭還是托了夏涼的口,都未親自過來一趟,未問問她好不好,傷口還痛不痛之類的話,只能說嬴珩將世間男子最無盡的涼薄演繹得淋漓盡致,以至於韓文殊都生了懷疑自己的心思,她覺得也許她想錯了,也許嬴珩並不是有苦衷,而是真的厭棄了她,但是不久前才許諾過的誓言,纏綿過的甜蜜,難道都是一場夢嗎?

其實到她出了玉雍宮的朱漆大門時,她心中是有一絲感激的,幸好他沒來,否則她會忍不住放下尊嚴,去問他一個所以然的。

走過的青石板道上,還有冰霜未化,這些總要等到三月初才能徹底融化,腳底有些打滑,近來腰間僵硬,擔心一個沒站穩,腰又使不上力,恐怕要摔倒,只能慢慢地行走,好在今日這條路還算清凈,說來也奇怪,往日不少宮人會在此值守工作,今日竟安靜得像是冰窟。

世事卻不盡如人意,拐角處傳來陣陣歡聲笑語,有少女歡快靈動的笑聲,還有男子寵溺溫柔的輕喚,那聲音熟悉又刺耳。

韓文殊想躲,卻終究慢了一步,而看到那一幕的瞬間,雙腿就像是被灌了鉛,僵立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在旁人看來如此高高在上郎才女貌,卻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子卿哥哥!”蕭情清甜的聲音,就像她的歌聲一般,悅耳得讓人癡迷。

韓文殊被她的喚聲叫醒,猛然回過神,視線從嬴珩臉上移開,躬身下跪,“微臣見過皇上……皇後。”

平淡地說出問安的話,鳳眸定然,迎視他的目光。

“愛卿請起。”嬴珩擡手,收回的時候極自然地搭在蕭情肩上,把她往自己懷中攬了攬,動作行雲流水,輕描淡寫的一笑,道:“愛卿怎麽耽誤到這個時辰?”

“微臣熟悉禁軍事務,忘了時辰。”

嬴珩頷首,微笑道:“愛卿勤勉,如此,便回府好生休息罷。”

雙拳攥得緊緊,十指扣在肉裏,才忍住沒將心中的酸澀溢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若他此時是偽裝,那這神情又為何能雲淡風輕,波瀾不驚;可若是真情實感,那曾經的諾言,都煙消雲散了嗎?

“陛下偏心。”蕭情朝身旁斜睨了一眼,那一眼顧盼生姿,嬌聲嗔怪,道:“皇上罷黜六宮,臣妾連個姐妹都沒有,在這深宮之中無處打發閑時,好不容易今日見到子卿哥哥,皇上還就這麽把人打發走了,臣妾不依。”

說話時,蕭情不住地看向嬴珩,粉頰飛紅,聲音也是越來越小。

嬴珩見狀,卻只淡淡一笑,手指輕捏了一下她粉嘟嘟的臉頰,溫柔提醒:“文殊是外臣,你已位居皇後,若叫旁人看你二人單獨相處,難免會叫人說舌。”

蕭情嬌羞一笑,頭垂得很低,聲音輕輕,柔情似水,“那皇上見到臣妾與外人單獨相處,可會心有不滿?”

嬴珩眉心微挑,眼梢無意地瞥向身前不遠處,靜立的人正目光直直地盯著他,與臂彎裏的蕭情不同,韓文殊是真切的在等待他的回答。

“那要……”

“皇上皇後。”嬴珩的話被她生硬打斷,她不想聽他的回答,也不敢聽。秀眉輕蹙,彎腰拱手,雙手遮住一雙氤氳的鳳眼,僵硬道:“微臣想到府上還有要事,便先退下了。”

不等他回答,不在意是否失禮,韓文殊大步繞開他們的面前,擦肩而過時,他的呼吸一滯,仿若窒息。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嬴珩除了眼中眸色深沈,面容仍舊一如既往。時間一點一點流過,身旁的人無聲無息,像是失落,就這樣像泥塑一般,呆立在原地。

“皇上還要陪臣妾去上香嗎?”蕭情小心翼翼地問道。

嬴珩的思緒被她輕柔的聲音打斷,從那消失的背影裏回過神,撫在她肩上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猛地撤開,臉色青白,輕緩地吐出一口氣,“是皇後啊,怎麽站在這裏?”

蕭情心中一痛,她知道他失神,卻不想他竟是從最初走進椒房殿開始,就已經神魂隨韓文殊而去了。

“是皇上到椒房殿,然後說要陪臣妾一起去香臺上香的。”蕭情眨了眨眼,小聲囁喏,“皇上不記得了嗎?”

“哦。”嬴珩臉色微變,握拳輕咳了兩聲,搖頭尷尬地笑道:“剛剛有些走神,朕想到還有些政事要處理,就不陪你了,皇後先去吧。”

對於皇後這個稱呼,蕭情總是不太適應,不能說是遙遠,只是還沒來得及她反應,這個封號就已經降到她身上了,極力壓住心海翻騰,她平靜地問道:“皇上讓臣妾先去,稍後可還會來?臣妾是否要等著皇上,然後一同回……回椒房殿?”

面對蕭情從淡然變得嬌羞,嬴珩只淡淡一笑,伸手攏了攏她脖上圍著的風毛,溫柔地道:“不知要多久能處理好,你要是請完願,便先回來吧,別在那裏傻等,當心風寒。”

蕭情收起面上怔忡,星眸閃動,一如她往日乖巧可愛,撅著嘴與嬴珩玩笑著埋怨道:“皇上這話說的不對,臣妾是去香臺為皇上祈福的,您不去,臣妾也沒由頭去了,畢竟皇上要娶臣妾為妻,便要照大秦的慣例,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個都不能少。但,皇上可一樣都沒做。”

聽到“娶妻”二字,嬴珩臉色稍變,笑容僵硬地掛在嘴邊,語氣有絲絲冷意,“封後的六禮,朕一樣也不會少給你,但皇後還需謹記,你的身份是朕身邊的皇後,與尋常百姓家的妻子不可同日而語。”

莫名僵滯的氣氛縈繞身旁,嬴珩的回答讓她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的皇後,卻不是他的妻子……

比起氣與怨,心中更多的是無措。她搞不懂,他有實力與蕭劉兩家抗衡,他堅持獨身這麽多年,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選擇與她大婚?她了解他,他絕對不會屈服於父親的威脅之下,卻又看不懂他,為何要勉強將她娶進宮。難道是被她多年癡情所感動?只是因為她在太後壽宴上所舞的那曲《越人歌》?

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如果他是這般多情的人,又怎會一直癡情等著那個她,沒錯,他現在待她很好,許她位分,允她真心,使得她一度迷失於他的溫柔,但是他剛剛的眼神已徹底出賣了他的心。

這時陳順小跑著從旁而來,一對眸子在他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剛才攏手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什麽,嬴珩神色凜然,轉身揚長而去,那樣子似乎早就忘了身邊還立有一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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