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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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雍宮中,香煙繚繞,藥氣彌漫。

韓文殊靜靜躺在榻上,睡得很深,眉宇間卻緊蹙。因是臣子的身份,不便將她移至宣室殿,嬴珩只能下令將她安置在閑置的宮殿。

嬴珩剛剛親自為她上了藥,十幾棍下去雖只是皮肉傷,但畢竟是個女子,又沒內功護體,哪裏禁得住這帶鐵釘的棍棒重重擊打。

從林光宮一路狂奔趕回未央宮,駕著馬沖進宮門,一卷揚塵飛奔至掖殿,索性是趕上了,再晚一刻,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回長安的路上遇上不少埋伏,嬴珩極少殺人,這次卻下了殺手,沿途那些人只怕不死也是重傷,事後在路上,他本還有些後悔,如今看韓文殊傷痕累累地躺在他面前,他倒是不悔殺了那些人,只恨自己沒來得及將他們屠戮幹凈。

嬴珩撫了撫她的長發,才五天不到,就已憔悴如斯,蒼白消瘦的臉龐,亂如柴草的枯發,嬴珩無意識地喟了一聲,“子卿……”

像是解藥,韓文殊輕輕動了一下,雙腿不自覺地收縮,一如刑臺上蜷縮自衛的模樣。

“疼……好疼……”輕淺的囈語從滿是齒痕的嘴角擠出,原本秀麗的眉目皺得那樣猙獰,恐怕是痛到夢魘。

嬴珩大驚,忙蹲下身輕撫她的秀額,希望以此來緩解她的疼痛,卻絲毫不起作用,慌亂下,嬴珩大喊人來。

夏涼一直守在門外,此時聽聞裏面喚人,忙推門而入。

“皇上有何……”

“宣太醫,叫沈鑫過來,立刻!”不等夏涼問完,嬴珩低啞的聲音便已將其打斷。

“皇上,沈太醫省親未歸……”夏涼硬著頭皮答道。

良久,嬴珩闔目,“傳劉如意。”

夏涼領劉如意進殿時,嬴珩覆了層冰絲在她身上,玉雍宮的暖爐燒得極旺,就是為著韓文殊背上的傷不能穿衣蓋被,只能敞露在外,這樣能稍減痛苦,但長安天氣畢竟寒涼,不蓋被又難免受寒。

劉如意先是望了一眼榻上的人,隨後皺眉掩鼻,輕咳兩聲,側頭朝夏涼道:“把這安神香滅了,之後通風換氣,這殿裏香氣太濃了,不適宜病人靜養。”

夏涼詢問地看向嬴珩,之前為了減輕韓文殊身上的疼痛,嬴珩命人一直點著安神香,琢磨著她睡得沈,多少能忘掉些痛苦,如今聽劉如意這般說,嬴珩不好辯駁,點頭道:“照劉公子說的做。”

夏涼喏喏應了聲,便按劉如意吩咐的去收拾了,嬴珩低頭抽過錦被,蓋過韓文殊的身體,通風換氣時,難免外面寒風襲入。

劉如意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沈睡的人,跪坐在一邊,擡起手,又恍然頓住,最終收回,眼中神色深沈,道:“草民要為韓大人診脈,請皇上準許。”

嬴珩眉心微凝,沈聲含混道:“我既請你來為她看病,自然要準你診脈。”

劉如意垂眸,從錦被中抽出一節玉腕,那手臂極瘦,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開始聞診。嬴珩立於一旁,醫者望聞問切最忌有聲,他也知自己出去等最好,只是他實在不放心,如此,他現在既不敢走動,也不敢出聲,只能擔憂地看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劉如意將她手腕放回錦被下,然後起身,旁若無人地走到桌案前面,執筆寫著什麽。

“她如何?”嬴珩聲色沙啞,語調難掩擔憂。

“失血過多,其餘還好。”劉如意輕描淡寫地說道,“其餘”二字卻看似無意地加重了口氣,他像是想起什麽,筆下頓了頓,囑咐道:“皇上以後還是莫要熏香了,龍涎香、安神香都不要點了,她現在的身體聞不得這些。”

“以前都無妨的,而且子卿睡眠淺,安神香可助她安眠。”嬴珩皺眉。

劉如意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未被嬴珩察覺前,便將那莫名的情緒收起,淡淡解釋:“韓大人在獄中吸了不少克制體內功力的熏香,那香料藥性甚是寒涼,與其他香料有些相沖,吸多了,難免深夜久咳,將來只怕要有肺癆,或是百日咳。”

嬴珩聽他這般說,心中感受極難形容,無比後悔五日前沒帶她一同離宮,也省得她受這樣的罪,他低聲喃喃地道了聲“好”,只聽劉如意清冷絕塵的聲音再次囑咐他:“韓大人若是夢多難眠,陛下可命人準備些牛乳或是龍眼,睡前吃可起到助眠的效果。”

他將筆放回筆架,拿起他已寫滿篆字的紙,遞給一直候在旁邊的夏涼,淡道:“這是藥方,一日兩貼,分別在辰時早膳前,和酉時晚膳後服用。”

說完,他只冷冷朝床榻那邊掃了一眼,便起身告退,嬴珩卻忽然將他叫住,問道:“刑臺上,你給她吃的藥是什麽?”

劉如意答:“只是止血保……保命的良藥罷了。”

“哦。”嬴珩似是失神,怔忡片刻,才朝他冷冷言說,語氣卻有幾分囁嚅,“沈太醫回鄉省親,其餘人不知她身份,朕知你略懂醫術,只能煩請你為她醫治。”

劉如意垂首,“皇上言重。”

說罷,便拂袖而去。

送走劉如意,看韓文殊也睡得正香甜,嬴珩便起身,面容冷峻,拂袖離開玉雍宮,臨走前,不忘吩咐夏涼守在韓文殊身邊,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一步。

永延殿內,嬴瑀跪坐在太後身邊,耐心哄勸著,讓她老人家寬心,氣大傷身。

太後卻鐵青著臉,無論嬴瑀說什麽,她似乎都聽不進去,一邊撫胸,一邊喘著粗氣。

“兒子見過母後。”嬴珩未等永延殿通報,直接便進了大門,臉色不甚好,眸色幽深,怨怒不淺。

坐在一旁的嬴瑀心中不由嘆息,皇兄與母後之間的嫌隙恐怕更大了。

“你這麽晚過來,是向哀家問罪嗎?”太後冷哼一聲,語氣不善。

“兒子不敢。”嬴珩的聲音極沈。

“你不敢?你要是不敢,就不會騎馬沖進未央宮,引得宮中大亂;也不會在哀家眼皮底下,救走那個禍國殃民的妖臣,還出手傷了在場的羽林衛。如今宮中流言四起,你這皇帝當得可真是好啊!”太後氣得顫抖,擡手指著他,似乎恨鐵不成鋼,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罵。

嬴瑀忙拍著太後的背,輕聲安撫:“母後息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嬴珩卻對太後這一番斥罵無動於衷,微微低頭看著地面,冷漠道:“兒子救下韓卿自然有兒子的道理,韓卿乃是朝廷命官,又官職三公,太後一介婦人,還是在宮中頤養天年,莫要再插手朝中之事了。”

聽到他沈冷的警告,太後氣得險些暈厥,她手扶著桌案,聲色顫抖,“逆子!哀家將那罪臣處以私刑還不是為了你著想,你將她當做明珠,她卻報你以怨毒,使出卑劣的手段詛咒你,詛咒大秦社稷!”

嬴珩冷冷擡眸,救下韓文殊的時候,嬴瑀便已告訴他,太後已經知曉韓文殊乃是女子這個秘密,並認出她就是那個被他寵幸在宣室殿的姬妾,嬴珩此刻望著太後,心中雖為難,面上卻依舊冷肅,他不準任何人傷害她,哪怕這個人是他的母親。

“母後既然提及巫蠱之禍,兒子便讓母後知道真相,免得將來心中仍有疙瘩。”

說完,嬴珩擡了擡手,身後的侍衛從殿外帶進一個人,是靈鳶。

幾名侍衛半拎半押地將她扣在大殿中央,她與午時樣子大致無差,只是面色陰郁了些,嬴珩冷厲地蔑了她一眼,朝太後笑道:“母後既要個理字,兒子便講理給母後聽。”

太後茫然地盯著他,嬴珩解釋:“母後是聽了這個人的說辭,才一氣之下要將朝臣繩之以法的,那兒子便與母後同審此人,況且今日有禦弟在側為證,這人要當真說得有理有據,朕也不會再多言,只當平時看錯了韓卿。”

太後聽罷頷首,微微凝眉,看向靈鳶,“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皇帝。”

靈鳶還是那套一成不變的說辭,與在刑臺上所述證詞,連一個字都沒變,嬴珩鳳目微瞇,耐心地聽她說完,方才冷峭命令:“把東西拿上來。”

身後的內侍恭敬遞上一疊軟宣,上面零零散散的落著些字跡,嬴珩隨手拿了幾張,手指劃過,細細摩挲,隨後示意那內侍將其餘拿到太後面前。

“這是兒子命人從宣室殿取來的書字,您手上拿的這些皆是韓卿所書。”嬴珩淡淡說道。

太後持在手中,眉梢卻不由上挑,正待要開口,卻被嬴珩搶了先,解釋道:“年前韓卿曾讚言朕的書法剛勁流轉,想要描摹效仿,朕便將平日裏所書詩詞盡數給了她,當作字帖。韓卿做事認真,三個月來,一直照朕的筆跡臨摹,已小有相似。”

這時,嬴瑀伸著頭,一旁附和道:“皇兄說的極是,母後請細看,這一頓一挫之處,與皇兄筆法還是略有不同的。”

太後冷笑,“那又如何?”

“母後最好書法,也當知曉這筆跡一旦養成習慣,便很難在短時間改回去,就像韓卿臨摹朕的筆跡,學了整整三個月,但仍有不似之處。”嬴珩笑得輕淺,冷目掃向東福海手中的證物——那個偶人,拂了一下衣角,朝靈鳶問道:“朕聽禦弟說,在用刑前,你曾言明這偶人背後的八個字乃是韓卿所書,交由你刺拓在上面,那你來解釋一下,為何這字跡與你家大人筆跡全然不同?”

靈鳶驀然大驚,半張著嘴,不知該作何解釋。

嬴珩這邊卻步步緊逼,將剛剛拿在手中的幾篇詩詞揚起,冷冷道:“禮部下發禮服的日子乃是臘月初一,而朕手中這些,是韓卿葭月二十八所書,上面筆法已與現在所書無二,僅僅相隔三日,韓卿如何能改變筆法?你在刑場上語意昭昭,說這八字是由韓卿親筆所寫,分明是血口噴人,這些恐怕是你從她舊日的書信奏折裏模仿而出的吧?”

“靈鳶,你……”一側旁觀的太後大吃一驚,目光不可置信地游走於面前對峙的兩人身上。

這時,嬴瑀從側席緩緩站起,走到太後面前,站定附和道:“兒子當時也已發現這處疑點,所以才會在刑場上問出那樣的問題。兒子近來住在韓府,可證明韓大人近來這三月是有在向皇兄討教琴棋書畫,奈何當時韓大人被母後熏了軟筋香,手上無力,連筆都握不起來,無法當場自正,兒子不敢確定,便未多言。”

既有嬴瑀作證,太後面上猶疑不決,半信半疑地望向靈鳶,又仔仔細細對照著內侍手中的詩詞。

靈鳶見狀,咬了咬牙,急於證明自己並未妄言,她沖口辯駁:“民女所說的都是實話,韓大人既然早已計劃此事,自然會臨時改變筆跡,民女想起來了,當時大人就是在桌案堆著的奏折裏翻出了幾本,臨摹了八個字,讓奴婢照著刺在偶人上。”

“哦,是嗎?”嬴珩意味深長地冷笑一聲,“韓卿如此謹慎,為何不取他人筆跡,而偏要從自己先前的奏折裏找字?不是多此一舉嗎?”

“大人何意,民女只是為人奴婢者,如何能揣度……”靈鳶倉皇找補。

面前端坐的嬴珩顯然不信,連太後看起來也起了疑心,靈鳶緊張地望向在座三人,最後靈機一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接道:“民女知道,自從入冬以來,韓大人的行為舉止便甚是詭異,還經常會在入夜時分會見易師,行蹤也不定,經常一連數天不見蹤跡。”

嬴珩似乎早設下圈套,等著她說出此話,唇角上斜,陰柔一笑,道:“單就一人之言,實不可信,朕也找到一些證人,給朕帶上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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