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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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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嬴瑀面上笑容微微僵硬,打著訕問道:“母後在說什麽?什麽奸佞?”

太後秀眉一挑,揚手拂過發簪,不以為意地道:“哀家已經抓到了制作偶人的兇手,今日便要將她正法。”

“母後且等一等……”嬴瑀出聲打斷她的話,聲音緊張地問,“您要將誰正法?皇兄可知道這件事嗎?”

太後顰眉,嘴角一撇,直截了當道:“這件事不能與皇帝說。”

“為何?”嬴瑀脫口而問,攥緊手試探著提出建議:“母後請容兒子插一句嘴,咱們大秦律歷上定的是正月十六覆朝開筆,這才幾號,母後還是請皇兄回來商定吧。”

“不可。”太後斬釘截鐵,神色不容動搖,“這個人身份非同一般,你皇兄一定會保她。”

“母後所說的,可是韓文殊韓大人?”嬴瑀雙眸微微睜大,眉宇間有些擔憂,見太後默許,眼看昨晚的擔心竟是真的,便斂起以往嬉笑,一本正經地勸道:“母後既然知道韓大人身份非常,此事有事關重大,牽扯甚廣,斷不可沖動解決啊!”

太後卻無動於衷,面色冷肅,道:“如今證據確鑿,又趕上皇帝出手削弱韓家勢力,此時正是大好時機,撥亂反正,肅清朝綱。”

“怎麽就是撥亂反正?母後有什麽證據?”

嬴瑀急切之下放高了聲調,太後大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驚問:“那韓文殊到底使了什麽迷魂術,就連你也為她神魂顛倒,哀家看她就是個妖女,禍亂朝綱,迷人心竅!”

“母後!”

嬴瑀臉色瞬間蒼白,渾身僵硬,震驚地看著太後,低聲顫抖地道:“隔墻有耳,謹言慎行啊……”

太後娘娘自知失言,冷哼一聲轉過頭去,卻不由得掃了眼四周,所幸宮人都被她遣去做事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皇兄不查此事,你也不插手,難道母後要眼睜睜地看著犯人逍遙法外,既已抓住真兇,自然要依法處理,以正視聽,否則大秦律令威嚴何在?”

“大秦律令向來公正,母後這樣將朝廷命官處以私刑,恐怕著人口實,母後自身也會受有心人誣陷的啊!”嬴瑀見太後絲毫不為所動,想來已想到此處,無力地勸道:“再說,巫蠱壓勝本來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哪朝哪代還真的能因邪術滅亡不成?”

“不必再說了!”太後伸手將他的話打斷,“若不趁此機會,鏟除那妖臣,你皇兄的皇位只怕都不保了,母後也是為了你們兄弟倆好。”

嬴瑀咽了咽口水,調整了一下呼吸,知道再勸也是無用,不由輕嘆一聲,轉移話題問:“母後所說的證據……是什麽?”

“今日午後行刑,哀家會讓她死得明白。你也累了一宿,先退下吧。”說罷,便拂袖而去。

只留嬴瑀呆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平覆震驚。

新春正月,驪山腳下。

漫山遍野的枯樹與亂世,冬日的京畿大多如此,幹冷的天氣使得萬物沈寂。

一大清早,嬴珩推掉了所有的事務,又打發了所有覲見的大臣,從林光宮偏門出發,繞過後山,將車隊人馬盡數停在山崖邊,冷目望向那條熟悉的山路,唇角上揚,冷冷一笑。

“參見陛下。”江轍從旁而來,立於嬴珩面前,行一軍禮。

他今日著了一身勁裝,看起來有十分的把握。嬴珩坐在馬背上,垂眸淡淡掃了他一眼,問:“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照計劃進行,劍弩機關都已經安設好,就等皇上下令。”

嬴珩翻身下馬,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眉梢一揚,笑道:“朕隨你一同去看看!”

“陛下請。”江轍側身。

嬴珩移步石海中央,半低著頭,望向四周,只見鐵箭連弩錯落搭設,這些鐵弩是先帝在世時發明的,箭頭直直對向同一個方向,嬴珩長眸微瞇,那裏的氣息,他只覺得厭惡。

這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既然已經知曉驪山上有野獸,自然不能縱其囂張,只是這狼群野獸藏得甚是隱秘,當初嬴珩廢了好大人力,也未尋到狼穴的準確位置。此前,他曾交予劉恒重任,便是等著看他如何抉擇,最後他幹脆卸甲領罰,只說自己能力有限,無從勝任,那也就證明他所設想得沒錯:當日困住他們的迷陣果然是劉如意設下的,這些狼群想必也是出自他的調養。而蕭情神色上的反常,更加證實了他的猜測,這些狼是蕭劉兩家所養,就藏在這裏。

嬴珩邪邪一笑,只要到了晚上,就可將其一網打盡。

“皇上覺得劉如意養這些狼做什麽用?”江轍側立在他身邊,輕聲問道。

嬴珩眉目一沈,幽幽道:“這些是沙漠狼,本就不該出現在中原,而且就銀珠創傷腐爛的程度來看,應該是來到中原沒多久。”

江轍眼前一亮,“羌族王子?”

嬴珩頷首,眸色深黑,斜眉悠然道:“沒錯,應該就是羌人送來的,至於有何用途,這一點不用朕提點你吧。”

“沙漠狼堪稱西域魔鬼,人為控制它們,恐怕是想截殺商隊。”江轍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嬴珩讚同地笑了笑,墨染般的眸子微微閃動,他早知樂安公主與劉邦關系非同一般,羌族插手進來,他一點都不意外。

這時,從山谷外匆匆走來一個侍衛,在江轍耳邊低聲說了什麽,便退下了。似乎出了什麽事,江轍面色略微凝重,劍眉微擰,出聲打斷嬴珩的思考,沈道:“陛下,長安出事了。”

嬴珩驀地挺住手中動作,江轍接著說道:“報信的人是錦繡,似乎事態緊急。”

嬴珩目光變得冷厲,古井不波的黑眸閃過一抹陰沈,取過身後小廝手裏的馬鞭,翻身上馬,低喝一聲,朝來路而去,臨走前,轉身朝江轍道:“這裏交給卿,朕放心。”

不到一刻,嬴珩便快馬加鞭趕回了林光宮,陳順正在宮門前候著,見他回來,忙迎了上去,接過他扔來的馬鞭,邊走邊急聲匯報:“一個時辰前,執金吾的劉大人求見,奴才見他折而覆返,擔心西北又出了變故,便將他請到前殿,誰知他身後那小廝竟是錦繡。”

陳順微微擡頭,瞄了一眼,見嬴珩面色只略有陰沈,小心翼翼地將後面的話說完,“錦繡說,太後那邊想要先斬後奏。”

嬴珩腳步稍頓,軒眉一挑,“斬誰?”

陳順略一遲疑,壓低聲音,道:“韓文殊韓大人。”

四周驟然寒冷,嬴珩猛地滯住腳步,眼中陰翳襲過,仿若暴雨欲來,咬著牙問:“以何理由?”

“禍亂朝綱,荒淫無道,蓄意謀反……總之,十幾個罪名……”

“胡說八道!”嬴珩怒喝一聲,打斷了陳順的話,思索了一會,問:“何人彈劾?”

“皇上先息怒。”陳順沈氣,擔憂地道:“此事無人彈劾,是有人自首。”

“自首?”嬴珩疑惑地看向他。

“韓府有人舉報,稱韓大人當時命她做了個偶人,用作壓勝之術。”

嬴珩聽後神色大變,眼中間被濃霧籠罩,眉頭深鎖,心中冷意涔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良久後,嬴珩沈聲問:“錦繡人呢?”

“說完就暈過去了,奴才將她安置在儲香閣,有醫女給她檢查過,渾身上下都是傷,能堅持到這裏已經上天保佑了。”陳順低聲回答,“皇上要親自審問嗎?”

嬴珩想了想,搖手道:“等她醒過來,就傳朕口諭,宮女錦繡忠心護主,重賞!”

陳順道了聲“是”,然後問道:“皇上要見劉大人嗎?”

“不見。”嬴珩斬釘截鐵,“朕要即刻回宮。”

說罷,便朝陳順吩咐道:“去準備一匹良駒,越快越好!”

“陛下!”正要離去,這時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嬴珩頓住腳步,疑惑地轉身。

劉恒上前兩步,單膝跪在嬴珩面前,低首大聲道:“請容臣為陛下護駕!”

嬴珩微瞇雙眼,打量了他一番,下一刻,伸手將他扶起,沈聲命令:“備上兩匹良駒,朕與劉卿同往!”

因已臨近正午,嬴珩來不及交代行宮的事務,就要急忙離開。站在城墻上,望著絕塵而去的兩匹駿馬,以及其中一匹上面的背影,正午的艷陽儼然已不能溫暖蕭情此刻冰寒的心。

蕭情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直到揚起的土塵已將其湮沒,甚至飛到她的眼中,迷花了她的視線,她卻仍然執著地望著,仿佛這樣就可以將她心中的怨恨發洩出來一般。

就在他離開之前,蕭情悄無聲息地走到嬴珩身邊,就站在他身後,像現在這樣,一直看著他,可是過了好久,嬴珩才發覺身後有人,轉過身的那一刻,蕭情心頭閃過一絲驚詫。

她從未見過他的眉會攏得這樣高,也從未見過他眼中愁色如今日這般深。為了長安的那個人他竟會擔心到如此地步嗎?

蕭情不願去想,從她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嬴珩大多溫潤如玉,在她面前雍雅翩翩,似乎沒什麽能難倒他,然而此時此刻,她發現她有點憎恨他那個溫雅的面具。

沒有多說什麽,嬴珩便匆匆離開了,甚至沒聽完她的話,良駒備好,他便從她身前掠過,帶著倉皇與急切。蕭情站在這裏,她擡頭望了望天色,僵硬地笑笑,她應該高興才對,巫蠱之事是她一手策劃,午後便要行刑,此時已是正午,嬴珩救不回她,她的計劃就要成了,可她卻一點都不開心,甚至有一絲絲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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