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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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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轉身離去。

韓文殊怔怔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那身墨黑色的龍袍入眼滿是褶皺,觸目驚心,她不知自己枕在他腿上睡了多久,只是這個夢實在是太香甜了,她絲毫沒有被驚醒的感覺。

怔忪地站了許久,直到寺人尖細的聲音傳來,她才回過神來。

“大人可要用膳?一會兒這粥就涼了……”寺人小心翼翼地詢問。

“什麽時辰了?”韓文殊驀地驚問。

那寺人細聲回答:“回大人,馬上就到辰時了。”

竟然已經是清晨了,她竟在這通天臺睡了一夜!

韓文殊蹙眉,“皇上來了多久?”

“這……”通天臺不大,即便隔著一層竹簾,她與嬴珩的對話仍是清清楚楚,能在禦前伺候的宮人沒有不機靈的,他們自然是聽見了剛剛嬴珩說的那句“沒來多久”,此時韓文殊疑心發問,他只能緘口不言,心中卻盼著她不要再追問。

韓文殊見他言辭閃爍,自知是問不出來,正一籌莫展時,不經意間垂眸掃過桌案上的一攤書卷,她靈光一動,忙蹲下翻看,手指翻過一張張布滿小字的軟宣,上面的每個字都緊緊揪住她的心,她覺得這些文字離她像遠古一般,那麽遙遠……

她記得分明,昨晚她只抄寫了不到十卷。

沒有道理,現在卻有五十卷明明白白地擺在她眼前。

☆、坦言

韓文殊將散落在桌上的軟宣規整好,看著上面的字跡,不免有些悵然。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這卻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跡,蒼勁有力,矯若驚龍,每一筆都透著一股麾斥八極隘九州的氣韻,所以她第一眼便認出,這一定是他的字,也只有他,能寫出如此雄渾的字跡,如他的人一般,張揚霸道。

她正要拿這五十遍《呂覽》去涼風臺給嬴珩檢查時,沿途走過一套長廊,恰巧碰上剛剛從涼風臺回來的蕭情,她頓住腳步,依舊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子卿哥哥不必多禮。”蕭情唇角一彎,甜甜一笑,“子卿哥哥是要去見陛下嗎?”

韓文殊輕輕頷首,有些心虛道:“昨日陛下罰臣抄寫五十遍《呂覽》,臣不敢耽誤,琢磨著這個時辰陛下應該已經洗漱完畢,用過早膳了,便親自送來了。”

蕭情聽完,揚手拂過臉頰上的一縷碎發,滿含歉意道:“昨日陛下忽的就動怒了,情兒當時驚慌怔楞,竟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未幫著子卿哥哥說什麽……”

韓文殊看她眼中光珠閃爍,似是隨時都可能落淚,又想到自己其實並未吃什麽苦,便心軟道:“翁主不必自責,臣當時確實犯下了有辱皇恩的大罪,皇上這般輕罰已經是開恩了,翁主若是未臣求情,只怕也要受牽連,這樣臣身上的罪過便更大了。”

“子卿哥哥言重了,若是情兒能與你一同受罰,或是能替你分擔一二,心中也是樂意的。”

韓文殊心中發酸,他怎麽會讓蕭情陪她受罰呢,他心疼她還來不及,又怎麽忍心罰她。

惆悵間,蕭情擡眸,抿嘴而笑,“陛下剛剛用過早膳,說是許久不動,身子都躺軟了,便提劍到梅園練劍了。”

“多謝翁主提醒。”韓文殊禮數周到地行了一禮,便擡步朝涼風臺而去。

蕭情自打住進了林光宮,便日覆一日地在禦前伺候,從未有一天懈怠,這女孩看著年幼單純,又是大門大戶出來的千金,但是做起事來卻謹慎認真,為人又聰明伶俐,沒有一絲馬虎,也從未出過錯。難怪蕭何要將她送進宮,如此識大體的女子,只要稍加點撥,便可為人所用,蕭何的用意便在此吧?屆時蕭情有幸誕下龍子,便可穩居後位,而太子的人選也必定非嫡長子莫屬,蕭何之意,其心可居。

只是,嬴珩會這般受人擺布麽……

未走出兩步,眼前迎面走來一人,韓文殊駐足定睛,見是陳順,心中生疑,他不在禦前伺候著,怎麽一個人跑了出來?

陳順持著一成不變的笑,躬身朝韓文殊道:“韓大人安好。”

韓文殊見他似乎是特意在此等著自己,神色疑惑地還了一個半禮,“陳公公有話不妨直說。”

陳順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截了當,神情有一瞬驚訝,卻轉瞬而過,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韓大人。老奴一直有幾句話憋在心中,今日趁著陛下在梅園練劍,實在是不吐不快。”

韓文殊見他目及左右,揚手屏退身後隨行的侍衛,“陳公公請講。”

陳順的目光落在那些侍衛手中抱著的一摞紙上,笑得耐人尋味,“韓大人聰明過人,應該已經猜到昨晚發生了什麽吧?”

“陳公公是何意?”韓文殊蹙眉。

“陛下昨晚陪了大人一夜,大人應該有所知覺吧?”見韓文殊面色愈發深沈,他繼續笑道:“韓大人也不必驚慌,老奴伺候了皇上那麽多年,自然是什麽都知道的。陛下這麽些年,最放不下的就是大人了,老奴本不該多管閑事,可是大人似乎總也看不清陛下的心。”

陳順見她神色悵然,想是心中猶疑不定,便朝她藹藹一笑,“大人不要嫌老奴話多,陛下這許多年都清心寡欲,一直頂著莫大的壓力,三年前也是為了大人,放棄了挫敗沛國公最好的機會,這三年間,為著劉家二公子的事,大人與陛下一直冷言相向,甚至兵戎相見,陛下也一直折磨著自己。情之一字,老奴不懂,但是陛下為了這個字,吃盡了苦頭,更是為了大人放下了唾手可得的權勢。”

“這兩個月來,不止陛下,就連老奴都覺得大人變了,變得與往常不一樣了,老奴已經很多年都沒看到陛下這麽意氣風發了。”陳順吊著眼角,見她似乎有所觸動,便滿意地笑笑,“話已至此,老奴該說的不該說的,今天都說了,大人是聰明人,涼風臺的路大人走過許多遍了,陛下交代了事要老奴去辦,就不在前引路了,大人自便。”

當韓文殊回過神來時,陳順已經走出她的視線了,她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她自然是知道陳順何意,也曉得嬴珩的心思,只是她不敢去面對,仿佛稍稍觸碰一下,那層窗戶紙就要被捅破。

她還不想死,也不想屈辱地做別人的情婦,解決這個難題的方法再簡單不過,只要不接受他的心意就好了。

心頭竟泛起一絲苦澀,她自嘲地笑笑,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切都無所謂,反正還未泥足深陷,就這樣吧,這樣僵持下去吧……

可是她的心為何那般難受,萬蟻噬心一般,仿佛要將她拉入深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涼風臺的,迷茫與悵惘的感覺仿佛要將她撕碎,她定了定心神,朝前走去。涼風臺外只有幾個年輕的寺人值守,似乎是早就得到命令,所以當他們見到韓文殊走近,未阻攔也未通報,只是例行地檢查了她身後的幾個侍衛,便放他們進去了。

嬴珩果然不在寢殿裏,想來是如蕭情所說,到梅園舞劍了罷。

韓文殊命那幾個抱著書卷的侍衛留在這裏等候,調整了一下情緒,深吸一口氣,便朝梅園而去。

涼風臺窗外便是梅園,仲夏之時,這片梅林空有綠葉,實是少了幾番韻味,而寒冬的涼風臺,又不適宜居住,所以自建成後,便少有人居住,直到有一年,還是太子的嬴珩偶然到此,對其愛不釋手,此處才有了人氣。

林光宮建在山上,氣候比長安更寒冷一些,梅花本就是淩寒獨放的絕世之花,所以這梅園的雪梅開得比她雪梅亭裏的梅花還要繁盛。嬴珩獨愛白梅,這些年戶部準備的觀賞種植皆是雪梅,宮人議論,皇上似乎是要將滿宮滿院都要種上雪梅。

韓文殊走在廊下,便聽到利刃劃破長空的聲音,她悄悄走近,躲在柱後靜靜觀看。

嬴珩的劍如他的人一般,鋒利淩絕,如龍穿梭,他的劍勢極快,沒有多餘的花哨,手握銅劍,翻身而起,飛揚的青絲如瀑布傾瀉而出,灑脫而又不羈。

只見他突然長劍一挑,入耳只聽劍鳴嗡嗡而響,帶著吞沒天地的氣勢,仿佛眼前有千軍萬馬,便是朝那漫漫黃沙,席卷而去。倏忽間,嬴珩軒眉微凝,劍鋒驟緩,手腕一翻,卻是為了躲過身前的梅枝。

劍氣已頹,再拾起也不過是衰竭,他索性歸劍入鞘,靜默片刻後,揚起手,愛撫一般地拂過那梢梅枝,眼中滿是憐愛。

他額上掛著一層薄汗,墨黑的長發未束起,而是隨意地披在身後,他站在淡淡的光線下,微微氣喘,眼中柔波伴著還未褪盡的殺氣,似是虛無縹緲的遠山,不禁讓人迷失。

“你來了。”嬴珩將長劍扔到下人手裏,噙著一抹淡笑,朝韓文殊看去。

“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吧。”

嬴珩由上到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深邃的眸子仿佛黑曜一般,攝人心魂。

韓文殊不敢看他的眼睛,長睫垂漣,細聲道:“臣是來向陛下道謝的。”

嬴珩嗤笑出聲,吊銷著眼尾朝她睨去,聲音低沈慵懶,“謝朕什麽?”

“謝陛下開恩,赦免了臣沒抄完的那四十遍《呂覽》。”韓文殊將身子躬得極低,仿佛這樣就可以避開他的眸光。

嬴珩卻絲毫未察覺她的異樣,仍舊噙著一抹哂笑,淡淡道:“以你的耐性,能抄下十卷,朕已經對你刮目相看了。”

韓文殊不置可否。

“愛卿可願與朕切磋一下劍術?”他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她腰間佩戴的長劍,漫不經心地問道。

該來的總是躲不過。

早在她奉命來林光宮之前,他就已經對她起疑了,他曾在營帳中質疑她的武功。

韓文殊默然無聲地將長劍提起,寒芒晃過他的眼,劍尖卻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

即便寒梅勝雪,其本質仍是嬌弱的小花,一陣寒風吹過,落英紛紛,嬌艷玉碎。

嬴珩好似根本沒看到抵在胸膛上的劍,也絲毫不擔心她會將劍穿過他的胸,他視若無睹,又旁若無人,未束的長發飄飄蕩蕩地卷起,他伸出手臂,接住被風吹落的寒梅,眼中滿是歉意,“我已經萬分小心,卻仍是沒有及時收住內力,還是傷到了你。”

韓文殊凝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向紛紛而落的雪梅道歉,她的心被揪緊,他的柔情似水,他的張揚狷狂,他的認真執拗,都不敵此刻這句含情脈脈的歉語。

良久,她緩緩放下手中劍,金屬與地面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側過頭,淡然認輸:“臣不是您的對手。”

“哦?”譏嘲地笑意在他眼中漫開,“愛卿不是早就想殺朕了麽?剛剛只要稍用力,愛卿的劍就可刺穿朕的心臟。”

韓文殊冷冷地掃過他滿是惡意的臉,心中萌生出一種惡劣的欲望,不如就將真相公之於眾罷。

她的臉上突然漾出一個疏遠的笑,眼中瀲灩生姿,噙著一絲戲弄的語氣,挑釁道:“陛下可是喜歡臣?臣也是近日才意識到這點的。”

“愛卿何意?”嬴珩收起剛剛的溫柔,軒眉凝蹙,俊朗的臉上板起刀刻般的冷漠,袖下的雙手已緊握成拳。

“陛下口口聲聲說要等待一生一世一雙人,卻也不過如此。”韓文殊眼中閃過一絲譏嘲,“陛下連心愛的人都認不清,又談何相惜?”

看著他詫異地神情,她心中生出一種惡劣的快感,她仰起頭,逼視著他的眼睛,冷冷道:“陛下早就發覺臣不會武功了吧?臣早已不是陛下喜歡的那個韓文殊了,或者說,那個韓文殊已經死了。”

靜,靜得冷清,像是毫無生氣的寒潭。

“那你是誰?”

沈冷的聲音響在耳畔,她仰起頭,笑得淡漠,“我是兇手啊,是占據了陛下心上人的身體,還在陛下面前招搖過市的人吶……”

冷酷的大掌像是鐵鉗一般,禁錮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話遏住,他的黑眸像是狂風驟雨來臨前的夜晚,她能感受到他此時的怒不可遏,他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將她吞噬,卻又隱隱透出一抹茫然和無助,像個迷路的孩子。

冷漠地僵持,冰冷地對視。

他的手忽然間就開始顫抖,頹敗而又無力,他松開手,不可置信地凝視著她。韓文殊冷笑,看著他震驚而又落寞的神情,心中竟無比暢快。

忽地,一個失神,他的雙臂攜風而來,突然降下的擁抱讓她猝不及防,溫暖、寬厚、一如既往的懷抱,長發刮過她的鼻尖,帶著淡淡的清香,她仿佛聽到了哽咽的聲音,若有若無,像是前世今生,“你就算不是她又如何?就算你變了又怎樣?反正我除了你已經無法喜歡任何人了,我不許你用任何借口離開我,三年前不許,現在也不許。”

☆、先生

嬴珩將她放開時,是偏過頭的,鹹鹹的味道飄過,再回過頭來時,只是眼圈有些發紅而已。

是她輸了,輸的徹底,本來存著惡意,想要讓他死心,卻不成想,最終被他擊潰。

韓文殊側過身,輕輕拂過手中的長劍,像是在講述一個陌生人的故事,淡漠地沒有一絲情緒,“我、失憶了。”

“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被人暗算了,總之是死過了一次,卻沒死成,帶走了之前的記憶,從陌生的床上醒來,卻發現竟然是在自己的府上,可是一切都陌生得像是初次遇到。”韓文殊垂眸斂睫,不去看嬴珩震驚的表情,下定決心,繼續將話說完,“我不記得任何事,也不記得任何人,所以那次在柳巷才會將陛下認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陛下的容貌;之所以要去天祿閣借閱史書,不過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而這又是什麽地方;還有那次在賭坊遇到城安王,他……”

冰涼的手指按上她的唇,止住她未說完的話,她擡眸朝那手的主人望去,嬴珩應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慟,他的神色哀傷又難過,聲音顫抖地說:“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吃了太多的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嬴珩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句話,韓文殊的眼淚竟也似決堤一般,這是她來到這裏以後,第一次流淚,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那個死去的韓文殊。

那次以後,韓文殊以軍務在身為由,請旨回營,嬴珩雖然舍不得,卻也想讓她靜靜,未多作挽留便準她下山了。

只是這般,倒是苦了禦前的小太監,每日都要穿著皇族的衣裳,假扮成嬴珩,提心吊膽地躺在龍榻上,打發走日日前來探望的蕭情。

而贏珩,則再不顧其他,一日覆一日地往返於林光宮與銀羽軍,肆無忌憚地看著她,守著她,生怕她跑掉一般。

韓文殊自知撒下彌天大謊,她對天下至尊的皇帝坦白了自己的遭遇,卻又隱瞞了真實身份,如此,騙得他的愛憐與義無反顧。她早已無地自容,許多時候,她都是強壓住內心的愧疚,旁若無人地忙自己的事情,然而眼睛不看,不代表就能忽視他的氣場,與他灼熱的目光。

這一日,嬴珩仍是一如既往地從甘泉山上下來,似乎覺得無事可做,便從地上撿起一本書卷,隨意翻了起來。這些書都是韓文殊從長安帶過來的,有史實有兵法,還有一些是先帝曾經研習的奇門遁甲之術,許多都是她看完的,便隨手扔到一邊,軍中都是粗人,自然是沒人幫她收拾,這麽多天過去,已經布滿了灰塵。

這些書都是當下最為正統的書籍,嬴珩早已看過數遍,覺得甚是無趣,便扔回原處,他撣了撣手上灰塵,朝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韓文殊道:“你要不理我到什麽時候?是不是還怪我?”

嬴珩時不時便會開口與她閑聊幾句,許是顧及她的感受,所以他都是語調輕柔,刻意保持著一種玩笑的氣氛。

“臣不知道怎麽面對陛下。”韓文殊疏遠淡漠地回答。

“你我之間,不論君臣,以後再不許叫我陛下。”嬴珩半命令半威脅,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戲弄,眉梢一勾,笑道:“你不是說不記得前事了麽?那我提醒你,之前你都是叫我兄長。”

“陛下不要再調侃臣了。”韓文殊側眸,避開嬴珩滿是期待的眼神。

“還真是不解風情吶,原先你可不是這樣子,你總是纏著我。”嬴珩轉過身,漫無目的地在這個不大的營帳裏繞著圈。

韓文殊偷偷瞟向他,如此熟悉的容貌,卻又那般陌生,前世的記憶好像漸漸淡褪了,淡得她抓都抓不住,原先重合的兩個身影,似乎早已融合,又似乎已湮沒於黑暗。她茫然而又躊躇地看著,眼前這人,是那樣熠熠生輝,似乎遮蓋了她整顆心,哪怕是倒影,都未給她留下。

忽然,他的笑聲便淡了,聲音也變得幽沈。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韓文殊註視著他的背影,喉嚨間發出一聲模棱兩可的“嗯”。

“一點都不記得?”他猶不放棄,卻再也無法掩蓋聲音中的失落。

韓文殊的心似是被一只手捏住,用力,再用力,仿佛已經梗到了喉嚨口,她突然有一絲不忍,這麽難受的感覺,他應該比自己更難忍吧……

“記得一點,不過又有點不同。”她淡漠地回應,眉眼中便含了一抹寡薄的笑,“是和陛下長相相似的人,溫柔、善良、執著,又有點不講理,總是不顧別人反對,也不聽別人的意見,就是一意孤行。”

“還有麽?”嬴珩黑眸閃閃發亮,定定地註視著她。

看著她滿含期待的眼神,韓文殊不禁好笑,溫煦地回憶道:“太久遠了,臣只記得這些,像是一個夢一樣,在臣失去記憶之前,臣就做著這麽一個夢。”

“你是說,我在你夢中?你夢裏的是我?那……可還有別的什麽人?”嬴珩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眸,他驚喜到不知所措,一遍遍追問這是不是真的,卻在問到最後時,音調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也許有別人吧,但臣不記得了。”這是她作為蕭曄的前世,來到這裏,她以為自己是來還債的,所以在那個生命中,她只記住了他。

嬴珩背過身去,似乎是害怕下一刻她就會想起一切,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生怕這來之不易的幸福從指間溜走。

過了一會,他走到韓文殊面前,伸手將她握著的書卷拿開,凝眸看著她,聲音有些悶悶的,道:“別看這些了,我教你。”

望著她困惑的眼神,他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溫煦如陽的笑,“從盤古開天到我大秦盛世,從諸子百家到詩詞歌賦,從英雄列傳到逸聞趣事……我一一講給你聽,總好過你自己翻書閱典,不懂的地方你也不用再鉆牛角尖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他的笑意漸漸斂起,聲音也變得低柔,“你身子不好,畢竟不是男人,不要太逞強,不過……你要是想學武功,我會教你,畢竟師出同門,很多招式你應該都熟悉,現在不過是忘了,稍加點撥,身體應該會記起的。”

嬴珩絮絮地說了很多,一開始還鬥志昂揚,說到武功,就突然變得有些頹靡,似是有些左右為難,只是這點變化太過細小,已經徹底被他此刻的興致勃勃所掩蓋,韓文殊絲毫沒註意到,她笑了笑,問道:“那我要叫你先生了?”

“不許!”嬴珩拍桌,有些著急。

韓文殊斂衽起身,恭謹告罪:“臣失禮了,陛下恕罪。”

嬴珩啞口無言,滿面躊躇,只聽他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最終妥協道:“先生就先生吧,總好過陛下。”

後來的幾日,天空乍晴,多日不見的晷景現於長安上空,使得數九寒天的長安城莫名的暖和了幾分。

幾片寥落的枯葉隨風蕩起,寒光伴著昭陽,挑起一襲淩風,回身,步履輕盈如閑庭信步;挑腕,招式淩厲如金戈鐵馬。淙淙劍影如流水一般,迅疾無聲,犀利靈絕。

翻身揚臂,淩霄劍訣隨心而起,劍身刺破平靜,幽幽寒芒抖動,持劍者秀眉凝凍,身如飛仙,劍氣大作,勁風卷蕩,雷動九天。

枯葉的葉脈發出一聲幹裂的脆聲,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無窮無盡,漫天枯黃如大漠黃沙,隨風消散。

碎葉落地,周遭歸於寧靜。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習慣,便是獨一無二的技巧,你要習慣讓招式與技巧合二為一,將手中劍看做是夥伴,是兄弟,而不單單是一柄劍,人劍合一才是最高境界。”嬴珩從旁走出,踏過已被她碾壓成沙的落葉,悠悠說教。

自從那日承諾後,嬴珩每日都要在這處空地教她一個時辰的武功,其餘時候便以敘述的形式,口述各朝歷史與當今形勢。

韓文殊聰明過人,又踏實肯學,很多東西一點就透,從盤古開天到秦始皇一統六國,這些本就是她所學過的,嬴珩的敘述與她所知道的歷史並無大出入,她所在意的,是先帝討伐秦二世之後的事情。

這段與後世流傳並不相同的歷史,與她往日猜測的大致相同。扶蘇公子,也就是先帝,被秦二世以犯上不孝之罪陷害,不過離奇的是秦二世並未得手,扶蘇公子莫名覆生。

劫後餘生的扶蘇暗中招賢納士,將一眾亂世豪傑收為己用,忍辱負重多年,待時機成熟,舉兵圍困鹹陽,以清君側之名將李斯、趙高等一眾奸佞斬於馬下。並當即斬殺賣國通敵的二世。自此,秦朝收覆,仍用前人國號,延續秦朝大業。

扶蘇上位後勵精圖治,修覆破損河山,是難得一見的明君,這點無可厚非。只是他閑暇之餘所做之事,卻讓韓文殊心中起疑。這位先帝一生致力於研究造紙、火藥、奇門遁甲,後面兩個畢竟還需專業學術,但是造紙術,只要了解原料,再稍加用心,用不了幾年時間,就算是尋常人也可以琢磨出一二,而事實也證明,先帝扶蘇只用了三年,便以一己之力作出如此重大發明。

單這一點,也許只能說明先帝天賦異稟,但是後面他的行為,便不能用常理來解釋了。

發行並推廣銀票,將金銀等重金屬收歸朝廷所用,充實國庫,以備不時之需;

任人唯賢,試圖推行科舉制,卻因觸犯貴族利益,而被迫中止;

參與律令建立,廢除殘忍的刑罰,施行重罪重罰,輕罪輕罰的政策。

以上種種,皆有現代人的思想,韓文殊確信,真正的扶蘇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胡亥殺害了,而現在這個,恐怕與她同病相憐,都是來自現代社會,然而天意弄人,對這個同命人,她只有緬懷的份兒了。

“發什麽呆呢?我說的你都聽見了麽?”不滿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韓文殊從思緒中回轉,淡淡笑道:“先生的話,弟子自然銘記。”

嬴珩一臉不情願,卻又拿她無可奈何,“真是亂了套了,等太傅回來,我看你是叫他父親,還是尊他為師公!”

“自然是要叫父親。”韓文殊收劍入鞘,抖了抖衣上的灰塵,淡定自若道:“天色將晚,先生請回吧。”

林光宮朝南,而銀羽軍在北,韓文殊淡然地轉身返回,未走出十步,便被人拽住衣袖,她心中驀地掠過一絲驚訝,這些天嬴珩再未對她強取,此時這片山林只有他二人,她竟莫名的生出了緊張。

束在腦後的長發被人輕輕撫過,握著她手臂的力量慢慢松開,她未回頭,身後傳來他沈沈的聲音,帶著一絲戀戀不舍。

“你頭發上沾了落葉……”他似乎揚了揚袖,帶著一陣清風,笑言,“我還有事,今日便不送你回營了,路上小心,可不要走神拐岔了路。”

韓文殊藏在袖口中的雙拳緩緩松開,垂眸而笑,提步而去,只餘滿地枯葉,伴著柔和的目光,默默相隨。

☆、往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真不知道起什麽名字了。。。。

對於嬴珩提前回宮,陳順並不意外,並且已將他平日穿的常服備好,提著拂塵候在嬴珩上下山經過的路上。

“陛下,江轍來了。”陳順細聲稟報。

“嗯。”嬴珩微微頷首,順手將背後披風扯下,扔到陳順手中,快步朝涼風臺而去。

見到嬴珩風塵仆仆地從後殿走出,江轍先是一呆,隨即面色如常,施禮問安。

“免禮。”嬴珩匆匆擺了擺手,“朕叫你來,是有事讓你查。”

手中的翡翠珠串被捏得咯咯直響,他鳳眸瞇起,面色陰沈道:“朕下旨給劉如意和蕭憐賜婚之後的那幾天,韓文殊做了什麽,都去見了誰,你給朕仔仔細細地查,都查清楚了以後報給朕。”

“是。”

“這件事你親自去辦,不要交給手下。”嬴珩直截了當地命令道,說完他眸光一閃,幽然問:“長安的情況如何?”

“蕭何這些天閉門不出,似是無心應付拜訪的賓客;沛國公府依舊沒有動靜;城安王的暗衛已經成功潛入京畿,布在城郊,隨時待命。”做了這麽多年密探,江轍早已了然嬴珩的心思,所以只是簡明扼要地將他最想知道的信息匯報。

“他倒是會躲。”嬴珩冷笑一聲,旋即凝眸問道:“劉恒呢?”

“紀澄比預計早到了幾天,劉恒已經在回程的路上,若是快的話,五天。”江轍實事求是道。

“知道了,下去吧。”嬴珩疲憊地闔上雙眼。

韓文殊回到軍營後,已經是午飯的時辰,這些天她跟著嬴珩練劍學武,體力消耗得極大,再加之此前向他坦白一切,心中重擔也輕了許多,竟胃口大開,時常還未到飯點,便已經饑腸轆轆。

她將手中長劍小心地掛好,朝一旁送飯來的許志臻道:“怎麽讓你來送飯?你自己吃了麽?”

“末將吃得快,兄弟們都還沒吃完,便沒讓他們起來。”許志臻將手中飯菜放到她面前,“將軍最近氣色好了些,可有什麽喜事嗎?”

“我以前是病怏怏的?”韓文殊笑著白了他一眼。

許副將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頭,“沒有,末將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前幾天見將軍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弟兄們都挺擔心的。”

韓文殊抿嘴而笑,“是我不好,叫你們擔心了。”

“哦,對了!”許志臻剛要出去時,卻突然轉身,手中拿著一個油紙包,遞到韓文殊面前,“差點忘了,趙奕那小子前天回來了,還給大夥帶了點兒細點,說是他妹子做的,讓末將給將軍也拿點兒……”

“他為什麽不自己來?”韓文殊笑問。

“那小子心裏不痛快,據說對方家屬鬧得挺兇,他們家在長安城裏混不下去,前些日子送他老母與妹子到親戚家避嫌了。”他邊說邊嘆,“妹子還沒嫁人,名聲就不好了,將來可怎麽辦……”

韓文殊不知該說什麽好,沈默了許久,方才開口,有些內疚道:“好好安撫那家人,趙奕的家人你也派人將其安頓好,錢不夠就去我府上要,一定不能再讓他家人受牽連了。”

許志臻嘆了一聲,應諾退下。

韓文殊目送他離去,心中悵然,沒想到這件事至今仍不能平息,她緩緩將那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滿滿一包桂花糕,雖然簡簡單單,卻做得精致。

韓文殊心中有些泛苦,決心要將事情查清楚,還趙奕一個清白,然而事情卻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簡單,與這件案子密不可分的便是左馮翊府的縱火案,這件案子牽涉廣損失大,朝廷高度重視,可就算如此,嬴珩派去調查的人卻仍是毫無進展,京兆尹府破案的風格向來以雷厲風行著稱,這次卻也犯了難,已經這麽多天過去,早已過了破案最佳時期,只怕最終要以“意外”來收尾了。

韓文殊嘆息一聲,氣惱自己無用,卻也無可奈何,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這裏等消息。

日子一天一天的從指間溜過,因為有嬴珩的指點,又加之本身基本功紮實,韓文殊的武藝與劍技突飛猛進,已到了可以與他對劍切磋的水平。

嬴珩所教她的是韓信的成名之劍——淩霄劍訣,此劍訣一共九層,初學時進展飛速,但是越到後面,對內力的要求越高,進展也就越艱難。韓文殊此時練到第五層戲鳳平陽,再向上便覺得很吃力,每每默念第六層口訣時,胸口處都氣血翻騰,似乎是內力虧虛,後繼不足。

通常這個時候,嬴珩都會出手打斷,並幫她平覆氣息。他的解釋是,她的內力還沒到家,便無法行第六層劍訣,若是強行施展,會氣血逆行,走火入魔。他每每都是以安慰她的口氣說出這些,並未苛責,也從不催促,但是她好像能看出他眼中的不忍,以及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

雖然嬴珩並未催她,且有心讓她到此為止,不必強求研學,但她從小到大何時認過輸,當她開始向他求學武功時,就已經存了豪氣幹雲的壯志,所以她向嬴珩要了修習內力的口訣,定要突破這個瓶頸。然而事情並不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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