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修到一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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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知道她是女子,然而這些天來的接觸,他除了冷酷無情就是言辭令色,絲毫沒有要一點點憐惜,他不過是把她當做一個玩偶,一個深夜夢魘後洩欲的工具。

“住口!”嬴珩憤怒地喝止了她,他眼中怒意仿佛要將她燃燒。

韓文殊見他徐徐走向自己,以為又要受他侮辱,急慌慌地揚手打了個響指,頃刻間五名暗衛從天而降,將她護在身後,像是早就埋伏在一旁,等待著她的命令。

嬴珩頓住腳步,神色震驚,深眸裏藏了一絲哀傷與不可置信,只是這恍惚間的情緒又被他高高在上的自尊牢牢壓進心底,他收起一切情緒,聲音又變回沈冷,譏誚而又諷刺,“愛卿見朕還要帶著暗衛?”

“臣也是逼不得已。”韓文殊坦白,凝眸註視著他。

嬴珩苦澀地一笑,將手中雪白狐裘遙遙拋向她,謹慎小心的暗衛生怕有詐,搶在前面接過,檢查無誤後才遞到韓文殊手上。

嬴珩見她如斯謹慎,竟然連他遞上的一件抵禦寒風的冬衣都要檢查一遍,不免心中一痛,咬牙切齒地道:“韓文殊,朕到底是欠你什麽,才在這裏受你羞辱?”

他話中的怒火與悲涼,讓韓文殊冷漠地心也為之一震,是了,他是皇帝,至高無上,她這樣做無異於在侮辱他的自尊,韓文殊冷笑一聲,悠然解釋道:“臣的暗衛自幼便被訓練成這樣,皇上不必多心。”

“寒夜風涼,你走罷。”嬴珩身子一僵,縱有千言萬語,話到嘴邊卻只淡淡吐出這一句。

第二日一大早,韓文殊兩眼發青的從暖閣中走出,實是把靈鳶嚇了一大跳。

靈鳶忙跑過去,疑惑地問道:“公子是昨晚回來的?奴婢以為您宿在外面了。”

韓文殊斜睨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幽幽罵道:“不回來去哪?難道我還特意跑到客棧開間房嗎?”

靈鳶囁嚅著問她:“公子可有什麽吩咐?”

韓文殊想到昨晚發生之事,心中就有不甘,她險些失身給嬴珩,而且看樣子,顯然嬴珩對她只是出於男人的情欲,高傲如她,怎麽能忍受這等羞辱,心下一惱,憤憤道:“更衣!”

靈鳶不知她家公子怎麽一大早起床就發這麽大火,連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服侍她將衣物穿好,飾物也佩戴整齊後,便怔怔地望著她鐵青著臉出府去了。

韓文殊著了一身淡青長襦,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將近黎明才回到韓府的她,自然是整宿未眠,至於為什麽會失眠,又為什麽會氣惱,連她自己都摸不清楚,自從那日夜晚與嬴珩同席而食,他對她說了那番發自肺腑的感慨後,她對他的感覺仿佛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個可以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人,若真如他所說,他用情至深,又怎會隨意輕薄別的女子……

韓文殊邊郁悶邊踢著腳邊的石子,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道繞到了哪個巷子,只聽一旁人聲喧嘩,似是極熱鬧,韓文殊好奇地朝那邊看了看,原來是間賭坊。

想到過去她生活在現代社會一直安分守己、兢兢業業,從來沒有賭過,今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進去玩個痛快。這般想著,韓文殊大搖大擺地走進賭坊,放眼望去,裏面早已門庭若市、人滿為患了,小二見她進門,忙上前招呼,又見她穿戴不凡、天姿毓秀,便更多了幾分趨奉與客氣。

韓文殊從袖兜裏取出一張銀票,遞給小二,吩咐道:“兌成金銀。”

小二一見那銀票金額,忙不疊地接過,眉開眼笑道:“好嘞,公子您先到一旁雅間喝點兒茶,小的這就給您去兌金葉子去!”

韓文殊家財萬貫,皇上又屢屢封賞,出門自然只攜帶最方便易拿的銀票,但到了這賭場,當然還是金銀葉子揮灑起來更為盡興。說起銀票,如果她沒記錯,銀票應該是唐宋年間才開始傳用的,這一點更加證明先帝扶蘇與她同是天涯淪落人,扶蘇為這個時代帶來了許多千百年後才會被發明制造的東西,即便他不是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的,也應當是唐朝之後了,而在他得知公子扶蘇會被秦二世胡亥與奸臣趙高殺害後,不得已進行反抗,召集了當時的治世之才,如劉邦、韓信、蕭何等人,而像張良、項羽這樣從未出現過的人,恐怕不是戰死就是壽終正寢了吧……

正想著,突然耳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隨後小二手裏拎著沈甸甸的一大袋金銀葉子進了雅間,一臉喜氣洋洋道:“公子,您的金葉子換好了,您點點。”

韓文殊見他討喜,懶得與他計較多少,隨手取了一片扔給他,算是小費,直笑的小二合不攏嘴,連連道謝退了出去。

“文殊!”韓文殊徑直走出雅間,正打算豪賭一把時,突然身後一個疏朗清澈的聲音將她叫住。

來人身著一襲月白深衣,俊朗秀逸,器宇不凡,眉宇間卻帶著一分痞氣一分頑劣,韓文書上下打量著他,她記憶中並未見過此人,只他那雙眸子似曾相識,比她所熟悉的那雙要多幾分靈動。

韓文殊身居高位,這些天早已唯我獨尊慣了,本來興致勃勃地想要尋個開心,卻被這人攔住,心有不耐,蹙眉道:“恕在下眼拙,不知閣下是何人?”

那人像是沒聽出她語氣不善,仍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只見他特意走進幾步,撐起手中折扇遮住嘴,小聲提醒,“文殊果然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嬴瑀吶,你忘了?”

“嬴瑀?”韓文殊搜索腦中記憶,確定不認識這個人,但是他姓嬴,說明是皇族,難道是嬴珩的兄弟?想到嬴珩她就來氣,胸中憋悶,俏臉不由得耷拉下來。

嬴瑀見她臉色越來越不好,以為她還沒想起來,便不再賣關子,嘖嘖稱奇道:“皇兄常常說你冷情,沒想到竟寡淡到了這般地步,竟然連本王這個人都給忘了,就算你我許多年不見,你也不必如此吧?你瞧我,就一直記著你,只消一眼,就在茫茫人海中認出了你來……”

韓文殊沒想到這人貧嘴到這般地步,竟能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不過他管嬴珩叫皇兄,想來是他的弟弟,自古皇親貴胄不是勾心鬥角就是不務正業花天酒地,這人應屬後者,韓文殊自動將他代入到無所事事那一類,心中對他生了幾分不屑,隨即不耐地打斷他無休止的絮叨,“所以說,閣下到底是誰?”

嬴瑀目瞪口呆,過了片刻,了然一笑,道:“你打趣我呢吧?我說了這麽半天,你竟然還沒認出我?其實你早就認出我來了對不對?你以前就這樣,總是擺出一副老頑固的架子,怎麽長大了一點都沒變呢?”

韓文殊翻了翻白眼,也不顧他說完沒說完,直直朝圍滿人的賭局走去。

嬴瑀卻朝不依不饒,像是賴上了她一般,死抓著不放,一副臉紅脖子粗要與她理論的樣子,早就沒了最初相遇時翩翩俊秀的風雅氣度。

韓文殊不勝其煩,幾次三番想要甩開他,換了好幾個場子,仍是沒用,最後索性頓在原地站住不動,鳳目狠狠瞪著他。她的眼睛本就長得如冬夜寒星般明亮冰冷,不怒自帶三分威,此時一股狠勁兒上來,直嚇得嬴瑀發毛,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一臉幽怨地看著她道:“文殊啊,你不會真沒認出來我吧?我是嬴瑀啊!城安王嬴瑀啊!”

“城安王?你就是城安王?你不是先帝的皇子?”韓文殊蹙眉脫口驚問,此前她曾聽如意提及太後將城安王召回長安,她又定睛仔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人,長相輪廓不怎麽像,但是那雙眸子卻是與嬴珩有幾分相像,再看他文質彬彬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吊兒郎當的心,看來真是從小嬌生慣養的王爺。

“唉……”嬴瑀幽幽嘆息一聲,一臉的不可置信早已轉而變成不可思議,“韓文殊啊韓文殊,我從來沒想到,你竟然涼薄至此,你是不是受到什麽驚嚇了?不會是撞鬼了吧?先帝就一個皇子就是我皇兄——當朝皇帝贏珩,你連這個也能記不住?”

韓文殊意識到剛才自己一時失態,竟險些暴露自己已經不是韓文殊本人這件事,忙幹咳兩聲試圖掩蓋尷尬的氣氛,略略釋緩道:“這麽多年了,我早就不記得了……”隨即眼梢一掃,看他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錢袋,便轉臉狡黠一笑,惦著手中金袋,笑道:“怎麽?一回京就花天酒地紙醉金迷啊?是不是錢都輸光了?”

說完鳳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右手上的錢袋,只見嬴瑀面色微窘,一臉埋怨道:“我就知道你是跟我開玩笑的,竟然還跟我斤斤計較這些身外之財,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嬴瑀說著便上前幾步,伸手欲取她手中錢袋,韓文殊斜身一閃,悠然將其收回懷中,一臉促狹狡笑,“怎麽能隨隨便便就給讓你不勞而獲,既然這是在賭坊,不如我們就按這兒的規矩,你要是贏了我,我就把錢借給你。但你要是輸了,就答應我一件事。”

嬴瑀乜著一雙桃花眼,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輕笑一聲,道:“好啊,我們賭桌上定勝負!”

☆、賭局(二)

韓文殊見他一抹嘴上掛著一抹自信的微笑,心中惶惶,以為他志在必得,若是輸的慘了,錢還是小事,只怕丟大人了。

她眸子不經意瞟過一旁幾個公子哥,見他們圍成一圈,其中有兩人站在人群中央,各持五只雞毛箭,對著正中間的陶瓷壺瞄準拋出。

韓文殊曾經在電視劇裏看到過這種游戲,本來是富貴人家宴請賓客,對酒娛樂的高雅活動,放到賭場後,倒變了一番意境,在周圍人高聲吶喊的烘托下,總讓人覺得不倫不類。

韓文殊見他們正興致勃勃地玩得起勁,嬴瑀卻將她引開到一邊,一臉認真地註視著她,“不能選,不能選,你武功高強,我投壺投不過你!”

“那你說玩什麽?”嘴上雖然這麽說,但是她心裏巴不得離這個游戲遠點,她現在身上只有內功心法,但是如何控制與使用,她還沒找到竅門,若是選了投壺,恐怕最後的結果會是她白白辜負一身功夫,卻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王爺取勝。

“不如我們玩意錢?”嬴瑀朝她挑釁地動了動眉,“這個很簡單的。”

嬴瑀的一臉壞笑讓韓文殊心中生疑,乜了他一眼,懶懶笑道:“殿下可別想騙我,既然你忌憚我投壺技巧,我也顧忌你是否會在意錢上投機,不如我們玩一個彼此都不擅長的,只看老天爺是偏心你,還是向著我。怎麽樣?”

“好。”嬴瑀聽後,大笑兩聲便爽快答應了。

說得輕巧,但是實行起來卻不容易,韓文殊與嬴瑀在整個賭坊晃悠了整整一圈,也沒找出有什麽游戲是他二人均不擅長的,最後二人定下了以擲骰子的形式定輸贏,三局兩勝,以擲大者為勝。

嬴瑀找侍者要來三顆骰子,掂在手中遞到韓文殊面前,促狹一笑,“要不要檢查一下?”

韓文殊卻不接,“想來王爺顧全皇家顏面,不會與臣耍這種小心思的。”

“那可說不準,我要是真想顧全顏面,怎麽會來這種地方。”嬴瑀懶懶地笑言,眼梢不經意瞟向一旁擁擠的人群處。

剛剛在賭坊裏晃悠時,那群人便一直圍在那邊,韓文殊擠都擠不進去,也看不清他們為著什麽這麽興高采烈,還是一旁嬴瑀絮絮地抱怨,她才知道原來這群人玩的是六博棋,是一個以六根竹箸為色子,以多吃博籌為勝的棋藝游戲。這游戲與現代的象棋大同小異,而嬴瑀之所以抱怨,是因為剛剛他就是在這六博棋上輸了個精光。當他剛來這賭坊時,有一個號稱六博棋聖的人贏了滿滿一桌子的彩頭,再無人敢上前挑戰。嬴瑀不服,在賭坊玩幾局六博也敢號稱棋聖,打算挫挫他的銳氣,便將身上所帶金銀全部壓在上面,沒想到越輸越多,最後自己身上的錢全部堆到了那人身下,正愁悶時恰巧偶遇了韓文殊。

“這個人棋藝如此出神入化嗎?”一旁圍觀六博棋的人群中又發出一連串噓聲,想來是那位自稱棋聖的賭徒又撂下一個前來挑戰的賭徒。

“小二,拿酒來。”嬴瑀並未回答她的話,只是側頭朝從他身旁走過的小二喊道。

韓文殊不解地睨了他一眼,問道:“玩就玩,要酒做什麽?”

嬴瑀撥了撥手中箸條,悠然道:“一看你就沒來過賭坊,要想玩得盡興開懷,怎麽能沒有酒呢!”

小二麻利迅速地上了一壺酒,對面而坐的嬴瑀接過後斟滿一杯遞給她,卻見她一臉避之不及,瞪大雙眼,驚詫不已,“原來你不能喝酒?你在軍中那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據說大漠白天熱,晚上冷,你不喝酒如何驅寒?”

“本將軍可以多蓋幾床被子!”韓文殊不服氣。

嬴瑀被她一噎,也不氣惱,唇角勾出一抹壞笑,“不如我們再加個彩頭?”

韓文殊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眼前這個人挖好了陷阱就等著她往裏跳,但她可是韓文殊啊,瞻前顧後可不是她的性格,面對眼前的男子,她眉梢一揚,回以一個傲然的笑,“什麽彩頭?”

“誰輸了,誰就喝幹一樽酒。”邊說邊慵懶地擡手揚袖將她面前酒樽斟滿。

韓文殊不願再與他鬥嘴,默認同意後,便執起侍者遞到她手邊的竹筒,玉手清揚看似隨意的甩了幾下,便重重扣在桌上,她也不賣關子,大咧咧將竹筒掀起,三顆骰子帶著顫兒地躺在木桌上,數倒是極順,“四、五、六”並排一列,若是賭大小,現在這情況算是已經旗開得勝了。

因旁邊六博棋的噱頭太大,他二人對擲骰子的賭局少有人觀看,所以當侍者語氣無波的將結果道出後,身旁不管是喝彩聲還是噓聲都幾近不聞,只有寥寥幾個擠不進那桌六博棋的閑人在一旁無所事事的逛蕩。

韓文殊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她的賭技說起來與出神入化的級別差的不知有多少個十萬八千裏,他二人定下賭大贏,她能開出這三個數已經算是盡如人意。她與嬴瑀賭這一場,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本來那包錢於她而言就不是什麽大數目,完全可以送給他,但是她今日出來就是為著散心,有個人陪她玩這一局,正合她意。

嬴瑀見她自信滿滿,還以為她能開出三顆六,然而當她淩絕傲然仿若世間唯她獨尊一般,將竹筒掀開時,卻見到這結果,他不免啞然失笑,他輕搖著頭等著侍者將骰子檢查整理好放進竹筒,又規規矩矩地扣在桌案上。而一旁開出“四五六”的人卻仍是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面對他淡淡的嗤笑視而不見。

嬴瑀取過桌案上擺放好的竹筒,煞有其事地揚起手,骰子與筒面碰撞發出清脆激烈的聲音,引來周遭一片目光,一旁的六博棋局已經半天無人再上前挑戰,誰都不想把金葉子平白無故地送到別人手裏,玩賭的人大多沒什麽耐心,許多圍觀湊熱鬧的人早已經耐不住性子,這時被嬴瑀的擲骰聲音吸引過來,均是抱著看樂子的心態圍了過來。

韓文殊嘴角一撇,嗤笑一聲,心道這人分明就是想將人群引來,也未免太高調張揚,這愛出風頭、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倒是與他皇兄有點相似。只見他那雙桃花眼一瞇,自信地將竹筒往桌案上一按,仿佛勝券在握一般。

“起!”

極疏狂的一聲清吼,連心中不屑的韓文殊都不由得受他牽引,朝他手中將要掀起的竹筒看去。

當他悠閑緩慢地將結果揭曉時,所有人都怔楞在原地,那三顆骰子像是三只小鬼一般調皮地躺在那裏。

“什麽嘛!耍人啊?”

“嘁,這種水平就不要這麽囂張了!”

“走走走,沒勁!還以為能開出什麽大點呢!就這也在這瞎咋呼!”

……

周遭頓時炸開了鍋,奚落聲絡繹不絕,嬴瑀卻像是仿若未聞一般,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角揚起邪邪一笑。

一旁侍者大聲宣布:“第一局,青衣公子勝!”

贏是贏了,但是韓文殊卻不敢有絲毫大意,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分明就是為了附和她的“四五六”,才故意甩出了一個“一二三”,這骰子在他手裏,像是能被控制一樣,那還不是要幾就是幾。

韓文殊斂起譏誚的神色,鄭重其事地將竹筒拿過,認真地甩了起來。但是就像她剛剛所想,她是一個從小到大安分守己、兢兢業業地人,怎麽能跟眼前這個紈絝公子相比,就算她再認真擲這個骰子,她的精神也不可能操控自然規律與概率論。當她掀起竹筒的那一刻,奇跡般的三個六並沒有發生,這一局的結果反而比剛剛還差了許多。

“青衣公子,二、二、六!”侍者報出結果。

韓文殊這邊還算淡定,但是四周喝倒彩的聲音一片。興許是看到他們桌案上押的滿滿一大包金葉子,圍觀的閑人才會耐著性子在這裏等待最終結果。

嬴瑀還是一副輕松自在的模樣,笑呵呵地狂甩了一遍骰子,雖然大家都在剛剛的“一二三”上敗了興,但是這一局關系著嬴瑀是否還有機會拿到這包金葉子,所以都還眼巴巴地在這等著他開。

“白衣公子,三、三、五,第二局勝!”

圍觀眾人似也察覺到了不對,皆是目瞪口呆盯著桌案上的骰子,韓文殊卻一臉鎮靜,皺眉深深望著他,心中思忖這人前兩局分明就是在戲耍她,總是呼應她的數字,她不在乎輸贏,不過不甘心被他這樣戲弄,只見她久久不將侍者準備好的竹筒拿起,眾人以為她退縮,噓聲四起。

韓文殊卻並未將這一眾圍觀的閑雜人放在眼裏,凝眸註視著嬴瑀,朗聲道:“這回你先擲!”

嬴瑀目光不經意掃向韓文殊身後,想了一會,唇角扯出恣肆一笑,戲謔道:“好啊,不過到時候輸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說著便將竹筒拿起,這回他只隨意的甩了幾下,就將竹筒放下,但是骰子碰撞筒壁的聲音好像與之前有所不同,正當所有人都對他這次漫不經心地擲骰,抱著隨意觀看的態度時,他迅疾抽手,將竹筒掀起。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卻在下一瞬間爆發了滔天的喧嘩聲,所有人都瞠目結舌,那桌案上躺著的三個六讓圍觀的看客登時傻眼,連見慣各種賭局的侍者都怔楞住,過了許久才宣布結果。

一片沸騰之下,若是韓文殊再將她那拙劣的賭技拿出來獻醜,純粹是自取其辱,她本想拱手投降,將金葉子直接交予他,恰在這時,身後一個絳紫色身影立於她的坐榻旁,高高在上的王者之氣與淩冽幽霜的霸道邪魅雙雙襲來,她覺得很熟悉,有些迷醉,像是不久前還曾深陷於此。

“我來替這位青衣公子擲這一輪,如何?”身後突然出現的人冰冷地問道。

這個聲音讓韓文殊驀地驚醒,她緩緩仰頭朝身旁之人看去,是個長相尋常到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種人,只見他面目僵硬,像是一張死人臉,唯有那雙寒徹如星的眸子熠熠生輝。

嬴瑀與他像是舊識一般,一臉無辜,有些孩子氣道:“餵,你這不是耍賴嗎?”

來人也不理他,徑自坐在韓文殊身旁,取過侍者面前的竹筒,拿在手中擲了起來。

他的衣袖寬大,雍容華貴的綢緞不經意掃過韓文殊的手,絲絲滑滑的,她心頭為之一動,悄無聲息地偏轉過頭,凝視著他輕輕鼓動的衣袖。

難道是他?

韓文殊將這個臆測打消,現在這個時辰,他應該剛剛回鑾,在宮中準備今晚的合宮夜宴才對。

“這不是六博棋聖嗎?他還會擲骰子?不過就算在擲一個三六也是平局啊……”

“我聽說今天太後生辰,在未央宮大擺筵席,聽說連城安王都從封地趕來了,這人以前沒在長安見過,不會是……”

“小點聲,能聽見……”

……

韓文殊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聲,突然轉身朝他問道:“你是那個六博棋聖?”

他輕笑一聲,臉上皮肉卻沒有絲毫扭動,像是一灘附在臉上的泥濘,僵硬而又冰冷,“那些人給我起的綽號,我懶得計較。”

雖然聲音變了,但是傲慢的語調與目中無人的語氣卻沒有絲毫改變,再加上他那雙似丹鳳似桃花的長眸,她現在七分篤定身旁這人就是他,只是還有三分不確定,卻是來自於她對常理的推斷。

“你不在宮中,跑到這幹什麽?”韓文殊正聲將心中疑問問出。

他毫無征兆地將竹筒重重扣下,筒沿與桌案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周遭一片寧靜,所有人都屏息等著看他如何反敗為勝,他卻側過頭,神色魅惑地凝視著她,低聲說道:“等我開了這局,我再告訴你。”

☆、賭局(三)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過節真的事多。。。抱歉這麽久更新

“六、六、六!”侍者大聲將結果宣布。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並不是因為他擲出了一個最大數,而是這三顆骰子,竟然整齊劃一地並列在桌案上,與桌沿齊平,連成一條直線,像是人為碼放在那裏一般,出神入化。

韓文殊心中暗驚,沒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真有賭神,這樣的場景她只在電影中看到過,這人的噱頭做得這麽足,雖然是平局,但是連侍者都不知該如何宣布,但是圍觀眾人心裏都清楚,就光他鬼斧神工的賭技,就已經更勝一籌了。

“第三局,平。”侍者咽了咽口水,回過神來後,將結果照實說出。

場下開始有人憤憤不平,這一局雖然同是三個六,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分明是六博棋聖的技藝更加高超。

就在喧嘩聲越來越大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將韓文殊這端的酒樽推到嬴瑀面前,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然後緩緩站起身,冷冰冰地朝侍者吩咐道:“開一間雅間,我與這兩位公子要上去談些事情。”

說完便徑直朝樓上走去,由於他並未對結果有什麽不滿,所以圍觀眾人的義憤填膺就顯得有些沒趣,抱怨了幾句便都散了,這些賭徒終日在賭坊裏閑逛,什麽稀奇的事兒沒見過,對於今日他三人這一局擲骰子的鬧劇,也就當了個樂呵,不過六博棋聖的名號恐怕要在坊間人盡皆知了。

韓文殊並不想見到他,卻想看看他在玩什麽花樣,便起身隨他而去。

“這都什麽事兒啊?”嬴瑀一臉怨懟地看著他二人上樓的身影。

二樓雅間,韓文殊雙臂環於胸前,氣鼓鼓地瞪著對面滿眼悠然自得的男子。

他不疾不徐地揭下臉上的黏著之物,熟悉的面容暴露在光線下,高挺的鼻梁、微翹的薄唇,還有那一成不變帶著蠱惑的眉眼。嬴珩隨手將附著之物扔到一邊,韓文殊定睛瞧了瞧,是一坨黏糊糊的,像是糯米團一樣的東西,心下恍然,這應當是武俠小說裏經常出現的人皮面具,沒想到這麽惡心。

嬴珩無視她一臉嫌棄,軒眉皺起,語氣中帶著微微訓責,好像昨晚的事就像從未發生過一般,相隔一夜,他的病並沒有痊愈,嗓音還是帶著絲絲的沙啞,然而卻聽不出來一絲歉意與不自在,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你一個女子,又不勝酒力,與他打這個賭做什麽?還要我來給你收場。”

“皇上自重!”韓文殊震驚之下,大聲地打斷他的話。

雖然已經知道他曉得了一切,但是從他嘴裏說出“女子”這兩個字,韓文殊還是有些不自在,她稍稍緩和了語氣,“皇上慎重,城安王一會就要上來了。”

贏珩唇角一勾,輕笑道:“無妨,他拿著你那包金子,得好好揮霍一番呢。”

韓文殊突然想起,剛剛上來的匆忙,與嬴瑀打賭做彩頭的那包金子還留在下面,此時應當已經被他吞了,不然怎麽這麽久都沒見他上來。

知道嬴瑀一時半會上不來,韓文殊便心神一松,姿勢也不再緊繃,松散地斜坐在榻上,瞇著一雙鳳眸,防備地看著他。

嬴珩看著她眼下泛起的烏黑,想到她連夜從甘泉山趕回長安,應是整宿沒睡,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柔著嗓子安慰道:“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我今天沒暈,不會碰你。”

韓文殊想到昨晚那個繾綣香夜,不免有些尷尬,又聽他現在所說的意思,言明昨晚乃是頭暈腦脹、神志恍惚下誤將她非禮,心中一冷,寒著臉道:“皇上還是自稱‘朕’吧,您這樣臣受不起。”

嬴珩魅惑地一笑,聲音低柔,又帶著幾分疼溺,“怎麽?生氣了?”

這個聲音讓她心中驀地泛起波瀾,那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但過了片刻,她便冷寂了下來,他不過是一個會到柳巷逛窯子、會隨便對一個出現在自己床頭的女子牽動欲望的男人,還口口聲聲說著獨愛一人的誓言,多情而又可憎,韓文殊眼中寒意驟增,一字一句地警告道:“皇上,請您放尊重些。”

嬴珩眼中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默然,他嘆息一聲,有些無奈道:“我知道你恨我,昨晚是我恍惚了……今天有晚宴,所以我一早便起駕回了未央宮,嬴瑀剛回來便纏著我,要我帶他偷跑出宮,你也知道他幾年沒回長安了……”

韓文殊聽他滔滔不絕地訴說,剛剛在賭場上的氣焰好像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像是在沒話找話。有個念頭突然閃現,他不會是和她一樣,也是無處宣洩才來這賭坊的吧?想來他是對昨晚的非禮有些後悔的吧?

韓文殊即刻打斷這個猜測,如若昨晚她沒有推開他,只怕她當時就要失身於他了,如果不是他生了病沒力氣,恐怕她也掙脫不開他的魔掌。想到這裏,韓文殊剛剛軟下的心,又變得堅硬冰冷,她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臣與陛下只是君臣之間的關系,陛下不必向臣解釋這麽多,臣也不敢聽,生怕隔墻有耳,便引來無端的禍事。”

她頓了頓,決絕地站起身,冷漠無情地繼續道:“陛下若無他事,臣便先退下了。”

“對不起……”嬴珩的絮絮的話終於頓住,生硬的三個字脫口而出。他壓抑著心中的哀涼,閃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路,喃喃道:“我、我從來沒說過這話……也就是你……”

韓文殊冷眼看著他憋得有些紅的臉,冷笑一聲,“陛下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做什麽都可隨心所欲,臣實在受不起您這句抱歉。”

說著便要繞開他,走出門去,嬴珩見她仍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心中一急,憤憤著將她叫住,“韓文殊,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她被這一聲大喝驚得頓住腳步,長睫微微顫動,嬴珩上前半步,輕輕溫柔地拽住她的纖手,像是下定決心要把一切說出,帶著絲絲懊悔與愧疚,凝眸定定地望著她,“你要是為著昨晚的事,我無話可說,那是我情之所至,身不由己,可你要是還為著三年前的事,我願意用一生來彌補你,就算你心中想著他,我也願意等……”

說完便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生怕她跑了似的,他寬闊的手臂牢牢地將她圈住。

從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龍涎香像是毒蠱一般,迷惑著她的神經,韓文殊有些不知所措,此時此刻的這種驚詫,不亞於之前穿越到這個時空時給她的沖擊,眼前的這個男人在她面前說了什麽?情之所至身不由己?他願意等誰?

韓文殊慌不擇路地將他推開,這一次他卻沒有強迫她,而是順著她逃開自己的懷抱,但是他眼神中的痛楚還是深深地震驚到了她。

“陛下在說什麽?我是您的臣子啊!陛下不是說要等那個與你白頭相守,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女子嗎?陛下不等了嗎?為什麽要等臣?”韓文殊驚慌失措下,口不擇言。

嬴珩的表情從哀戚變得不解,最後滿眼的困惑與震驚含在其中,他像是無處發洩,右手成拳重重地捶在墻上,嚇得韓文殊渾身一顫,只聽他語氣冰冷驚慟,咬牙切齒,“韓文殊,說到底,三年前是人贓並獲,並不是我無的放矢,我之所以可以放過他,全是因為你受的那些苦,我本來就不欠你什麽,也沒有理由在這裏受你淩辱!”

韓文殊正迷惑間,被他這樣一頓吼,心中著惱,怒道:“臣從未有過要羞辱陛下的意思,一直是陛下在羞辱臣,您是皇上,而我是臣子,陛下若一直對臣有……”她說到一半有些辭窮,左右躊躇了半晌,方才重新開口,繼續說道:“陛下若是對臣有非分之想,那麽還是請您準許臣出征大漠吧。”

韓文殊俏麗雪白的臉孔漲的緋紅,然而卻說得堅定倔強。

嬴珩悲哀地看著她跪下請旨,不知為何好端端地相遇,又變成這番境況,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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