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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修到一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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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召來一些為韓府做事的幕僚商議政事,因她是武將出身,所以在府中謀士並不多受到重視,常常坐在一起議事的更多還是她的副將們。這些人因都是與她一起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將士,相處幾日下來,韓文清在交談中已經大概摸出了這些人的基本情況,以及她曾經的戰績。

還真是個傳奇女子啊——

韓文殊聽完那些戰場上的事跡,不禁發出這樣的感慨。

真正的韓文殊,自幼文韜武略,三歲認字,五歲習武,十五歲便已披掛上陣。成名一戰便是六年前的狼居胥山之役,僅以三萬輕兵擊退匈奴十萬鐵騎,從狼居胥山鎩羽而歸,之後坐鎮西北數年,無人敢犯,從而保障北方多年安定。然而自三年前班師回朝以後,皇帝再不下詔許她遠征。自此她便久居長安,空掛了公侯將軍這一官職。

而她韓家銀羽軍的名號說出來連匈奴人的鐵騎都要退避三舍,不敗之軍的赫赫威名威震著整個西北大漠。外界都傳韓家虎父無犬子,兩代忠良,保家衛國。

這韓老將軍如今並不居在長安的府上,老將軍一把年紀威名遠揚,仍是坐鎮西北,雖然近年來常有不怕死的匈奴來犯,但在老將軍的銅墻鐵壁之下,全部有來無回。

自三年前韓家少帥韓文殊長留長安,不再上陣殺敵後,皇帝擔心西北吃緊,派了沛國公府的三公子劉恒到前線支援。這沛國公本是文臣,府上三位公子,大公子仁德,二公子遺世,只有這三公子劉恒堅韌果敢、堪得大用。沛國公有意讓他歷練,便求了皇帝的旨意,忍痛將愛子派到大漠韓將軍手下做個副將。

這些消息,有的是韓文殊到茶館吃茶時聽說書說來的,有的是商議軍政國事時手下聊天得來的,東拼西湊,倒是讓她捋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說起來汗顏,她常聽將士們閑聊,說她一身武藝皆傳自聲名顯赫的韓老將軍,但現在的她連至親父親的名諱都說不上來。她聽說過的漢朝最有名的將軍僅限於衛青、李廣、霍去病,實在是不知還有一個姓韓的。

不過最近有件事倒是一直盤桓在她的腦子裏揮之不去,她總也想不明白,那個恍若謫仙的男子既然姓劉,那就應該是親王,漢朝的親王不是都應該有藩國封地嗎?為何劉如意會留在長安?

漢高祖劉邦在秦朝時曾擔任泗水亭長,起兵於沛縣,遂世人稱其沛公。這些都是韓文殊在前世所了解的歷史知識,如果她沒記錯,這個“沛”字,可以稱作是劉邦專屬了,古人最忌犯當朝者名諱,而這劉如意一族倒是大膽,竟將所居之地稱作“沛國公府”,雖然親王宅邸賜字多是聖上所選,但是即便皇帝選了“沛”這個字,難道真的有不怕死的臣子敢接嗎?

韓文殊每每想到此處,總會止步不前,她也不想深究,總覺得有一個驚天的秘密,雖然像是黑洞一般吸引著她,但是她卻還沒有準備好面臨一切……

這一日剛剛下朝,韓文殊回府正在由靈鳶幫著換上便服,這靈鳶乃是真正的韓文殊留給她的心腹,隨身的婢女自然是知道她身份。然而此事有利有弊,利是有一得力可信之人,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時代身居高位,若身邊連個可信之人都沒有,無異於孤軍奮戰;而害處則是,越熟悉的人便越能查知出她有異。所以韓文殊面對皇帝朝臣都還可坦然而對,但和靈鳶獨處時,每每都會提心吊膽。

韓文殊正在衣櫃中尋覓今日要穿什麽出門,她早就已經習慣自己府中衣飾沒有一件女子服飾這個事實,不過她倒也不在意,古代男子的直裾深衣倒是比女子的曲裾更好打理一些,穿著也方便舒適,韓文殊樂得自在,只是略有遺憾罷了。

“這些事奴婢來做就行了。”靈鳶站在韓文殊身後,擔憂地看著她翻箱倒櫃。

“不必了,本公子穿不上女子的衣飾,做不了一個正常的女人,連選擇穿哪件男衣的權利你都忍心剝奪嗎?”韓文殊手上動作不停,語氣頗有些怨念。

靈鳶訝然,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公子那日見到劉二公子,可都解開了嗎?”

韓文殊聽出她語中試探的意味,但還是茫然不知她問的這些是何意,只得沈默不語。

韓文殊的靜默到了靈鳶眼裏,倒是成了另一番含義,她小心翼翼地開解道:“公子自從那日未去上朝,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奴婢聽說公子還去見了劉二公子,奴婢以為、以為誤會都已解開了。”

韓文殊自然是不知道她口中所說的誤會,但是也多少可以察覺出一點蛛絲馬跡。靈鳶這個下人應是全韓府唯一知道她是女身的人。韓府的雪梅亭乃是她所居住的內院,外觀清雅大氣,別具匠心,內裏她的房間卻是另一番景象,漆器的女子妝臺,床前的月影紗,雕工精致的篦子小物,樣樣都宣示著這是一個女子的閨閣。而這樣的房間,迄今為止除了主人,就只有靈鳶一個人進來過。

所以,如果連靈鳶都這般說,那便是她所料無誤,她曾經與如意有過一段情這件事已是確鑿,那麽,他應該是知道她是女子的吧……

“是解開了,都解開了……”

韓文殊憐憫地笑著,能有什麽是解不開的呢?

人都死了……

靜默片刻,院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與靈鳶對視一眼,靈鳶會意,便小跑著去看外面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靈鳶回來,神色有些不同尋常,聲音幽深地告知她,沛國公府的大公子劉盈有急事求見。

劉盈?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劉如意的兄長。他來有什麽事?

韓文殊聽出靈鳶聲音中的詢問,那意思好像是說:如果她不想見,大可搪塞過去。

但是想到沛國公府的聲名地位,回絕未免失禮,便匆匆選了一套衣衫換上,便邁開步子走出雪梅亭。

☆、韓信(修)

韓文殊步入前廳時,入眼所見一個儒雅斯文的男子神色不安地跪坐在坐墊上。

“什麽風竟然將劉兄吹來了,別來無恙啊!”

她想了一路的客套話,最後決定用萬年不變的劇本語態將這句寒暄敷衍過去。

劉盈莫名的有些不寒而栗,他慌亂地站起身,戰戰兢兢地回了一禮,可能是想到了二弟還纏綿病榻,他鼓足勇氣,懇切地盯著韓文殊的那雙明亮的眸子,像是哀求一般地說道:“文殊,為兄也不與你客套了,為兄就是來求求你,去看看如意吧,自從那日你離開,他便不吃不喝,他那身子哪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啊,已經病得不省人事了,都還不讓說出去,就那麽扛著,我身為兄長看著心疼啊……”

劉盈斷斷續續地將這些話說出,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他將頭深深伏在她的腳下。韓文殊忙伸手相扶,她直覺地感到眼前這個男子這般屈尊降貴不光是為了親弟,好像還摻了些像是愧疚的東西。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那日見到劉如意便覺得他有些隱疾,白白瘦瘦的,臉色也不大好,這幾日上朝與紀澄同行,也隱隱約約聽他抱怨過最近沛國公府閉門不見客,總是將他拒之門外。她想,許是真病了。

“劉兄為何來小弟府上?如意兄若是病重應該到醫館去找大夫啊……”韓文殊將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不含一絲感情。

劉盈見她有意生疏,一臉難色,唉聲嘆氣道:“二弟說什麽也不讓請大夫,也不讓告訴任何人,我這個做兄長的無論怎麽勸他都聽不進去,為兄迫不得已之下,才來勞煩文殊你的……”

韓文殊本想脫口而出“找我有什麽用”,但是想了想,又覺得不妥,她那日為了自己的私心,與劉如意劃清了界限,看來是傷他至深。感情的事,若不是身在其中,誰也說不清楚到底誰是誰非,劉如意對韓文殊用情頗深,如此這般,倒是讓她心中生了那麽一點點愧疚與憐惜,確是不得不去沛國公府看看了。

韓文殊正要答應,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來。

“皇上有旨——”

一個身材有些發福的寺人笑吟吟地步入。韓文殊認得這個太監,他是掌管皇帝一切生活起居的禦前總管,名叫陳順。

韓府大廳內所有人紛紛起身跪下等著接旨,韓文殊卻怔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

這一個下午接連上門兩位貴客,實在是讓韓文殊有些發怔,那日與皇帝在柳巷相遇後,即便是在朝堂上,他二人都極少有交流,今天怎麽突然傳旨了。

陳順見她愁眉不展,臉上便有些不善,語氣上倒是還算客套,提醒道:“韓大人不跪下接旨嗎?”

尖細的聲音從她耳邊穿過,韓文殊這才回過神來,滿面歉然地跪下,恭敬地行禮候旨。

陳順滿意地將聖旨展開,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晉成五年十一月十六,大將軍韓信平定匈奴有功,其子韓文殊才思出眾憂國憂民堪當大用,朕心甚慰,特賜珍珠十斛黃金百兩布帛千匹,欽此。”

仿佛一道驚天霹靂,韓文殊怔楞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陳順的聲音漸漸飄遠,她已陷入巨大的恐慌和震驚中。

韓信?其子韓文殊?

他不是應該在漢初就被呂雉和蕭何合謀誅殺了嗎?長樂宮之變難道還沒發生?現在的皇帝是劉邦?戰栗不安的情緒紛至沓來,茫然無措的她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這個信息量實在是太巨大了,饒是經歷了生死的她,亦是不知如何是好。

“韓大人?韓大人?不接旨謝恩嗎?”

耳邊傳來不耐的催促聲,韓文殊飄蕩的思緒被寺人尖利的聲音喚醒。她木然的將聖旨接過,茫然地拿在手中。

這時陳順突然詭笑了一聲,道:“陛下厚愛韓大人,每每封賞,韓大人的心意總是老奴代為傳達,今日陛下雅興上來了,召韓大人入宮覲見,大人可親自向陛下道謝了。”

頓了頓,眼神輕瞄向一旁跪著的劉盈,韓文殊臉上顯出的為難之色,落到他眼中倒有了別一番的意味,陳順心下一冷,臉上堆出一個笑,幽幽道:“老奴歲數大了,老眼昏花,都沒看出原來劉大公子在這做客呢,倒是老奴失禮了。”

劉盈聽他抱歉,只平淡地點了點頭,客套答道:“陳公公多禮,在下只是到此與韓大人相聚一敘,並無他事。”

立在一旁的韓文殊眉心微蹙,她心中奇怪,明明是有事相求才來韓府的,不過是劉如意病了,想讓她前去慰問一下,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怎麽別人問起就說無他事了呢?這人口是心非表裏不一的行徑倒叫她生了幾分疏遠之心。

陳順聽罷,嘿嘿樂了兩聲,只是這笑聲卻讓人聽著不寒而栗,他轉身朝向韓文殊,立容道“老奴已經將座駕準備妥了,就在大人府前候著呢,大人趕緊的吧,有什麽事交代清楚,就隨老奴進宮罷。”

韓文殊聽出他催促的意思,忙拱手回道:“公公先請吧,在下隨後便到。”

陳順點頭告誡道:“大人莫要讓陛下久等。”

言畢,便踱步而去。屋中只剩韓文殊與一旁跪著的劉盈。劉盈見陳順離去,便站起身,神色擔憂地看向韓文殊。

“文殊,這——”

韓文殊冷漠地打斷他未說完的話,“劉兄剛剛為何不實話實說?”

聽到她的問話,劉盈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無措地解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意自幼體弱,卻又倔強不屈,除了幾個相熟的友人時常關懷照顧,其他人都只道他為人清冷疏離,他不願在人前表現得太脆弱,何況是皇上……”

韓文殊鳳眸微微睜大,思忖著他所說的話,劉如意與皇上的關系不好嗎?

她釋懷一笑,有些歉然,“劉兄莫要見怪,小弟向來性子直,想起什麽便問了,你也不必心焦,小弟面見完聖上,便會立馬趕過去的!”隨即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陛下召見是要緊事,你先去吧,免得觸怒龍顏。”

韓文殊朝他抱了抱拳,揚長而去。劉盈看著她的背影,不禁發出哀嘆。

韓文殊到得宣室殿時,正值皇帝午膳之時。陳順讓她先在門外等上一等,他進門回稟了陛下,再宣她進去。

正午的太陽灑下暖暖的陽光,即便如此,寒冬的冷風仍是吹得她瑟瑟發抖。她微微瞇起雙眼,感受著來自這個時代的氣息。雖然已經穿越過來許多天了,也覺得慢慢適應了沒有高科技的生活節奏,甚至錯覺地以為自己已經了解了所有應該發生交集的人。卻沒想到,那個國士無雙的大將軍韓信竟然是自己的父親。這個人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大名鼎鼎的歷史人物,然而她卻要代替真正的韓文殊推動歷史的車輪,走在命定的軌跡上。

如果她沒記錯,韓信應是被蕭何扣上了謀反的罪名,解除兵權後,斬於長樂宮。皇帝最忌朝臣謀反,若歷史成真,誅滅九族的旨意只怕也不會遠了。但是如果當朝皇帝是劉邦的話,歲數未免差得太多了……

她神色一動,突然想起這幾天上朝,文臣為首那人總是時不時要與她為難,皇帝叫他蕭丞相,難道他就是蕭何?韓文殊苦笑,沒想到真如她所想,這命中註定的劫數早已在這等著她了……

如何才能死裏逃生呢?

韓文殊陷入沈思,直到宣室殿的大門朝她敞開,她才行屍走肉一般步入宣室殿。

這是皇帝的寢宮,平日裏批閱奏章用膳小憩均在此處,若是皇帝夜間未宿到某位後宮娘娘的宮殿,晚間也會睡在這裏。

她稍整理了一下衣飾,緩步隨引路的寺人進去,入眼所見並未像韓文殊想象的那般富麗堂皇,古樸的桌櫃擺設,金銀裝飾也極少,可見皇帝並不是一個窮奢極欲之人,相反,應該還很廉政。

“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韓文殊緩緩走到嬴珩的桌前,跪下行了一個君臣大禮。

嬴珩正蹙眉專心批閱著奏章,聽到來人清越的聲音,唇角不禁上揚,輕笑出聲,道:“愛卿平身罷,何時如此拘禮了?”

韓文殊心中還郁結在剛剛的慟驚中,此時面對眼前這個皇帝,也帶了些與往常不一樣的情緒。

“臣父之功,臣受之有愧,懇請陛下收回賞賜。”韓文殊跪著沒動。

嬴珩聽出她公事公辦的語氣,眉尖一挑,嗤笑道:“愛卿不是曾和朕提出,要朕傾盡國力賞賜你麽?少府卿每每報上地方的繳稅以及藩國的貢品,朕可都是先撥出來賞給了愛卿吶!”

韓文殊眼角微微抽搐,心中苦笑,沒想到這真正的韓文殊竟然不怕死到如此境地,還嫌韓家倒得不夠快,在皇帝面前也敢提出這樣無禮的要求……算了,她人都死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我不去替她收拾,還有誰能去?誰叫我借了她的身體活過來了呢……

“臣不敢。”韓文殊惶惶答道。

“愛卿怎麽不敢?朕為了愛卿的野心夙興夜寐,絞盡腦汁想出了無數由頭封賞,愛卿可知朕每日會收到多少參你折子嗎?”

嬴珩將手中毛筆擱下,站起身繞到韓文殊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似是在觀賞一只被馴服的獅子。興致勃勃,卻又索然無味。

他緩緩站定,又毫無征兆地蹲下身,伸手輕輕挑起她的下巴,不經意觸到她的肩膀,她瘦到讓人刺心,嬴珩手上冰冷的翡翠珠串掃過她的臉頰,沒有餘溫。

耳邊傳來他陰冷的聲音,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朕要你聽好,這是你要的,朕都會給你,朕不許你反悔!”

☆、用膳(修)

面對這個皇帝,韓文殊素來有些面癱,常常是板著一張臉公事公辦。而此時皇帝的言行舉止倒叫她覺得有些悚然,面色也隨之蒼白了幾分。

嬴珩似是看出她有些懼然,神色一緩,“起來坐下罷。”

韓文殊仍是巋然不動。

只聽一聲脆響,眼角跳了一跳,她的心跟著收緊了一下。皇上手中那串翡翠珠串被甩到桌上,嬴珩漠然坐回桌案前,聽不出他話中情緒,“朕今日召你來,是有事要與你說。別在那跪著了。”

韓文殊聽他如此說,料到今日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便順從地起身,她心中惦記著皇帝那句“傾盡國力”,便將儀容全部忘到了腦後,擰著眉頭手扶著腰,便朝一旁軟墊走去。

嬴珩幽深的眸子不由自主就落在她腰間,眼中神色有些意味不明,不由得楞了楞,見她坐定,才慌亂地收回目光,又執起筆批閱起方才未來得及看完的奏折。

“你前些天上表的請安折子,朕看過了。”嬴珩並未擡頭,神色淡然如常地說道。

“皇上是說……請命遠赴西北的那本奏折?”韓文殊小心翼翼地問。

嬴珩突然擡起頭,似鳳似花的眸子戲謔地打量著她,嘴角扯出一個冷笑,“愛卿還遞上來過別的折子?”

“沒……”韓文殊面上訕訕,撇了撇嘴,問道:“那皇上作何決定?”

嬴珩像是絲毫不關心這事,又埋頭批案,理所當然地回她:“朕不準。”

“哦。”韓文殊倒也不計較,雖然到了大漠天高皇帝遠,她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膽,但是她對大漠其實沒有太大執念,皇帝偏不讓她去,她倒也無所謂。

嬴珩見她對此事漠然,不由得停下手中動作,軒眉一挑,饒有興趣地問:“這次怎麽這麽聽話?”

韓文殊茫然,“陛下執意不讓臣出征,臣不去就是了,何必與您執拗,以後臣也不會再遞上這樣的折子了。”

嬴珩眼中精光隱隱,面上有驚有喜,他極力壓抑著心中跳動的火苗,故作矜冷道:“這樣極好。”

“咕嚕嚕……”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腹鳴聲劃破宣室殿寂靜的上空。

韓文殊尷尬地將頭垂下,掩耳盜鈴一般暗示自己:冬天衣服穿得多,沒準皇上聽不見。

然而,頭頂上卻傳來一聲輕笑,平日裏威嚴低沈的聲音也變得多了幾分清澈,“多虧愛卿提醒,朕也有些餓了,陳順——”

“奴才在。”陳順忙從一旁閃到嬴珩面前,恭敬地等待吩咐。

“傳膳罷,朕與韓大人一起用膳。”

嬴珩說完便又埋頭紮進那一桌的奏折裏,陳順偷偷松了一口氣,壓抑著心中的喜悅,道了一聲是,便下去了。

坐在一旁的韓文殊卻是一個頭比兩個大,這莫名其妙的怎麽又一起用上膳了,她現在恨極了自己這不爭氣的胃,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禁不得一點餓。韓文殊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伴君如伴虎,說多錯多,一會兒一定要謹言慎行。

陳順不愧是做了那麽多年的禦前總管,深知聖心,幹事麻利,沒過多會兒就已擺好一桌山珍海味。

韓文殊小心翼翼地跟在嬴珩身後,見他坐下,她才敢跟著坐下。

嬴珩看到這一大桌子菜肴,先是一楞,隨即轉頭哭笑不得地看向一旁站得正直、目不斜視的陳順,這一桌子分明都是韓文殊愛吃的,陳順這廝,做奴才做成了精。嬴珩無奈笑笑,朝他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

陳順自始至終未表現出一點異常,秉承著一貫“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的作風,規規矩矩地道了聲諾,便掩好門退下了。

如此這般,二人相對的宣室殿內,韓文殊便更覺得坐立難安,不過她那個不爭氣的胃此時卻讓她無法正常思考,眼看垂涎三尺,但這個陰晴不定的皇帝卻久久沒有要動筷的動靜。

若是不面對著這一桌子山珍海味,她的饑餓也不是不能忍受,現在卻讓她只能眼巴巴看著這些美味佳肴,不能一飽口舌之欲的感覺,真如隔靴搔癢——心急火燎。

一旁嬴珩看著她眼睛發直,抿嘴咂舌的樣子,險些失態笑出聲來。想要在逗逗她,卻想起剛剛不經意間手指觸碰到她瘦的硌手的肩膀,想到這寬大的官服下裹著何等瘦骨如柴的身體時,心中一痛。

他斂了斂心神,語氣無波道:“愛卿先吃罷,朕突然想到些事要處理。”

韓文殊眼看著他又走回桌案前坐下,繼續著剛才批閱奏折的工作,心中生了些憐憫,這至高無上的寶座坐得這麽辛苦,卻歷朝歷代都有人擠破頭想要得到……

她本想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但是饑餓的肚子早已讓她舉旗投降,無論如何,先吃飽再說!這麽想著,她便拿起碗筷開始狼吞虎咽。

起初她時不時還會偷瞄向皇帝,卻見他始終一本正經地看著折子,手中的朱砂筆偶爾落下批註幾筆,絲毫沒受她用膳而分心。如此,她便一心一意撲在了美食上,只道是這世間惟美食不可辜負。

嬴珩見她正對著一個豬肘子大快朵頤,心中覺得好笑。

韓文殊筷子用得不甚利落,便索性將豬肘子拿在手裏啃了起來,她自詡這般大快朵頤盡顯武將風采,卻聽桌案前傳來一聲嗤笑,擡頭正撞見嬴珩玩味的眼神。

前世的蕭曄並沒什麽酒量,重生到這一世後,更是繼承了酒品不佳的劣性。剛剛吃得膩了,喝下了滿滿一尊酒,此時只覺臉上有些發燒。常言道酒壯人膽,她打了一個飽嗝,迷茫地看向桌案前的嬴珩,眉宇微蹙,不滿地問道:“陛下何以要笑臣?”

“朕上次見到你這麽孩子氣的樣子,還是在朕登基之前,此後那我二人每每再見,都是以君臣之禮相待,再不覆年少童真無邪、意氣風發。”嬴珩微笑著將話說完,卻不由自主悵然垂眸。

韓文殊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眼中都是重影,只見她微瞇著眼,秀眉輕蹙,實在嬌憨可愛。

“愛卿的酒量倒是與從前一樣。”看不清他唇角的笑意。

韓文殊撕咬了一口手中的豬肘子,冷笑一聲,揚聲理直氣壯道:“臣沒醉!”

嬴珩見她這般樣子,索性將筆擱下,折子推到一邊,饒有興致地笑道:“好,你沒醉,那你還記得當年在甘泉殿陪朕賞月時喝下的那一盅桂花酒麽?”

“桂花酒?桂花?桂花糕——唔,好吃!”韓文殊酒意上來,跪坐著的身子也有些搖搖晃晃。

“你愛吃桂花糕?”嬴珩笑意更濃。

“嗯,愛吃!”

韓文殊直直看向嬴珩,臉上頑皮的笑意褪去,眼中漸漸升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阿傑,是你嗎?”

“阿傑,他們都罵我……”韓文殊手上的肘子掉到桌上,盤子應聲而碎,然而此刻卻沒有人在意它從碎裂的盤子上滾落到地。

嬴珩面色黑沈,片刻前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他微瞇著雙眼,靜靜地聽著她輕喚的名字,整個宣室殿都像是墜入了冰河,寒冷,凜冽。

她緩緩伸出手,夠向一旁斂容正色的嬴珩。手指胡亂地抓了抓,她以為觸手可及,卻怎麽也摸不到。

嬴珩看著伸向自己的那只白皙纖長的手,有些仿徨,又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他夢寐以求多年的心願,然而他卻害怕這是一個夢,觸到就會碎的夢。

身前的桌席終於禁不住伏在上面的韓文殊的重量,直直倒在地上,一桌酒菜全部埑翻在地,纖瘦的人兒也隨之摔倒。

嬴珩騰地站起身,蹲下將她扶起,卻沒想到她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緊緊依偎在他懷中。她的指甲掐著他的衣衫,手臂用力地抱緊,嬴珩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他不敢呼吸,生怕驚到懷中人,直到門外傳來陳順擔憂的問詢聲。

“朕無事,誰都不要進來!”

他慌亂地應答,像是在害怕什麽,是怕這片刻的溫柔被人打擾嗎?還是奢求著再長久一些的溫存?

嬴珩的手顫抖地撫上她的肩頭,小心翼翼地喚道:“子卿?”

子卿——

陌生卻又是最熟悉的名字,那些記憶如走馬燈般浮現。三歲時她才剛剛識字,便追在他身後要他取個字,他不勝其煩,隨口說了“子卿”二字;十四歲時,匈奴屢屢來犯,皇爺爺病重,她要奔赴沙場披掛上陣,他送她出城,城外的小亭裏,他曾說:“子卿子卿,這個卿字極好。”她卻笑答:“酸腐味兒太重,一點兒不豪邁。”雖如此說,她卻始終未換;三年前,她二十一歲,卻是痛徹心扉後,指天發誓,終有一日要將他千刀萬剮。

思緒翻湧著,甜蜜而又痛苦的回憶交織出現,歷歷在目,像是一把把尖刀將他紮得千瘡百孔,直到耳邊傳來輕聲細語的哀怨聲。

“他們都罵我、他們都罵我,所以我不能……”

懷中的人斷斷續續地哭號,嬴珩被拉回到現實,他靜靜聽著她嘴裏含混不清的泣語聲,神色驟冷,他沈著聲音問道:“誰罵你?他們是誰?”

只見韓文殊倔強地搖了搖頭,滿臉淚痕,卻又突然變得豪邁,大笑著將他推開,嬴珩猝不及防,一個沒抓住,竟讓她掙開。

“貝多芬曾經說,卓越的人,在不利與艱難的遭遇裏百折不撓!”她掙紮著從他懷中站了起來,卻又跌跌撞撞,高挑的身材似是重心不穩,搖晃著又墜了下去,倒在了一側碎了一地的瓷片上。

她手臂上流出鮮血,左手手掌刺滿了碎片,觸目驚心,滿目瘡痍地倒在那裏。嬴珩慌忙將她扶起,急喘著便要喚人,卻聽她在懷中小聲的抽泣,嘴裏似還在說著什麽。

像是疼得狠了,她一直顫抖著,手指抓緊他的龍袍,痛苦而又無助地重覆著想要告訴他的話。

“阿傑,我太苦了,是不是我錯了?我認輸了,還是卓越的人嗎?”她明亮的雙眼渴望地註視著他,像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是,你當然是,不過你現在流血了,先包紮一下好不好?”嬴珩柔聲哄勸著,本以為要再安慰的久一些,卻見她聽完後,因失血而變得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

☆、探病(修)

“動作都麻利點兒,這宣室殿的地上,若是留下一絲痕跡,小心你們的腦袋!”陳順尖著嗓子使喚著幾個跪在地上掃撒的小太監。說話間他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內殿。

片刻前,沈太醫搖頭嘆氣地從宣室殿離開,陳順識相地沒有去敲內殿的門,只是找了幾個值得信任的小太監將宣室殿的這一地狼藉處理掉。

“你們今天看到的這一切,出了宣室殿的大門就給我忘了,不該說的話就爛在心裏,否則將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我親自挑上來的,就記住一句話,師父絕對不會害你們。都聽見了嗎?”

陳順如鷹隼一般陰冷的目光掃過眼前小太監,聽到他們都喏喏地答了聲“是”,才惶然地嘆息一聲,候在了內殿門口,等著裏面傳來命令。

宣室殿內,陳順剛剛命人送走了醉的昏昏沈沈的韓大人,就在幾個時辰前,他本以為嬴珩與韓文殊終於可以冰釋前嫌,兩個人坐下來相安無事地吃頓飯,然後多年的誤會可以就此解開,嬴珩可以不用再折磨自己,韓文殊也不用再冷著一張臉日日在朝堂上與嬴珩針鋒相對了。一切即使不會變成三年前的景象,但是起碼正在向好的地方發展。陳順當然知道這不過是自己的妄想,這麽多年的誤會與怨懟怎麽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化解。不,說是誤會都太輕了,橫在這兩人之間的分明是恨,仇深似海的恨。但是他還是抱了一絲希望,當然這希望也並不是無根無據的,他站在禦前總管這個位子上,什麽樣的人和事沒見過,從一個人的言談神態就能看穿這個人的心思。這麽多天上朝,他再也沒從韓文殊的眼裏看到過那來自阿鼻地獄的怒火與不死不休的仇恨。

陳順想,那件事都過去三年了,也是時候該平息了,這兩個人就這樣折磨著彼此,甚至牽連到沛國公與整個韓家,整個朝廷都諱莫如深、避之不及。

許是真的有宿命,不然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怎麽到最後又變成和三年前一個結局了呢?又是嬴珩抱著滿身鮮血的韓文殊,又是滿地的狼藉,只是一地的刑具變成了湯汁和油漬……

之後嬴珩傳召了沈鑫,不讓任何人幫忙,神色恍惚地將懷中人抱到內殿的龍榻上。

太醫院的沈鑫自三年前那件事發生後,便被嬴珩親提為太醫令,沈鑫在太醫院效力了十多年,不僅醫術過人,但更讓嬴珩倚重的則是他的沈穩。說白了,沈鑫是個能管的住嘴的人。在天子身邊辦事,最忌諱的就是口無遮攔多嘴饒舌,探知到越多,便越有禍將臨頭的風險。

再之後沒過多久,沈太醫面色凝重地走出內殿,嬴珩命人將韓文殊送回府,便不發一言,他將自己關在屋中,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泥塑。

陳順又等了半個時辰,掃灑的小太監們已經收拾完退下去了,他嘆息一聲,無可奈何,推門而入。

“陛下——”

龍榻上的嬴珩像是沒聽見一般,仍是手握著那身血衣,正紅色的衣袍上染了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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