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部分內容,是家仆的監察制度。 (8)

關燈
個小山坳中,返京途中的昭王、一品尚醫一行突然停下來不走了。眾侍衛原以為只是稍事休息,沒想到沒過多久,兩邊侍衛首領竟然直接要求就地紮營了。

一些侍衛便心有不安:不是說網織山上有山妖出沒嗎?為什麽還要在網織山上逗留?

不多久魏至誠就宣布了就地紮營的原因:“尚醫大人說,前方的山谷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似有瘴氣在升起。需要就地紮營,在這裏駐紮一兩天。一是采些草藥給大家服用,以免路過前方的山谷時,瘴氣入體生出病癥來。二是探查一下瘴氣突然出現的原因,順手處置一下。”

對於這個解釋,眾侍衛都能接受,但是對於被傳得繪聲繪色的“山妖”傳聞,難免還是心存疑慮。

便有侍衛半玩笑、半認真地問:“魏大人,如果晚上山妖來了,可怎麽辦?”

魏至誠不屑地冷哼一聲,霸氣十足地說:“咱們這麽多人,還有尚醫大人這個遇仙之人,還會怕一兩個小妖小怪?若有山妖來襲,大家便拿住了,宰了下酒!怎麽,你小子害怕了?”

那侍衛當然不承認自己害怕了,嘴硬地也跟著發了幾句豪言壯語。

崔貴跟著哄笑了幾聲,就看見鐘稷不著痕跡地走到了自己身邊,低聲對自己說:“咱們要在這裏紮營,我得去送信。而且……恐怕哪邊還不知道山谷裏有瘴氣,如果在山谷中呆久了,不知道會如何。”

崔貴咧著嘴笑了笑,裝出正在與鐘稷低聲玩笑的樣子,說:“那我要做什麽?”

鐘稷拍了拍他的肩,臉上帶著笑,卻說著十分嚴肅的話:“你什麽也不必做。留心著營地的動靜就行。兩個時辰後,如果聽到外面有三聲布谷鳥的叫聲,就想辦法出來傳個消息。”

崔貴點點頭。也拍了拍鐘稷的肩,一副哥倆兒好的架式。

紮營之後,魏至誠說:怕有瘴氣彌漫過來,不許侍衛隨意出營,只派了少數侍衛出去打水、拾柴、采草藥。

鐘稷討了個拾柴的差事,越走越遠,然後向前方的山谷疾奔而去。一邊走,一邊留意著道路兩側的記號。進入山谷後,終於在一株樹上看到約定的記號時,便大叫一聲:“魏大哥!”

山林之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衣衫襤褸、精神卻十分飽滿、身形也十分高大勇武的中年漢子從樹林中走出來,奇怪地問:“你這個時候跑過來,是有什麽消息嗎?”

“是!昭王和那個賈氏,在那邊坡上的小山坳裏紮營了。說是不知何故,這邊山谷裏有瘴氣升起,要采些草藥給人防瘴氣,還要探查一下瘴氣突然升起的原因,順手處置一下。”

那個魏大哥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邊山谷有瘴氣升起?”

“那邊營地是這樣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個魏大哥想了想,便道:“你跟我來。”

他帶著鐘稷,從一條很不起眼的林間小道,走到了一個小小的山洞前,對著山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王爺,鐘稷來報信了……”把鐘稷的話重覆了一遍。

一個同樣衣衫襤褸、比那魏大哥更像流民的中年男子從山洞中走了出來,正是直郡王爺水霍。

一副流民打扮的水霍皺眉看著鐘稷:“這兩日,那邊營地中……可有什麽異常?”

鐘稷思索良久,緩緩搖了搖頭:“確實沒有!”

水霍想了良久,又問:“那個崔貴,確實靠得住嗎?”

鐘稷躬身說:“崔貴應該沒問題。他就是一個渾人,從來不理會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一心只護著自己的人。從他那個好兄弟死了,崔貴就對那個賈氏心懷不滿,多次在私底下罵賈氏是女騙子,是招搖撞騙之徒,連區區蛇毒都解不了。後來在和縣,小的想把霍亂病人拉出來的東西往護衛隊的飲食裏投,卻被人撞到,多虧他掩護才順利過關。雖然那次行動最終沒能成功,但所幸小的的身份沒有暴露。後來,他還親手殺過一個護衛,給我作投名狀。這些事,小的已向魏大哥稟報過。”

那個魏大哥連忙給他作證,證明他所言不虛。

水霍便不再多問崔貴的問題,他在原地踱了兩圈。

“我讓你下的毒,你都下了嗎?”

鐘稷道:“今天早上已經下了。”

水霍不再遲疑:“傳我的令,準備出擊!咱們到那個小山坳裏去會會昭王和那個賤`人吧!”

那個魏大哥略有一些遲疑:“王爺,這會不會是個圈套?會不會是昭王和賈氏有意引我們過去?”

水霍冷笑了一聲:“如果是圈套,那就拼個魚死網破、你死我活吧!毒已經下了,按照那個賤`人默錄的醫書所述,這會子那些毒已經快要發作了。那賤人的醫術還是名符其實的!如果我們去遲一步,讓她發現了端倪,那邊營地就有了防備。如果那賤`人還有時間解了毒,那我們就只有硬拼了。他們的護衛加起來有六百多人,我這點人手,可沒有多少獲勝的把握!另外,他們還說要派人來查什麽瘴氣,我們暴露的可能性更大。現在,已經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他心嘆一聲:可惜!

他原本計劃得很好的,卻沒想到父皇居然會那麽重視那賤人,竟然把她的護衛人數加到了四百人!

這幾個月,他一直讓鐘稷設法削弱那賤人的護衛力量。可惜那個魏至誠防範得很嚴密,鐘稷辦事不力,運氣也不好,屢屢下手卻一次也沒有真正得手。

當這些消息一點點地傳往京城時,他也不得不開始懷疑:這賤`人是不是真有天命在身、神靈護體?不然為什麽怎麽害她都害不著?她在災區東奔西跑幾個月,自己的人屢屢下手,卻連她的護衛都沒能害死幾個,著實讓他有些沮喪!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這幾個月在災區的活動太頻繁,留下了太多的把柄。這些把柄,大多已經被昭王拿住了!只要他回京,自己就完了。輕則圈禁、貶謫,重則賜死,再難有報仇的機會。所以他只能孤註一擲,調集自己全部的人手,直接到這裏來截殺他們。

因為對此戰沒有獲勝的把握,所以他借口去給亡母做法事,親自潛行到這裏指揮行動。

如果截殺成功當然好!成功了,很多事都會因此而改變,就算自己一時失意,那也還有翻身的機會。

如果不成功,自己就拼著性命不要,也要跟昭王同歸於盡。而那個賤`人,自己當然也不會放過,她是此次截殺的另一個重點!

也正因為沒有獲勝的把握,他才會指使鐘稷在護衛的飲食中下毒,就是希望交戰時可以削弱那些護衛的戰力。但合適的毒藥真的很不好找!好在那賤人所獻的醫書,雖然朝廷尚未正式刊行,但他有自己的人脈,已經弄到了這部醫書的一套手抄手繪本。他手下的人翻遍了那套醫書,又四處尋覓,才找到了勉強合用的毒藥。

他倒是想用這毒藥毒死昭王和賈氏那個賤`人,但怕那賤`人鑒得出毒,反而識破了機關。

所以,他只能指使鐘稷在合適的時機,把這些毒投在護衛的飲食中!那賤`人再有本事,也不會每天去關心侍衛在吃些什麽,自然發現不了其中的端倪。且離了危機四伏的災區,他們的警惕想必也會降低很多,下毒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只要放倒了那些護衛,自有刀槍箭矢慢慢招呼昭王和那個賤`人!

水霍整頓好了人馬之後,便向著昭王和元春駐紮的那個小山坳出發了。他只有四百多人,其中精銳只有兩百人左右。

鐘稷按照水霍的要求,騎著一匹馬快速返回營地,想到營地中做內應。

到了營地附近,鐘稷把馬在山林中藏了起來,然後在泥地上、灌木上使勁蹭了幾回,把自己的衣服蹭破、掛破了,在臉上手上也弄出了幾道血印子來。然後他撿起了一根破樹枝,拄著那根樹枝,一瘸一拐地回到營地。

“鐘稷,怎麽這會兒才回來?你撿的柴呢?”一個小頭目問他,“對了,你怎麽這副鬼樣子?”

鐘稷癟癟嘴,滿臉晦氣地嘆息一聲:“別提了!我不小心掉溝裏去了,好不容易才爬出來的。撿的柴都在那溝裏堆著呢!”

那個小頭目打量了他一眼:“看你還能走,應該摔得不嚴重。自己去上點兒藥吧!如果疼得厲害,最好請昭王殿下那邊的醫官看一看。對了,尚醫大人發下來避瘴氣的小藥丸,你記得吃啊!”你這點小傷小痛的,就不要那麽沒眼色地勞煩尚醫大人了!

鐘稷隨口答應了。便見崔貴迎面走上前來。

“鐘大哥,你這是怎麽啦?”崔貴問,“要我扶著你不?”

“那可多謝了!扶我回去上點兒藥。”鐘稷便朝他伸出了手,讓崔貴扶著自己。

“鐘大哥怎麽回來了?是不是那邊有什麽指示?”崔貴扶著鐘稷,一邊往營帳中走,一邊小聲地問。

鐘稷微微點頭,又問:“營地裏如何?有沒有人毒發?”

崔貴也微微點頭:“我大概算了一下,已經有七八個人說累了,回去睡覺了。大家也只當他們確實是累著了,沒當回事。可如果覺得累了、想睡覺的人越來越多,累得困得連飯也不想吃了,叫也叫不醒,上頭的人肯定會起疑心的,怕就瞞不住了。”

鐘稷道:“也不必再瞞多久了。直王的人馬馬上就會到營地附近。到時候,只要我們在營寨中點一把火,再趁亂把寨門打開,他們就會沖進來的。現在,我們再忍一忍,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就去點火開門,大事就可成了。”

崔貴連連點頭,讚嘆:“好計策!”

兩人回到自己的營帳裏,見營帳裏已經睡著兩個侍衛。

鐘稷過去拍了拍其中一個侍衛的臉頰,那侍衛睡得很沈卻睡不安穩,只發出了幾聲夢囈似的聲音。

鐘稷不由得一笑:這種毒藥可真妙!發作得這麽隱蔽,真是陰謀算計、謀財害命的好幫手。可惜缺點也很明顯:據說,這種毒很好解,只要別斷錯了癥,幾種常用的藥材就可以解毒。

崔貴又掏出一個小藥丸遞給鐘稷:“鐘大哥,這是避瘴氣的藥丸,我替你收著呢!快吃了吧!”

鐘稷接過藥丸,嗅了嗅,剛想吃時,又把藥丸拿帕子包了,塞進了懷裏。說道:“也不知道那瘴氣要不要緊。我還是先留著,看那邊有沒有人需要吧!”

崔貴點點頭,又道:“鐘大哥,咱們的人有沒有什麽標記或暗號?萬一那邊的人沖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我們也殺了,豈不冤枉得緊?!”

“我們的人就咱們兩個了!我已把你的形貌說給魏大哥聽了,他們不會動你的,並沒有約定什麽標記。”鐘稷嘆息一聲,事到如今,有些事也沒必要再瞞著崔貴了,“本來咱們還有兩個人的。但他們實在不走運,過鷹嘴崖的時候竟然掉下去摔死了!”不然我也不會把你這個半路投靠過來的人,引為臂助了。

“過鷹嘴崖摔死的兩個人,竟然是我們的人?”崔貴不由得一聲驚呼,兩眼圓睜。

“正是!”鐘稷臉色有些沈重,“我也是到了顯州以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本來那兩個人跟著去走小路,是想找個機會搞點什麽事。沒想到事沒搞成,反而自己送了命,還死得那麽莫名其妙和憋屈。他當時留在了先賢縣,跟大隊到了顯州,聽說了那兩個人的死訊後,當時就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只好把這個崔貴引以為援。好在崔貴通過了自己的考驗,沒有讓自己失望。如果事成之後魏大哥不肯放過他,自己也會為他求情的。如果求情無效,自己也會照應他的家小一二的。

正說著話,外面已經開飯了。就有同袍在營賬門口叫吃飯。

鐘稷就悄聲對崔貴說:“先去吃飯!吃飽了飯,就按計劃行事。”

兩人從營帳中出來,留心了一下周圍,發現大多數侍衛都有些懶懶的提不起精神,還有人不住地打呵欠,一副快要睡著了的樣子。

鐘稷註意到,營地對著山谷的方向,有幾個地方正在冒白煙,便問一個侍衛:“那些煙是做什麽的?”

那侍衛扭頭看了一眼,便道:“噢,說是在驅瘴氣!”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你別說,那瘴氣還挺厲害的!隔著這麽遠,我都覺得今天好像特別沒精神。”

鐘稷暗暗好笑:你們是中了毒好吧!

眾侍衛正在吃飯,就見昭王帶著幾名侍衛,一路含笑地走來。他看看這個侍衛碗裏的食物,又慰問那個侍衛幾句,一副親切有加的樣子。

到了鐘稷他們這裏,昭王竟然就一屁股坐在了鐘稷身邊,笑問鐘稷:你臉上怎麽啦?在哪兒劃傷了?家是哪裏的人啊?家中有些什麽人啊?原來是京營的吧?在哪個大人的麾下……

鐘稷回答了好些個問題之後,發現這位昭王殿下竟是個話癆,問起問題來竟然沒完沒了,不由得額頭冒汗。心想:這樣問下去,何時是個頭啊?

情急之下,他就想使用尿遁的招數:“請殿下恕罪!卑職……有些內急!得去方便一下。”

水霄微笑道:“如果你真的內急,本王就放你走了!可這放火開門的事,還是不要太急了!”

放火開門的事,不要太急了!

水霄這話一出,鐘稷便大驚失色。他本能地就想跳起來,往昭王身上撲去,想把他擄作人質,兩只手臂卻突然被人從身後用力扭住,按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他心中頓時一片冰涼:完了!

他的身後,傳來崔貴的一聲冷哼:“真當小爺跟你是一夥的啊!蠢成這樣,也敢學人家出來當細作?”

鐘稷一時有些難以置信:自己竟然中了反間計?崔貴竟然是那邊的人?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原本裝得很虛弱的侍衛,都十分精神地站起身來,笑看著他。

上當了!鐘稷心情無比沈重地閉了閉眼睛:他上了崔貴的大當!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他難以接受地問崔貴:“怎麽可能,你明明殺了一個侍衛?你還想回頭嗎?別忘了,你那個小曹鳶的好兄弟,就是因為那個女騙子無能,才死掉的!”

崔貴咧嘴一笑:“屁的侍衛!老子殺的只是一個奸細!只不過他不是你們的人,所以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至於曹兄弟……”

他的眼眶有些紅:“冤有頭,債有主,老子雖然渾了點,可分得清是非黑白!要不是為了追查你們這夥只知勾心鬥角、從不關心百姓死活的人,曹兄弟怎麽會被蛇咬?又怎麽會死?!老子早就發過誓,要拿你們的命,祭奠曹兄弟在天之靈!”

“那……”鐘稷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那你為什麽要掩護我?你……你們又是怎麽傳遞的消息?我可一直盯著你!你沒跟別人有什麽可疑的接觸!”

崔貴嗤笑一聲:“不掩護你,怎麽釣得到大魚?至於傳遞消息的方式,我們早已經約定好了一套暗語。”比如撓頭代表什麽,挖耳朵代表什麽,挖鼻屎又代表什麽,“剛才從營帳裏出來,老子當著你的面傳遞消息,你都一無所覺。蠢成這樣,輸了也不冤!”

他和曹鳶本就是昭王的人。此次奉命混進尚醫大人的侍衛隊伍,就是為了抓別處混進來的奸細,保護尚醫大人的安全。一開始,連魏至誠都不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

那一天,他與曹兄弟巡哨時,發現了兩個可疑之人。在追蹤時,曹兄弟不慎被毒蛇咬了,沒有救過來。當時他是真的傷心!真的恨那個他們拼死保護的“一品尚醫”居然解不了蛇毒,救不了他的好兄弟!

後來他因為腿傷被送回了初賢縣,昭王傳話叫他轉變策略,他便刻意放大了對“一品尚醫”的不滿。沒想到到了顯州之後,真有魚兒上鉤了。從那時,他就混在了鐘稷身邊。

水霄等崔貴說完了,笑著問鐘稷:“直郡王這回帶了多少人來?”

鐘稷狠狠地瞪著水霄,閉嘴不答。

水霄道:“你不答也沒有關系。他既然想出了在賈尚醫眼皮底下下毒這種招數,想必實力不夠,硬拼是拼不過的。便他的實力也不會太差,否則那就不是截殺,而是送死了。所以我猜,他手上的人,大約在三百到四百人左右。而不管他有多少人……”

水霄微微一笑:“我們在營地外面放了那麽多迷煙,直郡王在營地外面等了那麽久,他那些人馬的戰鬥力必定會被大大削弱,減少我們的護衛的傷亡。你以為那山谷裏真有瘴氣嗎?發下去的那顆小藥丸,實際上是為了解迷煙的藥性的。”

他朝一名侍衛揮了揮手。那侍衛躬一躬身,便拿起火把,點燃了一大堆幹柴幹草。

火光熊熊燃起,在暮色沈重的天空下,似乎映紅了半邊天。

等在營寨外不遠處的直郡王等人,正感覺有些頭暈眼花。

那個魏大哥忍著頭暈對直郡王說:“王爺,恐怕局勢不妙。我們是不是中了那個什麽瘴氣了?還是被暗算了?”他使勁嗅了嗅,總覺得這裏似乎有一股怪味。

直郡王正要答話,就見前面營寨中騰起的火光。

他忍著頭暈,咬牙道:“無論如何,此刻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前進!”如果這真是個圈套,那就讓我死後做個厲鬼,去討這一筆血債吧!

元春坐在自己的營帳中,心情沈郁。阿悟、秋凝霜、徐飛螢等人圍在她身邊,靜靜等候外面的結果。秦楨和阿真在營帳內外跑來跑去,不斷給她們帶來新的消息。

“那個奸細被抓住了!”

“昭王殿下點燃了柴草堆!”

“營寨門那邊打起來了!”

“那個匪首已經被抓住了!他說自己是直郡王,被帶到了昭王面前。”

“那個匪首還想行刺昭王,被昭王的侍衛打暈了。”

元春嘆息一聲,拋下了手中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的書卷:“睡吧!”

76.黛玉的抉擇

林如海走進林府正房,賈敏便帶著孩子和姨娘丫頭們迎了上去。黛玉跟在母親身後,有些沈默。

賈敏問道:“如何?”

今日昭王、一品尚醫返京,皇上下令朝中重臣到城外郊迎。剛升了蘭臺寺大夫的林如海,也奉旨去郊迎了。

林如海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麽,便道:“郊迎之後,昭王殿下和尚醫大人就被迎進宮中。陛見之後,皇上把昭王和尚醫都留在宮中了,說要跟他們說說話,問一問江南的情形。尚醫怕是明後日才能回家。”

“尚醫看著可還好?”賈敏問道。

黛玉一雙漂亮的眼睛,也濕漉漉地望著林如海。

“自然好的!尚醫一直戴著帷帽和面罩,我雖看不見她氣色如何,但陛見答話時,尚醫聲音清朗,中氣十足,不像是受過什麽傷害或是生過病的樣子。放心吧!尚醫吉人自有天相,便是赴湯蹈火,也必能逢兇化吉的!”林如海溫聲說道。

這幾個月,江南陸續有奏報到京,昭王和一品尚醫的情形,自然是奏報的重點之一。當這些奏報的內容漸漸洩露出來一些,又在流傳時加上了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時,賈家和與賈家有關的眾親眷,無不憂心。林府之中日常談論最多的,也是江南的情形和元春的安危。

有時候,賈敏也會給孩子們說一些元春的舊事,比如元春救了外祖父、救了珠表哥,還救了宮裏兩位皇子等等。

連林如海也曾說:“若不是尚醫治好了為父的病,現在,怕也沒有你們的。”

說得多了,這些孩子也跟著一起為元表姐憂心起來。如今聽說元表姐無恙,除了懵懵懂懂的林翺以後,都露出開心的笑容。

賈敏連連拍著胸口,放下心來:“那就好!那就好!當初聽到從江南傳過來的消息,說她為了抄近路去疫區,竟然敢去走懸崖,有幾個護衛就從那懸崖掉下去了。還說她為了救那些災民,沒日沒夜地與那些生了疫病的、受了重傷的呆在一處,別說她祖母和母親日夜懸心,就是我也……現在,她平安回來就好。等她回府了,閑下來了,便請她再為翺哥兒診一診脈,調理調理。”

林如海和賈敏的第二個嫡子名叫林翺,今年剛剛兩歲。在元春去江南期間,林翺大病一場,險些沒救過來。

聽到這裏,黛玉輕輕咬了咬唇,沈吟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林如海和賈敏面前,十分鄭重地福了一福:“老爺,太太,女兒有一事相求!”

正在說話的林如海和賈敏不由得轉過頭,看著她。賈敏便問:“且說說看,是什麽事?”

林如海也笑道:“你這般鄭重,想必是大事?”

旁邊的林翊和林青玉也好奇地看著她。只有還十分懵懂的林翺,在專心致志地玩著手中的一只小木船。

黛玉再次深吸一口氣,再次福了福:“女兒想跟元姐姐習醫,還望老爺和太太成全!”

林如海和賈敏真的有些驚訝了,兩人對視一眼,賈敏便問道:“你……你怎麽……怎麽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

“也不算突然。”黛玉濕漉漉的眼睛裏,泛起了點點淚光,“之前二弟病重時,元姐姐卻不在京城,鞭長莫及。老爺和太太憂心如焚、日夜難眠。太醫都說兇險,還叫咱們預備後事,好沖一沖……最後,還是燕婉姐姐和抱琴姐姐過來,用針筒將元姐姐新制的藥水註射到二弟體內,才救了二弟一命……”

說到這裏,黛玉的聲音哽咽,忍不住流下淚來:“那時我便想:如果我有元姐姐本事的十之一二,只怕早就發現了二弟的病癥,又何至於如此兇險?燕婉姐姐只是平民出身的宮女,抱琴姐姐原是賈府的丫頭,卻因為跟著元姐姐學得一點醫術,卻可解人危難,救人性命。枉我素日裏自負聰明,讀書習字時哥哥讓著我些,我便自命不凡、洋洋得意……可到了那樣性命攸關的時刻,我卻束手無策,毫無作為!還不如元姐姐身邊的一個丫頭更有用呢!”

她說到當時的情形時,賈敏也忍不住流下淚來,林如海也是眼圈泛紅。林翊、林青玉也是兩眼發紅。只有懵懂的林翺,依舊玩著他的小木船,無憂無慮。

黛玉又道:“那時我才明白:我只是一個女兒家,既然不能科場揚名,如老爺這般察奸除惡、造福於民,又何必去學那些女兒家原就不該學的詩文?!便是我把詩文作得再好,也不過是閨閣游戲,於人、於己、於家、於族盡皆無益。還不如效法燕婉、抱琴和飛螢等諸位姐姐,跟在元姐姐身邊,好歹學一點醫理藥理。我自然不敢奢求能有元姐姐那樣的醫術,只盼望能學得元姐姐本事的十之一二,在元姐姐分`身乏術時,可以略照應一下家裏和身邊的人。若我福緣再深厚一些,能像元姐姐那樣做個女官,救人無數,受人景仰……女兒便是立刻死了,也算此生無憾了!”

“呸呸呸……什麽死啊活的,再敢胡言亂語,看我不擰爛了你的嘴!”賈敏正被黛玉的一番話說得感動不已時,冷不丁聽到最後那句不吉利的話,便嗔怒起來。

黛玉忙道:“是女兒失言!太太莫怪!”

“你倒是個有志向的!”林如海微微一嘆,沈吟不語。

賈敏又瞪了黛玉一眼,才轉頭問林如海:“老爺,你看這……”

這樣大的事,賈敏有點遲疑不決。

在她所受的教育中,女孩兒家就該溫嫻雅靜。上兩天學、讀一讀女四書,也不過是為了識得幾個字,略明白一些道理。知道一些家務俗事、人情往來,也不過是為了嫁人後能主持中饋,相夫教子。可這些年元春的所作所為,卻完全顛覆了她心中的這種形象,也讓她心中充滿了困惑。

元丫頭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跟“溫嫻雅靜”不沾邊。她敢常常在園子裏瘋跑,敢跟親父頂嘴,敢用一大堆歪理把祖母、母親辯駁得啞口無言。她祖母、母親要打她罰她時,她既能耍賴裝病,使盡潑皮無賴的刁滑手段;也能在素來嚴肅的太爺面前侃侃而談,得了太爺的庇護和青眼……

這樣一個本來讓長輩無比頭痛的女孩兒,卻突然有一天,遇仙了!

她遇仙,還不只是到神仙洞府走了一遭,得些外人難辨真假的見識、談資。她是實實在在從神仙那裏,得到了絕世醫術。這醫術,已經屢經驗證,絕無虛假。這樣的福緣,世間還有何人能有?

那時她便有些困惑:莫非神仙青睞的,竟是元丫頭這樣的女孩子?

這些年,賈敏雖然還在按照老規矩教女兒,心中的困惑卻絲毫未減。

世間學醫的,大都是男兒,便是有醫婆醫女,地位也素來不高。為何神仙要把這麽要緊的醫術,傳給一個女孩兒而不是傳給一個男子?若那神仙定要把醫術傳給女子,為何要傳給元丫頭這樣的女子呢?神仙選擇了元丫頭傳授醫術,是否本身也隱藏著某種天機?

比如:女兒家其實也不用那麽……逆來順受的?當然,這個念頭,賈敏不僅不敢跟任何人說,連想也不敢多想的。

考慮到元丫頭那世間罕有的無雙福緣,賈敏也想讓女兒跟元丫頭多親近親近,好歹沾點兒福氣。

但如今女兒說要跟著元丫頭去學醫,她就有點拿不定主意了。畢竟,這世間只有一個“一品尚醫”,女兒跟著去學醫,會不會學成個不倫不類的樣兒?!

林如海還在猶豫,林翊便走到黛玉身邊,向著林如海和賈敏說道:“老爺太太不必為難。據說學醫不是容易的事,二妹妹素來嬌弱,何必去受這份辛苦?還是兒子去學吧!”

黛玉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還帶著一層水汽,聞言便瞪著他:“哥哥說什麽傻話?你不是答應過父親要好好讀書,將來中進士做官,好支撐門戶、照顧弟妹嗎?難不成想出爾反爾,言而無信?我雖然瘦些,但元姐姐都說了我身體健康,瘦些並無礙。我哪裏弱了?”

林翊不由得語塞。

黛玉的庶姐林青玉遲遲疑疑地說:“不如……我去學吧?”

黛玉撅了撅嘴,說道:“大姐姐如果自己愛學,便求了老爺、太太和元姐姐,和我一道去學,卻不必‘替我’去學。”

聽了他們兄妹之間的小爭執,林如海忍不住哈哈大笑:“好!黛丫頭想學,便去學吧!將來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又問林青玉:“你真想學醫嗎?黛丫頭說得有理:你若自己愛學,便叫太太一道兒去求一個機會,卻不必替你妹妹去學。”

林青玉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放棄了,說道:“我的資質,遠不如妹妹,怕是學不成的。沒得學成個庸醫,反而害人性命。如今妹妹既要去習醫,不如我就在家中侍候老爺太太,代妹妹盡一點孝心吧!”

林如海都做出了決定,賈敏自然也不再反對黛玉去學醫。

正在皇宮中的元春,並不知道林家已經一致達成了讓黛玉跟著她習醫的決定。

她正被十八皇子水霆,纏著問關於醫學的問題。

水霆捧著一本手抄的《人體總論》,嚴肅而又困惑地問元春:“平時都說‘心想’‘心思’。可尚醫這書上說,想事情是腦袋在想,心只管血液流動,不管想事情的事。莫非‘心想’‘心思’這些話,都是錯的?”

一張正太臉,作此嚴肅狀,非常有反差萌。

元春不由得笑道:“正是。這就是所謂的‘謬種流傳千裏’。不過如今,‘心想’‘心思’已成約定俗成的話,倒也不用再刻意糾正過來了。”

解答了他的問題,不由得也好奇心起:“十八殿下怎麽看起醫書來了?”你不是應該去讀聖賢書嗎?

水霆有些尷尬地摩挲著手中的醫書,輕咳一聲:“那些聖賢書讀得我十分頭痛。閑暇之時,便讀些醫書,消遣消遣。”

元春心道:你拿醫書當消遣,也真夠……別致的!

“醫書很深奧的,殿下讀得懂?”

水霆卻微微點頭:“倒也還好!比聖賢書略好懂一些,也挺有趣的。”

元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莫非這是一個天生的理科生?哈哈,那他可有得頭痛了!在這個時代,聖賢書才是“正經書”啊!

不過也無所謂!他好歹是個皇子,將來再不濟也能得個郡王的封號。一個王爺,就算再怎麽“荒唐”,只要聰明一點,不卷入謀反之案、奪嫡亂戰之中,自可以衣食無憂、榮華不盡。

閑話完了,水霆繼續問關於醫書的問題,有些問題還頗為深奧。元春也很有耐心地一一為他解答。覺得水霆真的有一顆理科生的大腦,邏輯十分嚴謹,能夠很自然地觸類旁通。

元春在皇宮中住了兩天,跟皇帝、皇後聊了一些江南的事,接了一大堆賞賜和賀禮,聽了滿耳朵的恭維奉承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