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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規矩。別的規矩,可以稍緩,等我到了蓮界再守也不遲。”

31.帝王心術

隆正皇帝是第二次聽到這套說辭了。

上一次代善說得輕描淡寫,他已經覺得震撼。

這一次先是親眼目睹了一次“起死回生”式的急救,又聽遇仙之人親口說起那段事,更覺得心神搖曳。

他覺得心煩意亂,惶恐難安。終於從檀木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臨風水廊的欄桿邊上,望著宴清東池之中的蓬萊島發呆。

既然蓮花大世界的人絕難容忍男子三妻四妾,那麽對於他這個妃妾眾多的皇帝,想必也不會有什麽好感。

那麽,那位仙子會插手本方大世界的紅塵俗事嗎?會把自己這個皇帝趕下臺嗎?會暗中害死朕嗎?

若是那位仙子越界插手本方大世界的紅塵俗事,本世界的神仙會反對嗎?會保護朕和朕的天下嗎?話說,既然蓮花大世界有仙子,咱們這個世界也應該是有神仙的吧?

嗯,肯定有!必須有!這才是天地平衡之道。

那麽,本方世界的神仙,不會坐視別界神仙隨意插手本界事務吧?蓮界仙子在本界人間收個弟子,他們為什麽不管?貪圖蓮界醫術?懼怕蓮界仙子?還是根本就沒註意到?

各種紛雜的思緒,攪得隆正皇帝一陣頭疼。

最終,他決定靜觀其變。

本方世界的神仙一時沒註意到,時間久了,總會有各種小神、小仙報上去吧?自己以後祭天的時候,也要把這事兒說一說。

那些高僧高道,也應該留心一下了……

……

元春坐在鼓凳上,看著隆正的背影,腦子裏回憶著自己剛才的話,思索其中有無破綻。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在皇帝已經站起來的情況下,她不應該還坐著。

她略一思索,便決定將錯就錯,索性就這樣坐著不起來了。免得半途起來,反而顯得進退失據。就當皇帝賜坐,是賜自己一直坐著好了!

唔,這倒是提醒自己了:要不要趁此機會為自己爭取一點小權利?

她仔細想了一遍,覺得可以嘗試,但一定要慎重,不能做得過了。否則萬一皇帝幹脆修一座神壇把自己供起來,自己就真要哭了。她對於成為宗`教首領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隆正皇帝坐回自己的檀木椅時,神情心緒已平靜了一些。見元春始終坐在鼓凳上,並沒有因自己起身也跟著起身恭候著,也只當沒看到,什麽也沒說……心中已默認了她有這個資格!

“既然那位仙子已收了你做弟子,為什麽不立刻帶了你去?”隆正皇帝狀若隨意地問道。

“仙子說:微臣塵緣未了。”

“那仙子可說過何時來帶你去?”

元春搖了搖頭:“沒有。”我哪知道我這輩子可以活多久啊!

隆正皇帝的手指在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心中思忖良久。覺得面前這位遇仙之人要禮遇,但也不能禮遇太過,免得她無端端生出狼子野心來。

剛才賈元春說了個詞:底線。

若面前這位遇仙之人不觸碰自己的底線,不妄圖染指自己的皇權大位、霸業子孫,自己也樂得施恩,弄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也搏個仁德的好名聲。

若這賈元春不知好歹,越過了自己的底線,自己也可試探著懲戒一二,且看那仙子會不會來報覆。若那位仙子因此而發怒,自己也有說辭。只要自己站得住理,本界的神仙還會坐視別界的神仙欺上門不成?

就算本界的神仙懼怕蓮界仙子,不敢出頭,自己再在那仙子面前低頭認罪不遲。若那仙子小肚雞腸,讓自己輸得精光,那也不必後悔。

……

心思百轉千回過,隆正皇帝便將桌上一面小旗遞給元春,讓元春拿著小旗,到欄桿外面向遠處候著的人揮一揮,好叫人進來。

元春沒有拒絕,拿著小旗,到外面揮了揮。

隆正皇帝見她並不抗旨,臉上也沒有不情不願的表情,心裏著實悄悄松了一大口氣。

之所以叫元春去揮旗,一是他堂堂帝王之尊,若是自己去揮旗而讓賈元春坐那裏看著,也忒丟人。二則這也是一次試探。雖然去揮揮旗只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但從元春對這件事的態度,大致也可以看出一點點苗頭來。這丫頭年紀還小,縱有奇遇,想必城府也不會深到哪裏去!

史忠等人看到元春揮旗,便從岸邊過來。秋凝霜等人也跟著過來了。

隆正皇帝便道:“傳朕口諭:從今以後,除了朕和皇後以外,賈尚醫不必向任何人下跪。便是朕和皇後,除了重大朝賀之儀,賈尚醫也不必下跪。”

宮裏宮外只知道賈元春遇仙得授醫術,並不知道還有“蓮界弟子”和“夫君必須為她守身”這樣的說法。隆正皇帝覺得,這些事就不必再向外傳揚了,免得白為賈氏揚名。

但自己那些兒子女兒什麽德性,他大體也知道,很有幾個囂張狂妄、不知謙恭為何物的莽貨。若是他們不知天高地厚地折辱這位賈尚醫,引起了賈尚醫心中的怨憤,怕會後患無窮。雖然皇家以“怨望”的罪名整治過不少人,可整治的都是些翻不出浪來的凡夫俗子。

若是為了皇權大位、霸業子孫,隆正皇帝不惜與神仙抗爭,輸光了也不後悔!

可若是因為一些意氣之爭招了這位遇仙之人的怨恨,從而影響了他家的皇權大位、霸業子孫,那就太不值當了!

故而他得防患於未然,不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不肖子孫有機會捅婁子。

元春有些驚訝:皇帝對自己這麽禮遇?

但她挺高興的:“謝皇上!”誰樂意向人下跪啊?這樣的待遇她不好主動要,如今皇帝願意主動給,那再好不過了!

隆正皇帝觀察著她的神色,心裏微微一笑,又吩咐史忠:“去懿和宮傳旨,今日天氣甚好,朕想在臨風水廊用午膳,請皇後過來伴駕。”又對元春說,“賈尚醫也一起用膳吧!”

皇帝賜宴是臣子的殊恩。可元春是女子,若他單獨與元春共進午膳,影響不好,故而把皇後請來作陪。

元春也不推辭。禦膳啦!正好見識一下。她很有惡搞精神地想: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天天吃茄鯗?

隆正皇帝便問元春:在宮裏住不住得慣?春早居還缺什麽不?若有什麽缺的,只管向皇後討要,萬不可拘於禮儀委屈自己。若是思念娘家人,便跟皇後娘娘說一聲,叫皇後把你祖母和母親宣進宮來,你們便可以見面了。你若有什麽煩難之事,也只管跟皇後說,或是直接跟朕說,只要別錯了大的禮儀規矩就成。

既然說到了這個話題,元春也不客氣了,直說了自己的要求:“仙子所傳醫術,若只我一人懂得,未免可惜了。這樣的醫術,若能早日頒行天下,皇上的子民便可少受些疾苦,故而臣想早日將此醫術撰錄成書。只是,這醫術實在博大精深,微臣怕自己寫斷了手,也未必寫得完這部書。故而想懇請皇上,拔兩名擅書擅畫的女官或宮女為臣執筆。這是其一。”

隆正皇帝想想那個心肺覆蘇術,並不驚訝元春對這醫術“博大精深”的描述。便道:“此事好辦,便叫皇後來安排吧。”

“其二,臣懇請皇上,允許臣每月回家一次,一則探視長輩,檢查一下他們的身體是否安康,二則給受疾病之苦的親友們一個求診的機會。微臣終究是俗世中人,若是長輩親友有疾,臣卻因宮墻阻隔而不能稍盡綿力、解其疾苦,心中難免過意不去。”

此事就叫隆正皇帝有些為難了!

畢竟此事有違宮廷法度,若為賈元春開此特例,有哪些好處?又有哪些後患?值不值得?

他一時想不明白,便使個緩兵之計:“此事容朕想想。還有其三嗎?”

元春微笑道:“沒有了。”雖然她的最終目的是自`由出入宮禁,但一次不能要求得太多。有些事,是可以潛移默化的,不用太著急。

“既然沒有了。便嘗嘗這些點心吧!”

“謝皇上!”元春有禮地道了謝,不客氣地拿起筷子,開始品嘗桌上的點心之類。皇帝日常吃的點心,味道是不是更好?

她夾了一塊碗豆黃,咬了一口……嗯,不錯,還是挺好吃的,但也僅此而已了,不算太驚喜……

隆正皇帝看她專心品嘗點心時的那模樣,倒覺得此女雖際遇非凡,卻還頗有些赤子之心,防備之心不由得稍減。

32.十七皇子

元春正在吃點心,就有太監戰戰兢兢地來稟報:“稟皇上,十七皇子求見。”

“十七?”隆正皇帝心裏疑惑:他來幹什麽?難道是聽到了風聲?呵呵,他的消息倒也不閉塞。

見?還是不見?

十七皇子水霄①,今年十三歲,病了十三年。太醫院的人說:十七殿下恐怕熬不過今年冬天了。他此時來求見所為何事,隆正皇帝又怎會不明白?見不見,其實就是允不允許元春去診治水霄。

若不是那件事讓隆正皇帝過於忌諱,元春一冊封,他就會派這位賈尚醫去診治水霄了。可因為那件事,他實在不想讓水霄與賈元春接觸。

怎麽辦?太醫院的人既已說十七熬不過今年冬天,那麽他唯一的生機,就在這賈尚醫身上了。若不允許,無疑是斷了他的生路……

隆正皇帝猶豫良久,終究還是不忍心斷了水霄的最後生機。

他嘆息一聲:“傳他進來吧!”

元春聽到那太監通報,便放下了筷子,喝了口茶沖了沖嘴裏的點心殘渣,有些好奇地看著隆正皇帝。十七皇子求見,皇帝會不會見?

十七皇子水霄,元春曾聽代善提過。

這位皇子是陛下目前最小的皇子。據說身體極其虛弱,從出生就長年臥病,賈代善既沒有見過他,也極少聽說過他的事。若不是宮中不曾為十七皇子辦過葬禮,賈代善都不覺得這位十七皇子還活著。

元春當時聽了這些消息時,便猜測這位十七皇子大約有某種先天性疾病,比如某些先天畸形或殘疾之類的。

她希望,這位十七皇子的畸形或殘疾不是很嚴重。

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先天性心臟病是沒治的,一些重大的矯正手術她也不敢做。若是這一類疾病,那這位十七殿下就會是自己手上第一個救不了的病人。

不過,這位十七殿下能熬到十三歲還沒死,就算有先天缺陷,應該也不是很嚴重吧?

元春思緒亂飛時,就見幾個太監擡著一張軟榻,慢慢地走過來。

榻上之人半坐半躺,身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條棉被,只露出了一個頭。如今中秋剛過,天氣尚熱,這副打扮,得有多虛弱、多怕冷啊?

那人露出被子外的那個頭……元春覺得,與其說是一個活人頭,不如說是一個骷髏頭更貼切。眼眶青黑,並且深深地摳了下去;臉色白中帶青,青中帶灰,完全看不出一點活人的臉色,瘦得皮包骨頭。嘴唇煞白,似乎還在微微顫抖……

這副死樣子,像鬼多過像人!

元春下意識地用醫療系統一掃,然後有點傻。

“陰腐入骨、魂體分離之癥”?這這這……這是什麽鬼東東?

腦子裏自動開始檢索《天醫九卷》的內容,終於在《內科》的“奇癥篇”找到了相關記載:“……若病患魂魄曾離體兩個時辰以上,後又因緣巧合地還魂,則患此癥。蓋因魂魄離體之後,陰氣腐氣便漸入肉身,大約兩個時辰後,陰氣腐氣便深入骨髓,再難擺脫。若此時再還魂,則魂魄再難與肉身相融,則患此癥……”

元春在發呆:難道我穿到了一個靈異位面?這明明是紅樓世界啊!

她立刻便想起原著中,馬道婆與趙姨娘勾結,以五鬼魘鎮之術謀害寶玉和王熙鳳的事。

那一回,如果不是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趕來相救,賈寶玉和王熙鳳就真的死了,趙姨娘和馬道婆就真的得逞了!

區區一個馬道婆,就能以魘鎮之術害人!這個世界中,又有多少真正有法力的高僧、高道?

看來,紅樓世界,就是一個靈異位面啊!

好消息是:按照《上醫九卷》的記載,這一類陰邪纏身導致的疾病,都可以用陽光浴療之法醫治,並不需要和尚道士來驅邪。

她惴惴地想:那座據說能“擋災保命”的救世蓮臺還在我身上吧?可惜,這似乎是一個隱藏式的被動技能,我沒辦法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它的作用和威力。

轉念間,她又驚奇地望著十七皇子,腦子裏開始想入非非。

這位皇子既然曾經魂魄離體又還魂,會不會……也是穿越的?或是重生的?還是鬼上身?還回來的魂,還是原本那個魂嗎?

太監們將軟榻放下,兩個太監便要去扶十七皇子起來見禮。

隆正皇帝連忙阻止:“你還病著,就躺著吧!”他已有好幾年沒見過這個兒子了,此時見了他這副模樣,他在震撼之餘,心便軟了下來。

“謝父皇!”水霄抖著嘴唇謝恩。聲音十分虛弱。

“你來這裏,可是想求賈尚醫為你治病?”隆正皇帝問道。

心下琢磨:既然十七已經來了,自己也不忍心絕他生路,不如就讓賈元春診斷明白吧!也省得自己心中老是有一個疙瘩。

“是!求父皇成全,救兒臣一命!”聲音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一般。

隆正皇帝淡淡一笑,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原本沒打算讓賈元春去為他治病,只道:“你也太心急了。賈尚醫前日入宮,朕今日才得空見她。原打算見過之後就讓她為你診病的,你卻自己跑這兒來了……可曬著了?”

水霄躺在軟榻上,微微擡了擡頭,說道:“請父皇恕罪……兒臣著實病得太苦,實在不想等了。”他喘了兩口氣,又費力地說,“若賈尚醫……也救不了兒臣。兒臣……不如早些了斷吧!”

他躺在榻上,連頭也無力擡起。帶著一層死灰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元春,目光中盡是哀求之意。

“賈尚醫,就請你看一看,十七可還有救?”隆正皇帝不等元春有機會求情,直接同意了十七皇子的請求。

他心想:賈元春既然說過仙子有命,要“慈悲為懷,能救則救”,那麽見十七這樣,必不會坐視不理。何必等她開口,在救命之恩以外,又從十七那裏掙一個求情之恩呢?還白顯得自己鐵石心腸似的。

“是!”元春向隆正皇帝微微一躬身,便向水霄走去。

水霄身邊一個十六七歲、穿著長使服飾的宮女喜形於色,連忙從被中將水霄的手腕拿出來。想了想,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蓋在了水霄的手腕上,然後便目光殷殷地望著元春。

元春便走到軟榻邊,隔著帕子,將手指搭在了水霄的腕上。

哪怕隔著一條帕子,元春也能感受到指下手腕傳來的寒意。仿佛那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一塊千年寒冰。

她診了診水霄的脈搏,站起身來對皇帝說:“殿下這病,並不難治。只是殿下病得太久,治起來要花費些時日。”

可治?!水霄的眼中,剎那間有淚光泛起,轉眼間淚水便流了出來,滑過了他那骷髏般的面孔。

可治?!水霄身邊那宮女喜極而泣,眼淚嘩嘩地流,只不敢冒冒然出聲說什麽。

可治?!隆正皇帝心道:神仙傳授的醫術,究竟比現世的醫術高明了多少倍?太醫院束手無策的病,她直接就說“並不難治”,連“臣可試試”這樣的謹慎謙虛話也不肯說!

“十七得的究竟是什麽病?”隆正皇帝問道。太醫院對此沒個確切的說法,賈元春既說可治,那定然也明白病因了?

元春有些猶豫:這病有些離奇,此處人多口雜,若當眾說了出來,不知會對這位十七殿下有什麽影響。病情屬個人隱私,這樣當眾洩露人家隱私也太不尊重人了。

便道:“皇上,殿下的病情,容臣稍後再稟。十七殿下這病著實沈重,早一刻醫治,殿下便少受一刻的罪。還請皇上恩準微臣告退,去為殿下修方配藥。”

隆正皇帝看著她的神色,便知她是不肯當眾說明十七的病情。

他心中一緊,克制住內心的不安,微笑道:“那你去吧!十七也回去吧!朕午後再來看你。”

元春便與水霄一起告退。雖然她好奇皇帝的禦膳,但心裏記掛著十七皇子這樣一位古怪的病患,吃起來怕也沒有滋味。

33.寒香院

下廊橋的之前,水霄身邊那宮女便撐起了一把厚厚的大黑傘,不讓水霄被一點兒太陽曬著。

剛下了廊橋的範圍,迎面便見沈皇後來了。

沈皇後看清了軟榻邊的人,便也知道榻上是誰了。又見元春與水霄在一起,便知皇帝必已允了讓元春為十七診病。

便笑問元春:“十七這病如何?”

元春微微一福,給了一模一樣的答案:“殿下這病並不難治。只是殿下病得太久,治起來要花費些時日。”

沈皇後不由得喜形於色:“能治就好!多花些時日有什麽要緊?!”

她又到榻前看了看十七,安慰了幾句,囑咐道:“你素來是個懂事的孩子,可不能這時候心急。該怎麽治,該怎麽養,一概都聽賈尚醫的,知道嗎?”

對於這個庶子,沈皇後是有幾分真心真情的。

皇帝可以因為心中的忌諱幾年不去看病中的兒子,她這個做皇後的可不敢。只要皇帝沒有明令禁止,她這個皇後就得拿出嫡母的範兒來,好好照顧庶子。

故而她每月都會親自去探望水霄一兩次,問一問病況,看有沒有什麽缺的,日常供給好不好,奴才們聽不聽使喚。免得堂堂皇子竟在病中讓奴才們欺負了,萬一將來對出來,便是她這個皇後失職了!

看的次數多了,一次次見到水霄這病骨支離的模樣,她著實覺得他可憐。憐憫之心一起,心中便漸漸有了些真情實意。只是太醫院的人,對水霄的病情束手無策,她也不敢過於上心,怕將來水霄去了,自己也跟著傷心。

元春入宮時,沈皇後便琢磨著等皇上見過了元春,她就找個機會為水霄求情,讓元春去看一看水霄。反正水霄已病了十三年,太醫也只說熬不過今冬,拖上十天半個月的,想必他的病情也壞不到哪兒去。

不想水霄心急,竟叫人擡著自己來求見皇上,得到了皇上的允許。

水霄躺在榻上,擡了擡頭,算是行禮:“謝母後關心!兒臣明白。”

他對沈皇後,也是真心感激。他娘八年前便已過世,這些年若不是皇後照應得好,他哪能熬到現在?只怕墓上的草,早已榮枯幾次了。

沈皇後也不再多說什麽,直接到臨風水廊見駕了。

元春便對水霄說:“殿下請先回去。臣先回尚醫局配藥,配好藥以後,直接去殿下的居所。一個時辰後,請殿下派一個人給臣引路。”

雖然說尚醫局肯定有人知道十七殿下住在哪裏,但若自己帶著人找上門去,那也太沒有逼格了。

“多謝賈尚醫了!我記下了。”水霄骷髏似的面容上,露出一點笑容來,看著很是瘆人。

元春便帶著秋凝霜、秦楨等人,往尚醫局而去。

“大人,十七殿下的病,您有幾分把握?”

“十成啊!”元春奇怪地看著她,“怎麽啦?”

秋凝霜便松了口氣,微笑道:“既然大人有十足的把握,那便無礙了。我原本擔心,大人年紀尚幼,不知這宮中的一些門道。若把話說得太滿,萬一有個意外,就不好收場了。”

元春瞪著她,終於明白她是在教自己“為官之道”,讓自己不要把話說得太滿。

現代醫院中,醫生們似乎也不喜歡把話說死了,免得有個意外不好向患者家屬交待。沒想到,這道理竟是古今相同的啊!

想想看:某大夫一臉為難地說:這病難治,我也沒把握!最後他卻把病治好了,家屬豈不要加倍感激?若是反過來,家屬還不得活吃了那大夫?

元春望了望天,道:“我知道了。”

回到尚醫局,元春便按照醫療系統的處方,開方子配藥。

宋芊知道消息後,也問了元春有幾分把握的話,聽說元春有十足把握,她也松了口氣。她現在是尚醫局的人,與元春算是拴在了一根繩子上。

元春想起了今天救的那個小宮奴,又配了一劑藥,交給袁惟厚:“今天我救的那個小宮奴,手上有長期被水浸泡和生凍瘡的痕跡,約摸是浣衣局的。你去找一找她,找到了就把這劑藥給她。她今日嗆了水,身上還有棒瘡,這劑藥必須得吃。你再去見一見浣衣局的頭兒,給她討兩日假。叫她兩日後再到尚醫局來,讓我診一診脈。”

“大人真是宅心仁厚!”袁惟厚先誇了一句,又道,“今日那小宮奴不必去找,確是浣衣局的,姓徐,名叫飛螢。她原是懷山居的宮女,去年被打了幾十板子,貶到浣衣局當宮奴了。據說是因為做事不慎,燙傷了臨驛公主的腳。”

元春瞪著他。心道:我去!原來臨驛公主害的人挺多嘛!因為前兩日的事,她並不相信徐飛螢真的“做事不慎,燙傷了公主的腳”。

袁惟厚去送藥了。元春繼續給十七皇子配藥,做事不免加倍謹慎,免得給人留下把柄。

午飯時,皇帝派了人來,賞了元春好幾道菜。

元春沒想到她還是能夠在今天品嘗到禦膳,心裏挺高興。看著那些菜挺豐富,兩三個人也吃不完,元春便叫了尚醫局的女官們和秋凝霜、袁惟厚一起吃,算是尚醫局的第一次中高層聚餐。並正大光明地宣布:這叫“同沐皇恩”。

午飯後,十七皇子派來引路的人到了,滿臉堆笑地說:“奴才明瑟,特來為尚醫大人引路。”

這位叫明瑟的太監,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管事太監的服飾,料想是十七皇子身邊的太監頭兒。十七皇子派了自己的太監頭兒來做引路的工作,算是給足自己面子了。

元春心裏暗道可惜:明瑟的容貌甚是清俊,若放在後世,那就是明星的料子啊!可在這個世界,他卻做了太監。

“多謝公公!”元春很有禮貌地說。

“大人客氣了!這邊請。”

元春便帶著宋芊等人,帶著配好的藥,跟著明瑟往十七皇子的住處而去。

在大明宮禁苑的最北側,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宮殿,分別叫東華宮、西華宮。

這兩座宮殿中,各有五組並列的三進院子,這是皇子們居住的地方。通常,皇子們在生母身邊長到五、六歲,就需要遷到東華宮或西華宮居住。十四歲冊封以後,便可出宮開府,算是自立門戶。

如今這兩宮之中,只有一個皇子居住,那就是住在東華宮寒香院的十七皇子水霄。

進入東華門,便是一條可供兩輛馬車並行的夾道橫在面前。沿著夾道往東走,盡頭的那個院子便是寒香院了。

之前在臨風水廊見過的那名長使帶著幾名宮女匆匆迎出來,向元春行禮:“奴婢盧紫煙,是寒香院的長使。代殿下恭迎尚醫大人。大人請!”

元春點點頭,跟著盧紫煙進了寒香院。

34.病根兒

寒香院的格局與春早居大同小異,十七皇子住在中院正房。正房的門上有一塊匾,寫著“寸心堂”三個大字,落款是十七皇子水霄。

元春看那字跡,可比自己寫的好太多了。不由得暗暗嘆服:不是說十七皇子從出生就病了嗎?他這字是何時練的?莫非真是穿的、重生的?或者,這位十七皇子就是一個天才?

走進寸心堂中,一股混濁的味道撲鼻而來,讓元春眉頭一皺。

她見門窗都關得嚴嚴的,便道:“把窗戶全部打開,好好透透氣。以後天氣再冷,也不能把窗戶關嚴了,至少也要留一條縫,只別讓風對著人吹就行了。另外把香爐撤了,病好以前不許再燃香。屋子裏這樣的空氣,好人兒也熏壞了。”

盧紫煙只略一遲疑,便乖乖按元春所說做了,一句話不敢多說。

床上半坐半躺著的水霄見狀,微笑道:“有勞賈尚醫費心了!”

“不用客氣!殿下是病人,臣是大夫,照顧殿下是應該的。”元春理所當然又毫不客氣地說。

水霄便笑了笑,開起了玩笑:“我這副樣子,可嚇壞了賈尚醫?”

元春心道:還好啦!在骷髏頭中間,你算是最俊的了!

嘴裏卻中規中矩地說:“殿下取笑了!”

水霄雖然說起話來十分吃力,卻試著與她寒暄:“賈尚醫入宮之後……還住得慣嗎?”

元春依舊中規中矩地回答:“多謝殿下關心,臣諸事習慣。”

水霄笑了笑:“若尚醫有何不明之事,卻又不知該找何人詢問,只管來問我。我在宮中十幾年,這二年……連讀書寫字的力氣也沒有了。病中無聊,就喜歡聽些家長裏短的紅塵瑣事,故而略知道些宮中的……典故。”

他堅持著把這一長段話完整地說完了,又開始喘氣。

元春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不會吧?!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這個病得快要死掉了的皇子,在宮中竟有一個情報網不成?而且他這個意思是……要與我共享這個情報網的信息?

十分真誠地道謝:“多謝殿下!臣記下了。”

真有解決不了的疑難再來收這份人情吧!此時與這位殿下保持醫生與病人的關系就可以了,不必這麽早就站在他這一邊。誰知道十七皇子在宮裏有沒有什麽仇人呢?

寒暄了幾句,元春便說起了水霄這病的治法:“殿下病得沈重,故而現在需要多種方法一起使用,才能在短時間裏緩解殿下的病癥。首先,要口服湯藥,這是為了扶養體內的元氣和正氣;其次,要進行日光浴和藥浴,日光浴就是曬太陽,這是為了……”

不等元春說完,水霄就忍不住一抖,聲音有些發顫地問了一句:“要曬太陽?”

元春心知他在擔心什麽,笑道:“殿下放心!塗了我專門為您配制的藥膏以後再曬,您的皮膚不會起水泡的。”

十七殿下這病的一大特點是:不能曬太陽。被陽光一曬,皮膚就會發癢長水泡,然後水泡會慢慢潰爛化膿,幾個月也未必好得了。

水霄長舒了一口氣,露出一點笑容:“那我就放心了!”上一次曬太陽後的可怕經歷,讓他到現在還覺得恐懼。

元春又道:“太陽是這世上最能驅除陰邪的良藥。日光浴和藥浴,都是為了蓄養體內的正氣和陽氣。有了元氣、正氣和陽氣,殿下再按我所說多多運動,逐漸恢覆阻滯的經脈,就可慢慢痊愈。”

其實,恢覆阻滯的經脈還有一種更有效率的方法,那就是:針灸。可自己畢竟是個姑娘家,考慮到這個時代的保守風氣,她就不去挑戰大眾的道德底線了,免得弄出個非嫁十七皇子不可的尷尬局面。

正說著話,突然有太監跑來通報:“皇上和皇後起駕來寒香院了。”

於是,除了水霄這個重病號以及貼身侍候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去寒香院外面接駕了。

元春也出去了。在一堆跪著接駕的人裏,她鶴立雞群地站著,格外引人註目。但隆正皇帝之前的旨意,早已傳遍了宮裏宮外,沒有人對她這樣接駕表示異議。

皇帝皇後下了肩輿,皇帝便隨口問元春:“十七如何了?”一邊問一邊向寒香院裏走去。

元春跟在他身後,說道:“此時正在煎藥。臣還只讓宮女們開了窗戶,讓殿下先透透氣。十七殿下身體太虛,治療得慢慢來。”

隆正皇帝隨口“嗯”了一聲,可剛走了兩步,他的腳步突然一頓,問元春:“你打開窗戶透氣,是不是為了讓清氣進來,濁氣出去?”

元春心道:這位皇帝陛下反應倒快!微笑道:“皇上聖明!”

隆正皇帝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那冬日裏,也需要這般開窗透氣嗎?受了寒可怎麽辦?”

“冬日裏尤其要註意開窗透氣。冬日裏屋裏有炭盆,炭燃燒時便如人呼吸一般,需要消耗清氣,會產生濁氣。如果屋裏清氣不夠,炭燃燒不夠充分,清氣就被被炭轉換成毒氣。所謂炭毒,實際上就是這種毒氣。”元春用盡量通俗的話,把一氧化碳中毒的問題解說了一遍。

又道:“至於受寒的問題:多穿些衣服,多蓋點被子,別讓冷風對著人吹,就會好多了。若要更好,平日裏多多鍛煉身體,增加體內的陽氣和元氣,受風寒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臣入宮時,已將在家中編寫的一本養生小冊子,獻給了皇後娘娘。皇上和娘娘若有暇,不妨多多走動走動。”

說到後來,元春又順嘴開始安利養身之道了。

元春獻的那本養生小冊子,皇後早已轉呈給了皇帝,皇帝已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只是那小冊子裏,有太多顛覆常識的東西,隆正皇帝便決定先穩妥一些,看看賈元春的醫術到底如何再決定要不要照著養身。

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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