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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只剩下一點微弱的隱痛了。

她立時便要去看看代善的情況,抱琴卻道:“姑娘且梳洗好了再去。太爺那裏,有太醫院的大人們守著呢!不妨事的。”

“太醫院?”他們又派人來了?元春略微好笑地想:不知道那位江禦醫來沒來?

“是啊!”抱琴一面服侍元春洗臉,一邊說:“今兒午間,姑娘沒見那位公公,那位公公便回宮覆命去了。沒多久,就帶了三位太醫院的大人來,其中還有一位院判大人咧。說是皇上有旨,讓他們來服侍太爺、給姑娘打下手的!現在,這些大人們,都住在咱們家呢!”言語間頗為自豪。

元春一邊洗臉一邊想:皇帝老兒什麽意思?

院判大人就是太醫院的副院長,這樣一個官兒帶著一個醫療隊來給我“打下手”,是來踢館的,還是來偷師的?看來,皇帝老兒很重視這件事啊!我那遇仙得授醫術的牛皮,是不是吹得有點大了?

簡單梳洗完了,元春才開始吃一天兩夜裏的第一頓飯——現在終於不用齋戒了,可以吃點兒好的。

一邊吃,就一邊思索怎麽對付那三個太醫。當然,這三個太醫不是重點,重點是太醫背後的皇帝。而最最關鍵的一點,卻是她今後要走什麽樣的道路。

她不想進宮當妃子,可也對嫁人生孩子不抱希望——“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紅樓世界,實在不是一個尋找如意郎君的好地方。

這個世界的貴族男子,有妻有妾才是有規矩,沒個姨娘通房的反而是怪胎。

王熙鳳也算是女強人中的戰鬥機了!可她那樣善妒的人,也不得不放個平兒裝樣子。她為賈家累死累活,好好的一個兒子也累得小產了。可到頭來,賈璉卻打著“為了子嗣”的幌子,孝期偷娶尤二姐,還盼著她死了好把尤二扶正或者生個便宜兒子塞給她養。王熙鳳深受老太太寵愛,還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可也不敢明著反對賈璉納妾,只能裝出一副賢良的樣子把尤二騙進府裏使陰招。賈赦隨手賞了一個丫頭給賈璉做妾,王熙鳳照樣只能接著。

自己如果嫁人了,還能比王熙鳳更本事嗎?還能阻止丈夫納妾收通房?

別開玩笑了!現代的婚姻法尚且阻止不了有錢有勢的男人包二奶、養情人,難道她在這個世界反而能讓自家男人守身如玉?難度太高,機率太小!她來紅樓世界也八年多了,就沒聽說過哪個成年貴族男子是沒有妾室通房的。

原著中紫鵑有句話其實說得很實際:公子王孫雖多,哪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娶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就丟在脖子後頭了,甚至於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

在這個世界裏嫁人,然後殫精竭慮地操持家務、侍候公婆、討好丈夫,再與姨娘小妾鬥法?

這樣的日子,想想都覺得鬧心又惡心!

可在這個世界,嫁不嫁人不是由自己說了算的。她如果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不想任人擺布,就要早作打算,努力壯大自己的力量,提升自己的話語權……

另一方面,她的任務是“盡可能拯救眾芳”。雖然這是一個比較寬泛的任務,但金陵十二釵正冊裏的人,她好歹也要救下三五七個人才說得過去吧?不然那位善元仙子說她任務完成得不好,不給她曹雪芹原版的《紅樓夢》後四十回怎麽辦?那她不是白當一回賈元春嗎?

金陵十二釵正冊,共有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巧姐五個賈家閨女,李紈、王熙鳳、秦可卿三個賈家媳婦,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三個賈家親戚的女孩子,以及妙玉這個賈家……客卿?要拯救這些女孩子,她必須提高自己在賈家的話語權,這樣才有可能幹涉家中事務,不至於束手無策。

……

元春吃完飯,漱口的時候吩咐一個丫頭:“去祖父房間裏看看。如果還有哪位太醫在的話,請他回避一下,我要去看看祖父。”

並非她在古代生活了幾年就不敢見男人了。而是她現在治病全靠系統,論起醫理藥理來,她就是個渣。萬一被那些太醫堵著探討醫術,她還不得露餡了?不如找個現成的借口回避了。

另一方面,這也是一次試探,試探皇帝派這幾個太醫來的真正目的。

那丫頭答應一聲便去了。

元春漱完口往代善的房裏去時,那丫頭戰戰兢兢地回來說:“三位太醫大人說:姑娘如今年紀還小,他們都已是老頭子了,也犯不著回避什麽。皇上叫他們來,一是為了服侍太爺,二也是為了向姑娘習學習學,請姑娘行個方便……”

元春甚是無語。

老頭子?那位江禦醫也就四十多歲吧?皇帝是打定主意要讓這幫“老頭子”來偷師了?會不會順便來踢個館?

看來,自己那牛皮真的吹得有點大,讓皇帝重視過頭了。

可那時的情形,不吹那個牛哪有機會救代善啊?可見福禍相依這四個字,當真是半點不假……

她一面在心裏胡思亂想,一邊硬著頭皮繼續往代善房裏走,打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主意。

太醫院的那三個“老頭子”都在代善屋裏候著。賈政帶著幾個丫環婆子,也在屋裏侍候著。另有幾個婆子和小丫頭坐在檐下聽吩咐。

看見元春走來,除了昏睡的代善以外,屋裏屋外的所有人都向她行註目禮。元春在剎那之間,有一種自己是五星紅旗的錯覺。

屋裏的三個太醫,元春只認識江禦醫江扈一。

江扈一看著她,目光尤其覆雜。元春能理解他的心情,這麽一大把年紀了,一夕之間英名盡喪、晚節不保,怎不讓人傷感呢?可自己有什麽法子呢?總不能拿代善的性命去成就他的英名吧?

另兩個“老頭子”頭發有些散亂,還有些睡眼惺忪。想必是聽說她要來看祖父,剛被人從夢中叫起來的。

江扈一給元春介紹:那個長著蒜頭鼻子□□嘴的“老頭子”是太醫院院判洪擂,另一個絡腮胡子的大叔叫薛深,也是太醫院的禦醫。這兩人看著也都是四五十歲的樣子,並不甚老——當然,也不能排除人家保養得好顯年輕的緣故。

“三位大人辛苦了!”元春向他們微微一福,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那位太醫院的院判洪擂道一聲“不敢”,向代善一揚手,道:“姑娘請吧!也讓我們這些老頭子,開開眼界。”

元春也不去想他這短短的話裏有幾個意思,向他們微微一點頭,又向賈政的方向微微一福,算是跟賈政打過招呼了,然後走到了代善的床邊。

啟動了醫療系統,診斷功能一掃,得出代善病情穩定的結論,元春先暗暗松了口氣。不過了為掩人耳目,她又認認真真給代善把了把脈,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祖父脈象平穩,可以煎第二劑藥了。今日午後,我再來為祖父行一次針。”

洪擂道:“姑娘診脈,都不需要脈枕嗎?”

脈枕是中醫診脈時墊在腕下的那個東西,能使號脈更準確。

元春笑而不語,作高人狀:“不需要。”

洪擂點點頭,算是認可,又道:“不知國公爺脈象如何?”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姑娘恕罪!國公爺的脈象,我們都得記錄在案,以便皇上查問。”

醫療系統就有記錄脈案的功能,患者脈象如何、如何診治、為何要這樣診治……脈案功能裏都有記載。元春調出脈案功能,照本宣科,毫不費力。

接著洪擂又問:“姑娘之前給國公爺開的方子,我都已看過,有幾處疑慮。先說第一個方子,在下學藝不精,覺得這方子配得十分古怪……”還真有跟元春探討一下醫理藥理的架式。

元春這個冒牌神醫,哪能真跟他探討學術啊?代善方子的問題元春倒是能回答,因為“脈案”功能裏就有記載;可萬一那洪擂發散思維一下,問一些與方子無關的問題,她哪裏還答得出來?

為了避免露餡,她連忙打住這個話題:“這些日後再說吧!我此刻神思困倦,頭還隱隱作痛,實在沒精神。”說完歉意地一笑,福了福,轉身走了。

洪擂無法,只得由她去了。

無比心虛的元春回到自己房中,借口要休息,閉上了眼睛,打開醫療系統,開始研究那套名為《上醫九卷》的醫書。

可是看著那一排豎撂起來肯定比她還高的醫書,她有一點葷菜的感覺。

這麽多書,還是枯燥的專業書,我要看到哪一年才能看完啊?

8.中西醫結合

《上醫九卷》共分為《人體總論》、《診術》、《藥學》、《療法》、《內科》、《外科》、《疫病》、《方劑》、《醫理》九卷。

最少的一卷也是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書,像《藥學》、《療法》、《內科》、《外科》、《疫病》等內容比較多的,更是每卷好幾本比磚頭還厚的書。

元春十分發愁:這麽多書,她要看到什麽時候才能看完啊?要想融匯貫通,那得花一輩子時間吧?

她隨手拿起薄一點的《人體總論》,然後差點把書扔在地上——那本書到了她的手上之後,居然放出了萬丈金光。那金光,仿佛是由無數金色的小字組成。那些小字離開書籍後,便自動成了一束,纏纏繞繞地在她面前轉了個彎,絲絲縷縷地鉆入了她的眉心。

元春覺得腦子略有一點脹痛,但這痛比起醫療系統植入時的痛,可要溫和太多太多了。痛過之後,她腦子裏憑空多了一些記憶,正是《人體總論》的內容。

書裏的一字一句,所有內容,她居然都記得無比清晰,理解得十分透徹。

臥槽!

元春又驚又喜:這樣的學習效率,也太高了吧?!不愧是仙家手段!

她忍不住吐槽:呼籲所有學校都采用這種辦法授課,減輕學習負擔,提高學習效率!想當年上學的時候,各種死記硬背,實在太苦逼了!

略歇了歇,等腦子裏那股脹痛緩解了,她又拿起了第二本書。書裏的內容同樣化作道道金光,匯在一起鉆入了她的眉心……

把那些醫書全部“錄入”大腦之後,她覺得十分驚奇:這套醫書,正是醫療系統工作的理論基礎;而這套醫書,居然是把中西醫揉合在一起的!元春前世不是學醫的,但對於中西醫之爭,她還是聽過一點八卦的。但是這套醫書,居然從一個更高的層次,把中醫和西醫神奇地統一了!

在這套醫書裏,寒、熱、虛、實這些中醫學名詞,與病毒、細菌這些西醫術語,相處得十分和諧。

比如:這套醫書認為:人體的疾病主要有三類,一是體內陰陽五行的平衡被打破而導致的內癥;二是外感“諸邪”導致的外癥,各種疫病都屬於外癥,而這個“諸邪”就是各種細菌病毒和有毒有害物質了;第三類病癥,則是內外交織的病癥,是體內陰陽五行的平衡虛弱,“外邪”趁機入侵,以致內外交攻,病勢兇險。

元春覺得,完全可以把這些理論翻譯成西醫的說法嘛:人體的疾病主要有三類,一是身體各臟器、各系統本身的病變;二是感染各種細菌病毒、接觸各種有毒有害物質導致的傳染病或中毒現象;第三類病癥是身體免疫力降低,無法抵禦細菌病毒和有害物質……

多麽完美的統一啊!

元春嘖嘖稱奇,很想把這套醫書拿到前世的世界裏去顯擺一下。

怪不得醫療系統會給出針灸混搭心肺覆蘇術這樣新奇的治療方案啊!她總算明白原因了。

她心情大好,見“醫理”目錄下的另外幾本醫書上不斷有紅色的感嘆號在閃爍,不由得有些奇怪。這幾本醫書都是醫療系統打不開時,她讓人在外面書坊去買的醫書。醫療系統打開後,這幾本醫書的影像就自動出現在了這個目錄下。

她猜測:或許她看過的醫書,都會在這裏面形成虛擬影像,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本閃著紅色感嘆號的醫書,書上並沒有金字化作金光冒出。她暗暗點頭:看來,只有系統贈送的那套《上醫九卷》,才會自動植入她的腦海中。

翻開那本醫書一看,元春又驚又喜地瞪大了眼睛:這本書裏,居然還有紅藍兩色字跡的批註,紅色字跡是糾正錯誤,藍色字跡是註解!

哈哈,這下,我就能放心大膽地冒充神醫,而不用擔心會露餡了!

她放心大膽地繼續睡覺了。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了。元春覺得神清氣爽,頭痛已經完全消失。

吃完不知道今天的哪一頓飯之後,元春又去了代善的房裏。她現在心中有了底氣,頭也不痛了,走路都帶著風。

代善只有洪擂和薛深兩個人守著,那位江扈一江禦醫正在休息。賈政已不在屋裏,賈珠帶著婆子丫環侍候著。

“三位大人辛苦了!”元春向洪擂兩人福了福,算是打了招呼。洪擂兩人十分客氣地還了禮,薛深又趕緊去叫醒了江扈一。

在太醫院這三位大人以及賈珠、眾仆婦的矚目之下,元春十分從容地為代善行了針。

等元春收好針,洪擂又迫不及待地來問:國公爺今日脈象如何?為何要那樣行針?

元春將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且等一等。祖父要醒了!”三位太醫連忙圍過來看,賈珠忙叫婆子去給老太太、太太報信。

代善慢慢睜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在元春臉上,又向周圍掃視一圈,看到了三位太醫和賈珠。

“我……死了嗎?”他的神情十分茫然。

元春微笑:“沒有。祖父還活著!”

她心情很好!代善活著,二房就不用掌這個坑爹的家了,自己就有時間謀劃榮寧分宗、大房二房分家了。

“還活著?”代善感覺很奇怪:難道我還沒有死下去?他心裏有些黯然:多拖這三日五日,甚至十天半月,又有何益?不過白受苦而已。

洪擂道:“國公爺好福氣!令孫女夢中得神仙傳授無雙醫術,將你老人家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賈珠在旁邊興奮得滿臉通紅,卻不敢隨意插言,只使勁攥著拳頭,拿眼睛瞧瞧代善,又瞧瞧元春、瞧瞧三位太醫。

代善瞠目看他,一臉的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這話要不是太醫院的官員說的,他定會以為對方是在開玩笑,回一句“大人說笑了”!

洪擂微笑道:“此事千真萬確。說句冒犯的話:那時國公爺都已小殮,令郎把遺本都遞進了宮中,令孫女卻憑著神仙夢裏傳授的醫術,讓你起死回生。故而皇上令我等守在國公爺床前,看看令孫女是如何施救的,也好習學習學!”

他三兩句把前情交待清楚了,代善越聽越是難以置信,他看著元春,雙眼瞪得遛圓:“這……這……果真如此?”真有這等奇事?

元春微笑道:“洪大人誇大其詞了!祖父那時候不過是一時閉了氣,被誤診了,哪裏就‘死’了?我得的是醫術,可不是大羅仙丹,哪裏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起死回生”這種事是絕對不能承認的!不然哪天皇帝或都某王爺也叫她把某個已死了的人“回生”,她怎麽回啊?

所以,江禦醫必須把“誤診”的這頂帽子,牢牢戴在頭上——這其實也沒有冤枉他啊!她在靈堂裏看見代善的時候,代善的確還有脈搏,不是他誤診是什麽?

洪擂一時無言,那位江禦醫臉色十分難看,卻也不好再說什麽。

從代善房裏出來,元春便去榮禧堂後院向賈母請安。

自從代善病重,皇帝派了太醫常住家裏,又有代善的許多故友舊部來探病,賈母就暫時搬到了榮禧堂後院起居。

走進賈母房間時,元春正看到賈母閉著眼睛唉聲嘆氣,王氏在一邊寬慰她:“……如今太爺已經醒了,只要他知道了,必是有主意的。老太太又何必如此憂心?”

元春聽到這麽一點話尾,心裏暗暗好笑:聽便宜娘話裏這意思,難道“杞人憂天”的毛病還能傳染?那我可不可以把那個“杞人憂天”的條幅轉贈給老太太啊?

“老太太在憂心什麽呀?”她一邊說,一邊笑著走過去,向賈母和王氏問安。

賈母睜開眼睛,勉強對她笑了笑,嘆息道:“就是遺本的事!你祖父好好活著,那遺本卻已經遞進了宮。皇上不追究便罷,若細究起來,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欺君之罪?”元春有些驚訝。

這也算欺君之罪?要不要這麽上綱上線啊!

對了!剛才在代善的房間裏,那位太醫院的洪大人也提到了代善的遺本被遞進了宮裏,可代善好像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啊!究竟是他剛剛蘇醒沒有反應過來,還是賈母她們真的憂慮過度了?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八年,但元春對於這個問題還是難以判斷。

“有那麽嚴重嗎?剛才洪大人也提過遺本被遞進宮的事,可我看祖父聽了以後一點也不著急啊!祖母是不是多慮了?”皇帝老兒不會真那麽小氣吧?

賈母嘆道:“你知道什麽?遺本遞了進去,皇上派了人來吊唁,結果……這已經算是冒犯皇家天威了!若皇上惱怒,降下罪來,誰能擔當得起?”

元春懂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有沒有罪,只看皇上想不想治你的罪!

9.仙子說

“那我去問問祖父吧!且看祖父有何主意。”元春轉身就往榮禧堂去。

這事到底要不要緊,代善的判斷肯定要準確一些,畢竟他跟在皇帝身邊多年,對這位皇帝陛下的脾氣肯定更了解一些。與其坐在這裏亂猜,還不如找靠譜的人拿拿主意。

只希望“一生勤謹”的代善同學,在皇帝面前的那點“薄面”別太薄了!

到了代善的屋裏,卻見婆子們正把一張小書案放在代善床前,將一個凳子放在了書案後面,又在書案上擺上了文房四寶,一個丫頭挽起袖子,開始磨墨。

元春立在門口,正納悶間,卻見賈珠陪著賈政走了進來。

賈政手裏捧著一本像是電視裏奏折的東西,正眼也不看元春一眼,徑直走到了代善床前,躬身叫了聲:“太爺!”賈珠扭頭朝元春露出一個笑容,眨了眨眼,與她一起站在了門口。

元春悄悄問賈珠:“這是要做什麽?”賈代善同學這麽勤奮,剛死裏逃生就要看書寫字兒?又叫賈政來做什麽?

賈珠低聲道:“太爺說,要上個奏本向皇上請罪,叫父親來代筆的。”

元春雙眼一瞪,嘟起了嘴:要請罪?真那麽嚴重?

床上的賈代善睜開眼睛,開始口述奏本,賈政執筆書寫。這個奏本並不長,賈政很快寫完了草稿,又仔細謄抄了,給賈代善看了一遍,便捧著奏本出去了。

元春走到床前,把賈母的擔憂說了,問道:“祖父,這事兒要緊嗎?”

代善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叫你祖母不要憂心。”

“真不要緊?”

代善道:“真不要緊。”

元春松了口氣,又有些好奇:“祖父,奏本讓人代寫也行嗎?”

代善笑道:“自然行的。奏本、題本,對字跡的規制和大小都是有要求的,軍中許多粗漢都得讓幕僚代寫。祖父病中無力,讓兒子代筆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用蓋個印嗎?”

代善失笑:“本朝朝廷有定例:公事用題本,用印;私事用奏本,不用印。祖父為遺本之事請罪,乃是私事,自然是不用印的。元元擔心祖父病糊塗了嗎?”

元春默默地想:代善還能調侃自己,想來那個遞進宮的遺本的確不要緊。

她放下心來,不再深追這個問題。正要告辭去向賈母回話,賈代善卻對賈珠說:“珠兒,你帶人到院子裏去候著,我有話要單獨問你大妹妹。”

賈珠好奇地看了元春一眼,躬身應了,帶著眾仆婦出去。為防有人偷聽,他依著代善吩咐,叫婆子丫頭們都遠遠地站在院子裏,不許靠近代善的房間。反正大妹妹就在屋子裏,有什麽事,自會出來叫人。

屋裏代善問元春:“元元,你將你遇仙的事細細說與我聽,此事已達天聽,須得小心行事。”

元春早就想好怎麽忽悠人了,便道:“就是祖父一時閉氣的那一天。我見祖父暈過去了,我自己便也暈了。迷迷糊糊的,就覺得自己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蓮花池上,周圍全是蓮花的香味。半空中,有一個梳著高髻、廣袖薄衫的女子看著我,說她叫做善元仙子……”

既然那位善元仙子沒說不能提她的名號,元春就九句真話夾一句假話,把見到善元仙子和醫療系統打開這兩件事混在一起說了:“……那仙子伸手朝我一指,她的指尖裏飛出了一團金光,那金光鉆入我眉心,我便痛昏過去了。醒來後,就懂得了醫術,這才救回了祖父。”

賈代善認認真真地聽著元春講述,聽到“善元仙子”這個名號時,他默默地念了兩遍,卻也想不明白這神仙是何來歷。

等元春講完了,他才問道:“那位仙子可說過,為何要傳你醫術?”

“那仙子說,因與我有緣,見我每日沐浴齋戒、焚香禱告甚是心誠,也不忍心榮寧二府落得個抄家滅門的下場,故而傳了我醫術。”

元春一面毫不羞愧地往自己臉上抹金,騙取賈代善的好感度;一面扯著神仙的幌子,把榮寧二府的下場拼命往嚴重了說,好讓代善下狠心管管族裏和家裏的那些敗類。雖然《紅樓夢》原版的後四十回遺失了,但從種種鋪排來看,賈家必定會敗得很慘。

“抄家滅門”四個字,果然震住了賈代善。他看著元春,滿臉驚駭。

“不忍心我們抄家滅門?”賈代善難以置信地說,“難道我榮寧二府,竟會……竟會……滅門?”

元春一本正經地點頭:“仙子是這樣說的。她還說:榮寧二府在教導子弟時走錯了路。一面縱著子弟享樂,一面指望著用棍棒揍出個孝子。既不曾想過棍棒揍出來的‘孝’能有幾分真心,也從未想過因材施教、循循善誘、春風化雨是何意義。如此家教之下,有個能動棍棒的人看著還好些,一旦沒有了棍棒的威脅,必定惡從心起,無法無天……”

元春想了想在孝期鬼混的賈珍、賈蓉,想想在孝期偷娶尤二姐的賈璉,想想見了賈政跟老鼠見貓似的賈寶玉,唯有一聲嘆息。

“錯……了……”賈代善臉上的表情,簡直像是三觀都崩塌了,“難道……難道不該嚴加管教?”

元春道:“仙子說:教導子弟,當寬嚴相濟、賞罰分明。該賞時賞,該罰時罰,該誇時誇,該講道理時要講明道理。”教育子弟的問題不能再說了,一是怕露餡了,二是怕自己給自己挖坑,三是擔心現代教育理念硬搬到古代會不合適。

賈代善呆呆地出神,好半天才緩過來,幽幽地問元春:“仙子說‘與你有緣’,什麽意思?”他審視著元春的神情,那視線犀利得似乎能刺進元春的心裏。

元春眼也不眨地繼續忽悠他:“就是有緣分啊!那仙子說:她與我有師徒的緣分,如今且收我做個記名弟子,讓我憑此醫術,先在世間攢些功德。待我百年之後,她再收我為正式弟子。對了!”

她看著代善,一字一句地說:“仙子還說:她是蓮花大世界的救世天女。蓮界之中,歷來是一夫一妻,夫妻都須為對方守身如玉。如今我既已是蓮界弟子,也當守蓮界的規矩,以免有辱師門。故而我在塵世的夫婿,一生只能有我一人,不可納妾,不可有通房,更加不可嫖妓宿娼、交接孌童等等。若有人敢以不潔之身玷汙蓮界之尊榮,必遭天譴!”

這段話,元春早就已經編好了。

既然遇仙的牛皮已經吹出來了,那不妨再吹大一點,為將來的婚姻問題埋下伏筆。

以她的“奇遇”,難免被一些目的各異的權貴覬覦;她把話先撂在這裏,那些想娶她的男人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了:能不能做到為她守身?!如今先撂話,可比將來遇到不如意的婚事不想嫁時再說更容易取信於人。反正善元仙子說救世蓮臺可以擋災保命,應該沒騙自己吧?所以自己應該不會落得謊話被拆穿的淒涼下場吧?

上一世,她並非不婚族,可也不是恨嫁族。在婚姻問題上,她的態度一向是隨心、隨緣,不強求,不將就。

到了這一世,她的本質並沒有變,對婚姻的態度也沒有變。這一世,首先當然要爭取一下婚姻幸福的可能,可如果爭取不到,那也無妨,設法自立便是。總之,寧願單著,也不去受那些直男癌和直女癌病原體們的惡氣!

想讓她做小伏低地侍候婆婆、討好丈夫,再為怎樣拒絕小妾通房的問題絞盡腦汁,整天累死累活還要被夫家嫌棄不夠賢惠?

呵呵……

做夢!

為了取信於賈代善,元春說完這段“蓮界弟子”的宣言之後,還一臉好奇地裝傻:“祖父,孌童是什麽呀?”

賈代善看著元春,都沒有呵斥元春亂問不該問的話。他呆呆地盯著元春,那臉上的表情……元春覺得:三觀毀滅都不足以形容!

“祖父?”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真怕賈代善受沖擊太大舊病覆發。

賈代善倒抽一口氣,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你的夫婿要為你守身如玉?”

元春無比真誠地使勁點頭:“對啊!仙子是這麽說的。”

“可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賈代善還是一副三觀都被毀滅了的表情,“從古至今,人世間歷來都是男尊女卑、夫為妻綱!《女誡》也說:‘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但凡有一點骨氣的男人,哪肯為婦人守身?也沒有讓男兒為婦人守身的道理!”

元春裝傻:“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可仙子就是這樣說的呀!”

心道:對我來說,男尊女卑、夫為妻綱這些鬼話都是早該掃進垃圾堆的歷史塵埃,至於《女誡》,那就是一個被洗了腦的傻女人編出來給別的女人洗腦、順便討好男人的降書!

賈代善道:“你可知道,你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那些酸腐書生要是知道了你這話,怕不活吃了你?”

元春繼續裝傻:“可仙子是這樣說的呀!我總不能不從師命吧?”反正把原因推到神仙身上就對了。

只要賈家不倒,怕什麽酸腐書生?當然,賈政這個酸腐書生還是要防一防的,畢竟他占著親爹的名份!

賈代善默默看著元春,腦子裏回想著她剛才的話,試圖找出其中的破綻:“既然那位仙子已收你為弟子,為何你不叫她師傅?”

“仙子說:要等我正式入門,才能叫她師傅。”

說到這裏她突然有些心虛:我打著善元仙子的旗號這樣胡說八道,那位仙子會不會來找我算賬啊?

過了好久,代善才從“男兒須為女子守身”的沖擊中回過神來:“那仙子還說了什麽?”

元春仰著頭想了想:“神仙還說了好些話,可我想不起來了。”先留個伏筆在這裏,如果以後還要忽悠代善,也好繼續套用“仙子說”的格式。

代善嘆息一聲,穩定住自己的心神,問道:“神仙傳你的醫術,與尋常的醫術有何不同?”

元春實話實說:“高明百倍不止。”

她沒有土財主思想,不打算把這套《上醫九卷》當成傳家之寶藏起來。

一方面,神仙傳授醫術的牛皮已經吹出去了,她也不打算在今後的日子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醫術,那麽就必須要讓皇帝也得些好處,否則等著皇帝找借口修理賈家嗎?把醫書獻給皇帝,她討點封賞,皇帝得到證明他德政的證據,那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另一方面,她雖然沒有發過醫學生誓言,可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還是有的。如果這套醫書能夠頒行天下,讓更多大夫學習、研究,就可以提高這個社會的整體醫療水平,就可以幫助更多人!這也是間接拯救眾芳。

“高明百倍不止?”代善倒吸一口冷氣,皺眉想了想,問道,“那仙子可允許你把醫術傳出去?”

元春道:“仙子沒說不可以。所以我打算把它整理成醫書,獻給皇上。”不反對,即為允許。

賈代善松了一口氣,說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把這套醫書獻出去,既是你自身之福,也是賈家之福、朝廷之福、天下之福!”說完沈吟起來。

元春被這幾頂高帽砸得挺高興,好奇道:“祖父,如果我把這套醫書獻給皇上,皇上會怎麽賞我?”

賈代善淡淡一笑:“大約會召你進宮,先讓你做幾年女官。如果你師門沒有那個女婿必得為你守身的規矩,過幾年,皇上或許會在皇家為你擇一門親事。可能是天子或未來天子的妃嬪,也可能是某位皇子皇孫的正妻。可你師門既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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