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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見面,郡主便如此說法,未免有些唐突輕浮。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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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爺子聲音發緊地寬慰兩句:“都是有了經驗的穩婆,定出不了差錯。”

文宣帝臉色稍霽,胡亂點了點頭,見坐在自己膝頭的皓兒也小臉發白,忙擠出個笑臉來逗了他兩句。

皇後在江儼院子裏的耳房坐著,痛叫聲喧鬧聲離她只有一墻之隔,更是心神不寧。若不是穩婆說貴氣太盛的人對小孩運勢不好,她就直接進屋去了。

問了問時辰,皇後臉色越差。她還記得承熹頭一回生皓兒的時候也受了些罪,醫女都說第二回生就要容易些了,可這回竟比頭一回生皓兒花的時間還要長。

裏屋的江儼才真真是煎熬,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懷孕什麽樣,分娩什麽樣,都從幾本醫經裏頭清楚了。之前妹妹生孩子的時候不到一個時辰就生了出來,他以為生娃都是這樣的。

結果到了此時,他還是被嚇傻了,不知道會疼這麽久,也不知道會流這麽多血。血水已經端走了兩盆,他看得一陣陣眼暈,臉上慘白得沒有血色,別的醫女嬤嬤卻面色如常,好像流這麽多血該是正常的。

耳中充斥著各種亂糟糟的聲音。

“參片呢?快拿過來!”

“悶?悶也不能開窗啊公主!”

鼻尖滿滿的血氣堵得他呼吸不暢,江儼手腳發冷,僵硬地在原地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他多年來所有的無措都是在與公主相關的事上,可沒有一回像這回,一點都不知道該做什麽。

一刻鐘前他還在公主的床邊坐著,幹坐了兩個多時辰,他絞盡腦汁說了一簍子加油鼓勁的話。慢慢地,越來越難開口。

先前公主抓他的力氣極大,喊疼的聲音也響,聽了嬤嬤的話盡量不大聲叫來保存力氣,還能吃下些東西。可熬了這麽三個時辰,她的臉色比紙還白,聲都成了氣音,掐著他的手力道越來越手背和腕子上的青筋突起得嚇人,右手食指的指甲劈掉了一半,那是剛才疼痛發作的時候在江儼手背上抓斷的。

公主剛暈過去,江儼就被幾個嬤嬤丫鬟擠到了一邊,公主身邊擠得滿滿的都是人,連他站著的位置都沒有。

整個屋子都是人,亂糟糟的,江儼聽不清她們說什麽,只聽見公主小聲喚了他一聲,他撲上前擠開了一個丫鬟,跪在她床邊抖得不能自抑。

公主握著他的手在輕輕發顫,江儼反手緊緊握住了她,喉嚨跟被屋裏的血氣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微微合著眼,只留了一條縫,江儼一時竟分不清她是醒著還是又疼暈過去了。他探指哆哆嗦嗦地在公主鼻尖一碰,氣息微弱,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氣,腕上的脈搏跳得飛快。

“不生了咱們不生了”

產嬤嬤轉眼就瞧見駙馬爺哭得一把眼淚,聲音都哽咽了,竟還一手攬在公主腰上把人抱了起來,像是把公主抱走就能不生了了一樣。嬤嬤登時急得不得了,忙要上前去攔。

“你在這能做什麽!還能替你媳婦生不成?”江夫人上前來重重呼了他一巴掌,江儼沒醒過神來,腳下踉蹌著倒退了兩步,被拽到了門邊,任憑江夫人和江家小妹怎麽拉也拉不出人去,他腳下紮了根似的,挺著脖子往公主那邊看。

僅剩的理智知道自己不該在這,什麽忙都幫不上還會添亂。

可江儼看見公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掀起眼皮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倏地掙開江夫人和妹妹的牽制,跪在她床邊抓著她的手。

承熹聲音不穩,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擠不出來了,江儼幾乎是看著她的嘴型分辨出來的“你別添亂,你出去。”

“我就不該回宮”江儼眼裏猩紅一片,捧著她痙攣的手指湊到唇邊吻了吻,顫著聲音慢慢道:“也不該做什麽面首”

“能再見到公主,我就該知足了不該再生什麽奢望”

江儼語序顛倒,幾不成句,可幾乎神智不清的承熹卻聽得很明白,他這是被嚇到了,後悔兩人行了敦倫之禮,後悔讓她受這番罪。

承熹彎起手指在他下巴上撓了一把,留下兩條血道道,費力地睜眼瞪了他一眼。原本全身的力氣都被抽沒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股力氣,讓她能撐下去。她忽然就有了必須撐下去的理由這才只是力竭,他就嚇成了這個樣子,萬一她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江儼還不得把他自己逼死?

被她重重撓了兩道,江儼反倒多了些生機,胡亂抹了抹眼中濕意,低聲道:“想打我罵我都好,咱先把孩子生下來。”

聽到獨屬於小孩子的“哇”得一身哭聲,江儼只覺被這道聲音從快要溺死的窒息中生拉硬拽了出來,終於得以大口大口喘氣。

產嬤嬤臉上的焦慮丁點沒少,見周圍丫鬟面上都露了喜色,大聲斥責:“分什麽神!還有一個!”

聽得此話,江儼眼前一黑。

承熹疼得已經迷糊了,渾渾噩噩中聽見江儼說了什麽,也沒有聽清,生怕他又說什麽喪氣話。很快地,聽見第二聲孩子哭啼的聲音,她總算放心地暈了過去。

此處是承熹昏迷三天並做了個夢的分割線

正是日落時分,村子裏處處炊煙。

小院裏種著一棵棗樹,院墻有些矮,一半爬出了墻外去。樹底下坐著個身量挺高的男子,著一身洗得發了白的粗布衣裳,背朝著刺眼的夕陽,手中正在編一個竹筐。

別人一晚上編一個就不少了,他一雙手卻極巧,一晚上編三個,熄燈了以後摸黑還能編倆,以此補貼家用。

承熹扶著墻慢騰騰挪到門前,朝著院子裏那個蹲在一棵樹下的背影喊:“江儼,你過來!”

那個身影沒回頭,手上動作也沒停,像是沒聽到似的。

旁邊廚房裏走出來一個農婦,忙迎了上來把承熹扶好,臉上的笑容裏有一種老實人慣有的淳樸:“哎,妹子你趕緊回屋去,這外頭曬!”

她手上力氣大,承熹身子發軟,半推半挾帶地被這人帶進了屋子。這婦人瞅了瞅承熹,小心措辭:“妹子咋的又認錯人啦?那人不是什麽江儼,那是俺家大柱呀!”

承熹眸光一涼,緊緊繃著嘴角,慢騰騰吐出一口濁氣。臨進門前又朝那坐在樹下的背影瞅,那男子回頭看了一眼,眨眼功夫又扭回了頭。

承熹也分不清他視線到底落在誰身上,心裏的委屈一個勁地往出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現在這兒的,半月前一個清晨她醒來,睜眼後發現自己全身都疼,腿上用紗布綁著兩塊夾板,抹了些黑乎乎的草藥。

面前出現的就是這婦人,聽她說自己從山上掉了下來,摔斷了一條腿,被她家大柱撿回了家。

承熹雖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還是半信半疑地道了句謝。沒等她問清楚這是哪兒,就有個身量頎長的男子推門進來了,她脫口叫了一聲:“江儼?”

江儼楞了一下,臉上浮上兩分迷惑,頭一句話就是:“你都醒了,咋還沒走?”

“大柱你咋說話呢?”那農婦瞪了他一眼,笑著跟承熹說:“俺大柱腦子不好使,以前上山砍柴的時候摔壞了腦子。”

承熹臉上的笑一僵。她用了三天時間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江儼好像不認識她了,改了個名叫什麽大柱。

“妹子你肯定是認錯人啦!俺和俺大柱都成親五年啦!”

剛聽完這話的時候,承熹都以為自己小話本看多了,做了這麽個荒誕無稽的夢。這明明就是江儼,她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還能認錯?連他走路先邁左腳,手上哪兒繭薄哪兒繭厚她都清楚。她和江儼都成了親生了娃,怎麽突然冒出個娶了媳婦的大柱來?

可她在這兒一連住了半個月,這夢都沒醒。

她花了半個月功夫才確定面前這農婦也不是什麽會法術的老妖婆,真的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婦。

承熹沒聽過這村名,也沒聽過這縣的名,至於這是哪個城轄下,哪個官管著,便是婦人聽不明白了。她走過最遠的路也不過是去縣裏,見過的身份最高的就是裏正。

承熹想過了各種法子,賣掉了首飾請來縣裏的大夫給江儼看腦子,幾服藥喝了,江儼卻還是不認識她。大概是被她弄煩了,剛開始耐著性子的客套變成了冷淡。他跟那婦人說五句話,也不跟她說一句,再加上江儼本來話就少,每天承熹費盡了口舌也不過得他應兩聲。

承熹從沒想過在江儼臉上看慣了的寡淡神情和涼薄疏離的眼神放在自己身上時會這麽傷人,她甚至想雇幾個人把江儼綁回京城去。

可她又怕自己真的認錯了人,轉念再想,這婦人好心收留了自己,自己反倒恩將仇報,把人家相公擄走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她真的忍不了了!每天看到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默契白天江儼下地耕種,這婦人後院種菜空閑時候江儼編竹筐,那婦人做飯,時不時還說笑兩句承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她勉強讓理智回籠,倒是覺出了一些蹊蹺:江儼摔壞了腦子,記不得以前的事了,什麽都由那婦人說了算那婦人說她和江儼成親五年,兩人卻至今不同屋,也沒有孩子,看著好像江儼跟她也不怎麽親近。

☆、承熹儼番外(四)

趁著一位來串門的鄰居上門時承熹拉著她到門口小聲問了問,才知道這婦人去年守了寡,她口裏說的成親五年的大柱是半年前才來的。

救下江儼的是個獵戶,他不想養江儼這麽一個受了傷的拖累裏正也不知道該把他放哪兒。江儼說要走,守寡的這婦人看他模樣生得好人長得也高大就編了個說辭哄他,領回家當自己相公了。

這就對上了。

每每瞧見那婦人臉上憨厚老實的笑承熹恨不得啐她一口,這哪裏是個老實的農婦,跟人牙子也沒什麽兩樣。這也不是什麽民風淳樸的小山村救下了人居然就這樣分配給寡婦了?若不是江儼心志堅定,指不定那這婦人孩子都懷上了。

那農婦也十分警覺每天盡量減少她和江儼的接觸,若不是看承熹身上還有幾件首飾大概直接把她打發走了。

今日那婦人趕集去了江儼幹完農活早早回來了又坐在樹底下編竹筐。

承熹扶著腿一步一步挪騰著走出門光是幾步路就走出一身汗。

她靜靜看著面前的江儼,心裏一陣酸楚,若是以前她摔折了腿,江儼大概會抱著她走,哪裏會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她挪騰出來,連扶都不扶一把。

“江儼,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江儼擡頭瞥了她一眼,又低頭瞧了瞧她的腿,微微蹙了眉,搬過樹下一個小凳放在了她身後,又坐回原位,悶不吭聲地收回了視線,繼續去編那竹筐,手下動作飛快,竹筐編得也極緊實。

承熹又絮絮叨叨說了一通,講兩人怎麽認識,怎麽相處,怎麽成親。

見他聽著聽著,臉上升起一絲懷念。承熹捕捉到了他臉上的這個表情,心頭一喜,“你想起來了?”

江儼停下手中動作,擡起頭定定看著他,黑黝黝的眸子裏透著她的倒影。

“俺知道”這半年來跟人說話少,他話裏也帶上了一股子土氣,可在這個姑娘面前,他忽然不想像村裏人一樣說話。

江儼慢慢措辭:“我知道她所說不可信。”村裏頭愛嚼舌頭的多了去了,人人都那麽說,自然不是空穴來風。

“雖然我沒想起來,可我感覺我以前是認識你的。”

看到面前這個女子唇畔越來越深的笑意,她逆著夕陽,臉上的笑容耀眼極了。江儼不知怎麽的,也想跟她一起笑,他慢慢說:“可她在我恢覆神智前收留了我三個月,我得給她做夠三個月的活,才算把這人情還清了。”

此處是夢醒的分割線

屋子裏燃了爐子,暖烘烘的。公主蓋著兩床被子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埋在軟綿綿的被子裏。

江儼總忍不住隔一會兒就探探她的氣息。她的睡姿端正,臉色蒼白,唇上也沒什麽血色,陷在精雕鏤刻的紅木床上,一動不動,連睫毛微微的顫動都沒有,氣息安靜祥和,像是莊嚴的墓葬。

突然冒出來這麽個不詳的念頭,江儼扇了自己一巴掌,打散了這個念頭。

他只著中衣,越發顯得臉色灰敗。這三天不食不水,有點壓不住的戾氣冒出頭來。江夫人連兩孩子都沒敢抱給他看,怕他看見難過,放在自己那邊養著。

“駙馬爺,奴婢送午膳來了。”紅素帶著三個丫鬟呈膳,見江儼點了點頭,自己沒動筷子卻把公主抱進了懷裏,紅素忍不住勸道:“您也吃些吧,這回奴婢來餵公主。”

江儼搖搖頭,叫她下去了。

怕卡到喉,小米粥裏頭的紅棗、紅豆、蓮子都是碾碎了放進去的,舀起淺淺一勺粥,江儼慢慢吹涼了,湊到她唇邊慢慢送入口中。因為她還昏著,咽下去特別費工夫,江儼要托著她的下巴微微仰著頭,等她慢慢咽下去。

江儼輕輕摩挲她的頭發,生孩子前兩天開始就沒敢洗頭,她這樣愛潔的人肯定會覺得不舒服,可太醫說還得五六天。他低低嘆了口氣,也不知她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

看到她喉骨淺淺一動,江儼竟然泛上些許歡喜。那口粥咽下去了,他又舀起一勺,剛湊到她唇邊,卻忽然見她淺淺顰了眉。

江儼心頭一跳,細細看了兩眼,這才意識到不是錯覺。他趕緊扯著嗓子喊:“醒了醒了!公主醒了!”

外屋一陣躁動,想來是去請太醫了。

江儼眼也不錯地看著懷裏的人,方才他喊人的聲音有點大,她做了個伸手捂耳朵的姿勢,還沒捂上耳朵,就又放下去了。大概是睡久了,人還有些怔,她眼瞼下有一抹淺淺的暈紅,像是暖暖和和地睡了長長的一覺,現在醒來了。

江儼輕輕喚了一聲:“公主?”

公主沒應聲,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江儼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個眼神,總覺得目光很奇異。公主就這麽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就掉了眼淚。

“怎麽了?”江儼連聲問:“還疼嗎?餓了吧?”

忽然想到什麽,忙問:“是不是想見孩子?”屋子裏沒人,他又不想走開,扯著嗓子喊:“紅素牽風,趕緊把孩子抱過來。”

“江儼,”公主抓著他前襟,哭得聲淚俱下:“我做夢了,夢到你成親了。”

“咱倆成親了啊。”江儼一怔,以為她睡迷糊了,忙說:“去年八月就成親了!”

承熹哭得噎住了,順了順氣,可憐兮兮地說:“我夢到你跟別人過日子了”

原來只是個夢,江儼放下了心。她講這個夢的時候,江儼一直神情專註地聽著,實則註意力都放在碗裏了,逮住她不說話的空當就餵一口小米粥。

意識到他沒把自己的話都回事,承熹覺得更委屈了,被一口粥嗆出了一把眼淚,邊咳邊哽咽,狼狽極了,“你娶別人了!”

“說什麽胡話?”江儼哭笑不得。

“你給她耕地,給她打獵,給她幹活”

“吃飯的時候你還給那人夾菜!統共半碗紅燒肉,你給那人夾了一半,你都沒給我夾一筷子!”承熹邊哭邊控訴,委屈極了。她做夢的時候都想掀桌走人了,吃個飯吃出一把眼淚。

夢裏的江儼大概是看她可憐,也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往她這邊伸。她看著那農婦變了臉色,心中竟有一點點揚眉吐氣的歡暢。可江儼的筷子還沒伸過來呢,她的夢就醒了,她還沒夢到江儼跟她一起回京的場面呢。

對著這麽個夢,江儼有口難辯,只好抽空子轉移話題問:“想吃肉了?”

承熹哭得一滯,打了個小小的哭嗝,嘴裏一股小米粥的味兒,卻坦誠地點點頭說:“想”。

“最近只要不吃涼不吃辣,隨你想吃什麽。”江儼悶聲笑了,在她額頭親了兩口,暗忖大概是前幾個月總是克制著,不敢讓公主吃太飽,紅燒肉這種油汪汪的根本沒敢讓她吃過。

念及公主夢裏對紅燒肉的執念,江儼又說:“這回不夾給別人,通通夾給你。”

意識到他根本沒把自己那個夢當回事,承熹抽了抽鼻子也不說話了,好像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正這麽自己寬慰自己,又聽江儼說:“那農婦收留我半年,也是有私心的,我給她做工幹活,就算是兩清了。”

“她缺個相公,我給她挑個更好的人。”江儼聲音低沈:“可我只娶你。若是娶不到你,跟誰過日子都成了折磨。”

承熹抹了抹眼睛,仰著臉看他,“我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罪,不也是折磨?”

十八年來的艱辛都在眼前走馬般晃過,憧憬、希冀、絕望、分別、險境尋常夫妻一輩子都未必有的經歷,他倆都經了一遭,如何不難?

江儼心頭忽然生出一句話,以往好些話他都覺得說得矯情,想不出來,跟小話本裏頭學了的幾句輕易也憋不出口。

可這回,他忽然特別想說。聽到外間眾人匆匆行來的腳步聲,對上她被揉得紅通通的眼睛,江儼微微笑了,聲音醇厚,聽得人耳朵都要酥了:“我只想被你折磨。”

這輩子所有的苦難和歡欣,都只有你能給我。

☆、小包子番外

已是傍晚,承熹端坐在太師椅上整張臉青青白白。全家人都在勸,生怕她氣得狠了卻沒人知道她是在怕,滿手汗濕聲音都有點抖。

“小郡主和郡王呢?”

跪在下頭的兩個小太監苦著臉說:“奴才二人一直在太學院外邊等著就沒瞅見哪個孩子從裏頭出來啊!直到晌午,太傅來人說兩位小主子今兒個沒去上課奴才二人趕緊去找了馮公公所有宮門問了一圈才知道兩位小主子上午從西華門出宮去了。”

江家大嫂忙勸道:“弟妹莫著急弟弟晌午就出去找了算著時辰也該找著了。”

“子淮和子溪雖貪玩,卻都是機靈的孩子,不會被別人欺負的。”皓兒也跟著勸。

承熹揉揉眉心一時只覺自己老了十歲。

江家有個商隊,每年只跑四趟商,一趟分三波路線其一走江南其一走西邊,最後一條北上。

往江南走的葛鏢頭今日意氣風發地出了門,剛上路沒多久就發現車上多出來兩個孩子,一時傻了眼。那個女娃甜甜喊了一聲“葛叔”,遞給他一封信道:“我爹讓我和弟弟跟著上路,去江南玩一趟。”

葛鏢頭心知不好,他身為江家商隊的鏢頭,這兩孩子也是見過幾回的。平日幾個主子看護得緊,怎麽會容他們跟著商隊下江南?當下便覺事有蹊蹺,不敢大意。

他假裝看了看那信,實則根本沒過眼,趁兩孩子不註意趕緊派了個人回江家問問。剛一扭頭,又看見兩孩子爬到鏢車上去了,拔下車上插著的兩根寫著“鏢”字的旌旗呼啦啦的甩,扯著嗓子叫喚:“江南,我來也!”

瞧見路旁百姓卯著勁叫好,葛鏢頭心中只覺無力:這哪裏像郡主和郡王,簡直像占山為王的山大王!忙喊了一聲:“小祖宗哎,你們怎麽上去了!”

鏢車那麽高,行走途中又搖搖晃晃的,那女娃聞聲一回頭,差點栽下鏢車。葛鏢頭登時驚出一身冷汗,趕緊飛身上前把兩人抱下來。

一路壓著速度行,總算在出城門前等著了人。

“停車!”葛鏢頭遠遠聽見二少爺的喝聲,當下松了一口氣,忙把兩尊瘟神送到江儼手裏,苦哈哈道:“二少爺,兩位小主子是自己跟上來的,真不是我蠱惑的。”

江儼冷冷淡淡瞥他一眼,心頭火盛,勉強跟他道了別,夾著兩個小兔崽子上了馬車。

做弟弟的子淮知道事情敗露,一聲沒敢吭,當姐姐的子溪一路哭嚎:“爹我們錯了!你別讓娘打我們啊!”一路在江儼耳邊嚷嚷,江儼被她震得腦仁疼,冷著臉一言不發。

到了江家門口,江儼把兩個孩子抱下馬車,一胳膊底下挾著一個往後院跑。這姿勢雖難看,他手上力道卻極穩,絲毫不顯顛簸。

“爹爹,你為什麽不抱著我們呀?”年紀最小的子淮問。當姐姐的子溪比他早出生一刻鐘,扁著嘴答:“娘要是看到爹爹抱著我們會不高興的。我們越委屈,娘越心軟。”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麽,忙說:“爹爹,我能不能先回房換一條厚棉褲?萬一娘親打我屁股怎麽辦?”

江儼冷哼一聲,找了一天連飯都沒顧上吃,心裏的火氣都被這兩個小兔崽子磨沒了,冷聲道:“你娘力氣我來打,你穿五條褲子也沒用!”

子溪哀嚎一聲:“先挨打,晚上還得罰跪罰抄,明天太傅還得打手板,爹我可是你親閨女啊,你不能這麽狠心啊!”

江儼深深吸了口氣,想了想也是這麽個理,一顆因為氣怒而冷硬的心當下軟了一半。跟一個小廝問了問,知道爹娘和公主幾個都在正廳,江儼就心道不好,這簡直是三堂會審的陣仗。

輕手輕腳進了正廳的門,就聽公主一聲冷喝:“去哪兒了!給我跪下!”

江儼心裏一咯噔,公主一向訓孩子都是在自己屋裏,從不在人前訓。可現在正廳裏這麽多人,丫鬟都沒退下,公主就開始訓了,想來真的是氣得狠了。

子淮和子溪異口同聲喊了聲:“娘!”仰著臉可憐兮兮地看她。

江夫人忙著勸:“承熹哎,倆孩子都跑了一天了,先讓孩子吃口飯再訓吧啊!”

“都別攔著,他倆都敢離家出走了!還吃什麽飯!給我跪下!”

先是跪下,下一步怕是就要請家法了。江儼趕緊把兩個孩子抱到自己身後護著,自己屈膝跪下了:“我跪我跪!”

“江儼!”公主怒斥,江儼趕緊哎了一聲。

“你又慣著他倆!”承熹把手中吃了一半的蘋果劈頭砸他臉上,平時都是把蘋果切成塊放果盤裏頭插好簽她才吃的,今日連削皮都忘了。

江儼怎麽會被這麽粗淺的暗器砸到?伸手一接就接住了,見公主氣得走出了門,不由嘆了口氣,小聲跟丫鬟說:“先呈膳吧。”

承熹還沒走遠,耳朵尖,又是一聲冷喝:“吃什麽吃!一起跪著!”

子淮和子溪各自含著一泡眼淚跪下了。

父子三跪在一塊的身影可憐極了。正廳裏的江夫人和江大爺面面相覷,苦口婆心說了幾句,不忍心看兒孫一起出糗,跟江大嫂一起離開了,旁的丫鬟嬤嬤也沒敢留下。

“皓兒,”江儼忙說:“你快去勸勸你娘,別讓她氣著了。”皓兒欲言又止,也不知怎麽說好,只好跟上去了。

江儼默默跪著,把公主剩了一半的蘋果啃幹凈。倆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子淮小聲說:“爹,我餓了。”

“我也餓了。”

江儼嘆口氣,端來盤子裏的點心給倆人墊了墊肚子。先前還氣得不行,這時看他倆又覺得心疼,低聲說:“怎麽就不懂事呢?你娘身子不好,受不得氣。”

子溪委屈兮兮地說:“可我和弟弟留了信了,信就在馬車裏呢。”

江儼瞪她一眼:“留一封信你倆就敢出城!”

“可我和弟弟想去江南呀!”子溪眼淚在眼裏打轉:“哥哥去年就去過了。”

去年國舅爺家裏的兩個嫡子去了一趟江南,本來想把三個孩子都帶上,然而子淮和子溪年紀太不敢讓他們走那麽遠,只有皓兒跟著去了。一年多過去了,他倆還對江南念念不忘。

跪了兩刻鐘,子溪換了個蹲姿,疼得齜牙咧嘴:“爹我腿麻了。”

“哪兒麻了?”江儼又得給他倆揉腿。

又過一會兒,皓兒提著一個食盒進來了。子淮眼睛一亮,開開心心喊了一聲“哥哥真好”就撲上去了,掀開裏頭才知又是兩盒點心。

“這是我偷偷拿來的,可沒熱食,湊合著墊墊肚子吧。”說罷,皓兒也跪下了。子溪眨了眨眼,好奇問:“哥哥,你怎麽也跪著?”

皓兒嚼著一塊食之無味的點心,輕輕在她腦袋上敲了兩下:“還不是給你倆說好話,娘也生我氣了,把我攆出來了。”

幾個人齊齊嘆了口氣。

燈火通明的正廳裏齊齊跪了四個主子,門又沒關上,路過的幾個下人都有心偷渡點吃食進來,卻到底不敢違背公主的意思。

知道幾個孩子愛面子,江儼起身把門關上,又回來跪著。

沒過一會兒,紅素便奉命來喊他們起身了。見三個小主子和駙馬臉上都是惴惴不安的表情,紅素忍不住發笑:“公主卡著西洋表數了半個時辰就讓奴婢喊幾位主子起身,她舍不得你們跪的。”

江儼和皓兒對視一眼,各自舒了口氣,子淮和子溪也人小鬼大地跟著舒了口氣。

吃過飯,子淮和子溪就困得睡著了,皓兒卻留在外屋,點起了一盞燈。他剛滿十三歲,已是個長身玉立的小少年,燭光下更顯眉眼姣好,溫潤如玉。

“怎麽還不走?”江儼問他。

皓兒笑笑:“這回娘罰他們抄三十遍,趕明兒他倆醒了又得去太學院,哪兒能寫得完?”

“你娘那麽聰明,你的字哪能糊弄過去?抄不完慢慢抄就是了。”江儼推著皓兒把他往門外推。皓兒無奈地喊了一聲“爹”,見江儼固執,只好熄燈走了。

裏屋躺在床上的子溪睜開眼,捂著嘴咕嘰咕嘰笑了,烏溜溜的大眼睛笑得像一道月牙,翻了個身陷入夢鄉。

江儼匆匆扒了兩口飯,回屋時開門的聲音極輕,怕公主已經睡下了,轉眼卻見公主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翻。這書已經很破舊了,即便是公主這麽愛書的人,書的邊角都泛了黃。

他上前一瞅,不用看書封,略略看了幾個字,便知是本朝一位以孝治家的大賢所書。在那大賢膝下長大的三代子孫各個成器,仁義禮智信樣樣都有,除了為人古板一些,再挑不出別的毛病來。

公主把這本書看了好幾年,光是註解和心得就寫了一沓厚。平日裏時常給幾個孩子念叨,江儼都快要背下來了。

“公主?”

承熹淡淡嗯了一聲。

公主一個眼神都不給他,江儼有點怵。他和公主很少有爭執,每回都是因為孩子的事。

別人家大多是慈母嚴父,他們家掉了個個兒。每回孩子們犯了錯事都是江儼最受罪,他跟著勸兩句,公主就能好幾天不搭理他,有時連床都不讓他上,江儼只能苦逼呵呵地打地鋪窩一宿。

簡直是典型的夫綱不振。可他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挨打,即便是最懂事的皓兒偶爾挨訓,他也會幫著勸兩句。

他在書桌旁站了好一會兒,公主還是不理他,翻書的動作卻停了好一會兒,擺明了也在走神。江儼小心翼翼把雙手放她肩膀上給她揉肩,低聲安撫:“別氣了,孩子們知錯了,道理他們都明白。”

“都吃飯去了?”承熹問他。

江儼嘆口氣,想著法讓她心軟,便說:“都哭得眼淚汪汪的,吃了兩塊點心就睡著了,沒吃飯。”

承熹冷著臉哼了一聲,吩咐丫鬟讓廚房備好熱湯面,呆會兒叫倆孩子起來吃飯。

還不是心軟?江儼眼中閃過笑意,又說:“雖說子淮和子溪淘氣一點,可再挑不出什麽不好的。懂事,孝順,腦子又活泛,太傅還老是誇他倆。他倆淘氣歸淘氣,可從沒做過什麽壞事,是吧?”

“你還給他們說好話!”承熹拍了下桌子,把自己手拍疼了,不由輕嘶了一聲,“他們居然敢自己出城,若不是你去得早,早就出了城門了。”

江儼把她手心攤開給她揉手,忍不住誇誇自己孩子:“有計劃有膽子,又是跟著熟人上路,身上還帶了銀子,這不是挺機靈嘛?我小時候都沒他倆聰明。”

承熹怒目而視,在他身上扭了兩把,又冷聲道:“驕縱放肆,越來越沒規矩!”

“尤其是子溪,上回還把她的小同窗偷偷領回家來了,沒跟咱們知會一聲。人家家裏人急得滿京城找孩子,人牙子都抓了幾十個,結果在咱們府找著了!”

“你說她請別家孩子上門作客,我哪回拘著她了?非得這麽偷偷摸摸來!我還得拿著禮上門給人賠不是,臉都丟幹凈了!”

江儼忍不住笑出了聲,被公主瞪了一眼忙憋了回去。那回子溪領著帝師明大人的嫡孫一齊逃課了,明家家教甚嚴,那孩子怕回去挨罰,就在府裏留了一宿。

子溪和子淮還把他們幾個大人瞞得死死的,讓那孩子在小佛堂裏睡了一宿。小佛堂裏烏漆抹黑的,若不是那孩子呆著害怕自己跑了出來,他們還不知道府裏頭多了個人。

江儼給她揉心口順氣,嘆口氣說:“你也不能老兇她,你得跟她好好說,罰跪罰抄哪回真有用了?”

承熹瞪大眼:“我對她還不好?她跟你學功夫我允了她把祖父最喜歡的那個花瓶弄碎了,我也沒怎麽訓她,只讓她跟祖父認了錯。以前她做錯了事我哪回不是好好說的?哪回有用了?”

她這個做娘親的從來都是謹言慎行言傳身教,偏偏教出個混世魔王,帶著弟弟天天折騰。養了皓兒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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