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見面,郡主便如此說法,未免有些唐突輕浮。 (27)

關燈
是……兩貓生了情意……”暗衛無奈,也不知這該怎麽說,只好如此解釋。

江儼手中托著貓兒面無表情,心中頗為淒涼,仿佛此時此刻只有自己是打心眼裏為公主著急的,旁的人都是來搞笑的。

司易上前瞅了瞅,與那白貓大眼瞪小眼:“這般有靈性的活物自然是最好的。”

話落取出一張空白黃符,手指虛虛勾了個圖樣,啪得貼在貓兒腦門上。

作者有話說:最近文風很無聊,寫得太累,講講路人調劑一下……

☆、故人

雪團下意識地閉了下眼,晃晃悠悠地原地踱了兩步,像是醉了酒一般。再睜眼時眸光炯炯,眼中瞳仁豎成了一條極細的黑線,連江儼這外行人都瞧出與方才不同了。

司易不慌不忙地把公主臨出宮前穿的衣裳拿過來,雪團湊上前嗅了嗅,白須輕顫,定定瞧了一瞬。忽的跳下桌子跑出了房門。黑貓一怔,也追了上去。

江儼心中一喜,忙一手扯過司易,呼喝一半暗衛,眾人紛紛駕馬跟了上去。

裕親王府,這處客院被交待過了不能打擾,連灑掃的下人都不敢違令。

正午時熱得人喘不過氣,院中東西兩處各栽有一棵高大的無患子,枝葉廣展,綠蔭稠密,閑蟬聲聲悠揚。

承熹睡了個午覺,醒來時床邊的小幾上有一檀木茶盤,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十分得精致,杯中清茶入口溫熱。屋子裏的薰香是她慣愛的杜松香,裏面添了少許佩蘭,藥性溫中,解暑辟穢,她夏天時常用這香。

聞著這熟悉的味道,承熹一時竟有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仿佛她仍在宮中,身邊仍是通曉她一切喜好的幾個丫鬟,無須她吩咐,便事無巨細件件妥帖。

轉念又覺得是自己想岔了,不由心道:被指來監視她的兩個婢子倒是會來事,只有伺候慣人的,才能這般心細,誤打誤撞正正對上了她的喜好。

一轉眼,卻見床邊跪著一個綠衣婢子。那婢子低著頭,腰身躬得極低,前額貼在地上。這姿勢是極累人的,也不知她跪了有多久。

聽到公主起身的動靜,那婢子身子一顫,兩行清淚滴落在金磚之上。

承熹先是一怔,隨即滿眼不可置信,“絮晚?”

那婢子點點頭,略略擡起頭看了公主一眼,哭得滿臉是淚,又深深垂了下頭。

果真是絮晚!

承熹忙趿著鞋子上前拉她起來,她卻打定主意要跪著,怎麽也拉不起來。

“怎的是你?你不是……”方握上她的手腕,承熹心中便狠狠一顫,曾經略顯豐腴的姑娘如今竟瘦成了如此模樣,腕子細得叫人心疼,頰上也消瘦不少,原先圓圓的臉,如今頰上的肉都瘦沒了。

“公主……”

絮晚哽咽著與她說了圍場那夜的事,聽她說如何被人抓了來,待說到了裕親王的手下人是如何拷問的時候,承熹心中一痛,忙打住她的話:“別再說了,我知道你苦衷,我不怪你。”

“公主,絮晚錯了,賊人能把你抓來,就是因為我告了密……”

“可我就是怕啊……我尋死了六回,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被人眼也不錯地看著,想死也死不成……”

“好姑娘,不是你的錯。即便你不說,他們也總有別的法子把我捉來。”承熹環著她瘦弱的肩背,眼裏一片模糊。絮晚與紅素幾個從她九歲那年便跟著一起去了長樂宮,跟著她嫁入徐家。雖是主仆,卻情同姐妹。

圍場遇刺的時候,承熹以為絮晚被山中野物叼了走,竟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此時聽了她這般險遇,慶幸還來不及,哪還有怨怪?

將心比心,那樣的刑罰她也熬不住,光是想想就心驚膽戰。

絮晚搖搖頭,“我留著這條命,便想著總得給您認個錯。”四下看了看,附在公主耳邊小聲說:“他們想著留下我還有用處,這些日子看管的嬤嬤也撤了走,我把這府裏布防都摸清了,告訴您了,我便上路。”

承熹見她已萌死志,厲聲道:“說得什麽胡話,我不怪你就是!我又沒有受傷,這不好好的!”

絮晚搖搖頭,眼中淌下的淚更多了。

承熹只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好歹先把人勸住,心念一動趕緊道:“你做了這麽多錯事,也不想著彌補?就想一死了之?”

絮晚一怔,聽公主聲音一冷:“總得在我身邊再伺候個十幾二十年,才能贖了這罪!”

絮晚連連點頭,抱著公主的膝蓋說不出話。

承熹又溫聲安撫了一會兒,好說歹說,總算把人給勸住了。絮晚抹幹凈眼淚,附在公主耳邊,悄聲道:“在這兒呆了兩月,這府中的地形我都摸清楚了。”

本就是心細如發的丫鬟,又因她伺候的那人是個閑不住的主,她這兩月來一點點摸清了裕親王府的地形,也沒惹人懷疑。“雖救不出公主,卻或可一用。”

承熹眸中一亮,她入府時略略瞧了瞧,裕親王府占了整整一條街。即便是江儼來了,也未必能找得到她,如今有了這地形圖卻是正好。

先前重潤說了這半月她能隨意走動,只要出得了府,總有機會把消息傳出去,只盼著江儼快些來了。

說到這,絮晚從袖中抽出一張疊成幾疊的紙,承熹略略一看,正是這王府的地形圖,已經畫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空白是絮晚的身份去不了的地方。

怕隔墻有耳,此時不敢細看,先貼身收好了。

“你如今住在府中何處?”

聞言,絮晚雙頰飄了紅,眼神閃躲一下,閃爍其詞說:“在別處當值。”

承熹也沒細想,兀自沈思說:“我與重潤說說,看能不能把你調回身邊。”

絮晚一時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只能先找了借口圓過去。待回了另一處客院,瞧了瞧旁邊的正屋房門緊閉,裏頭能聽到鋸木頭的聲音,猜他仍在忙活,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在鏡子前,絮晚怔怔看著鏡中的自己。曾經眉眼溫婉,不著世事,此時眼角眉梢卻滿是倦意。

紅素四人中屬她最不會事,也最不會說話。可被囚在裕親王府的這兩月來,以往二十多年沒經過的事都經了一遭,受了好一通折磨,虛與委蛇,訛言謊語……什麽都學會了。

還背了主……

她靜靜坐了小半個時辰,從小屜中抽出一把銳利的剪子,怔怔看了半晌。

公主寬宏大量,不怪她,可她自己過不去心中這個坎——背主的奴才,哪還配活在世上?

心中苦笑連連:原先想尋死,卻整日被人監視著,死也死不成;自己又是一身軟骨頭,沒熬過折磨,把公主的事洩了底,愧疚與恐懼時時刻刻折磨著自己的心。

如今把親王府的地圖給了公主,誠懇地給主子告了罪,監視的人都撤了走,終於可以放心地去了。

絮晚哆嗦著手握住那剪,閉上了眼,對準心口就要刺下。

“絮晚!”房門卻被人敲了兩下,絮晚還來不及應聲,房門便被那人推了開,想來是做慣這樣不告而入的事了。

推門的那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襲象牙白窄袖直裰,更顯他身量頎長。再看容貌,面上光潔白皙,眉眼五官精致,直叫人眼前一亮。若單看長相,像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

可細細一看,卻叫人哭笑不得——這人的兩袖高高挽起,衣裳上全是碎木屑,頭發上也沾了些木屑,整個人灰頭土臉的,登時把原本姣好的容貌打了個折扣。

若是皓兒在這兒,見了這男子興許能認得出來。四月先蠶禮的當日,用短短一刻鐘改動了公主馬車機關的便是這人。皓兒被鎖在馬車裏帶去了那處孤村,把機關打開的也是這人。

絮晚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只是聽府裏的丫鬟嚼舌頭說這人是魯班後人,手十分得巧,他按著古籍上記載的南北朝的四輪車,自己鼓搗出了輪椅。裕親王一用就是好幾年,對他更是賞識。

這男子進了門,視線在房中探尋一圈,瞧見了絮晚詫問:“一連喊了你好幾聲,怎麽也不應聲,你……”

絮晚一時怔楞,握在手中的剪子還對著自己心口。那男子瞧見她要自盡的這一幕,登時目眥欲裂,一個箭步撲上前來,扳開她掌心丟開那剪子,一時不查還被劃傷了手,怒不可遏問:“你這是要做什麽?”

絮晚咬著唇,仰著頭看著他,怔怔掉眼淚。

那男子緊緊捏著她下巴,平時總是笑瞇瞇的模樣,此時眸光冷厲:“誰準你死的?”瞧著絮晚囁嚅著唇還要辯解,不由更怒:“你如今是我的婢子,舊主剛來了一天,你這麽輕易就反水了?”

他心念一動,便自顧自想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定是她那主子被人擄了來心氣不順,逼絮晚去死的。想通這茬,他的眼神更兇了。

絮晚咬著唇,唇上都泛了白印,“我一直……都是公主的人,才不是你的婢子。”

那男子深深吸一口氣,額角一簇青筋跳得歡快,冷聲道:“你的命都是我救下的!如今我沒叫你死,你敢自作主張?”

絮晚說不出話來,若不是她,先前那個假扮公主死無全屍的女子就該是她了。畢竟她是最了解公主的人,面前這男子當日救下了她,卻害了另一個無辜女子。

她心中確有感激,卻始終過不去心裏那道坎。慘死的那個女子雖是為了家人而自願如此的,絮晚卻還是時時刻刻受到良心譴責。貪生怕死又害了別人,照鏡子時都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她囁嚅著唇無言以對,從地上撿起剪子又對準心口,“你救了我一命,那現在我把命還給你……這府裏的婢子這麽多,你再去挑一個……”

“你敢!你欠下的是救命之恩,你的命哪能還得起!”

“我給你洗了兩個月的衣裳了……”絮晚臉上流的淚越來越多,“給你收拾屋子,伺候你沐浴更衣,天天給你做飯,夜裏還得給你做宵夜……”說了這麽多委屈,總算硬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給你洗了兩個月的衣裳了……”絮晚臉上流的淚越來越多,“給你收拾屋子,伺候你沐浴更衣,天天給你做飯,夜裏還得給你做宵夜……”說了這麽多委屈,總算硬氣了一些:“你的恩情我都還完了。”

自打救下絮晚後,這男子便把她要到了身邊當侍婢,天天使喚得絮晚腳不沾地。這男子天天鼓搗新鮮玩意,身上不是木屑就是鐵屑,還偏偏愛穿白衣,每天給他洗衣裳要花半個時辰,從頭發裏挑木屑又要花半個時辰。

收拾屋子,沐浴更衣,什麽事都要她一人來做。便是半夜餓了渴了都要支使她一通,瞧著就是個惡主。

這男子氣得臉紅脖子粗,牙齒咯咯作響,若不是半夜聽她縮在墻角哭,誰樂意大半夜吃一海碗面,撐都要撐死了好嘛!她卻還不領情!

☆、軟禁

絮晚一邊想著逃跑,一邊又得警惕裕親王手下的折磨,還每天都要給他洗衣疊被,收拾屋子,忙得腳不沾地。

這男子長著一張不討喜的刀子嘴,絮晚看不透他的豆腐心,更覺得委屈。更何況有天清晨的時候,這人睡得迷迷糊糊的,卻還把她拉到床上吻了個遍……

想到這,絮晚更委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男子聽她訴了這一通苦,肺都快要氣炸了,拳頭攥得死緊。

他長相好看,王府裏頭喜歡他的丫鬟不知道有多少,知道他是裕親王面前的紅人,上趕著巴結,他也不稀罕。唯獨瞧上這麽一個,偏偏避他如蛇蠍。

當下惡聲惡氣地說:“好,以後我不用你洗衣裳了!我自己洗成了吧!”心中氣極了,發狠威脅道:“可你若是再敢尋死覓活,我讓你家主子先你一步上路!”

絮晚一怔,那男子唇幾次開合,似乎還要說什麽,卻恨恨摔門走了。方走出兩步,又退了回來,惡狠狠瞪了她一眼,把那鋒利的剪刀拿了走。

承熹在裕親王府住了兩日,到了第二日傍晚的時候才見到裕親王。

他年過五旬,臉上是掩不住的蒼老之態,多年養尊處優卻眸光陰鶩,從承熹進門之後便死死盯著她,視線如毒蛇一般黏在她身上,靜靜凝視半晌,冷笑了一聲:“與你父親倒是不像。”

這不是個好開頭,承熹不欲與他撕破臉,行了個福禮,淺淺笑道:“曾聽父皇說叔父年輕時也是雷厲風行的人物,承熹此時方知此言不虛。”

她從不會拍馬逢迎,這話自打那日容元綸與她說了內情後便一直在想,想了這好些天,才憋出這麽兩句。

在宮裏這麽多年,見慣了宮人的曲意逢迎,承熹從他們身上學到了一條,便是識時務,情勢不利的時候更不能犯蠢,擠著笑臉也要說兩句好聽話。

裕親王卻分毫不買賬,扯唇冷冷一笑:“這巧言令色的功夫倒是學了個十成十,你父皇就是這般教你的?”

當年先帝本不屬意如今的文宣帝,卻因重病臥床之際,這個最小的兒子在幾個兄長忙著爭儲之時,每天在先帝床榻邊侍奉湯藥,感動了先帝。是以文宣帝的幾個兄長都認定他是巧言令色油嘴滑舌的人,這才能把先帝哄住。

話這麽難聽,承熹慢慢冷了臉,自顧自尋了一處坐下了,“敢問叔父此番請我來此,是為何事?”

“素聞我那五弟疼愛自己的兒女勝過帝王業,本王想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話落,裕親王又不自知地撫上了自己的傷腿,眸底郁色更深,卻硬生生扯出一個冰冷的笑意:“若是真的,便留你一命。”

承熹心中一緊,自從被劫持到此處,她一直不敢往最壞的地方想。聽他如此說,又想起城門處的戰備,一顆心沈到了底。

他的謀逆之心竟是多年未改。此番大約是要以自己為質,逼迫父皇和承昭妥協,即便事敗也可挾著自己,當作退路。

“我父皇待你不薄,當初廢太子的下場叔父也是親眼得見。”承熹冷聲道:“父皇宅心仁厚,讓叔父富養江南,卻不知養出的是如此狼子野心的藩王。”

“放肆!”裕親王身旁長隨怒目斥責,拔了劍鞘就要沖上前來。

承熹一驚,不由閉了眼。

裕親王揮手攔下那長隨,瞧見公主輕輕哆嗦的樣子,冷冷嗤笑一聲。若是他的兒女受俘,定會自行了斷。皇家的兒女,果然都是經不得嚇的軟骨頭。

“一派胡言!”裕親王涼涼笑說:“這帝業本就是你父親從我手裏奪去的,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承熹繃著臉默不作聲,裕親王給身後的長隨使了個眼色,“侄女身邊人手太少,再多派過去幾個。”又對承熹笑道:“如今這天太熱,素聞你身子弱,不如呆在院中好好休養,別胡亂走動,小心過了暑氣。”

承熹心中一咯噔,這便是軟禁了。

“你既叫我一聲叔父,本王也得擔得起這聲稱呼。待今秋大業將成之際,便留你一命。”

承熹被送回別院的時候,身後跟著四個身材壯碩的大力嬤嬤,比兩個承熹還要寬。走到院門前承熹跨門檻的時候,一個嬤嬤略略扶了她一把,那結實的手臂比江儼還粗上許多,承熹瞧著都覺心中發怵。

另有四個垂眸斂目的二等丫鬟,每天守在房門前,前日指來的兩個侍婢近身伺候,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守著。

承熹摸摸藏在袖中的王府地圖,心中已有悔意,為何先前要駁裕親王的意思,待自己逃出了府掌握先機,做什麽不成,何苦要逞口舌之快?

裕親王既然說了軟禁,想來重潤先前的話也做不得數了。

丫鬟嬤嬤被下了死命令,除了“公主,該用膳了”“公主,該就寢了”這類必要的話,旁的一句話都不多說。承熹常年睡覺不規律,有一天起來已經巳時了,也沒人喊她起身。兩個丫鬟面無表情守在床前,瞧著十分滲人。

承熹想與她們說兩句話,旁敲側擊問問王府中的瑣事,卻也無人答她的話。

每天日出起身,日落而息,只三天功夫,承熹便把桌上放著的幾本書翻了好幾遍,都快要倒背如流了。好在她以往便不是愛說話的人,受如此冷遇也不覺得難捱。若是換了別人,興許會被逼瘋。

這日重潤來看她,把此處的丫鬟喝退,承熹忙說:“我能不能給皓兒寫封信?不會說很多的,只言片語即可。”

重潤靜靜看著她,搖了搖頭:“太子至今也不知那屍體是假的,你若是送了信出去,定會打亂我們的計劃,我不能冒這個險。”

“從這裏到京城,中途驛站無數。”承熹細細與她分辨:“沒人能查到信是從哪送出的。”

見承熹仍不死心,重潤不由失笑,“承熹,你死心吧。我算過了,不到今天冬天,你是離不開王府的。”

連著幾日心中焦慮不安,此時承熹抑不住心中怒意,“怎麽能死心?你父王要圖的大業,是要要我全家人的性命!”

鼎爐中的杜松香燃成了灰燼,許久重潤無言以對,低聲說:“可我攔不住他。我這個女兒甚至整個王府的性命,與他多年圖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隨手便可舍棄。”

“護你周全,是我唯一能許諾的。”

承熹默然不語,心中卻不怎麽信這話。重潤也是裕親王的女兒,若謀逆事成,入主京城,自會水漲船高,如何會為她這個外人費心思?

於情於理,於親於疏,她這話都不怎麽可靠。

卻見重潤眸光澄澈寧靜,靜靜笑說:“我母妃過世後,我外祖怨上了我父王,我跟外祖家的人也不再聯系。整個虔城,再無同齡姑娘與我來往。”

“承熹,興許我在你心中只是個關系淺薄的普通朋友,可你卻是我唯一的知交密友。”

承熹一怔,聽得心裏發酸,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抿著唇說不出話來。表面再光鮮的人,心底卻都有各自的委屈。

繞過這沈重的話題,重潤深深吸口氣,瞅了瞅承熹手邊的幾本書,轉而笑問:“可是憋悶?”

承熹點點頭:“左右我被拘在這府中,也去不了別處,你書房裏若是有什麽志怪雜談,多給我帶幾本。”

聽她這話重潤應下,微一遲疑,朝房門外喊了一聲:“慕兒進來。”

承熹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微敞的房門外露出了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烏溜溜的眼睛在房中掃了一圈,這才擡腿跨過門檻。

明明是大熱天,她卻雙手攏在袖中,慢騰騰走了進來。

這是個小女孩,大約比皓兒年長一兩歲,稀疏的軟發紮成了個松散的小髻,甫一進門便縮在了重潤身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瞅著公主看。

待承熹與她對上了視線,那孩子忙低下頭避開了視線,瞅著地上的磚縫,手指把衣角揉成一團,似乎十分得拘謹。

“這是……”

重潤苦笑:“這是我二哥的庶女,她娘幾個月前去了。”她的二哥,便是裕親王唯一的嫡子,也就是這王府世子了。

承熹不明所以,卻見重潤表情為難,似是難以啟齒:“我兄長的後院有個侍妾,上上個月不知怎的吃傷了脾胃。病還沒大好,我兄長要與她行那魚水之歡……那侍妾腸胃不適,忍不住吐了穢物,我兄長便叫下人打死了她。”

承熹聽得不寒而栗,好歹也是自己的侍妾,一條人命就因這麽件小事沒了,裕親王教出來的孩子到底都是怎樣的人?

“只是那侍妾還留下個七歲的女娃,就是她了。”重潤接道:“我兄長心不在後宅,這孩子吃不飽穿不暖的,下人又不盡心,饑一頓飽一頓,瘦成了這般模樣。我瞧著可憐,便抱回了自己院子。”

“原先這孩子整日哭鬧,哄了半月才哄好。”重潤牽著身後女孩的手上前來,為難道:“承熹,我求你個事。”

承熹頓覺不妙,果不其然,重潤接著說:“我又不會養孩子,手下的丫鬟把她養成了這個模樣。拘謹怕生,不敢與人說話。”

重潤面上擠出一個笑,摸摸鼻子尷尬說:“正巧你這這處呆著也無趣,能不能讓她住過來,與你作個伴?”

承熹不由冷了臉,自己被強擄了來被挾為人質已經夠憋屈了,如今還得給他們養孩子,她自己的皓兒還在京城等

作者有話要說: 承熹不由冷了臉,自己被強擄了來被挾為人質已經夠憋屈了,如今還得給他們養孩子,她自己的皓兒還在京城等著呢!這裕親王府的人都是怎麽想的,各個把自己當軟柿子捏。

重潤見她冷了臉,忙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瞧著你在這裏呆著無趣,又想皓兒了,便想著把她領了來。”

她長長嘆口氣:“這孩子夜夜生著夢靨,除了我跟誰都不說話。可我自己都是一個人摸爬滾打長大的,教她習武射箭,她又心不在此,實在束手無策。”

“承熹,你是會教孩子的。你若是瞧她可憐,能不能給她說道說道?”

作者有話說:大家聖誕快樂!!!考研的姑娘們繼續加油呀!!!今日留言散紅包!!!

☆、花匠

那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猶豫好久才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承熹的手背。見承熹沒有拒絕,小心翼翼地握上了承熹的一根手指。

她小小的手心滿是濕汗,額上也是潮潤一片,細白的貝齒把下唇咬出了白印。

這動作叫承熹心中一軟,她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是這般,遇見生人便往母後身後縮,握著她一根手指。母後說了好幾回她也改不過來。

念及此處,承熹不由溫聲問:“你叫什麽?”

那孩子聲音細若蚊蠅,乖巧答:“傾慕,容傾慕。”

想來她母親是極為用心的,起了這麽個名字。承熹摸摸她汗津津的前額,那孩子緊抿的唇稍稍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意。

正當此時,奉茶的婢女端著熱茶上前時,重潤微微一動,那婢女不知怎的手中茶盞忽的一晃,幾滴熱茶便濺在了重潤手上。

那婢子忙跪下連聲請罪,重潤冷聲斥道:“笨手笨腳的!如何能伺候得好人?”冷眼看著那婢子慌張請罪,這才不疾不徐道:“月落月笙,你二人留下伺候。”

她身後的兩個丫鬟應喏上前,她們是重潤四個大丫鬟的其中兩個,在重潤身邊跟了十幾年,自然明白主子的心意。

一旁的承熹沒瞧明白此舉是何意,卻也沒有作聲。

重潤又與承熹說了幾句,便推說有事告辭了。

月落送她出了門,聽郡主吩咐說:“把公主奉為坐上賓,不可有分毫慢待,一切穿用都按我的份例來。”

思索須臾,她叫月落附耳過來,低聲道:“若是公主說了什麽不中聽的,惹怒了我父王……若是父王對公主動私刑,速來知會我一聲。”

月落點頭應下了。她和另外三個丫鬟都是陪嫁嬤嬤所生,陪嫁嬤嬤又是王妃生前帶進來的。王妃早早去了,便只把郡主奉為主子,連裕親王都要往後排。

屋子裏那孩子還在承熹面前拘謹站著,承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卻見那孩子屈膝跪在了她身前。

承熹一楞神,見她小小的手虛握成拳,在她膝頭輕輕捶打。力道不大不小,瞧這模樣竟是在給她捶腿。

承熹忙把她拉起來,略一猶豫,將她抱坐在自己膝頭上,溫聲問她:“這是誰教你的?”

這小女娃大概是以為她生氣了,扁著嘴往後縮了縮,模樣可憐兮兮的,聲音低不可聞:“姨娘教的……以前爹爹一個月來一回,姨娘便叫我給他捶背捶腿。”

承熹心中一酸,好好的孩子楞是成為了爭寵的工具,連生母都只能喊一聲姨娘。如今沒了娘親,裕親王世子想也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膝下許多兒女,如何會好好照管她?

承熹像以前安慰皓兒一樣,輕輕撫著她的背。皓兒便已經夠瘦了,比同齡的孩子矮半個頭,這孩子更是瘦成了皮包骨。

這都是夏天了,她的掌背之上竟有粗糙的皴印,手指甲中也有泥塵,想也知道身邊的侍婢是多麽的不用心。

這時,衣袖的一角被她輕輕扯了扯,仰著臉小心翼翼地問承熹:“姑母說,我要叫你堂姑母。”

承熹微怔,這才記起父皇和裕親王是同父所出,母後又和已故的裕親王妃是同胞姐妹,算起來,這孩子與她也是血脈相連的。

“好,以後你就這麽叫。”承熹擡手把她額前軟軟的碎發撥整齊,瞧著她頭上那個緊繃繃的發髻就繃得頭皮疼,重新拆了,給她梳了一個更好看的。

小傾慕眸子裏亮晶晶的,輕手拿過妝鏡,扭頭看了看承熹沒有不高興的樣子,這才敢抱著妝鏡自己照了照,細聲細氣地說:“謝謝堂姑母。”

承熹不由走了思,她懷著皓兒的時候,因不知腹中是兒子還是女兒,也是學過給小姑娘梳頭發的,時常找丫鬟練手,生下皓兒後還有一絲半點的遺憾。

沒想到幾年過去了,倒是有了練手的機會,此時竟有添了個女兒的怪異感。

……若是皓兒在這裏,也不知會不會吃醋……想到這兒,承熹忍不住笑了,大約是皓兒的小同窗見多了,她對小孩子從來沒什麽抵抗力。

又在小傾慕的腰間系了一個裝了幾顆瑪瑙的小香囊,這才吩咐侍婢去重潤的院子把她的穿用都搬過來。

侍婢一怔,心知是郡主吩咐的,也不敢多說什麽,默默做事去了。

重潤出了客院,方轉過回廊,往綠叢深處略略一掃,忽的眸光一凝,盯住一個小廝的背影。

那小廝身材頎長,他身上的灰色衣裳明顯不合身,似乎有些小了。重潤見慣了垂首躬背的小廝,這般肩背挺直的還是頭一回見。而這人的背影瞧著竟有些熟悉……

她清聲喝道:“站住!”

那小廝步子一頓,整個人僵了一瞬,似乎有一瞬間想要回頭,略一猶豫卻沒轉過身來,反倒垂低頭邁開步子快步走遠了。

身旁的暗衛心中警惕,如今非比尋常,上頭天天交待但凡看到可疑的人就要拿下,正是草木皆兵。

暗衛正要飛身上前捉他,卻被郡主揮手攔下了。正怔楞間,卻見郡主疾步追了上去。

那小廝聽到身後有人追了上來,腳下生風行得更快了,連輕功都使上了。

重潤心中一惱,抽出腰間長鞭,手腕一轉長鞭便不偏不倚地環在那人精瘦的腰身之上,腳尖飛快地踢開一處廢置的耳房,挾著這小廝入了內。

合上了房門,重潤以迅雷之勢反身將他壓在門上,瞧著這人面上窘迫的表情,心中反倒更覺歡喜,哼笑一聲,不疾不徐道::“膽子不小,連我親王府都敢闖。”

這小廝拿袖子遮著臉,左避右避就是不讓重潤看到他的臉,一時急得面紅耳赤,一彎身竟要從重潤的臂下轉過去。明明沒什麽好心虛的,偏偏就是沒有底氣。

重潤上前一步貼了上來,姣好的弧線緊緊貼在他胸膛上。這小廝一楞,一時不察便被重潤扯開了手。

他原本白皙細嫩的皮膚不知被什麽塗黑了,顯得有些黑黃,卻仍然不掩其容貌姣好。重潤慢慢地笑了。

重潤揪著他衣領往下扯,小廝只好半推半就地俯低頭,正要啟唇說些什麽,卻被她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

他僵著身子,像是怔住了,腦子都成了一團漿糊,只能任她索吻,順著自己的心意淺淺回應著。這般明顯的退讓,重潤更是得寸進尺。

許久唇齒交纏,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之時,重潤才往後退了一些,輕哼一聲嗤笑說:“連我親王府都敢闖,該當何罪?”

一身下人打扮的許清鑒心神恍惚,明明自己穿著王府小廝的衣裳,她又只瞧見了一個背影,怎麽就認出來了呢?

濕熱的吻沿著他紅通通的耳垂輕輕噬吻,他心心念念兩個月的姑娘貼在他耳畔低聲說:“……做夢都想吻你……”語聲低婉,頗有纏綿之意。

聽了這般肺腑之言,許清鑒喉頭一哽,一時竟有哽咽聲從唇邊洩出,忙抿緊了唇。

本就是盛夏,她又這般貼在自己身上,許清鑒只覺耳根處酥麻一片,渾身燥熱,後背全是黏|膩的汗。心卻化成了一汪糖水,低聲回應她的話:“我也想你了……”

“你怎麽進來的?”

許清鑒勉強定定神,低聲答:“前日虔城的府尹大人給裕親王送了兩株品種珍稀的倒掛金鐘,當作這月的賀壽之禮。我便扮成了花匠混入了府。”

這事重潤是知道的,這倒掛金鐘又叫淩霄花,這花算不得漂亮,卻有直入淩霄之意。

裕親王的壽辰就在這月,那位大人怕這花被養死了,怕原本的好兆頭變了味兒,特意把花匠一並送入了裕親王府。

重潤握著他的手細細瞧了瞧,骨節分明,掌背白皙,瑩潤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漂亮,十指有如青蔥一般。

他幼時從名師,練得是內家功夫,極少用兵器。又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手上除了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再沒丁點粗糙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