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初遇 卑微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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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末,中國南方一個經濟發達的省份,坐落著這樣一個小鎮——這裏的人不再耕田種地,卻仍保留著古人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

在這裏,大部分人家的女孩幾乎沒上過學,甚至連幾個阿拉伯數字都不懂,就被無情的丟入社會,要麽打工,要麽嫁人生小孩,沒有人去在乎她們的思想、她們的未來、甚至她們的人生意義。

林家祖上連續三代在朝廷當官,林立民的父親很倒黴,遇上新中國,被革了命,以致林立民一出生就是一窮二白,年近四十才娶了一個附近村子的女人。

這樁婚事之所以能辦成,還要倚仗林立民唯一的弟弟林立國極力撮合、誇大家族背景,並貸下高額銀行貸款為他買一幢兩層的樓房。

李娟蘭嫁到林家時,雖然已經到了二十五歲的“高齡”,但比林立民小了整整十四歲,而且後者一沒地,二沒經商,只靠著一輛破單車給人拉貨,賺取少量的生活費,所以林立民覺得在物質上虧欠了她,無論什麽事都“唯妻首是瞻”。

這一天是九月一日,開學的日子。

四十出頭的林太太坐在梳妝臺前哼著二三十年代的老歌,對著粘滿塵垢的大鏡子往臉上塗脂抹粉,原本心情大好,卻因為鏡中某個趕不走的身影越發心煩。

站在她身後的是她的小女兒林如夢,只有十歲,將上三年級;除了林如夢,她還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林如玉,十八歲,正在一個熟人的作坊式工廠裏做手工活;兒子林少強,十七歲,在一所貴族學校讀高一,而他在貴族學校所用的高額學費和生活費則是林家東借西借勉強湊足的。

林太太壓根就不打算供小女兒去讀書,一來,第三胎的小孩讀書是要罰超生費的;二來,供女兒上學對她來說根本就是沒必要的投資;再者,生了兒子後心滿意足的她根本沒想到七年後又懷下這個小女兒,這一胎原本也許可以改變她的命運,只可惜是個女兒,這個小生命不但把她的一切希望和奢想都毀掉,還給她增加額外的負擔,從林如夢出生的那一刻起,這個做母親的就開始積怨懷恨。

“想上學是吧?自己找錢去交學費!”林太太黑著臉,連看都不看女兒一眼,繼續往臉上塗抹廉價的胭脂。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有什麽能耐去找錢呢?

林如夢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被丟棄在野外的貓狗,無助,委屈,卻哭不出眼淚,白皙地小臉頰顯得更蒼白。

145塊,不是小數目!她甚至連一毛錢都沒有,平時從來沒有零花錢的她去哪裏弄出這麽多錢來呢?

“可是,為什麽哥哥能去上學?”她小聲問道。

“你配跟你哥比?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男孩嗎?憑什麽跟你哥比!”林太太從鏡子裏看到女兒質疑的眼神,像被觸發的火山,猛地站起來歇斯底裏地朝她大叫,習慣性地擡起手向她的小臉扇去。

林如夢下意識地捂住左臉,受掌摑的左耳轟隆隆地響,眼前有那麽一瞬間地昏暗,模糊中她聽到母親的喝斥:“有本事去賣!”

賣?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能想到哪一層含義?

聽大人們說過,有人去賣血,抽了一大袋,像250毫升的菊花茶盒那麽大的一袋,卻只得到五十來塊的報酬,而她,這營養不良的身體,能抽出三盒菊花茶那麽多的血嗎?

她低頭看著自己皮包骨頭的膝蓋和小腿,皺起小眉頭,擡頭接觸到母親那張暴怒得幾乎變形的臉,頓時把淚水通通咽回肚子裏,轉身跑了出去。

這裏是X鎮。全中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比這裏更不重視教育、更重男輕女的小鎮了;而她出生在這裏,註定了悲劇的序幕。

她不能去學校,這個現實的社會,學校絕不是什麽慈善機構,老師和同學雖不會嘲笑她沒錢交學費,但他們憐憫的目光會刺痛她脆弱的心。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多嘴的大人看到背書包的小女孩一定會問“為什麽不去上學”,她也不曉得為什麽,就算翻來一本《十萬個為什麽》,她也找不出答案。

她只知道從她有記憶以來,她和哥哥就是兩個級別的人,她喝稀米湯,哥哥吃泰國香米;她吃鹹菜,哥哥吃牛肉;她穿姐姐穿不了的舊衣服,哥哥穿價錢驚人的名牌;她用兩只腳走路去上學,哥哥坐四個輪的小車去上學;至於姐姐,在工廠裏沒日沒夜地加班,鮮少回家,即使偶爾回家,也是跟她一樣喝米湯吃鹹菜;只有爸爸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爸爸要到晚上才回來,每次看到他疲憊的身影,林如夢便不忍心開口向父親提任何要求了。

今天是開學的日子,對每個天真活潑的孩子來說,這是背著小書包蹦著跳著去學校報到的日子,她卻無處可去,只能躲在屋後的小徑,一次又一次地摸著上學期讀過的課本,低聲抽泣。

絕望中,她腦海裏出現學校畫展上看過的天使彩畫,那個天使有著一頭金黃色的微卷短發,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可愛的小鼻子,圓圓的臉笑得比向日葵還燦爛,胖嘟嘟的小手握著一支閃著銀光的魔棒,背後一對銀白色的透明翅膀在金色的陽光下閃著神奇的光……

如果世上有天使,它是否會隨身帶著一個玻璃瓶,收藏她的眼淚?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幻念:“餵,你幹嘛在這裏哭?”

她擡起頭,眼淚還沒幹,只見一個男孩俯視著自己,他的兩片嘴唇還在動,而她卻只能聽到只言片語。

男孩見她沒有回答,便耐著性子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什麽?”她驚問,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的嘴明明在動,他明明近在咫尺,聲音卻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間斷且模糊不清。

男孩在她左側半蹲下來,湊近她耳邊說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聽不見!她的左耳完全聽不見!

從家裏跑出來的時候還在隆隆作響,現在卻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餵!你到底怎麽了?我又沒欺負你!餵……你別哭啊!”男孩慌亂地替她擦掉眼淚,她的淚卻像止不住的洪水不斷地從眼眶裏冒出來。

是母親剛才那記耳光!

她的左耳聽不見了怎麽辦?她沒有必要告訴母親,母親決不會對她有半點憐憫;她也不能告訴父親,家庭的負擔已經讓父親喘不過氣來,如果去看大夫會花更多錢的;她更不可能告訴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孩……

可是她聽不見了,她要如何適應這個事實?

“餵!你別哭啊!”男孩不知所措地扶著她的肩膀晃動,這麽一晃,眼淚更使勁從她眼眶裏抖出來,滑過嫩白的臉頰,滴落到她手中的書頁上。

男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驚慌地張望四周,像做了虧心事似的,生怕有人看到他們,誤會是他欺負了她。

不得已,男孩天真地做了個決定,他一把奪過林如夢手中的書,抓起她的手就跑,直到跑進自己家中,把她拉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裏,關上門,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好了,現在你愛怎麽哭就怎麽哭吧。”男孩微喘著氣說道,心想反正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不用擔心爸媽回來發現這個哭鼻子的小家夥。

林如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對男孩說的話仍聽得不確切,她的左耳像被塵封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死寂的世界,沒有一點聲音。

男孩見她突然不哭了,只是一個勁地喘氣,便轉身從桌上的取了個玻璃杯,倒了滿滿的一杯水遞給她:“喝點水吧。”

林如夢呆滯地盯著前面的地板,腦中一片空白,直到視線裏突然多出一杯水,她才緩緩擡頭看拿杯子的人,卻沒敢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杯子,只是將兩只小手緊緊交握在身後。

男孩楞了一下,盯著林如夢的臉足有兩秒鐘,猛然發現這個女孩不哭的時候還挺可愛的,烏黑的短發,皮膚像雪花一樣白,彎彎的細眉,清澈見底的明眸,小巧的鼻子,櫻桃般的小嘴,白凈的小臉因為剛才的跑動而微紅,穿著小背心露出光滑的肩膀和鎖骨,瘦弱的身子讓人忍不住想擁入懷裏好好呵護。

“你是誰?”林如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跟自己一般身高的男孩,他的短發很酷,根根豎起,兩條劍眉英氣十足,黑色的雙眸仿佛暗夜裏的螢火蟲,閃著奇異的光,高挺的鼻子加上細薄的嘴唇,整張臉就像漫畫裏的風雲人物,但他的穿著卻破壞了他的形象——長袖襯衫只扣了中間兩顆紐扣,露出光滑潔白的胸膛,低腰牛仔褲長及腳根,而腳上竟沒有穿鞋!

“我叫盛永恒,英文名Henry,很高興認識你。”男孩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主動向她伸出右手。

林如夢怔怔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裏默念著他的名字——盛永恒。

此時的他盡管在穿著上有些不正經,但他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溫暖,使臥室裏的一切高檔家私都變得可有可無。

當她淪入自己哀傷的世界時,是他拉著她跑了一百多米的路,至少讓她暫時忘記了那個令她痛苦的卻又無力改變的事實——她是女孩,不能去上學。

盛永恒探過身,伸出左手拉起她的右手放到自己右手,自導自演兩人握手的動作。

“你叫什麽名字?”他認真地看著她,嘴角露出善意的微笑。

由於右手被這個男孩拉著,林如夢的右耳比較靠近他,這次聽得稍微清楚些了,她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低聲自卑地回道:“林如夢。”

“今天你怎麽沒去上學?”盛永恒拉了把椅子放到她身後,林如夢卻矜持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都不敢坐下。

“你……也不喜歡去學校?”他試探著問。

她輕輕地搖頭,穿著舊布鞋的小腳一步步後退,不敢與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靠太近。

盛永恒像是看出她的防備,便後退一步坐到床上,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有一個辦法,只要裝病,爸爸媽媽肯定不會逼著我去學校。”

對於他的話,林如夢聽得不是很確切,只是斷斷續續聽到“裝病不去學校”的話,她瞪著大眼看他,眼神裏充滿不解。

“裝病的方法有很多種……”盛永恒繼續講述自己的光輝歷史,林如夢卻一個勁地搖頭。

“怎麽?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他站起來,走近她卻發現她的眼神裏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種崇拜,而是——困惑。

“你為什麽不去學校?學校裏可以學到好多好多知識,學校的圖書館裏有好多好多書,可是媽媽不讓我去,媽媽說我是女孩……”說著,林如夢又濕潤了雙眼。

“你……真的那麽想去上學?”盛永恒驚訝地看著她快要滑出的淚水,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

“嗯。”她輕輕地點頭,眨著天真的黑眸,隱隱覺得這個男孩會讓自己看到希望,沒想到他卻調皮地笑道:“那麽嫁給我吧,我們家有的是錢供你上學。”

林如夢擦幹眼淚,仔細回味他的話,等到明白他的意思後,猛然發現他原本天使般的微笑變成了魔鬼的獰笑,下一秒,她轉身奪門而出。

盛永恒那句話當然不是真的,不過嚇跑了林如夢之後,他有些後悔自己把玩笑開過火了。

等到盛銘啟夫婦下班回來,盛永恒向他們提出供林如夢上學的要求。

一開始,盛銘啟有些訝異,兒子的舉行令他陷入沈思,他沒想到這個向來恣意妄為、我行我素的獨生子會開口為別人提要求。

盛太太則對這個住在隔壁的小女孩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女孩能讓兒子改變性格?這個未曾謀面的林如夢已讓她產生好感。

“爸爸,你不願意麽?不就是把我平時吃零食的錢挪出來供她上學,這個決定讓你那麽為難嗎?”盛永恒雙手支腰,對父親的猶豫感到不滿。

“呵呵,你的要求我當然可以答應。”盛銘啟笑著說道:“不過你也要答應我兩個要求。”

“什麽要求?”

“從明天起你得按時去上學。”

“沒問題!”

盛銘啟見兒子爽快答應了,更覺得這個叫林如夢的小女孩一定有特別吸引人之處,才會讓兒子一改本性,於是提出第二個要求:“你不能老纏著這個小女孩,影響她讀書。”

“我們今天才認識,而且你不知道,她長得瘦不拉嘰的,我怎麽會……”盛永恒想為自己辯解,卻被父親打斷了:“好吧!你們倆明天一起去學校報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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