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咆哮著，擊向高高的堤壩，堤壩轟然倒塌。渾黃的濁水滾滾而下，淹沒了大地，沖毀了房屋。

大地上的人們扶老攜幼，在狂風暴雨中哭喊著。

一時間，人間變成了地獄。

渾黃的濁水已淹沒了神廟的臺階，湘瑤卻一動不動地站在神廟大門前，任憑雨水吹打著，有如一尊石刻的雕像——她始終相信天神是會幫助人類的，後羿和精衛一定會解救人間的災難！

紅玉和眾武士站在湘瑤公主的身後，俱是滿臉驚恐。但看著神情凝重的湘瑤公主，他們也不敢後退一步。

神廟內閃著點點的螢光，就似一支支點燃的細燭，照亮了昏暗的神廟。

銀靈子閉著眼睛，修長的雙指不停地劃過琴弦，激昂的琴音蕩起一圈圈銀色的漣漪，落在離洛身上。

離洛僵硬的身軀陡地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了看閉目彈琴的銀靈子，嘴角浮出一絲獰笑，似幽靈般站起身，伸出尖尖的十指，向銀靈子的頭上抓去。

銀靈子陡然感到一陣寒意，身子一顫，猛地睜開了雙眼，目光如電刺向離洛。

“啊……”離洛的雙手陡然抖動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殺，殺！殺了他！”神廟中忽然響起地魔獸的聲音。

“殺，殺，殺……”離洛咬著牙，眼中冒著幽幽的藍光，窮兇極惡地撲向銀靈子。

無數的螢火蟲湧動而出，如同鋪天蓋地的雪花落到銀靈子身上，發出森然的冰藍色。

離洛揮舞著雙手，再也無法向前走出一步。

銀靈子全身布滿了幽暗之靈，就似冥海千年的寒冰令他無法逾越。

“亮魔獸，你竟敢背叛魔界，難道不怕你的魔力消失嗎？”離洛厲聲喝道，儼然地魔獸的聲音。

“亮魔獸已經消失——我是銀靈子。”銀靈子的手在琴弦上移動著，琴音遲緩而滯重。

“在天神的眼中，你永遠都是亮魔獸，他們決不會容忍你的存在！”

“天神怎麽看，與我無關。”銀靈子的手猛地擡起，重重地劃過琴弦，琴音陡然高昂，似要穿透雲霧。

“離洛，快醒過來……你聽，你聽聽我的琴聲，就會看到回家的路，你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你已經保護了大家，所以，快回來吧……”素女親切的呼喚聲伴隨著激昂的琴聲回蕩在神廟中。

“素女……”離洛渾身顫抖，眼中的藍光黯然消退，目光一潮，發出夢囈般的聲音旋轉著倒在了地上。

淩厲的閃電撕破了黑色的天幕，露出一團紅雲。

紅雲越來越亮，似燃燒的火焰照亮了不周仙山。

“父親……是父親，父親！”精衛站起了身，失聲喚道。

紅光漸漸暗淡，顯現出炎帝高大的身軀。

精衛踉蹌地上前一步，像是確定這不是夢境，可是心口分明還感受到疼痛。是的，她等到了！精衛張開雙手飛奔著撲向炎帝：“父親，父親……父親……”她一遍一遍地喊著，只怕一個眨眼又是一場虛空。

“精衛，我的女兒，父親回來了。”炎帝泰然一笑，回抱著精衛，威嚴的目光中寫著滄桑與欣慰。

“我一直在盼著這一天，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我以為不會再有機會，你說等一等，你說你會回來，可是卻讓我等了這麽久……”心裏一酸，沈澱千年的委屈與孤獨湧上喉頭，精衛拉著炎帝的手臂，泣不成聲。

“孩子……你受苦了。”炎帝輕撫著精衛，聲音哽咽。

精衛緊緊將頭貼在父親寬厚的胸膛上，猶豫片刻，惶恐地擡起頭：“父親，精衛恐怕讓您失望了……我沒有成為你所期待的天神，是我的私心給大地帶來了洪荒之災。”

炎帝擡手揩去精衛臉上的淚水，包容地笑著，眼裏卻寫著酸澀：“這不是你的錯，無論怎樣，在我的眼裏你都是最值得驕傲的天神。”

精衛怔怔地看著父親，毅然擦幹了淚水：“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才能挽回這一切？”

炎帝擁著她的肩膀，轉身往眾神看去。

一千年了，有多久沒有看這世界了。

曾經站著眾位天神的地方竟已這樣蕭條，心頭一澀，炎帝的眼中湧起一股蒼涼。

西王母看著越走越近的炎帝，眼中閃鑠著喜悅的淚花，似有千言萬語，但一時卻無從說起。

龍王迎著炎帝，彎腰深施一禮，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後羿望著炎帝，一動不動。

“父親，是後羿幫我們戰勝了金烏，戰勝了羲和……”精衛對父親說道。

後羿挺直腰身，毫不畏懼地直視著炎帝的目光。

炎帝瞇了瞇眼睛，心裏一緊：“後羿……看到你，我好像又看到了當年的戰神刑天。”

“我從來沒有見到父親，可我知道，父親他決不會容忍天神傷害人間。”後羿神情激憤。

“天神決不會傷害人間。”

“可是，天神已經在傷害人間。”

“這不是天神的本意。”

“如果這就是天神的解釋，那我寧願不是天神。”後羿心中一痛，他沒有想到太陽神竟然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回答他。

“你認為天神應該如何？”炎帝移開步伐，看著山下的滔天巨浪，若有所思。

“天神必須向人類謝罪，必須立刻阻止洪荒之災重現。”後羿堅定地說。

炎帝沈默不語，他的神色異常凝重，沈吟著，眼中竟隱隱泛起淚光。

“後羿，你放心，父親一定能阻止洪荒之災。”精衛走到炎帝身旁，神情覆雜地望著後羿。

“我要看到天神的行動。”後羿雙眼似刀逼向炎帝。

炎帝傷感地轉過身，似是不忍看到這少年天神執拗的目光：“你說的沒錯，天神必須立即行動才能阻止洪荒之災重現人世。可是……”

“可是什麽？”後羿對炎帝的舉動十分不解，他恨不得立即趕到人間大地去阻擋那正在發生的災難。

炎帝閉了閉眼睛，亙古以來的洪荒之災的那一幕仿佛還在眼前。

又要面對那樣的情形嗎，難道這便是天神的宿命麽……

他緩緩地轉過身，悲憫地望著後羿的眼睛：“可是……天神必須犧牲。”

西王母聞言，身子一顫，不覺走上前來：“天神……天神已經犧牲了許多，刑天、誇父、共工、祝融……”

炎帝傷感地看了看精衛，又向後羿看去，眼中陡然流出了淚水。

西王母露出驚恐之意，她望了望龍王，龍王卻低下了頭。

又怎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意義，龍王，或是自小便有所聞的精衛，熟知那段創世歷史的人，又怎會忘記天神最初為這世界所付出的代價。精衛堅定地握住父親的手：“告訴我，該怎麽做？”

炎帝卻不看她，而是將目光轉向後羿。 後羿身子一顫，似是明白了什麽：“炎帝是說，作為天神的我必須犧牲？”

他沈重地點了點頭。精衛睜大眼睛：“不，為什麽會是這樣！父親！”

“我該如何犧牲？”後羿凝視著炎帝，神情平靜。

“犧牲你的元靈。”炎帝沈聲接道。

“啊！”西王母、龍王和精衛聽了，大驚失色，不覺地齊聲發出了一聲驚呼。

“我的元靈？”後羿有些迷惑不解。

“人類只有身體和魂魄。但天神和魔族在身體和魂魄之外，還有元靈。對天神來說，元靈就是神性的來源。對魔族來說，元靈就是魔性的來源。天神如果失去了元靈，就會失去神性……”

“我的元靈是什麽？”後羿猛然打斷炎帝的話。

“聖靈石！聖靈石是大地之神女媧補天時所遺的一塊聖石。因此能吸納天地間一切的靈力，使戰神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你能夠成為天神，就是因為聖靈石成為了你的元靈，讓你得到了神性。”

“我若失去了聖靈石呢？”

“你失去了聖靈石，就失去了神性，就會像人類一樣有生老病死。也許再過幾十年，你就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炎帝的眼中滑過傷痛，“而幾十年的時間對天神來說，不過一眨眼而已。”

精衛猛地拉住父親的手：“不……不，我不要後羿離開……”

炎帝反手將她的手臂按下了，肅然的臉一如當初。

“難道就沒有其它的辦法嗎？”精衛噙淚望著西王母。

西王母難過地搖了搖頭，走上前，將精衛緊緊抱在懷中。

“由於天維之門的毀滅，大地失去了平衡，地底的邪惡之氣將從大蠻荒谷中再次升起，隨著惡水湧入大地山川，邪魔們都會從那邪惡之氣中獲得無窮的生命力，大地將重新被邪魔統治，人間將會再次成為邪魔的領地。”

“不，我不能讓大地重新被邪魔統治，我不能讓邪魔再次危害人間。”後羿向著炎帝走去。

“只有聖靈石能阻止這一切。如果天神以四大神兵的力量把聖靈石投入大海，聖靈石就會感知大地之神的靈力，吸納天地間一切的靈力，天維之門將會重現，大地也將恢覆平衡。”炎帝說著，伸出了手。

後羿走近炎帝，向炎帝深深施了一禮：“炎帝，這是我作為天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您表達敬意。請立刻取出我體內的聖靈石吧！”

後羿身上的骨笛陡地跳出，化成一只巨大的白骨，蹦到後羿和炎帝中間，嚷叫道：“不！小主人，你不能這樣做。聖靈石是老主人給你的，誰也不能拿走你的聖靈石。”

後羿望著骨笛，露出平靜的笑容：“老鬼，如果是父親面臨這樣的選擇，我想他也會和我一樣的。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大地上的人類，也是為了父親，為了父親作為天神的神聖職責。”

炎帝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必須從心底裏自願放棄聖靈石。否則，聖靈石為了保護你，會與我發生強烈的對抗，我將無法取出聖靈石。”

“聖靈石一定會明白我的心意。”後羿伸出手，巨大的骨笛顫栗著縮小，又跳回到後羿的腰間。

骨笛中響起淒涼的笛聲，那是老鬼的哭泣聲。

西王母和龍王難過地低下了頭，精衛望著他的側臉，潸然淚下。

後羿的目光往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閉上了眼睛，炎帝大喝一聲，將右掌伸到後羿的頭頂上。

炎帝的右掌紅光大熾，罩住了後羿。

後羿只覺他的頭頂就似有一團燃燒的巖漿，那巖漿越來越灼熱，越來越沈重，似山一般沈重地向他壓來，壓得他渾身骨節格格亂響，他的雙腿忍不住向下彎去。

不，不能倒下，我是戰神，這是只屬於我的戰鬥！

後羿緊咬牙關，極力忍住那刺骨的灼痛。

“刷”的一聲，一道五彩靈光在後羿的頭頂升起，剎那間照亮了淒風愁雨的不周仙山。

五彩靈光漸漸縮小，化為一顆五彩石落入炎帝的掌心。

後羿只覺全身一松，那如山的壓力陡然消失，他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後羿……”精衛奔過來，蹲下身，緊緊握住後羿的手，臉上滿是淚水。

“不要哭，看，我這不是很好嗎？”後羿勉強一笑，擡起頭，期待地望向炎帝。

炎帝手中拿著五彩石，怔怔地望著精衛，聲音隱隱顫抖：“精……衛，你過來。”

西王母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撲到後羿身邊，緊緊地抱住精衛不松：“不，不！精衛，你……你不要過去。”

龍王奔到炎帝面前，跪了下來，懇求地說：“炎帝，精衛她只是一個小丫頭，她不是天神啊……讓我龍王爺來吧。”

後羿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望向西王母。 只見西王母的淚水已是洶湧而出，猶如決堤的河水。

“精衛，你過來！”炎帝嚴厲地喝道。

西王母身子一顫，不覺松開了精衛。

精衛擦幹淚，神情凝重地站起身，她轉身走到了父親面前。

炎帝伸出另一只微微顫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精衛，你能夠明白父親現在的心情麽？”

精衛淒然地笑了：“我明白，就像我知道父親被壓在炎谷時那樣，分別並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千年來的惟一一次相聚，除了這父女兩人，又有誰能掂量得清他們此刻的心情。

很多話無須多說便已明白，很多決定不必承諾就已了然於心。

炎帝微笑著，攏了攏女兒的頭發：“我知道，你總是最了解我的。精衛，你剛才說你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天神，可是我現在要告訴你，天神並不是完美的，正如這世界，它從來就不是完美的。”

龍王為何總是玩世不恭，用笑顏藏起自己真正的神情，用美酒麻痹心中的傷痛；祝融為何猶豫不決，投身心懷不軌的天帝，最後卻又為了精衛的執著正視自己；羲和為何背叛，昔日的伏魔天神，為何會選擇絕路，令自己畢生活在恐懼之中；炎帝又為何寂寞，永遠用威嚴肅穆的面容掩去自己的真心，明明心懷眷戀，卻要用冷漠將心中所愛遠遠隔開。

因為他們都是天神，是神的後裔，那是一個符號，一個身份，一種榮譽，卻也是責任與重擔。他們站在高處，卻要嘗盡常人難以體會的寂寞，他們是三界的英雄，散發榮光的同時，卻在自己孤單的影子裏沈默。

天神並不完美，可是他們要努力使自己完美，努力讓這世界變得完美。

炎帝的手顫了顫，沈沈道：“大蠻荒谷此時已變為孕育邪惡之氣的大海，幽暗之靈正從那裏重現，天神必須在天亮之前將聖靈石投向那邪惡之海。精衛，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一切。”

精衛退後了一步，平靜地笑著：“我明白了。”

炎帝托起一直跪在身前的龍王說：“去把青鳥抱過來吧。”

龍王默默地走向躺在地上的青鳥，把已成金色的青鳥抱起，走到炎帝面前。

炎帝凝視著精衛，右手劇烈地顫抖，幾乎無法握住聖靈石。

王母上前握住精衛的手。精衛回過頭來，深深地向她行上一禮：“王母，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不，陪在我身邊的是你，因為有你我才能走過這一千年來。”風神熱淚盈眶。

“王母……母親……”精衛頓了頓，忽地喚道。

西王母哽咽著，再次將精衛擁入懷中。

炎帝看了她們一眼，低低地喊了一聲：“精衛。”

精衛聞聲，輕輕從西王母的懷抱中掙出，堅定地走向父親。

“天維之門的毀滅，斷絕了天維之力。而沒有天維之力的支持，聖靈石無法發揮它應有的神力。我們必須布下四大天神之陣，暫時催動天維之力。可四大天神缺了兩位，我代替火神施法。而老鬼生於暗黑之地，元靈可與玄武印相合，能夠代替水神施法。因此，現在只有你才能夠將聖靈石投向大海……”炎帝壓制著心中的痛楚，威嚴地說道。

後羿一驚，突然跌跌撞撞地撲向精衛，大聲道：“不，炎帝，我可以……我可以去往大海……”

炎帝望著後羿，沈重地搖了一下頭：“後羿，你的神性已退，沒有力量將聖靈石投向大海。”

“父親，你放心，我一定會把聖靈石投向大海。”精衛堅決地說道。

炎帝望著她，明明想笑，聲音卻徒然一悲：“精衛，邪惡之氣已形成了重重幽暗之障，將阻止聖靈石投向大海。因此，你必須化……化成青鳥。”

“我知道，青鳥擁有的混沌之靈可以沖破邪惡之氣布下的霧障。父親的移魂神咒能夠將我的元靈移於青鳥體內。這樣，我就成了青鳥，我也擁有了青鳥的混沌之靈。”

炎帝蹲下身，痛苦地看著精衛說：“可是……”

精衛伸出手撫摸著父親的臉，緩緩說：“我知道，四大神兵並不能代替天維之門，無法長久地催動天維之力，一旦天維之力消退，我就……我就真正成了一只青鳥，一只不記得前因後果的青鳥。”

後羿睜大眼睛，大叫道：“不，精衛，你不能！”他踉蹌地抱住精衛。

精衛閉了閉眼睛，轉身回抱著後羿。

說好了，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就去人間，永遠在一起。

可是這畢竟只是一個夢想，只是夢想，卻足以滋養一生。

後羿緊緊地擁著她，所有的惶恐化作熱淚滴在精衛的臉上。

她笑了，如往昔一般笑靨如花，輕輕地擦拭他的眼睛，往後一退，炎帝猛地閉上眼睛，伸出左掌，一道強烈的紅光罩向精衛。

後羿被紅光推開，兩個人被強光一步步拉遠。

一片紅光之中，精衛的身子漸漸虛化，至骨的疼卻沒有呼喊半聲，她只是執著地看著後羿的方向，想要記住這一刻，記住這個眼神，即使很快便會遺忘，但這眷戀確實真切地存在過。

恍然間精衛看到了過往的記憶，不是千年前的單純，不是千年間的等待，而是千年以後，在那個森林，她第一次遇到那個落魄少年的情形。那少年的身上有她沒有的東西，可是他們所背負的人生，卻是一樣的，他們的靈魂都不完整，卻相互吸引……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真的很想一起走下去……精衛閉上眼睛，心中一痛，淒厲地一聲，化作一團紅霧湧向龍王懷抱中的青鳥。

青鳥的身子漸漸由金黃變綠、變青，變成鳥形。轉眼之間，一只青色的小鳥出現在龍王的掌中。

龍王望著掌中的小鳥，淚如泉湧。

炎帝走到龍王身前，顫抖著雙手將已變得很小的五彩靈石伸向青色小鳥。

青鳥銜起五彩靈石，沒有猶豫，高高飛向了天空。

後羿怔怔地望著飛向天空的青鳥，眼前一片模糊。

炎帝、西王母、龍王和後羿依據南、西、東、北的方位，高舉四大神兵，布成四大天神之陣。

四大神兵放射出赤、白、青、黑四色光霧，映照著黑暗的夜空。

青鳥飛翔在天空上，口中的五彩靈石閃閃發光。空中雷電閃閃，閃閃的雷電照射著飛翔的青鳥。

濁浪滔天的河面上騰起一重重黑霧，卷向天空中的青鳥。

青鳥迎著狂風，穿過一重重黑霧。

大海上巨浪奔騰，黑霧彌漫。

青鳥從黑霧中沖出，飛掠在巨浪之間，閃閃發光的五彩靈石從青鳥口中落下。五彩靈石緩緩落入海中。

海中升起五彩光芒，光芒驅散了黑霧，照亮了大海。

大海上的巨浪漸漸消失，一只青鳥飛翔在大海之上。

青鳥飛向大海邊，落下來，在地上到處尋找著。霞光映在一枚小小的石子上，閃爍出異樣的光彩。

青鳥銜起那枚石子，迅速飛上了高空，飛向大海，將石子又投向大海。就這樣一遍一遍，反覆著，從不停歇。

雷聲停止了，閃電停止了，烏雲也消失了。

青白色的晨曦如潮水般從地平線席卷而來，驅散了滿天烏雲。

一輪紅日從青山上升起，艷麗的霞光灑滿了大地。

地上的濁水迅速消退，河中的濁浪迅速消失。

有窮國的街巷上奔出了眾多百姓，向著天空歡呼。

惟有神廟前的惡水仍未消退，但已不再上漲。湘瑤公主在紅玉的扶持下，向神廟裏走過去。

神廟中傳出素女的聲音：離洛，離洛。你聽，這是你成為巫師的第一天，我給你彈的琴曲，你聽到了嗎？你快回來吧……

熟悉的琴曲從素女手中的琴上彈起，回響在神廟內。

離洛的身影又從地上飄出，似是在傾聽琴曲。

霞光從窗中照進神廟，照在離洛的身上。

離洛突然發出如地魔獸樣的一聲慘叫，轉身就欲往廟外逃去。

銀靈子大吼道：“地魔獸，你的末日到了！”

素女的身影一下子清晰了許多，快速地撥著琴弦。她欣喜地邊彈邊說：“離洛，你聽到了我的琴聲，你還記得我的琴聲！”

逃向神廟外的離洛一楞，回過身來自言自語著：“素女，我記得，我怎麽會不記得你的琴聲呢？”說著，他仰面栽倒在地。

神廟響起地魔獸絕望的叫聲：“不，不！你不能離開我，不能讓我獨自面對天神……”

一道藍光從離洛的口中飛出，盤旋著纏繞在離洛身上不願離去。

銀靈子揚起嘴角，猛然催動一團團發著光亮的螢火蟲飛向那道藍光。

離洛慘叫地跳起身來，一粒圓圓的藍色石珠從藍光中迸出，如閃電一樣掠到了窗外。

空氣漸漸地沈寂下來。

離洛困惑地睜開眼睛，眼眸深處的藍光已經化作清澄，他迷惘地四處看著。

素女的身影和琴聲消失，七弦琴憑空浮起，在無數螢火蟲的圍繞下也消失了。

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人都到哪兒去了？

離洛皺起眉頭，忽地一陣心痛，像是一根刺紮在心底，痛，卻不能宣洩。什麽東西自身體抽起，像是成長的痛，撕開皮膚，粘著血肉。

到底他遺忘了什麽？

為什麽突然之間，有種地老天荒的悲涼。

在這地老天荒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裏。

神廟外的濁水已消退得幹幹凈凈。

湘瑤轉過身，望著廟裏走出的人，忽地欣喜地張開雙臂迎著離洛奔去。

恍惚了一陣，離洛才反手回抱住這道身影，湘瑤，湘瑤……他一怔，像是意識到什麽，緊緊將她嵌入懷裏，湘瑤！

那一聲深沈的呼喊回蕩在心底，像是隱忍了千年的眷戀與孤寂。

銀靈子抱著七弦古琴，帶著一絲哀傷的笑意看著湘瑤和離洛，又看看手中的七弦古琴。

他猛然擡起頭，只見神廟邊被烈火燒死的銀杏樹上長出一根長長的綠枝，他一步步走向銀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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