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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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卷起地面的塵土遮蔽,空氣越發蕭瑟了。

風落處,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知何時立在河邊,俊朗的面容上顯著三分落寞。

西王母自長空飄然而至,長裙帶來一陣幽蘭的微風。

一雙晶瑩的大眼睛自炎帝背後探出,好奇地盯著西王母。

西王母沖那小女孩嫣然一笑,柔聲道:“你就是小精衛?”

精衛松開炎帝的手,雙手伸向王母,露出可愛的笑臉。

西王母心中一顫,慢慢蹲下身,握住了精衛的雙手:“那精衛她……她母親……現在哪裏?”

炎帝的目光黯淡下來:“她走了……”

走了?西王母一楞,隨即明白過來:“人類都逃不脫那生老病死的痛苦輪回。”

“縱然我身為天神之首,也不能讓一個凡間的人類擺脫這種宿命。”炎帝嘆道。

西王母心中一痛:“人神是不能殊途同歸的。”

風大了,卷著煙絲,雲山霧罩,像要把人淹沒。天空開始泛黃,雲走遠了,空氣變得清冷。

精衛望望父親,又看看西王母,奇怪地問道:“什麽是神,什麽是人呢?”

西王母張開手,一只青色的小鳥出現在她的掌中:“神和人有時是一樣的,有時又是不同的。”

青鳥眨了眨眼珠,忽然開口說起話來:“小精衛,我也是神,我是神鳥。”

精衛驚奇地從西王母手中接過青鳥。

小小的青鳥在精衛的小手掌中眨了眨眼珠,一拍翅膀,化為一個小小的青衣少女,開口說起話來:“精衛,我是天神,我是神界的吉祥天神。”

精衛驚喜地捧著青鳥:“你是天神,我也是天神,父親是天神,漂亮姐姐也是天神……可是為什麽,我母親不是天神呢?”她突然擡起頭,不解地看著父親。

炎帝的眼裏透著憂郁。

他嘆了口氣,望了一眼精衛,對西王母說道:“你可不可以幫我照顧她?”

“為什麽……?”

“我要和誇父、刑天一起去追尋地魔獸,帶著精衛,總有些不方便。”

西王母苦澀地一笑:“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正巴不得有人在瑤池陪我,我會好好照顧這孩子的。”

“謝謝你。”

“你我之間,何須說謝?”

炎帝笑了笑,回避了西王母眼裏的深情,他低下頭,對精衛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精衛笑了,伸手抓著父親的手臂:“我等你啊……”

我等你啊……炎帝的腦中閃過一道回聲,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個女人常常跟他說這句話。可是她最終也沒有等到。

“我走了。”炎帝立正身子,說著,踏上河邊升起的一朵紅色祥雲,飛向碧藍的空中。

空中飛舞著十只赤色龍鳥,龍鳥拖著一輛金色的戰車迎向太陽神。

太陽神駕著金色的戰車,很快消失在無邊的天際。

西王母的眼睛模糊了,她望著昏暗中發白的河流,千年回首,轉眼間,這孩子竟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西王母擡起頭,只見青色光芒已鋪天蓋地般灑在大蠻荒谷中。是時候了,青鳥的混沌之靈已發揮到極致,任何天神的靈力也不可能穿越這強大的混沌之靈,聽到她和精衛的對話。

“你看著這地方……”她道,“很久以前,天神就是從眼前的大蠻荒谷開始了滅魔大戰,這場大戰延續了數千年,天神終於取得了勝利。一千年前,天神在人類的幫助下布下了天羅地網,一舉將魔界的十萬幽靈封印鎮壓。這時,天神只要將大地上最厲害的一個邪魔——地魔獸消滅,就能徹底鏟除所有的魔類,關閉天維之門,返回神界。可就在此時,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在神界發生了……”

精衛躍下白虎,飛落在青鳥對面的高巖上,看著腳下荒谷中大洪水留下如刀劈斧砍的痕跡,痛苦地戰栗著。

她知道,就在那一次的決戰中,太陽神倒在了他最信任的戰神手下。自那以後,已近一千年了,她再也沒有看到過父親,炎帝駕著龍鳥戰車消失在天邊的景象已成為她最後的記憶。

西王母雙手一合,巨大的白虎在空中一個翻身,化為一道白光,飛落在她的手上,成為一柄薄如玉片的白虎令。

她在虛空之境飄近精衛,沈默地看著她絕望的神態,久久不語。

“王母,天就要亮了,太陽就要出來了。我的混沌之靈不能堅持到那一刻,快告訴精衛吧!”青鳥焦慮地喊著,此時,她全身都已透出了青色的光芒,那是混沌之靈發揮到極限。 精衛看著青鳥發出的光芒,驚愕地問道:“王母,青鳥姐姐這是……”

“青鳥在催發她的混沌之靈,為我們布下藏身的迷靈咒。”西王母神情凝重,沈聲回答道。

精衛不解地四處看了看:“啊,我們為什麽要藏身在迷靈咒中,難道大蠻荒谷中還有什麽邪魔嗎?”

西王母擡起頭,仰天答道:“是有比邪魔更可怕的眼睛在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青鳥要遮住它。”

“比邪魔更可怕的眼睛?”精衛驚恐地問道,“是誰的眼睛?”

西王母一字一音重重地說道:“是天帝的眼睛。”

“天帝?天帝為什麽要監視我們?”精衛順著西王母的眼睛看向青光罩滿的天空,疑惑地問道,“是不是我拿走了白虎令、闖入炎谷,他天帝要以天規來懲罰我?”。

西王母眸光一顫,沒有回答。

想到闖入炎谷的失敗,救出父親的最後希望也消失,精衛擦了擦未幹的淚痕,倔強地望著天空,大聲喊道:“青鳥姐姐,你不用阻攔天帝,就讓他用日光神鏡看到我。我不怕,我會為我所做的事負責。我沒有做錯,沒有誰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每天在炎谷的毒火下備受煎熬!我只想救父親!”

“不,不是天規!”王母終究是忍不住了,一把抱住精衛,淚水奪眶而出,“我也是,為了救炎帝,王母也不怕違背天規,更不怕受到天帝的懲罰。但是,你還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我們不能再相信天帝了!”

精衛楞住了:“王母……你說什麽?不能相信天帝?”

她想起那日太陽神殿的情形:“難道天帝根本煉不成金烏?難道說金烏能熄滅炎谷毒火的事是假的?!”她激動地掙開王母的懷抱。“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只有十三天,離千年大劫只有十三天了,你們不要什麽事都瞞著我!”

“精衛,我不會再騙你了。”西王母的眼眶紅了,“你說的沒錯,金烏具有三界最強大的靈力,一定能熄滅炎谷的毒火。而那毒火一旦熄滅,鎮魔石上的保護炎帝的封印就會消失,炎帝就會重現在天地之間。可是……可是天帝決不會讓他的金烏救出炎帝。天帝他永遠也不會救出炎帝,永遠也不會!” “王母,你為什麽這樣說?”精衛呆呆地望著她。

“我過去和你一樣,以為天帝所說的一切就是神界千年前發生的真相,可是離千年之劫越近,我就越發不能安心,你還小,有些東西你不明白,羲和坐在天帝的位子已經一千年了,他變了,他跟以前的伏魔大神完全不同了。”西王母眼中閃現出覆雜的光芒,“天帝煉造金烏,其實只是為了確保他擁有無敵的神力,確保他永遠都是天帝,永遠都是神魔人三界惟一的主宰。他絕不願意看到炎帝重現在天地之間。十三天之後,就是十只金烏飛出不周仙山的日子,那也將是炎帝形神俱滅的日子!”

精衛睜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這是天帝喝下我釀造的玉露瓊漿後親口承認的,不會有錯。”她說完這句話,也仿佛用去了全身的力氣,蒼白的臉頰竟發出幽幽的青色。

像是被一陣巨雷劈中,精衛踉蹌地倒在地上:“為什麽會這樣……”她呢喃著:“不……我要去見天帝,我要問他為什麽不救我的父親。”

西王母眉頭一皺,恨恨地說道:“那是因為天帝也是暗害炎帝的元兇,他和刑天是同謀!”

“王母,你在說什麽?”精衛猛地擡起頭,以為她聽錯了。

“我是說——天帝是暗害太陽神的元兇。”

遠遠的天際浮起一絲曙光,青鳥昂首化成鳥形,飛向空中,發出更大的青色光芒,將那絲晨曦遮擋下去。

許久,精衛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天帝既然與刑天是同謀,為何又殺死了刑天,趕走了星神誇父?” “那是因為刑天和天帝都已入魔,他們每一個都想成為神界和大地上惟一的統治者。他們才是真正的邪魔。”

精衛聽到這句話,竟慘淡地笑了。

天神,邪魔,神不成神,魔不成魔,原來竟是這樣的麽?

“謝謝你,終於告訴了我真相……”

西王母心頭一顫,有些不忍:“精衛,你怎麽了,你別這樣,難過的話你就哭啊,你哭出來吧。”

精衛站起身,硬生生地搖著頭:“我哭不出來……”那一聲,卻蕭瑟得令人想要落淚。

“真的沒有辦法了麽?”她目光一沈,突然轉身疾走。

西王母趕緊拉住了她:“精衛!你要幹什麽?!”

“我要找天帝,我要和他同歸於盡,如果父親必死無疑,我要賠上他的命!”

“啪”地一聲,西王母給了她一巴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同歸於盡,這種話是你能輕易說出口的麽?!你死了,你父親又該怎麽辦?!”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精衛捂著自己的臉頰,苦苦說道,“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可是還是沒有辦法啊……”

“有的……”王母的聲音軟了下來,“你可以找後羿,如果找到了後羿,就一定能戰勝天帝!” “後羿,你是說小邪魔?”

“現在的我們根本不是天帝的對手,一時之間,我們也沒有辦法讓其他的天神明白真相,我們只能和後羿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天帝。”

“為什麽?!”

“精衛,你能夠相信我麽?”西王母認真地看著她。

天更亮了,大蠻荒谷的遠山已隱隱看到升起的太陽。

精衛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按我所說的去做吧。”西王母道。

微風蕩漾,雷雨漸停,銀杏樹葉上掛滿了水珠。

一陣陣清風掠過,水珠不停地滴下,滴在素女的頭上,臉上,似淚水一樣流下來。

素女懷抱著七弦琴,站在那棵未倒的銀杏樹下,怔怔地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狼藉,地震毀掉了銀杏樹林,震倒了神廟中的神像,也毀掉了她對天神的信仰。

天神原來並不是萬能的,天神也不能躲避這突如其來的地震。

這時,銀杏樹中閃出一只只螢火蟲,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飛起。

素女走到神廟前的臺階下,坐了下來,將七弦古琴橫放在雙膝上。

“我知道,你喜歡聆聽我的琴聲。但自從知道你是魔獸後,我就再也不願意為你彈琴,我是祭神的樂官,我的琴曲只能給天神和信奉天神的人聽。”素女看著那些飄舞的螢火蟲,彈起了手中的七弦琴,“可是,你卻毫不見怪於我,總是在我傷心的時候陪伴我,在我無助的時候安慰我……”

悲切的琴音響起,飄浮在微風中。

螢火蟲黯然消失,似不忍再聽這憂傷的琴曲。白衣飄飄的銀靈子似幽靈一樣從銀杏樹下顯出身影,深邃的眼中含著濃濃的憂傷。

“銀靈子……”素女停下了琴聲,“你終於現身了。”

“終於又聽到你的琴聲,怎能不出來?”銀靈子笑了,“只可惜,這一曲必定不是為我而奏的。”

“我……”她低下頭,想了想,鼓起勇氣,上前一步,“銀靈子,求求你,幫幫離洛。你說過你擁有強大的魔法,就是天神也不能奈何於你,你的魔力一定能趕走瘟魔,拯救公主的。”

銀靈子怔住了:“你求我?”他看著她:“你是在求一個魔麽?”

“是!”素女點了點頭,重覆道,“我求你。”

銀靈子蒼涼一笑:“你是在為離洛求我,還是在為公主求我?就算救了公主,離洛也不會回到你身邊的。”

素女心頭一顫,咬了咬唇:“我知道,可是我不要他難過。”

銀靈子的目光軟了下來,好傻,人類都是這麽傻的麽?傻得……令人心疼。他垂下了眼簾:“我的魔力無法幫離洛消滅瘟魔。” “你是魔界十大魔獸之一,怎麽會連一個瘟魔也對付不了?”

“我要想殺瘟魔是很容易,可是那樣,公主也就會失去性命。”

“為什麽?”

“因為瘟魔將它的元靈藏在了公主的身體上,它的魔根在公主體內。沒有了魔根的瘟魔只是一團有著魔力的無形之氣,我最多只能把它打散。但是,瘟魔散了之後,它很快又會借助留在公主身上的魔根覆活。除非,我殺死中了魔根的公主……”

“瘟魔它為什麽要將魔根種在公主的身上?”素女的臉上露出駭色。

“為了躲避天神的追殺。因為越是尊貴的人,就越是容易受到保護,它只有利用這種保護,才能更好地隱藏自己,才能修煉更強大的魔法。就是天神來了,也不能在殺死瘟魔的同時,保住公主的性命。”

“天神,又是天神!天神無所不能,為什麽不殺死瘟魔,為什麽要讓瘟魔在大地上橫行?”

銀靈子冷冷地笑了:“在天神眼中,人類又算得上什麽。尤其是現在那些家夥們自己遇上了麻煩,更不會把你們這些人類放在心上。”

“你……你胡說!不許你褻瀆神靈。”身為祭神的樂官,素女本能地駁道。

“我沒有胡說,要是天神記得你們人類,會讓我一直藏在人間嗎?”銀靈子嘆了一聲,“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了神界的異常,用來維護天地平衡的天維之力正在減弱,而作為神界首領的天帝竟然會容忍白帝這樣的邪魔在大地上稱為至尊,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你是說天神的法力在消失,天神已經不能戰勝邪魔了,所以這些邪魔才敢在大地上橫行?”素女的心中猛地一震。

“恰恰相反,只有天神的法力增強,維護天地平衡的天維之力才會減弱,天神是在用天維之力來修煉法力。可是,我們魔界已沒有什麽能與天神抗衡的大魔頭了,天神為什麽還要增強法力,這一定是他們天神內部發生了劫亂,發生了我不能想象的戰鬥。這樣,那些喜歡危害人類的魔類,才會在天神的疏忽下重新出現。”

“天神之間為什麽要發生戰鬥?”

“我也不太明白,”銀靈子搖了搖頭,“我只知道一千年前,天神們突然停止了消滅邪魔的戰鬥,就連我們魔界的至尊之王地魔獸,天神們也放過了,僅僅只是將它逃遁的元靈封印在雷澤之下。”

“我聽父親說過這件事。這是因為神界出現了叛逆,刑天本是神界的戰神,卻背叛了天神,將太陽神打入了南方的炎谷。為了營救太陽神,天神們都回到了不周仙山修煉法力。但這對天神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劫難,天神一定會救出太陽神,只要太陽神重新出現,所有的邪魔都會消滅。”

“哼!這只是一個人間的傳說而已。”銀靈子冷冷一笑,“但傳說是解不開真相的,真實的神界一定是發生了更大的劫難。何況,神界就算是一個小小的劫難,對沒有法力的人類來說,也將是一個大大的災難。”

“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麽不幫幫我們人類?”

銀靈子苦笑:“我說過,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魔,我怎麽能與天神抗衡,我只想讓你和我一起走,走到一個太陽之靈照不到的地方去,躲在一個天神找不到的地方,沈醉在你的琴音世界中。”

“你這是在逃避責任!”素女皺起眉頭。

“責任?在人類的眼裏,魔族的責任不就是毀滅和破壞麽?”

素女怔住了,銀靈子不羈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隱痛。

像是被什麽揪了一下,她心裏一緊,忽地轉身跑開了。

銀靈子看著素女留下的七弦古琴,輕輕嘆了口氣,心卻漸漸茫然起來。

再這樣下去,早晚會忍不住用魔力將她帶走,到那個時候,她會恨他麽?

細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雲中浮出點點星光,空氣帶著濃濃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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