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時候，後羿在武伯的故事裏聽說了龍，巨龍是威力無邊的東方天神，執掌降妖除魔。

眾神中，除了天帝，最為人向往的天神便是龍王。

此時，一只山一樣龐大的龍爪從半空中緩緩伸出，徑直向後羿的頭頂抓下來。

後羿怔怔站在深谷旁的草地上，望著天空上的巨龍。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樹枝狀的龍角，閃爍著青色光華的龍鱗，迎風飛揚的龍須，還有火炬一般明亮的龍睛。龍的頭部已探至深谷的邊緣，尾部卻留在天空上那低垂的暮雲裏。

如此逼近地面對著巨龍，後羿難以相信他看到的一切。

因為此時此刻，巨龍正向他伸出了淩厲無比的利爪。

“不，龍王爺，你不能傷害這孩子，你不要傷害這孩子！”渾身都在顫抖的武伯忽地向前一撲，將後羿擋在了身後。

巨龍張開大口，發出雷鳴般的吼聲，在深谷裏轟轟回響：“他不是孩子，他是邪魔，是一個正在成長的小邪魔！”

邪魔，小邪魔？後羿怔住了，他聽武伯和巫師們說起過邪魔之事。

那是這個世上最兇殘、最惡毒的怪物，給大地上的人類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和恐怖。大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是邪魔的敵人，都願意為殺死邪魔獻出自己的生命。

每當邪魔出現，天帝就會派出四方天神率領眾神兵神將圍追堵截，不殺死邪魔，決不罷休。

“不，天神，這孩子不是邪魔——啊！”武伯一句話尚未說完，就見龍須一擺，頓時一道強大的旋風，將他推出去十餘步遠，摔倒在一堵巖壁下。

“武伯！”後羿猛地驚醒，驚叫著撲向巖壁，扶起武伯。

空中的巨龍一旋，化為一個面色祥和的瘦如竹竿的中年人，落在了地面。

龍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恣意的神情，像是戲鼠的貓。

後羿咬了咬牙，正欲上前，武伯顫抖著將他拉住：“不要過去，他是天神，是天神。”

龍王揚嘴一笑。

後羿沒由來地戰栗了一下，天神？這個看似隨和，目光淩厲的人就是剛才的雷神龍王？他怒了：“你既然是天神，為什麽要來傷害我們，為什麽在我們受到邪魔的怪獸攻擊時不來幫助我們？”

龍王楞住了，不為他的疑問，而為後羿的眼神。少年純黑的雙瞳執拗地問著自己，一瞬間，他像是看到了幼時的刑天，同樣的清澈，同樣的灼熱。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靈魂印入眼底。

龍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後羿身上出自聖靈石的戰神氣息，轉瞬間又回過神來。

錯不了，他就是刑天之子，帶有聖靈石的小邪魔，殺了他，神界就會平安。

“怪獸就是你這個小邪魔，我找了你一千年了，不打你打誰？”龍王又恢覆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後羿驚駭地睜大了眼睛：“你說我是小邪魔？你找了我一千年？”不對啊，可是他明明只有十多歲，怎麽會是千年前的小邪魔呢？

武伯鎮定下來，輕咳一聲，跨步向前：“天神龍王爺，我想你弄錯了，他是一個人間的孩子，是我把他養大的，怎麽可能是邪魔？”

“他不是小邪魔，怎麽能發出讓我龍王爺吃驚的聖靈神光來？怎麽能殺死這幻魔森林中的怪獸？嘿嘿，他不是小邪魔，難道你是小邪魔嗎？”龍王冷笑一聲，陡然一把抓住武伯，提起來就向後拋去。

武伯被高高拋到空中，直向一株大樹撞去。

後羿驚駭地大叫：“武伯！”急切中，後羿奮力一躍，後發先至，在半空中抱住武伯，踉蹌著落在地上。

武伯不等站穩，就奮力將後羿遠遠推開，大叫：“孩子，你快跑！”同時，他猛地撲向龍王。

龍王惱怒地張開雙手，晃過武伯，向後羿猛撲過去，大叫道：“小邪魔，你跑不了啦！”

後羿回過身子，迎著龍王狠狠一拳擊出。

龍王閃身讓過拳風，攔在後羿面前。

武伯被龍王晃過的力量帶倒在地，他心裏一涼，後羿怎麽就不聽話呢，怎麽就不跑啊，你的神力還沒有完全爆發，你怎麽能鬥過天神龍王。

後羿第三次沖上前時，龍王的動作停下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後羿，忽而揚嘴一笑，拍了拍胸膛：“好小子，你往這兒打一拳試試。讓龍王爺我看看你值不值得天帝做出這麽大的動靜，非要讓四大天神都來抓你這個小邪魔。”

後羿看著倒在地上的武伯，心中湧起一股仇恨的勇氣，他狠狠地擊出了一拳。

“砰！”拳正擊中龍王的胸膛，隨著一聲巨響，龍王慘呼一聲，騰空倒飛，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樹上。

“喀嚓”一聲，大樹竟是攔腰折斷，轟然倒地。龍王隨著四散的樹枝倒在地上一時無法動彈。

後羿驚呆了，他無法明白——自己的一拳居然打退了天神！

武伯又驚又喜地從地上跳起，拉著後羿返身沖向幻魔森林中。剛剛他還對這森林充滿了恐懼，此時，他卻希望能借助這充滿邪惡的森林，幫他和後羿逃過天神龍王的追殺。

龍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大眼一瞪，身子浮起，一條紫色的巨龍盤繞躥起，巨龍尾巴一掃，一排排的大樹連根而起，飛向一邊。

一瞬間，武伯和後羿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巨龍的視野下。

巨龍狂嘯一聲，二根長須一擺，張開了大口，吐出一道刺目的閃電，直向後羿襲去。

武伯臉色大變，猛一轉身，奮力一躍，迎向空中。

巨龍一驚，想要收回閃電，只是為時已晚——在一陣如雷的轟鳴聲中，閃電擊在武伯的前胸上，人類的身體冒出一股濃濃的青煙。

武伯和巨龍同時發出了慘叫，武伯口吐鮮血倒在了地上。

巨龍在空中一個翻滾，化為一道紫色的長線，摔了下來。

後羿沖上去，跪在地上抱住一身鮮血的武伯，哭喊著：“武伯，你怎麽啦，你這是怎麽啦？”

武伯費力地睜開眼睛，向天上看了看，空中已沒有巨龍的影子，他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想不到天神和人類的盟約過了一千年，還起著作用，後羿得救了。

他張大口，艱難地對後羿說著：“後羿……快，快跑！天神與人間有約——他們不能傷害人……現在雷神龍王傷人之後，靈力將消失一會，他就追……追不上你。”

後羿悲痛至極，他搖晃著武伯，大喊道：“武伯……不！武伯，你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麽回事，天神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

“好孩子，你要記住，你……你不是邪魔，永遠都不會是邪魔。”武伯聲音微弱地說道。

“我不是邪魔……我是人……我……”後羿連連點著頭，眼淚自眼眶翻湧，滴在武伯臉上。

“不！後羿，你……你是天神的兒子。你，你快去……去迷霧鬼林，去找……找老鬼……”武伯斷斷續續地說著，身子猛地一顫，閉上了雙眼。

“武伯！武伯？——”轟地一聲，重撞心弦。

後羿的腦子像被什麽炸開，鈍愚的痛傳遍全身。

“武伯——！！”

他淒厲地喊著，再擡起頭，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不解的光芒。

死，原來就是這樣的麽？

可是，明天就是武伯的壽辰，他還要射白鹿給他，他要他長命百歲。十幾年來，他和武伯相依為命，他像所有人一樣敬畏天神，將他們視為信仰，他祈求天神保親人平安。

可是最後，天神卻說他是小邪魔，還殺了武伯。那個人真的是天神麽，天神也會傷害人嗎？如果會，那又和邪魔有什麽區別？

是啊，神和魔，又有什麽區別？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仿佛是一道閃電裂開黑暗，什麽東西自內心深處崩塌，又有什麽東西從心頭湧起，奔突著，像要打破什麽，改變什麽，訴說什麽。

身體一陣火熱，眼前一片血紅，耳邊只有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

沒有人，沒有人在他身邊，沒有武伯，他便真的只是一個人了。

後羿絕望地抱住頭，體內湧起熱流，一道強烈的金光從他的頭頂升起，劃破了火紅的天地，爆出一聲巨響。

天地動蕩。

而後是一聲悲鳴，嘶啞的，仿佛不是從人的喉嚨裏發出的。聽起來，簡直就像——

世界末日一樣。

喊完那一聲，後羿癱倒在地。

天，漸漸地亮了。

迷迷糊糊之間，他看見一身朱紅羽衣的少女向他走來。

“你就是小邪魔？”那聲音道。

“不是，我不是……”他本能地反駁，聲音卻毫無力氣，他已經看不清了，全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好想睡，醒來，也許會發現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又害怕這樣一睡不醒，陷入更虛無的夢裏。“我不是小邪魔……我不讓你們殺我……”

少女聽著，皺了皺眉頭，低下身來：“怕死麽？”

“不怕，不怕……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要死……”緊閉著眼睛，後羿一句一句地說，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答，但是他很想再說下去，至少在這個時候，他知道還有一個人肯跟他說話。

精衛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轉過身。裙角竟被什麽絆住了，她回過頭，只見後羿拉著她的羽衣，竟迷迷糊糊地在她腳邊睡著了。

你！她揚起手，想將他震開，遲疑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煩躁地皺了皺眉，在心裏說，若不是為了引開火神，我現在就該殺了你。

精衛冷冷地扯開裙子，抽身走了。

她不知，此時的後羿在昏睡中不自在地握了握手，緊皺眉頭，像是要留住什麽。

隨處都是斷樹爛枝，不遠處一根冒著青煙的斷樹邊，躺著一條長長的巨龍。精衛跑了上去：“龍王爺，你還好吧？”

龍王臉色蒼白：“小精衛，我找到小邪魔了，他有聖靈石護體，我們……我們殺不了他。”

他說完，大地突然晃動起來，森林中的參天大樹一棵棵倒下，山崖上崩裂出無數碎石，如山洪一般傾瀉而下。

“不好！聖靈石的靈力驚動了封印下的地魔獸，它的元靈又在沖擊著大地。”龍王化作人身，拉住精衛的手，“快，去叫風神西王母到雷澤來！” 精衛面上一驚，點了點頭。

瑤池境內，青鳥猶如疾風一樣掃入桃林中，搖落一地的花瓣。她不等站穩，就急急奔向碧玉潭邊的水閣仙宮。

風神西王母站在窗前，尊貴的臉上透著慍色。

青鳥化作少女，落在西王母身前。“王母……”她遲疑地喊，眼裏寫著憂郁與惶恐。

西王母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天帝喝下玉露瓊漿了？”

“是……”她低下頭，淚水從眼角滑過。王母頓時明白了。盡管早有準備，還是禁不住打擊跌撞地退了幾步。“這麽說，我所猜測的都是真的，天帝他真的說出實話了？”

青鳥點了點頭：“我看著天帝醉後吐出真言，不會有錯，王母，我們不能再相信天帝了，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救炎帝！”

西王母擡起頭，熱淚自眼眶緩緩滑下：“十三天，只剩下十三天，炎谷的毒火就會讓炎帝形神俱滅，我們為什麽到現在才明白呢？”她握緊雙手，鮮血順著指尖滑下。

青鳥也死死地咬住嘴唇，唇角紅得幾乎滴下血來。

華麗的宮殿一片死寂，重重陰影籠罩在風神的頭上。

此時，雲霧中突然閃現幾道紅光，一只巨大的赤紅火鳥若隱若現地跳躍在紅光之中。

西王母和青鳥都是一驚，那是守衛在炎谷邊的火神祝融的法象。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竟然讓火神發出如此消耗靈力的“元神咒”來召喚風神西王母？

“王母，您要去麽？”青鳥急道。

“火神在召喚四大天神，我不得不去。”

“可是這個時候我們哪還管得了其他，我們要去找到小邪魔，奪取他的冰弓玄箭，救炎帝啊！”

“不，雷神龍王一定也接到了火神的召喚，那麽精衛很快就會回來。現在我們不能讓精衛知道這些。”

她想了想，長袖一揮，一道白色光芒如疾風一樣穿過紅光，王母突然回首對青鳥說道：“精衛回來後，一定不要讓她再出瑤池。你告訴她，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她來做！”

強壓住心潮的不平，她化為一縷輕風飄出仙宮。

瑤池仙境的桃花依然燦爛，但那明媚的陽光已暗淡，飛濺的珠玉也失去了光彩，瑤池仙境仿佛失去了仙靈之氣。

青鳥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往日清澄的天空，心裏仿佛蒙上一層厚重的冰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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