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放晴, 鮮嫩的綠植已從積雪中冒出芽尖，經過幾日暖陽, 最後一抹白色也消失在植被上。

冬天帶來的影響徹底褪去, 春城基地迎來了更加繁忙的季節。

牲畜和變異獸的繁殖、開春的新一輪開墾和播種、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 所幸凡渡已經不再是全包全攬的光桿司令，鄭奚和喬鎮星選拔了很多下屬用來處理這些基礎問題。

如今的總司令大人, 正躺在床上沈思人生大事。

距離檢查身體已經過去一周，他已經適應了自己身份上的轉變, 凡渡在上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種族問題，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非常標準的人類。但秦湛變了之後，他也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凡渡回想著自己剛剛覺醒的時候，他不是被感染才變成進化者的, 他甚至從來沒被喪屍咬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喝了帶有真菌的水才引起了癥狀。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

而且他重生之後，遇見的秦湛也沒有任何外傷，看樣子也不是會跑出去淋雨的類型, 他們兩人的狀況非常相似。

他們體內的真菌都蟄伏起來了，這讓兩人看上去和人類無異，等到真菌集體爆發之刻, 與常人不同之處才顯露出來。

王錦之將一切報告結果遞交給他的時候，凡渡都能看見這個經歷了大風大浪的老人, 眼中那無法掩藏的恐懼和手指的顫抖。

而這位老人的恐懼並不是因為親手檢查了一個非人類，更多的是在於未來，他怕人類的未來被一個異族掌控, 更怕真菌會侵蝕凡渡的心智，讓他做出有損人類種群的事情。

凡渡嘆息了一聲，把自己收拾好，懷揣著覆雜的心情前往了研究所。

“總司令，請跟我來。”過來接應的仍舊是王錦之的助手，凡渡記得他叫王凡文。

王凡文沒有展露出任何一絲異狀，就像是往常那樣，輕車熟路的前往了三樓，邊走邊給凡渡講解秦湛的近況：“秦湛先生恢覆的很好，現在已經能夠保持正常理智了，只是真菌控制方面還需要多加練習，現在的他沒辦法完全指揮菌絲，菌絲像是有自我意識一樣。”

王凡文為凡渡拉開三樓大門。

年輕人一進去就看見了透明實驗室中坐著的身影，秦湛的身體依然黑黢黢的，被交織的菌絲覆蓋，只露出了頭部和小半片胸膛。

現在的他給人一種兇性的感覺，可秦湛的容貌又不是那種類型，這種矛盾的反差不僅不怪異，反而有股特殊的吸引力。

凡渡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他很討厭不受控制的感覺，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和秦湛的關系走向的未知的方向，而且有些刺激……

秦湛感受到了凡渡的靠近，這次他沒有在凡渡面前暴露出兇悍的一面，更沒有用菌絲抽打玻璃，只是在看見對方的瞬間，冰冷的目光就轉化為了溫暖的笑意。

“清醒了？”

凡渡站在研究室的外面問他。

秦湛認真的分辨嘴型，然後點了點頭，眼裏帶著亮晶晶的神色，像是等待主人把自己領回家的狗狗。

凡渡用手摸上了眼前的臉龐，只是指尖的觸感冰冷又堅硬，他們隔著一層玻璃：“放他出來吧，沒事了。”

王凡文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他立刻恢覆正常，忍住想要冒冷汗的感覺，操作起儀器將防爆玻璃撤下。

當那層隔閡消失，凡渡才覺得秦湛是真的了不起，那種彼此唯一的吸引力，還有想要融為一體的沖動，他要非常努力才能壓制下去，可秦湛是天天都在他身邊忍受著。

“走吧，回家。”凡渡向面前的非人類物種伸出手。

比秦湛快了一步的是菌絲，幾縷黑色細線交纏在一起，樂顛顛的纏在了凡渡的手指上，摩挲來摩挲去，弄得秦湛臉色都陰沈下來了。

“哈，”凡渡笑瞇瞇道：“還挺有意思的。”

秦湛把菌絲撥弄開，悶悶道：“只是暫時沒法控制，雖然融合完畢了，但還需要時間磨合。”

凡渡點點頭，主動牽起男人的黑色利爪：“在硬床板睡了這麽多天，趕緊回去休息。”

王凡文站在遠處低著頭，一副我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十分乖覺。

碧月山的山頂除了高層，一般不會有居民過來，所以凡渡也就大大方方的把這個黑色怪物領回了別墅，兩人的相處看上去沒有什麽區別，但他們都能感覺到氣氛變了。

凡渡對秦湛最親密的舉動也不過就是親幾口和摸頭，而且這種舉動還是不帶欲/望，十分純潔的……

而現在……凡渡需要把自己和男人隔離出半米的距離，以免自己膩乎到對方懷裏去。

他是真的不想失控，凡渡其實是個掌控欲非常強烈的人，他能為了控制姬蜂給它們寄生水晶蘭，還能步步為營鉆研居民心理，甚至建了六層城墻環繞碧月山。

很多事情都能讓他的隊友們察覺這一點，所以一開始眾人是一起住在別墅的，等到後來，住在那裏的就只有凡渡和秦湛兩個人。

他的掌控欲不光只體現在春城基地和變異獸大軍上，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十分嚴苛。

秦湛看著對方克制隱忍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了去年的自己……

“你先適應著，我去找齊浩宇有點事。”凡渡隨便找了個借口，想要離開房間。

他剛邁出步子，幾縷菌絲就纏了過來，限制了他的行動。

秦湛無辜聳肩：“不關我事，它自己動的。”

凡渡擰著眉毛，好笑又有些羞惱，他扯了扯腿，結果菌絲纏得更緊了，還一個勁兒的往上爬，鉆進褲腳裏緊貼著皮膚不斷攀援。

麻癢的感覺竄上脊背，凡渡不耐煩道：“快點收回去。”

“不受我控制，愛莫能助。”秦湛調笑道：“你哄哄它們，說不定就松開了。”

秦湛知道凡渡根本沒有要緊的事，不然他早無情的爆異能把菌絲轟走了，在正事上，凡渡從來不會耽擱。

凡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板著臉去扯黑乎乎的菌絲，他還從來沒這麽主觀意識的去碰觸這東西，所以對於這冰涼堅韌的觸感有些驚奇。

雖然黏糊糊的，但居然不沾手，而且用輕柔的力道去捏，菌絲就很柔軟，你一用力它就也跟著硬起來，還會湧上使不完的力氣，在主人操控下能把大樹攔腰抽斷。

凡渡一開始還不厭其煩的往下扒拉，但弄著弄著，他就玩起來了，因為手感真的很好。

軟趴趴的菌絲被捏的發出咕嘰咕嘰的響聲，秦湛一臉微笑，靜靜坐在遠處，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很愉悅。

這東西好像解壓玩具……

空蕩蕩的房間裏不斷飄蕩著這種聲音，凡渡像是才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然後才從玩到入迷狀態脫離出來，把手裏的菌絲甩開。

可憐的、被揉成一團的菌絲啪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還滾了幾圈兒，隨後又樂此不疲的爬到了凡渡腿上，開始新一輪攀巖。

凡渡的心情詭異的好了起來。

“寶貝，為什麽不繼續了。”秦湛低聲笑道：“我還挺享受的。”

凡渡：……

忘了秦湛和菌絲是一體的了。

“換個稱呼。”凡渡皺眉。

“凡凡。”剛得意沒一會兒的秦湛又蔫了：“好吧。”

“我……”凡渡挑起了話頭，但又不知道怎麽說，可他不是逃避問題的類型：“秦湛，你知道，我們面臨的問題還有很多，而且我還要負責一整個基地。”

秦湛收斂表情，安靜的等他繼續說下去。

“喪屍在春天也覆蘇了，我預感會出現□□煩。”凡渡面色糾結：“現在不是時候，你懂嗎？”

“我會等。”秦湛莊重而嚴肅，“我會等到事情都解決，基地也平穩下來，等到你有意願和我真正在一起為止。”

凡渡上次給過他回應了，但秦湛心裏明白，那只是個相守一生的承諾，代表凡渡真正接納了他。

然而兩人身份的轉變，和彼此唯一的獨特性，這種關系會更加深入而富有激情，凡渡還沒準備好，因為目前的狀況確實不適合談情說愛。

那是生活富足、不會有外界幹擾才能享受的奢侈感情，現在外憂內患，凡渡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秦湛非常理解對方，哪怕心中的情感快要呼之欲出，想要將對方徹底占有的欲/望不斷升騰，他也必須忍耐下去。

所幸，獵食者的耐性一向相當不錯。

秦湛說完，又俏皮的向凡渡眨眨眼：“雖然能忍，但是偶爾的甜頭還是要嘗一嘗的。”

凡渡聽他說完，只感覺心裏暖融融的。

自從他發現自己秦湛對自己有吸引力之後，就體會到了忍耐是有多麽痛苦，可秦湛的意志力如此堅定，完全沒有傷害他，讓他不禁產生了自己被愛護著的感覺。

凡渡也不嚷著要去找齊浩宇了，他坐到了秦湛旁邊，輕輕吻了一下對方的臉頰。

“今天的甜頭？”總司令笑了一下，那種帶著青春活力的感覺，讓他的下屬看見恐怕要不敢置信的揉眼睛。

凡渡在外人眼裏一直是穩重、老成的代名詞，他們都懷疑凡渡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但事實上，凡渡在沒覺醒異能轉換種族之前就有過幾段感情，帶著真正的少年人的激情與熱度，那對於活了兩世的凡渡來說是非常久遠的事情，所以重生之後，他對於自己喜歡過直男學長的事情嗤之以鼻。

可現在，年輕人該有的樣子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因為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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