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瑤光殿西苑有個密封之室,室內嚴密既不透光,亦不透風,順著那條窄小的木質階梯走下去之後,一整間陰暗的密室便映入了眼簾。

深灰色的青石砌成了一間數丈見方的密室,室內方桌上油燈僅點燃了一盞,因此光線格外昏暗,一覽無遺的室內空空蕩蕩,唯有一張床榻靜靜置落於屋內一角。

一旁油燈裏跳躍著的火苗散發著微弱的亮光,照亮了隔板榻上的那張娟秀的臉龐。

黑暗中,女子艱難睜開腫脹的雙眼,一股突如其來酸澀感瞬間令她淚流不止,她下意識擡起左手輕揉自己的眼角,卻猛地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塊冰冷堅硬的木制床板上。

她駭然驚坐而起,繼而錯愕環視了四周,她訝然發現周遭除了冰冷的石磚,便再無其餘的擺設,敝陋方寸之地清冷淒涼,密閉的環境悶不透風,沈沈的壓抑之感即刻籠罩在頭頂,令人窒息得喘不上氣。

自那日文姻因沖撞了文子憐惹怒了德宗帝,她便被人帶進了一處不知名的小閣,可是那日小閣內環境布置與如今眼前所見並非一致,她清楚地記得從閣內軒窗正對出去,外頭是一片植滿百花的院子。

應是一場旖.旎之景,可這兒又是哪裏?

文姻愈想後腦便愈發隱隱作痛,混亂的思路似是要將她整個腦袋撕裂開來。

不知是否是因為許久未動的原因,文姻忽覺自己下半身略微有些發麻,她本想移動雙腿活動活動腳腕,結果雙腳剛一觸地,鉆心的刺痛便立馬傳遍了下肢。

借著微弱的燭光,她蹙悚著垂頭查看,只見一條又粗.又長的麻繩正死死地捆住了她的腳腕,雪白的錦襪上被生生勒出了斑斑的血痕,一紅一白,看起來尤為觸目驚心。

眼下雙腳被人特意用繩子縛住,文姻倒吸了一口涼氣,冷汗一時間濕透了她背後的衣衫。

她強忍劇痛,欲要俯身去解開腳腕上的麻繩,豈料她剛伸出右手,一旁的鐵鏈隨即發出了丁零當啷的響聲。

原來不僅是雙腳被繩子束縛住了,密室內冷冰冰的鐵鏈子亦將她的手腕鎖得死死的。

文姻睜著空洞的雙瞳,只身寒毛卓豎,慌亂的內心猶如萬蟻啃噬。

現在真淪為了階下囚,就如同砧板上的魚肉,豈不是任憑躲在暗處的敵人拿捏宰割。

除了死亡,此刻她再也想不出其他的結局。

驀地,室外仿佛傳來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雖被壓得極輕,但在靜謐的環境裏,文姻還是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隨著響聲離自己越來越近,文姻汗不敢出,一顆心被恐懼包圍,不斷上升上升,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隨後,只見黑暗之中,一束強光倏地從外邊照了進來,文姻當即下意識伸手擋住了刺眼的光,頃刻間微閉的眼前恍然猩紅一片。

待光線變弱,文姻這才艱難地睜開了雙眼,不過眼角卻因為方才強烈的光線刺激不自覺泛出了些眼淚,正當她視線朦朧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此時悄悄進入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燈盞裏的燈芯火苗猶如赤蛇吐著血紅的信子,陰森恐怖中交織著未知的陰謀詭計。

微弱的光亮起初並未照清來人的面容,等她走近了後,文姻這才看清對方的臉龐。

文子憐一身黃色繡鳳碧霞羅,朱砂色襦裙裙擺長及拖地,她手挽著霞紅色軟紗披帛朝著文姻所在的方向緩緩走來。

風髻霧鬢青絲微微拂動,薄如蟬翼,一對碧玉瓚鳳金雀釵戴在後發高束著的高扁發髻上,額間梅花狀的花鈿與她今日艷麗的紅妝交相輝映。

可即便是如此華艷的妝容,文子憐流盼著的眉眼之間卻依舊是原先那副冰清玉潔的模樣。

文子憐慧黠的眼眸凝視著榻邊的文姻,紅唇未啟淺笑先聞。

看著這張化著精致的妝容的臉,別人或許覺得賞心悅目,而文姻心中倒是生出滿滿的厭惡感來。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她仰頭對上了文子憐明亮如星的眼眸,四目相對之時,火花頃刻間迸射四濺。

布滿彩色織錦和彩夾纈的錦繡宮袍華華麗麗地在文姻眼前一瞬而過,片刻後僅在她腦海中留下了一抹絳紅色的想象。

袖若清清流水,裙如翩翩花蝶,文子憐一身輕薄紗帔背對著她,緩緩道:“姐姐何出此言呢?”

“少再惺惺作態了,這一切果然都是你設好的局。”文姻語氣帶著諷意,她倒想看看,這文子憐還能再裝模作樣多久。

“要殺要剮,盡管放馬過來。”

“殺你?”文子憐似是不解她的話語,因此用了反問的語氣再一次重覆了一遍。

隨後她轉過身,溫順的模樣柔美乖巧,還未等文姻開口,她便搶先繼續說道:“姐姐應當是誤會了。本宮一直敬你一聲‘姐姐’,何故要害你呢?”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漂亮的字眼無不充斥著濃濃的虛假姐妹情。

文姻冷冷一笑,秋水明眸目光爍爍,她狠狠瞪著對面的文子憐,絲毫不減半點氣勢反問道:“囚我於此,便是你敬我的方式?”

“姐姐是個聰明人,應當知曉據眼下形勢,本宮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文子憐依舊面不改色,言詞誠懇耐心解釋道,“這幾日朝堂形勢緊張,文氏一族首當其沖,姐姐若是一人只身處於長安,那才是最不安全的。”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文姻恰若繁星的眼瞳深邃有神,吊梢眉隨即微微一挑,戲謔道:“只怕剛好是相反罷。”

文子憐一時不語,然而嘴角卻上揚起一絲好看的弧度,乍一看像是噙滿了笑意。

文子憐清楚自己雖恨透了文氏一家,但此刻並非是弄死文子姻的最佳時機。

要知道,文子姻身後的慕放可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

氣氛逐漸緊張又焦灼,面對著文姻拋出的問題,過了良久,文子憐緩緩轉過身,吐字儒雅慢慢回覆道:“姐姐大可放寬心,本宮並不會為難姐姐。”

她停頓了片刻,過了一會兒語氣平和繼續說道:“只不過這一次,可由不得姐姐了。”

“你!”

一團烈火倏地在文姻心裏竄起,滾燙熾熱在胸口中熊熊燃燒著。

雖然眼下文子憐並未表露殺心,但只要自己一日還在她的掌控之下,性命便岌岌可危。

須臾,只見赤火色裙擺飄飄在空中揚起一道柔美的弧線,文子憐理了理霞紅色軟紗披帛,裊裊婷婷,腰肢擺擺,步態輕盈背過身朝著門外走去。

親眼看見文子姻落得這副狼狽模樣,漾開的喜悅之情不禁使她腳下生風,步步生蓮,幾個月前的晚上她挨的那一巴掌終於在今日得以解憤。

“文子憐!”文姻望著逐漸遠去的紅影憤然喝道。

然而對方卻並未有任何回應,隨著門嘎吱關上的聲音,昏暗的密室內再一次恢覆了死寂。

——

清冷的月夜下,刺骨的寒風不停地呼嘯,侍郎府屋檐下垂掛著的紅色燈籠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車軲轆壓過地面,車夫栓緊了韁繩準備停車,隨即馬兒被止住前進,尖銳的嘶鳴在寂靜的夜裏劃破天際 ,宛若淒慘的鬼怪在耳邊叫囂著。

剛從車上下來的李文炳裹緊了鶴氅,在這寒冷的溫度緊逼下,他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幾分。

風在肆虐,雪在狂舞,紅色燈籠像是鬼火一般隨著風蕩來蕩去,這副景象惹得李文炳渾身戰栗,他低頭朝府內疾行,絲毫不敢回頭看背後無休無止的黑暗。

剛打開大門,從後方刮來的風即刻便呼呼傳到了耳邊,風狡黠地從他身體的兩側溜過,在感受到瑟瑟涼意的同時,李文炳凍得通紅的臉頰也瞬間被冷風刮得生疼。

漆黑的天幕上,星星消失匿跡,最邊際的雲層乍一看像是蒙上了一層血色的紗布,幽幽的邊緣因這赤紅色的迷霧瞬間變得異常詭異。

李文炳只顧著埋頭朝前走,如今宛如驚弓之鳥的他,此時此刻只要周圍一有風吹草動,胸口那一顆心就立即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危機四伏的夜,月光被枝椏遮擋住斑斑駁駁灑了一地,青石板鋪著的地上,突然出現了一道疾走的黑影。

李文炳微微偏頭,靈活的眼珠子朝著一側斜掃過去,只見院落內除了他自己一人的影子,還有一個黑影此刻正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若是仔細留心看,這道頎長的黑影早已從他踏進門那刻就一直跟在了李文炳的身後。

說時遲那時快,還未等李文炳回過頭來,只覺臉頰一側傳來一陣寒意,伴著颯颯寒風一道鋥亮的劍光在李文炳的眼前一閃而過。

在這樣如靜墨般死寂的夜裏,狂風怪吼猶如野獸咆哮,兩道背影倒映在蒼白色月光之中,暗紅色的天交織著塵世間僅餘下的一星煙火,如此淒淒慘慘令人不禁惶恐不安、毛骨悚然。

然而,這命懸一線的噩耗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