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紀翎打著哈欠走進衣帽間。

一個長廊兩側，分門別類掛著各種場合的衣服，每一件都有固定搭配。

她走了幾步，停在一排白色短袖前面，伸手取下一個衣架，又找了條牛仔短褲。

這些衣服看著款式簡單，實則都是普通人看過價簽就會放回去系列。

許多人都有收集癖好，有些人是鞋，有些人是包，紀翎則是對白T恤有種特殊的愛。為了避免單調，每個T恤的衣角都別了成套的高定胸針。

這種特立獨行的風格，也算是她的一個小怪癖。

紀翎拉開放配飾的抽屜，挑了一條與胸針相配的腳鏈。

她彎下腰，摸了摸左腳踝上微微凸起的皮膚，那是一圈細細的陳年疤痕。

紀翎呼了口氣，扣上腳鏈，可以正好遮住那圈疤。

自從紀翎在會議室讓李蕊蕊下不來臺，李蕊蕊咽不下那口氣，時不時要找紀翎的茬。

李蕊蕊站在紀翎身後，居高臨下。

她指著屏幕，音調拔高，“你看看你畫的這是什麽？”

“你要的植物元素。”紀翎將手指頭抵在鼻子上，滿心只希望這個人趕緊離她遠一點。

李蕊蕊用指甲敲了敲紀翎的桌子，“我們是創意部，不是寫生部，你隨便畫個葉子，也能叫插畫？”

紀翎嘆了口氣，“雖然我也不想承認這出自我的手，但這是根據你的整體畫面做了讓步，得到的最優解。”

說完，還向李蕊蕊投去一個鼓勵的目光，“請多多加油吧！”

李蕊蕊：“你什麽意思？！”

紀翎直白地解釋道：“就是你畫得太不符合商業插畫的標準了，我的元素不能搶了主畫面的風頭。我也很無奈啊。”

耳朵尖的同事聽到這邊的對話，已經沒了工作的心思。這戲碼可比工作有意思多了！

李蕊蕊笑出聲，整張臉都寫著“輕蔑”二字。

“現在的實習生口氣可真不小！還擔心搶了我的風頭！讓你當我助理，可真是委屈你了！”

紀翎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這個工作確實挺難做，但是我會努力克服的。”

說罷，立刻起身，“你控制控制情緒，我去一趟洗手間。”她感覺到心跳開始明顯加速，想出去透透氣。

李蕊蕊顧不得淑女氣質，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站住！”

紀翎哪裏會管她，依稀聞到了某種誘人的香氣，便不由自主地順著味兒往前走。

她兩眼發昏，低著頭沒註意到前面，走出去幾步，被一個障礙物攔住去路。

——好香啊！

紀翎被令人著迷的清香吸引，擡頭的瞬間，唇瓣掃過一片微涼的肌膚。

定睛看到面前的人。

她剛才，好像是碰到了莫璟羽的下巴。

紀翎暗暗慶幸，還好不是又撞到了胸。

剛才的觸感似乎還未完全消散。

莫璟羽保持著錯愕神情，這表情在往日裏是極其罕見的。

“對不起。”紀翎後退一小步。

如果擱在其他實習生身上，不小心親到大老板，恐怕臉都要嚇綠了。

反觀紀翎，比莫璟羽還淡定。

莫璟羽眼裏有一絲惱意，卻是沒有當眾表現出來，只說了句：“下次小心點。”便繞過紀翎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看到方才景象的同事都被驚呆了，很快，她們之間的各個小群都開始炸鍋。

同事A：紀翎是真呆還是假呆？親了老板，跟沒事人一樣！

同事B：我看她是想勾引莫總吧！

同事C：莫總開會的時候可是特意強調過，不希望看到辦公室戀情的。

同事D：人家是州官，想放火就放了。重點在於紀翎一個小實習生也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同事B：現在剛工作的小孩兒都這麽沒節操嗎？！不好好工作，竟想著一步登天！

同事A：說不定就是個意外咯。

同事D：那真是好意外呢！命中註定的巧合嗎？

……

紀翎吸了幾口莫璟羽——不，該說是空氣清新劑。也不需要出去透氣了，便又回到工位上坐好。

李蕊蕊還站在那裏。

紀翎眨眨眼，“蕊蕊姐還有事？”

表情之自然，就像是她們之前沒發生過任何摩擦。

李蕊蕊面色略顯陰沈，“我給你發幾個參考風格，照著人家的感覺畫。我今天就要給AD提交成稿，你如果4點之前給不了我，就趁早自己走人！”

她口中的AD，是美術指導的英文簡稱。

紀翎不想再聞對方身上的奇怪氣味，連連點頭，看起來乖巧極了。

李蕊蕊以為紀翎這是服了軟，臉上又重新爬滿傲氣，冷哼一聲，撩著頭發回到自己工位上。

——可算是走了。

紀翎拿起鼻噴劑朝鼻子噴了幾下。

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事比遠離汙濁空氣更重要的。

基於李蕊蕊的“教誨”，紀翎看過她發來的風格參考，就按照自己的正常水準發散出一組新的畫面，然後把李蕊蕊要的元素單拎出來，潤色完發給她。

李蕊蕊也不嫌累，又走到紀翎旁邊。

“我發給你的參考圖你沒看嗎？為什麽畫得不一樣？”

紀翎的鼻翼顫了顫。“因為畫成一樣的屬於侵權。”

李蕊蕊：“我沒叫你畫得一模一樣，你可以做小的改動，這麽點小事需要我親自教你嗎？”

紀翎反問：“把別人的拿來改一點，那不是抄襲嗎？”

又語重心長補了句：“既不道德，還會吃官司的。”

“是不是非得要我給你解釋什麽叫參考？”李蕊蕊板起臉，“紀翎，我警告你，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是你的老板，我說什麽你做什麽，明白麽？”

紀翎倏然站起來，看著李蕊蕊身後，一雙大眼睛滿含笑意，“莫總下午好。”

李蕊蕊面上的表情瞬間有些尷尬，不知道大老板聽沒聽到，她剛才的話。不過她說得也沒什麽問題，她在這家公司本來就是有年底分紅的，也算是老板了。

莫璟羽壓根沒理會李蕊蕊，反倒是被紀翎屏幕上縮小的畫稿吸引了。

她走過去，指了指屏幕。

“這個放大我看看。”

紀翎在鍵盤上按了一下快捷鍵。

半晌，莫璟羽眼含訝異，“這是你畫的？”

“嗯。”紀翎誠實地點點頭。

作為完美主義者，她其實不太想承認這副草草了事的畫是她的手筆。

莫璟羽沒多說什麽。

把目光移向李蕊蕊，“如果我沒聽錯，你剛才是讓手底下的實習生照著別人的稿子畫？”

聲線清泠，卻威壓十足。

李蕊蕊：“不是，我只是讓她參考一下。”

莫璟羽眼皮輕輕撩起，從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那我很好奇，你以往的畫稿，有多少是‘參考’的？”

李蕊蕊勉力牽起嘴角，“沒、沒有。”背上已是不由自主冒出一層冷汗。

莫璟羽矚視著李蕊蕊，整個公司的空氣如同凝固一般，原本正在“劈裏啪啦”敲擊鍵盤的同事，都小心翼翼地放輕動作，生怕弄出點動靜，把老板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好一會兒，莫璟羽才道：“不過這不重要，所幸你過稿率低，沒什麽作品流出公司。”

李蕊蕊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短短幾秒，她腦海裏已經蹦出許許多多同事們背後嘲笑她的畫面了。

莫璟羽用指節敲了敲桌子，音調平緩，然字字都有不小的震懾力。“咱們藍星現在雖然還不是業界數得上名號的公司，但是我希望公司的每一個項目，大家都認真對待，力求讓人眼前一亮。”

目光掃過創意部每一個人，“打著借鑒、參考的名號剽竊別人的成品，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行為，請各位同事謹記這一點。”

隨後，莫璟羽重新端平視線，朝辦公室方向走去。

這邊大老板剛走，HR就走到李蕊蕊跟前。

“蕊蕊，現在方便嗎？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小會議室？”

李蕊蕊眼裏窩火，冷聲道：“我還有稿子要交。”

“是秦總監想找你聊聊。”HR面帶微笑，“工作可以放一放。”

李蕊蕊聞言，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跟著過去。

風暴中心走了，辦公室裏終於沒有之前那麽壓抑，相鄰的同事開始小聲嘀咕起來。

“秦總監輕易不找人聊天，這是有大瓜啊！”

“反正莫總都那麽針對她了，估計就是不想留她了吧？我之前可沒見過莫總當眾把誰說得下不來臺的。”

“之前還說李蕊蕊有後臺，難不成後臺倒了？”

“也許是業務能力實在太差，後臺看不下去了呢？”

“……”

紀翎眉梢微揚，背後這麽看不上，平時還得一口一個“親愛的”叫著，笑臉陪著，也怪累的了。

到了下班時間，紀翎不時瞄著莫璟羽辦公室的門，等了幾分鐘，裏面的人還沒出來。頗為遺憾。

即便如此，她也一刻都不耽擱，起身背包。獨自出門乘電梯。

晚了一會兒出門，電梯不像平時那樣好等，幾分鐘過去，才等來一趟，人有點多。

紀翎手心瞬間沁出一層汗。

“上不上？不上就關門了！”

電梯裏面的人有些不耐煩。

紀翎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走。

眼看著下班的人越來越多，紀翎生出了走樓梯下去的念頭。

驀地，聞到獨特的柚子香。

“叮~”

電梯門再次打開。

莫璟羽趕時間，看到裏面還有空間，便快走兩步跨進去，轉身時才註意到紀翎的存在。

紀翎攥了攥拳，低著頭站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

下班高峰期的電梯幾乎是人擠人，容不得紀翎轉身。她還保持著進去的姿勢，與莫璟羽面對面站著。

兩人的臉稍稍錯開。

紀翎的每個呼吸，都會打在莫璟羽的側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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