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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薩謝爾稍微冷靜下來之後，聖德芬總算漸漸了解到了發生了什麽。在昨天路西菲爾走之後，興許是所長忽然來到這裏讓拘留所的工作人員也都警惕了起來，很快就來了一批人對拘留所內的狀況進行了短暫的檢查。大概在晚上7點左右，檢查結束了。阿薩謝爾記得當時抽了血，還做了一些基礎的身體檢查，同時把他們身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小東西給收走了——光是貝利爾發的那種古怪的耳機就搜出來幾十副。耳機被拿走時很多人都抵抗的很厲害，但在頸環存在的情況下無濟於事。當時還沒有任何人出事，阿薩謝爾也收到了第二天去訊問室等著的通知——但是，到了深夜11點左右，阿薩謝爾感覺到了有人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醒過來，看著一片死寂的拘留室，感受到了不妙的氣息。倒在他身上的是他小隊中的一個女孩子，叛亂的時候也很聽他的話——她好像有什麽事要對他說，但是，沒說完之前她就倒了下去。阿薩謝爾本想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但摸到她身體的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

她死了。

當時他立刻大鬧了起來，把守衛給鬧了過來，質問他們這算怎麽一回事——但是守衛看起來也是一頭霧水。他們也急著將死亡的情況進行上報，並且馬上開始排查原因。然而這一排查才發現，拘留所裏竟然不止一個死者。就在這麽幾小時之間，有人看上去就和睡著一樣，但是靜悄悄的沒了生命體征。

要殺死強化人絕對不會是那麽悄無聲息的事。強化人的體魄註定了他們能承受的毒物和傷害都是常人的數倍，至少也應該會有求救的時間才對……但是沒有。出了這樣的事，守衛們立刻分開了所有的拘留者，改為單間關押的形式，而且調來了其他崗位的工作人員幫助監視。然而還是沒有用，阿薩謝爾一整晚都抓著鐵欄桿徒勞的詢問著情況，原因不明、方法不明、只有死者的數量還在增加。直到阿薩謝爾第二天被帶往審訊室為止，已經死了十個人。

“像睡著一樣的死去……你先等一下，我檢查一下有沒有相應的報告，可能被積壓起來了沒有註意到。”聖德芬暫時站了起來去打開書房的電腦，聽他這麽說，阿薩謝爾咚的一聲一拍桌子：“我們這邊都死人了，結果你們看也不看一眼嗎！？”

“……”聖德芬沒有回答。他能理解在阿薩謝爾的視角裏，那些同伴多半是最重要、最值得優先處理的事項。但是在自己這裏，這些強化人十分殘酷的變成了一項紙面數據。現在不能因為同情而行動。在他沈默的操作電腦的空隙，阿薩謝爾那邊聽起來咬牙切齒，但最終變成了深呼吸。他壓抑的痛苦聲音悶悶的傳出來：“我已經說完了。所以那個混球呢？貝利爾那家夥在哪裏？”

“我不知道。”

“你這家夥——！”

“我知道的也只有他被抓回來了而已。你如果知道了他的位置又打算如何？沖過去把他大卸八塊嗎？即使在路上你就會被先按倒？”

“那你說說看我該怎麽辦啊！我那些死去的同胞的性命，必須由他的血來償還，有什麽不對嗎？！只有我活了下來肯定是有某種意義……明明被騙的是我，卻只有我活了下來，他們的仇就由我……”

“——他們死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聖德芬找到了相應的報告，果然被淹沒在了其他一大堆給路西菲爾的報告之中。而路西菲爾多半現在正因為阿凡達的事而抽不開身。12名死者，無明顯外傷，無疾病、藥物致死跡象。寫報告的工作人員顯得也很迷茫，他們對遺體的屍檢工作結束之後也一無所獲。被聖德芬的提問給截斷話語的阿薩謝爾向他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對啊，沒錯，你們不知道原因嗎？”

“你看。”聖德芬將屏幕轉向他：“頸環全都沒有啟動。對死因的推測也還是不明。”

“要是報告是假的呢？”阿薩謝爾陰沈著臉。

“我不知道。我沒法給你結論。我接到的任務正是調查這件事。阿薩謝爾，我希望你能合作。如果不能合作的話……”

“結果說得好聽，你不也是根本沒有好好說話的意思嗎！？”

茶杯擦著聖德芬的臉飛了過去，砸在後面的墻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聖德芬沈默了片刻，認真的道：“我給不了你任何回答。我不擅長這個，但是，我知道如果放棄交流的話，一定會變成最壞的結果。我沒有、路西菲爾大人也沒有和你們為敵的意願，然而我不知道的東西，就只能回答你我不知道。還是說，你希望聽到貝利爾那樣的說辭？只要聽起來好聽、像是有希望的樣子就可以了？”

“可惡，讓路西菲爾出來說話——”

“如果他也回答你不知道怎麽辦？”

阿薩謝爾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但很快變成一種憤懣，他轉身向玄關走去：“那我就自己想辦法。同胞的仇和未來，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的幫助。”

聖德芬當然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阿薩謝爾就這麽走了。但老實說，聖德芬完全理解對方腦袋裏在想什麽，就在不久前自己也帶著這種近似於一意孤行的茫然感離開了迦南。那比起說是生其他人的氣，更像是在生自己的氣。阿薩謝爾抓起雨衣拉開門，聖德芬跟在後面，拿了一把傘跟了上去。不到最後關頭，他不太想啟動阿薩謝爾的頸環：“你要去哪裏？”

“去找貝利爾。或者去找路西菲爾。”

看來沒有目的地。

“我的建議是在一段時間後你先回一趟拘留所。否則因為你的脫逃，你的同胞反而會受到更嚴格的看管。待遇可能會有所下降。”

“我知道！但那說到底是把他們關起來的你們的錯！！！”

“找貝利爾或者路西菲爾大人難道就能讓他們被放出來了嗎？”

“閉嘴！”

他回頭一把抓住了聖德芬的領子將聖德芬想拎起來，而聖德芬一把打開了他的手，和他對峙著。沈默持續了很長一會兒，阿薩謝爾的表情看起來甚至漸漸起了殺意。但是打斷他們的是手機的鈴聲——聖德芬的手機還在阿薩謝爾那裏，因此阿薩謝爾楞了一下，從自己口袋裏拿出手機來，然後瞇起了眼睛。

“……是姬塔。”

聖德芬略有些吃驚。他回來之後，的確就沒再見過姬塔了。很可能姬塔他們也已經和其他人類研究員也一起撤離了。自己沒事的消息不知道有沒有傳到她那裏，但是阿薩謝爾猶豫要不要接電話的時候，電話已經自動掛斷了。片刻之後，姬塔發了郵件來。

“倫理協會帶著逮捕令向迦南去了。”

阿薩謝爾驚疑的念出聲來：“逮捕令？”聖德芬走過去看，然後立刻皺起了眉頭拿過了手機撥了過去。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聖德芬還沒開口說話姬塔的聲音就先響了起來：“聖德芬？！我聽我哥哥說你已經回到迦南了，你現在在家？”

“不，在外面。逮捕令是怎麽回事？倫理協會要逮捕誰？”聖德芬詢問著，姬塔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不知道，倫理協會的會長換成了一個黑衣服的男人，我以前沒見過他。他和他帶著的人幾乎都不說話，我也只是瞄到一眼逮捕令的封面，內容還來不及……但是他們確實提到了去迦南，還有路西菲爾先生的名字。”

“路西菲爾大人？！我知道了，總之我會先把這事告訴路西菲爾大人。謝謝你來提醒我。”

“我已經給他發過郵件了，但路西菲爾先生的電話怎麽也打不通……”

電話不通說明多半在實驗區內部，聖德芬道過謝正打算掛斷電話。身邊的阿薩謝爾忽然出聲叫住了他：“餵，聖德芬，那邊那些不是強化人吧？”

聖德芬擡頭望過去，在幾百米開外的雨幕中，的確模模糊糊的出現了一批人影。為首的高大男人披著黑色的雨衣，嘴角邊帶著蔑視一般的笑容。聖德芬瞇起眼睛仔細查看了數秒，然後忽然在隊伍中看到了眼神呆滯的沙利葉。

他和沙利葉的藍眼睛對上的一瞬間，內心迅速警鈴大作：“是貝利爾的人，馬上拉響警報——”然而，他話音未落，沙利葉就消失了。哪裏去了？！聖德芬立刻重新開始尋找沙利葉的位置，然而下一秒他被阿薩謝爾一腳踹開：“躲開！”

砰的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之後，剛剛聖德芬在的位置被沙利葉砸出了一個大坑。聖德芬吃了一驚，立刻後退了幾步擺出應戰的架勢。這些家夥什麽時候上島的？為什麽沒有通知和警報？！他在沙利葉第二次襲來的同時立刻擺好了架勢，在沙利葉沖過來的同時借力將他猛地摔在了地上。然而剛想摸出手銬將沙利葉銬起來的同時，他的腦袋卻忽然被抓住，然後被一股大的不可思議的力量猛地提了起來。

“什麽……人……！”

聖德芬當然是立刻開始掙紮，然而對方的手臂竟然紋絲不動，爬起來的沙利葉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也讓他痛的眼前發黑，整個人都控制不住的蜷縮了起來。然後他馬上聽到一個帶著嘲諷的聲音：“這只獸就是路西菲爾的寵物？還真是柔弱啊。”

“你這家夥……！是貝利爾的同伴嗎？”

“同伴？嘛，那麽說勉強也可以吧。雖然那家夥已經先一步報廢了。不過對計劃來說沒什麽損害。餵，把那東西拿來。”男人對跟著他的人說著，然後聖德芬聽到了紙張的聲音，接著逮捕令被舉到了眼前——他的瞳孔一縮，赫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被逮捕了，聖德芬。罪名涉嫌叛逃迦南、傷害人類和……算了，怎樣都好。項圈呢？”

對方是強化人嗎？聖德芬下了狠勁卻仍然掰不開那個人的手的時候開始焦躁起來。他聽到了頸環的啟動聲，估計下一秒那東西就要套到自己脖子上去——這回可不是玩具。他將手肘往後一打試圖攻擊那個抓住自己的人，然而手腕一下被抓住，然後嘎嘣一聲脆響——聖德芬臉色青白，差點當場悲鳴出聲。而在這個時間，阿薩謝爾似乎從旁邊的屋子裏找出了什麽武器，輪著一根水管直沖過來：“哈啊————”

砰的一聲悶響，聖德芬看到他出現在視線裏，然而是倒飛出去的。情急之下，他唯獨還能想到的一件事是將還完好的左手伸進口袋，按住頸環的解除鍵：“快跑……阿薩謝爾……”

“你說什麽……”“快跑！！！”

然而最終對方有沒有跑，他也沒能看到，因為他的腦袋上傳來一陣劇痛，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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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毀滅什麽遠比要創造什麽容易的多。路西菲爾凝視著在酸液之中扭曲、萎縮的小小肉塊。他曾經這樣凝視著聖德芬的身體部件在作用不同的溶液之中慢慢成形。當時他需要仔細的調整每一絲肌肉的位置，還要反覆確認神經的暢通。那是如同在蟬翼上進行繪畫的精細工作，但是與之相反的破壞卻不需要任何精力，隨便把東西扔進去就好，最終它們變成什麽狀態了也無所謂。

阿凡達在他面前一直是一片死寂。

之前路西菲爾一直認為這代表著阿凡達“沒有啟動”，但是現在他多少明白了。這裏面有著他曾經的友人和兄弟，但是，他們拒絕了自己。阿凡達不會傷害他，但也不會給他反應。他來到存放阿凡達的倉庫之中，倉庫已經因為大規模的騷動而有些支撐不住的破損，但是在路西菲爾敲破冰面，觸碰到阿凡達冰涼的皮膚的時候，阿凡達並沒有產生變化。

既沒有對聖德芬的吞沒反應，也沒有對路西歐的攻擊反應。這頭巨獸如同只是睡著了一般橫躺著。即便路西菲爾掰下了它的手指並當場進行破壞，它也依然沒有反應。

“可以的話，我本想和你們再聊聊。”

路西菲爾坐在充滿寒氣的辦公桌面前，看著那些會自我修覆和增殖的肉塊慢慢萎縮，失去活性。沒有任何人回答他，他幾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聊聊生命的意義、未來的走向，還有你們是否能夠接受某種形式的妥協，放棄毀滅之後再新生的想法。”

“我已經明白了。對你們來說，外界的一切已經全然無所謂了。阿凡達是你們通往理想世界的容器。你們在這裏收集著你們用來構築理想世界的材料。但是，我還有一點時間。朋友啊。這次是你贏了，也是我贏了。”

一批被泡在腐蝕性溶液中的核心發出了龜裂的哢嚓聲。

那些被剝離出來的核心被路西菲爾仔細而規整的破壞著，阿凡達的手掌已經沒了大半個。路西菲爾一邊繼續著手上的作業一邊道：“你成功創造出了我還沒來得及理解的技術，我現在還不知道這種核心是以什麽樣的方式固定和控制他人的靈魂的。我也沒時間去仔細學習這項技術了。如果你還活著，這可能是我第一個完全無法與你進行磋商的項目。但是，你留下的時間對於破壞它來說卻太多了。你的技術不會面世。如果你不希望這樣的話，朋友啊……”

他暫停了下來，安靜的註視著阿凡達的瞳孔，等待了數秒之後，他不甚意外的低下頭去，重新開始了手上的工作。

他讓米迦勒對所有的軍事組織保持了監視，一旦有任何勢力使用武力靠近迦南，他就會急劇加速對阿凡達的肢解過程。別西蔔在外界對阿凡達虎視眈眈，他知道這一點。這也是他無法再和路西歐合作慢慢破解路西法的技術的根本原因。如果他使出全力，那麽在阿凡達沒有完全蘇醒的情況下，最快他能在一天內就將阿凡達拆成小塊。進一步的破壞雖然會耗時更久，但是此時阿凡達已經失去了他巨大的身軀和核心之間的聯系，甚至隨便一個人類都能找來榔頭把那些散落的核心給敲碎。他現在延緩了肢解的過程，無非是想最後試試看與貝利爾和路西法進行交涉——如果對方有這個交涉的意思的話。

“在我的推測之中，就算是純粹的靈魂，也不可能完全脫離物質而存在。所以你還需要制作‘核心’。盡管核心已經相當於將肉體體積壓縮了幾百倍，但仍沒有完全擺脫肉體。阿凡達也是如此。就算是被選中的人類，也需要諾亞方舟才能在大洪水中幸存。路西法，我會肢解你的方舟。你確定、確定不再考慮一下，重啟談話的進程嗎？”

很遺憾的是無論他說什麽，對面都沒有任何和自己交流的意思。路西菲爾拎起他專門加固過的刀，來到阿凡達的小臂連接處，接著將相應的器械也開了過來，固定住了位置之後他開始肢解阿凡達的小臂。好在阿凡達沒有骨骼，高度冷凍的情況下再生的速度也大幅度的延緩了，即使這樣，路西菲爾也耗費了近半小時，整個人幾乎埋進了創口，才成功的分離開了小臂和身體的連接。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註意著有沒有自阿凡達而來的連接，然而答案是否定的。

加固的鋼刀也卷了刃，下次得換強度更高的東西了。路西菲爾輕聲嘆息，然後拖著小臂到達倉庫的另一頭設定好了解凍和分解的程度，接著準備暫時離開而喘口氣。然而他離開倉庫的瞬間，手機裏就傳來了大量的信號音——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略微有些吃驚。那上面顯示來自聖德芬的號碼有足足幾百條未接來電，最後一條則終於轉成了電話留言。

路西菲爾沈默了片刻，按下了留言接聽，隨後令他意外的聲音傳了出來，阿薩謝爾的聲音聽上去既虛弱又憤怒：“餵……路西菲爾……我不知道你現在在什麽地方，但是聖德芬被人類抓走了！被黑衣的男人……唔……帶去了廣場的方向。你究竟在幹什麽啊……那家夥的手都被掰斷——”

電話留言中止了。

路西菲爾立刻回撥了過去，然而在短暫的嘟聲之後他聽到了關機提醒。明明已經離開了冷凍室，他卻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凍了起來。他立刻想聯系離得最近的研究隊長，然而翻下去之前他看到了一封未接郵件。

逮捕令……倫理協會……？

路西菲爾立刻沖向了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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