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麽？路西菲爾看著路西法扔在地上的一大團白色破布問。路西法笑了笑說：給你搞來的實驗品。

他指了指在輕微蠕動的破布。

實驗品？路西菲爾因為這個說法楞了一下。他確實有些缺實驗品，但他直覺性的感覺到路西法想的和他想的“實驗品”不太一樣。路西法補充道：“手續已經搞定了，只要你救的活，那就是你的東西。從我個人的希望來說，我希望你能做出和你自己一樣優秀的作品。”

他期許的看著路西菲爾，而路西菲爾沒做聲，只是蹲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掀開了破布的一角。血腥味撲鼻而來，他眼前出現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和孩童幼細的四肢。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被父母打成這樣，然後扔出來的廢品。”路西法像是評價一個東西一樣評價著這個孩子：“對於我們來說卻是正好。”

並不正好。路西菲爾心裏五味雜陳。這是一個讓他驚嚇遠大於驚喜的禮物。自己那位思維異於常人的友人竟然搞出了這種事。這孩子老實說已經沒救了。就在剛才檢查的時候，路西菲爾已經看了出來，臉已經骨折了，眼睛也被打壞了，身體上也有很多不妙的、甚至傷及內臟的可怕傷口。這個孩子是度過了怎樣的生活，連想象都覺得痛心。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去觸碰這份“禮物”，連下手的地方都沒有。似乎是看出他的為難，路西法滿不在乎的道：“你要是肯收就起個名字，如果覺得太破的話不想收，我就拿去丟掉。反正沒有你我的技術，他也肯定活不下來。就埋在研究所後面的那個庭院裏就不錯。”

這對於這孩子來說是不是更好的選擇？路西菲爾猜測即使是自己來治療他，他也將背負著極其嚴重的殘疾活下去。延長這一痛苦真的有必要嗎……？路西菲爾猶豫了。路西法等了片刻，走過來準備將破布包重新抱起時，路西菲爾卻感覺到手上傳來了拉扯的觸感。

那只臟兮兮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以孩童所能用上的最大的力量。僅剩一只的鮮紅的瞳孔死死地，頑強的盯著路西菲爾。他已經消失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不成調的聲音：“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路西法把他抱離了地面，小孩的手漸漸與路西菲爾的手滑開。那只眼睛中湧出淚來。路西菲爾自被造出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腦袋仿佛要炸了一般劇烈的情感波動。那孩子即使這樣也想活下去。他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忽然反過來緊緊握住了那孩子的手。

“聖德芬。”

被順勢拉住的還有路西法。他回過頭，看到路西菲爾盯著那個幾乎沒有人形的小孩，握著他的手。

“聖德芬、我給他起名叫聖德芬。朋友啊。”

路西法沈默了片刻，發出一聲笑來，將布包遞給路西菲爾：“是嗎？你喜歡就行。我期待你的作品。”

他說著，離開了路西菲爾的房間。路西菲爾和那孩子……和聖德芬就被留了下來。聖德芬。路西菲爾低頭望著還處於驚愕和茫然狀態的孩子。他沖動了，竟然被情感支配大腦，做出了不理智的決定。但是，他不打算逃避，也不覺得沖動做了壞事。

聖德芬不能說話，也就無法表達什麽。但他那劫後餘生的害怕和慶幸全都化為了洶湧的淚水。路西菲爾小心翼翼的擦掉他的眼淚，無奈的微笑了起來。

“以後就請多指教了，聖德芬。”

那小孩……現在叫聖德芬了，是貝利爾撿回來的。

當然，他本來是撿回來給法桑玩的，轉手就被法桑拿去送路西菲爾了他也只能笑笑。法桑不愧是法桑，讓人火大又沒辦法。說到底會考慮他怎麽想的就不是法桑了。而那個路西菲爾看到這麽個小破爛居然也真的收了，這倒是出乎了貝利爾的想象。

“我還以為你是機器人呢，就那種只會接收指令然後輸出完美結果的那種。”

貝利爾懶洋洋的靠在門邊上和路西菲爾搭話，路西菲爾正戴著目鏡極其專註的制作著手上的東西，因此過了一會兒才能和貝利爾回話：“早上好，貝利爾。抱歉，我沒聽你說話，如果你有什麽要說的事的話能在那裏稍微坐一會兒嗎？我做完這個就給你泡杯茶。”

禮儀端正到無趣的男人。貝利爾這麽想著，然後看了一眼培養倉。聖德芬現在正如同嬰兒泡在羊水之中那樣泡在裏面，渾身都連著維生用的軟管。他看起來像是在安眠。而路西菲爾正在制作的是一顆眼球。一顆和聖德芬還完好的眼睛一模一樣，稍大一些的眼球。除此之外，貝利爾還認出了有制作骨骼、皮膚等使用的材料：“不，我沒什麽要傳達的。只是聽說，我們這裏要多一個Sandy了，還是你收的，好奇。”

路西菲爾聞言看了一眼聖德芬，然後認真的道：“因為他想活下去。”

“然後你就發善心了？為了一個小鬼，耗費那麽多資源。哈哈，我幾乎都要以為你是突然覺醒了什麽犯罪愛好呢？”

貝利爾有些夾槍帶棍，但路西菲爾就和沒聽出來似的：“材料我向朋友申請過了，他允許我隨意用。”

貝利爾沒把他釣上鉤來吵架，有點沒意思。和路西菲爾講話就是這麽沒勁，他走近培養皿用指關節敲了敲玻璃。聖德芬在裏面看起來變幹凈了，然而這也讓他的傷口更明顯了。他就和一個被肆意扯爛的布娃娃那樣淒慘。貝利爾摸著下巴問：“就Sandy這身體，承受的住你嗎？不是早就被玩壞了嗎。”

路西菲爾準確的從垃圾話裏面提煉出了有用的信息並進行回應：“他原本的身體無法適應強化實驗，不，甚至活不下去。所以我給他制造全新的身體。就像友人制造你我一樣。讓他活下去只有這種方法了。朋友也希望我這麽做，他希望聖德芬是和我一樣……甚至在我之上的作品。所以對於聖德芬的一切救助都是合理的。貝利爾，如果你是來質疑資源的使用合理性的話，那現在你應該理解了。”

“都說了我只是好奇來看看嘛。”貝利爾擺了擺手，資源怎麽使用完全無所謂，反正就是法桑一句話的事。在他們攀談的時候，或許是動靜大了一些，聖德芬醒了過來。只剩一只的眼睛看到了他，然後聖德芬迅速掙紮去找路西菲爾所在的位置。路西菲爾也註意到了，他馬上從實驗臺邊上走過去，進入聖德芬的視線範圍，將手貼在培養皿壁上：“我在這裏，聖德芬。”

聖德芬露出了松了一口氣般安穩的笑容，雖然這笑容在他臉上看起來像是另一種扭曲。他費力的伸出小手和路西菲爾的手隔著玻璃貼在一起，然後像是從中得到力量似的又安靜下來。路西菲爾像是稍稍有些驚訝，盯著聖德芬傷痕累累的小手。他沈默了一會兒之後，少見的露出了微笑。

“貝利爾。”他用貝利爾從來沒聽過的和緩語氣輕聲道：“我們強化人是為了人類的幸福和進化而被制造出來的，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體會到這一使命。我也應當使聖德芬幸福，既然他向我謀求了拯救。那麽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在他的生命裏我將會扮演多麽辛苦的角色，我都將承受下來。因為我從聖德芬的快樂中也得到了回報——這孩子因為我的再創造，得以有了未來。我因此也感到很快樂。”

真是傲慢的發言。貝利爾無聊的想著。但是他還不至於忘了剛剛才看到的聖德芬的眼神。聖德芬恐怕想法比路西菲爾的還要極端吧。他把路西菲爾視作神甚至神以上的什麽了。路西菲爾路西菲爾路西菲爾，一個兩個的，為什麽都這麽喜歡這個無聊的男人？

貝利爾不想再看了，他覺得再呆下去可能自己的無聊感都快變成虛無感了。他沖路西菲爾和聖德芬道了個別：“隨你們便吧，等Sandy做好了我再來打招呼。”

結果這個做好的日期比貝利爾想象的好像要快不少。

法桑做他和路西菲爾總共耗費了十五年，從法桑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才到現在娃娃臉的三十多歲孤僻科學怪人，方案改了又改才出現了貝利爾，再改了又改才出現路西菲爾。但路西菲爾改造聖德芬前前後後只過去了五年，這五年路西菲爾的房間大變樣了——原本他自己睡的房間現在重新被布置成了聖德芬的房間，盡管聖德芬暫時用不上。路西菲爾拿了所有的玩具來，一樣一樣拿給培養皿裏面的聖德芬看，從聖德芬的細微眼神變化裏面判斷他更喜歡哪一個。有時候他也會給聖德芬講故事，雖然聖德芬好像不怎麽理解語言，但有路西菲爾在他就會很乖。那個地方變得很有人情味了起來。這些是米迦勒告訴他的。

“這不是挺好的嘛米迦醬。”貝利爾註視著有點消沈的低著頭，完全沒動她的那份食物的米迦勒：“你之前不是也很支持路西菲爾救Sandy的嗎？怎麽現在不開心了呢？對Sandy有意見嗎？”

“不，不是這樣的。”米迦勒認真的搖了搖頭：“隊長和聖德芬的事我很高興，隊長因此變得更開心了也是好事。我難受的是我犯的錯……我害隊長受傷了。”

這倒是個稀奇的事。貝利爾挑了挑眉毛。米迦勒是個性子直率的女強人，她會惹麻煩是一件比較難以想象的事。米迦勒很快就補充道：“我看見隊長靠在培養皿附近睡著了，想把他搬去沙發睡……但隊長手裏拿著東西，把他扶起來的時候掉下去了。為了防止那個東西著地，隊長他馬上去撲，把自己墊在了下面。”

老實說這副場景讓貝利爾想象一下只覺得突然醒來並且被迫撲球的路西菲爾很好笑。但對於米迦勒來說很顯然一點都不，他只好忍著，並且露出關懷的神情：“然後？”

“隊長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試劑翻了一半……有些甚至灑到了隊長身上，弄得隊長燙傷了……”

貝利爾腦海裏又出現了白色冰激淩球被澆了糖漿的畫面。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在米迦勒沒有註意。

“他想保護的是聖德芬的新心臟。他正在給聖德芬看這個東西，但應該是太疲倦所以睡著了。我應該更謹慎一些才是的，否則也不至於……”

“嘛嘛米迦醬你也不用太自責，路西菲爾不會因為這個生你的氣的。”貝利爾敷衍的安慰她道。米迦勒嘆了口氣：“如果他因此生氣倒好了，可正因他不會生氣……我鬧出來的事只是給他平添了多餘的負擔。”

貝利爾完全能想象路西菲爾那過於完美的應對。就和潑了機器人一臉強酸那樣，機器人也不會有感情波動，只會收拾殘局。

她扶住了額頭：“而且偏偏是在聖德芬馬上要進行換體手術的時候……”

貝利爾楞了一下。這回他是真心實意的，滿懷著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詢問著：“換體手術……這才過去了五年，聖德芬的身體已經準備好了嗎？”

“嗯。”米迦勒點點頭。

貝利爾有些茫然。法桑都沒這麽快。法桑都沒做到的事，那家夥居然做到了？這不對勁，這不應該對勁。聖德芬會失敗的吧，就像他和路西菲爾的誕生前法桑做的無數失敗品一樣。但是他心裏略有不安，因此稍有唐突的中斷了和米迦勒的對話：“抱歉，米迦醬，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些工作沒做完。路西菲爾的事，你如果覺得愧疚的話，就找些禮物送給路……”他說到一半，註意到了不對，更正了對象：“送給聖德芬吧。”

“路西菲爾會高興的。”

貝利爾馬上去找路西菲爾，但不巧的是路西菲爾並不在。貝利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不告而入了，橫豎他也不怎麽想和路西菲爾說話。聖德芬已經長大了不少，在培養皿裏完全是少年模樣了。但那些傷痕凝結成的疤完全無法消失，他現在看起來是被拼接過的洋娃娃。不美的睡美人。

而在稍遠處，就放著已經制作好，被精心排列在另一個培養皿裏還上了鎖的各種身體部件。從指甲蓋到大腿骨，應有盡有。貝利爾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麽詳盡的身體部件。他很快註意到，這些都是成年人的尺寸。

也對，身體做好了之後對於聖德芬來說就沒有成長的概念了。他們強化人永遠是同一個身體狀態。只要攝入能量維持代謝就不會衰老。那樣考慮的話還是成年人身體更好。然後他看到放在路西菲爾工作臺上的一本速寫本，已經翻舊了。他走了過去，翻開來看。

是聖德芬的身體設計圖。從孩童模樣到漸漸放大尺寸。每一頁都寫滿了詳細的批註，也劃掉了很多失敗的設計。那個人很用心。讓人嫉妒的用心。讓人理解為什麽會縮短成五年的用心。在他翻看的時候，身邊的培養皿發出了聲音。聖德芬正好醒了。

他左右尋找著路西菲爾的身影，對貝利爾視若無物。因為找不到，他變得不安起來。就和當年貝利爾看到的一樣，聖德芬開始躁動。貝利爾頓了一下，發出一聲嘲笑。

“Sandy，你是尋找主人的小狗嗎？路西菲爾不可能24小時都在你這裏的。或者說，他已經在你這裏很久很久了。”

聖德芬聽不聽得懂他不知道，但聖德芬的視線轉過來了。路西菲爾的圖樣上恰好畫著聖德芬的最終模樣。那是一個長相有些兇惡的俊美的青年。從眼神來看，路西菲爾沒有畫錯。貝利爾盯著那眼睛看，忽然覺得心情又好了一點。聖德芬被救也是件有意思的事也說不定。貝利爾繼續道：“路西菲爾因為你的緣故開始了他自己的‘進化’，你究竟是他的絆腳石還是助推器呢？”

他也沒有謀求聖德芬的回應，只是自顧自的說道：“被造物能這麽強烈的影響到創造者，我還是第一次見啊。”

聖德芬敏感的體會到貝利爾的情緒變化，這個男人沒有真的和自己交談的意圖。因此他也對貝利爾失去了興趣，離開了培養皿邊緣。貝利爾微笑起來：“還真是冷淡啊，Sandy。不管怎麽樣，恭喜恭喜了。”

“恭喜你作為一個生命，要來到這可恨的外界了。”

“別怕，聖德芬，沒事的。”

路西菲爾的聲音變得很清晰，溫柔，堅定的傳入聖德芬的耳朵裏。但是聖德芬很緊張。身體非常沈重，也不受控制。他離開了子宮一般的培養皿，離開了五年的近似失重的環境，反而不太適應外面了。但是路西菲爾和他的距離拉近了，他又一次能握住路西菲爾的手，這又讓他很高興。

換體手術就要開始了。路西菲爾親自操刀。他的臉上和手臂上還有一些繃帶，但完全沒想著休息這回事。他反而盡全力安慰著聖德芬，讓聖德芬不要對即將來臨的手術害怕。其實聖德芬並不害怕，他只擔心自己如果存活的不夠成功，會不會害的路西菲爾的評價也跟著下降。

至於手術風險這回事，他一秒鐘都沒想過。路西菲爾親自操刀，那就意味著他一定會活下來，他就是有這種盲目的信任。

他被推到了手術位置，路西法也在那裏了。但是很顯然他沒打算幫忙，只是翻著路西菲爾為這次手術做的大量備案。翻著翻著他發出一聲“哼”的讚賞的微笑：“不愧是你。完美。”

“謝謝。”路西菲爾戴上手套，拿起了手術刀。

聖德芬感覺到的先是疼痛，然後是黑暗。隨後是睡眠一樣的虛無。路西菲爾和他解釋過，這會是手術中他面對的狀態。他的思考活動被壓抑到最低，從而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得以將腦單獨取出並裝入新的身體。但對聖德芬來說，眼前漸漸展開的是飄忽不定的夢境。

他在夢裏奔跑著，用殘缺的身體躲避著棍棒、火把和汽油。好痛苦，好難受。但是在黑暗的叢林遠方一直有一絲光指引著方向一般照耀著他。他追尋著那個光點往前拼命奔跑，然後腳下突然一輕。

他墜落進了無垠的藍天之中。

放眼望去一片都是純粹的藍。溫暖柔和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雖然在下墜，但是因為擺脫了原有的痛苦，反而松了一口氣。那個光源也靠的很近了。可是因為下墜，他反而無法再前進了。

怎麽辦？怎麽辦？他焦急的想著，向著光伸出手。在他如同握住太陽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聲音。

“飛吧，聖德芬。”

飛……？

“飛吧。”

人怎麽會飛呢？可是，不飛的話，就過不去。他得飛。聖德芬不知道怎麽做，可他仍然拼命的動了起來，將身體探向上方——然後，一只手從光中探出，一把拉住了他。

同時，聖德芬也感覺到自己背後有什麽猛地伸展了出來，發出鳥撲棱翅膀時的呼呼聲。他的下落止住了，而他也摸到了光源。從光裏出來的，是白發青瞳的前所未見的美麗男人。

聖德芬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這一行為的意義。他露出了充滿感激的笑容，開口道：“路西菲爾大人……”

路西菲爾溫柔的笑著，將他拉進了光。

聖德芬的夢耗費了足足一周。

這一周路西菲爾都沒合過眼，好在強化人的身體讓他能夠撐住，但這也是一件相當疲勞的事。更不要說這七天路西菲爾一刻不停的在調整聖德芬的大腦和新身體匹配時產生的各種問題。在最後一天的淩晨路西菲爾終於完成了一切調試，只需要等待聖德芬醒來。

他把聖德芬放在他早就準備好的大床上，床頭擺滿了玩具和其他聖德芬可能會感興趣的東西。聖德芬盡管還纏著繃帶，但現在可以說這是一個褐發紅眼的美麗青年安穩而幸福的陷在柔軟的被窩裏。路西菲爾坐在他的床邊。來來回回有很多人進來，和他說話，又出去，都沒能把路西菲爾從這裏拉開。

他們並不清楚，對於路西菲爾自己來說，這也是一個如同拆禮物一樣的忐忑而充滿希望的過程。他拯救的生命會幸福嗎？他按照自己的理解給聖德芬做的這一切會讓聖德芬感到快樂嗎？這一切都要等聖德芬醒來親口告訴他。他這五年的心血才能得到回報。

他能夠讓人幸福嗎？

這個答案在清晨的陽光充滿房間的時候來臨了。聖德芬皺了皺眉頭，然後在光線中慢慢醒轉。鮮紅的瞳孔慢慢有了焦點，游移了一會兒以後停留在路西菲爾的臉上。路西菲爾按捺著機動，輕聲呼喊道：“聖德芬。”

“路、啊……啊……”

聲帶機能是完好的。只是聖德芬已經太久沒說話了。同樣的，他也太久沒活動過了。新的身體雖然已經乖乖的臣服於他，但他還沒熟練的學會運用這些機能。路西菲爾知道這一點，他伸手撫摸著聖德芬的頭發安慰道：“不用勉強自己，你還需要適應的時間。沒關系的，我們可以慢慢來。”

但是聖德芬沒有停下試圖動作的身體，他像是蠕動一般靠近了路西菲爾，如同夢中那樣向路西菲爾伸出手。路西菲爾握住了那只手。然後他從聖德芬支離破碎的語言和口型裏解讀了出來聖德芬的第一句話。

“路西、菲爾……大、人，謝謝、您。”

聖德芬向他露出了純粹的笑容。

那一瞬間，路西菲爾又一次感受到了當初見到聖德芬時胸中湧出的那激烈的幾乎把他淹沒的情感。太好了。他控制不住的握住聖德芬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放任自己被一時間的狂喜所淹沒。他成功了。他救了聖德芬。作為人類幸福促進機關的自己第一次直接的發揮了作用。眼前的聖德芬是他足以自豪的優秀作品，也是值得幸福的生活下去的人類。路西菲爾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麽表情，他的聲音聽起來在顫抖：“聖德芬，你對新的身體滿……”

他還沒說完，新生的聖德芬就先一步含糊的開口了：“路西菲爾、大人……！”

他率直而又純真的眼神看著路西菲爾，興奮的問：“我的、身體……您感到……滿意、嗎？符合、您的……願望、嗎？”

這句話讓路西菲爾猛地清醒過來。

這終究不是最初的聖德芬，盡管自己盡可能的沿用了原有的數據，但這個聖德芬說到底是自己願望的載體。連聖德芬本人都明白的事，自己卻忘記了。說到底這孩子原本甚至不叫做“聖德芬”啊。當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也並不會讓路西菲爾改變對聖德芬的態度，或者從聖德芬那裏嘗試謀求什麽。他只是單純的意識到，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對聖德芬產生了“私心”。他或許永遠得不到聖德芬對於新生的真正評價了，聖德芬的自我已經在他傾註的感情下融化，成為他的形狀了。

但是路西菲爾毫不後悔。

聖德芬的覆健很快就開始了。同樣也是路西菲爾親自來帶。不過聖德芬的新生引起了研究所上上下下的轟動，不少研究員們帶著善意的好奇抽空來幫路西菲爾照顧聖德芬。以米迦勒為首的四位組長來的更是頻繁。

“聖德芬～來吃糖～”

加百列站在覆健用的通道的末端，手裏拿著巧克力正引誘聖德芬走過來。聖德芬要適應身體需要大量的運動，路西菲爾出去工作了，暫時將聖德芬交給他們。聖德芬看見了加百列和巧克力，但是他看起來興趣似乎並不高漲，只是默默的扶著欄桿，一步一步緩慢的從覆健通道另一頭走過來。

“做得不錯。”米迦勒讚許的點點頭。聖德芬到達了終點，但是沒有接加百列的巧克力，反而是搖搖晃晃的扶著欄桿稍微鞠了個躬：“謝謝，加百列小姐、米迦勒小姐。”

米迦勒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加百列卻楞了一下。她重新微笑起來收起了糖，然後掏出手帕給聖德芬擦了一下汗。聖德芬第一反應是躲，但是很快忍住了，順從的讓加百列替他擦了汗，並且老老實實的道了謝。米迦勒摸了摸他的頭：“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啊，才過了幾周，已經能順暢的說話了呢。照這個速度下去，你很快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吧？”

聖德芬這倒是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後認真的道：“我想幫上、路西菲爾大人的忙。”

米迦勒露出了仿佛看到別人家乖孩子一樣的和藹笑容。加百列則安靜的聽著，他們的交談結束後她指了指那邊的位置：“你有這份心意很不錯，但現在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不、不用。”聖德芬禮貌的拒絕了：“我的身體、是、路西菲爾大人做的、東西。所以，還遠沒有、到、疲勞的時候。我還能繼續、練習。”

“太辛苦也不好呀。雖然我們強化人的確被設置了更強的耐力，但是累了就要休息，這是很自然的事。你不用為此感到有什麽心理負擔。”

聖德芬搖了搖頭。

“路西菲爾、大人他，為了我、一直沒有、休息過。”

他赤色的瞳孔裏面搖蕩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濃烈情緒。

“所以我還遠沒到、休息的時候。”

加百列和米迦勒站在覆健訓練場的門口處看著聖德芬持續不斷的在步道上訓練。加百列看起來有些愁容。

“怎麽了，加百列。你今天似乎情緒不太對勁，是察覺到了什麽嗎？”米迦勒買了一罐咖啡，遞給加百列一罐並且問。加百列歪了歪頭，接過咖啡道了謝：“察覺什麽……嗎？算不上，只是有些不安。聖德芬他雖然現在看起來是青年，但是究其年齡來說，也只是個孩子吧？”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既然他已經成為了強化人，通常的年齡概念就已經不再適合於他了。”米迦勒拉開了咖啡罐，以頗為豪爽的姿勢喝了半罐下去：“甚至我們的年齡也不比他要大多少。”

“恩，這樣說也對。但是我們甚至連意識都是路西法所長進行特別配置的。該怎麽說呢……為了人類的幸福，我們就沒有童年的概念。隊長應該也是。”加百列沒有喝，她只是將溫暖的咖啡罐捂在手心裏，盯著咖啡罐有些稍微變形的拉環：“但是聖德芬不是這樣，他是人類的意識被改造而來，而我所見過的人類的童年……”

她擡起頭來看著聖德芬：“聖德芬不像一個孩子。”

“那是不好的事情嗎？”米迦勒認真的問。

“不，我不知道。”加百列聳了聳肩：“因此我才有些不安。他是長大了呢？還是沒有長大，只是學會了隱藏呢？而且另一種意義上，隊長和他的關系又該怎麽定義呢？”

“父親一樣的角色？”米迦勒應道：“是隊長構築了他的肉體，又教他知識，人類就是這樣培養後代的吧。那樣的話應該是父子關系。”

“如果僅僅這樣就能定義成父子的話，所長和隊長也是父子關系了。聖德芬還要喊所長一聲爺爺，但你能想象那個所長和聖德芬祖孫同樂的場景嗎？”加百列冷靜的分析。米迦勒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不由得一陣惡寒：“看來是我定義的狹隘了。”

“嘛，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了。那兩個人究竟在對方的生命裏會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呢？現在這種事誰都沒經歷過，所以誰也說不清未來會怎麽樣。這是異樣的孩子和異樣的人類的相處，如果能有完滿的結局就太好了……”

加百列露出做著美夢一樣的舒心微笑：“那樣的話，隊長就相當於給我們示範了呢，強化人也能有幸福的、即使稍微有些另類也沒關系的未來。”

“歡迎回來！路西菲爾大人！”

路西菲爾打開中庭的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充滿期待和笑容的聖德芬搖搖晃晃的向他走來。這幅光景和中庭溫暖、美好的陽光一起，構成的畫面足以讓路西菲爾把工作一天的疲累一掃而空，滿溢於身心的只有安寧。他不自覺地微笑起來：“我回來了，聖德芬。今天——”

“哇啊！”聖德芬剛會走才不久，很快就腳下一軟，差點迎面摔倒下去。路西菲爾立刻沖過去，趕在他落地之前將他接進了自己懷裏。聖德芬發出小聲的驚呼，隨後註意到自己的身形穩住了，立刻望向路西菲爾：“啊、抱歉，路西菲爾大人，我又……”

“沒事。勇於嘗試是一件很好的事。來吧，坐在我的身邊，聖德芬。今天的課程很快也要開始了。”路西菲爾習慣了。實際上聖德芬現在能夠行走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這孩子過於努力了。這也讓他和聖德芬之間有一種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覺。在培養皿裏四目相對五年多，可是他們之間畢竟缺乏交流。再加上聖德芬這麽“遷就”自己，路西菲爾現在也不敢說他完全了解聖德芬，只能猜著他的喜好來。

“是，路西菲爾大人。”聖德芬乖順的在中庭的椅子上坐下。而路西菲爾放下手裏的資料，在一邊的書房裏找出了之前給聖德芬上課用的圖書：“那麽，今天就補充一些自然科學的知識。我看看……有關天空的顏色。”

天空為何如此湛藍。路西菲爾念著標題。聖德芬實際上在離開培養皿後不久就被灌輸了大量知識，用強化人的方式。他能倒背如流各種他這個年紀壓根不理解的高深理論，本來不需要路西菲爾這麽給他上課的。但是路西菲爾認為和他多進行交流有助於訓練聖德芬的溝通能力和增強心理素質，所以保留了這麽一個比起上課更像是聊天的習慣。

“天空是藍色的原因源自光線在大氣中的散射。”路西菲爾用溫和的聲音對盯著書本的聖德芬解釋：“構成大氣的成分並不是單一的，由約78%的氮氣，約21%的氧氣和1%左右的其他氣體……”他接下去又報了一些數據，還將書上有關色譜、可見光的圖示展示給聖德芬看。聖德芬點著頭，認真的聽著。但是在大概講了五分鐘之後，路西菲爾陡然停了下來，並且擡起頭來，望著中庭門口。

貝利爾正要敲門提醒的手就那麽擺著姿勢停在那裏，看到路西菲爾和聖德芬註意到了自己，他露出了一個微笑：“呀，路西菲爾、還有Sandy，下午好啊？又在聊天啊。”

“歡迎。”路西菲爾暫時性的把書扣在了一邊：“請坐吧，我給你泡杯茶。”

“我來……”聖德芬立刻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想去拿茶杯，路西菲爾按了按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動，自己走到了桌前。貝利爾的目光在他們倆身上巡梭了一下，隨後擺了擺手：“不，不用泡茶了隊長。我只是來給法桑帶個話的。”

但是路西菲爾還是保持著完美的禮貌請他可以稍坐一會兒，品嘗過茶點並稍事休息再走。他不容對方拒絕的拉開了椅子並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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