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針可聞的氣氛蔓延了半分鐘。

北村老師透過鏡片觀察著面前來向她打聽消息的兩個少年, “為什麽忽然來打聽小野的事？”

“我們國中部那邊有個學妹，她以前是小野學姐的鄰居。”西川帶著副靦腆的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 開口就開始瞎扯, “關於小野學姐自殺的事, 她心裏一直過意不去，執著地想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是被她求得沒辦法, 所以才幫她來問問。”

北村老師打量他，“那她人呢？為什麽不自己過來。”

“那個學妹膽子小，性格比較羞澀。不過如果老師你一定要見她的話我也可以現在叫她過來。”西川說著就拿出了手機，一臉信誓旦旦。

轟焦凍：“……”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幾乎也要信了這人的鬼話。

一直以一種莫測的表情打量他的北村老師輕輕笑了。她沒說相信, 也沒說不信, 只緩緩移開了目光，桌上茶水飄起的霧氣讓她的側臉有些朦朧, 老教師帶著一絲喟嘆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中響起。

“小野啊……”

她像緩慢打開一段塵封的記憶，蓋著記憶的匣口銹蝕，她得用上力氣才能緩緩掰開。

“小野她是個成績非常優異的孩子。冰帝每年都有特招生，免學雜費, 供給高額獎學金，這個制度你們知道吧？小野就是特招生的一員。”

“還是我當她班主任的時候了解的，她家庭條件不好，父親早年在工地摔斷了腿，常年臥病，家中只靠母親打零工支撐。她拿到的獎學金基本都拿回去補貼了家用, 甚至可以算是她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

“冰帝的孩子們家裏環境都好，有那些性格頑皮過了頭的，看不起家裏窮的人，把特招生稱作是貧困生。小野性子倔，自尊心又強，聽不得這個，誰提就跟誰吵，所以那時候她跟班上同學的關系處得都不好。”

老教師捧著茶杯慢慢地回憶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子，三年的時間過去了，回憶中那張鮮活的面孔像張靜置在時光中的老照片，被歲月侵蝕掉了顏色。

“她沒什麽朋友，從來獨來獨往。但是學習非常認真，那時候我都沒有想過會發生後來的事……”

西川給老師添了點茶，和緩道，“後來？”

“她談戀愛了。”

轟焦凍微微一怔，西川也怔了怔。

國中生談戀愛很正常，但是老教師口中的那個性格倔強孤決的女孩子，怎麽聽都跟戀愛這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跟那個男孩子走到一起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小野的成績已經往下落了一大截，而且班上的女生好像因為這個原因對她更排斥了。我勸過她，但那孩子固執，不願意分手，覺得自己可以兩邊兼顧。但是說實話，作為老師我了解她，小野不是那種天資出眾腦瓜子特別聰明的學生，她的好成績都是用題目和汗水堆出來的。”

“我也年輕過，知道女孩子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裏就只有一根筋，什麽都顧不上了。我勸了她幾次都沒用，最後一次找她談話是在國三最後的模擬考之後。那時候她的模擬考成績已經夠不上冰帝高等部的分數線了，距離畢業考試只有一個多月，再回頭也沒辦法了。我就是惋惜，原本多優秀的女孩子啊。”

聽到這裏西川心裏一個“咯噔”，他想起來小野真紀自殺的時間點就在國三的最後一次模擬考試過去沒多久。

“她那時候情緒怎麽樣呢？有沒有特別沮喪？”他小心地問。

然後他就看到北村老師擡頭看了他一眼，老教師目光清明睿智似乎已經看穿了他在想什麽。

西川訕訕地低下頭摸鼻子，耳邊聽著北村老師繼續道，“沮喪肯定有的，但實際上她那時候情緒還算穩定。”

迎著他和轟焦凍驚訝看來的目光，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扭頭看向窗外。她的視線落在了很遠很遠的青空，似乎穿過了時間的距離，再一次看到了自己那位孤決冷傲的學生。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至少我見到她的時候小野還在跟我說她決定輟學去想辦法打一年工，等到把高中的學費攢齊了再重新考一所公立高中。為什麽只過了一天的時間，她突然就改變主意選擇自殺了呢？”

北村老師說的情報和西川所知道的流言有些沖突。

西川不知道該信哪一邊，“我原來以為小野學姐的自殺是被當時霸淩她的學生逼的，但是從北村老師的角度看，好像也有成績和家庭的原因。”

她考不上冰帝高等部，獎學金更是遙遙無期，家裏沒了這份經濟來源，全靠她母親打零工可能根本支撐不起她父親的醫藥費。那時候的小野真紀壓力一定非常大，也非常自責。

“但是老師口中的小野學姐似乎是個非常堅強的人，不像是能被誰逼到自殺的樣子啊？而且才過了一天時間，轉折也太突兀了。”

兩人已經從辦公室出來。放學後的教學樓裏依舊熱鬧，時不時有高年級學長學姐們穿過走廊奔向社團活動地，還有當天值日的學生在打掃衛生。作為國中部的學生會會長，西川在這所學校大大小小也算個名人，更不用說身邊這位。

時不時有路過的學生拿好奇的目光註視這位不知為何來到高中部地盤的全校聞名的學弟，還有認識的人盡力想顯得不那麽刻意地拐過來跟西川打招呼。西川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他還在高中部認識這麽多人。

一邊隨口打發著閑著無聊的學長學姐們，西川一邊思忖著剛剛北村老師說的話，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拿征詢的目光去望身邊的轟大佬。

轟焦凍眼眸微垂著似乎在思考什麽，聽著他的話，他微微掀起眼睫，目光在身邊走過的學生身上掠過，語氣從容又淡漠，“找他們班上的學生問問，老師看到的和學生看到的不一定是一回事。”

西川一時恍然。沒錯，作為學生，誰會什麽事情都讓老師知道啊？更何況還是班主任。

這是一條天然的分界線，有時候就劃出了色彩不同的兩個世界。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擡頭就開始找路過的教室門頂上的班級牌，“冰帝所有學生都是直升上去的，連班級號碼都不會變，我看看，他們現在應該是高三三班……”

他正仰頭就著面前這個高三一班的門牌號準備一路數過去，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磁性低啞的聲音。

“西川學弟，轟學弟，請稍等一下。”

這聲音帶著淡淡的大阪腔，聲線又低又沈，幾乎谙啞出了幾分只可意會的欲氣。西川一個哆嗦，下意識站直，感覺耳朵被暧昧氣息擦過一樣微微發癢。

他這要是個妹子，估計就著這個聲音就能一聽鐘情。

餘光看到身邊的轟焦凍也停下了腳步，西川乖乖轉過身，看著跟在他們身後走出辦公室的學長，嘻嘻哈哈地抓著頭發試圖蒙混過關，“忍足學長，我和轟君有點急事，有什麽事能一會兒再說嗎？”

三兩步走到他們面前，忍足侑士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正好，我覺得我要找你們的和你們的‘急事’應該是一件事情。”

西川思考了兩秒鐘，覺得自己不是這位冰帝有名的天才學長的對手，遂乖乖閉嘴讓出戰場。

“忍足學長。”轟焦凍看著面前的人，表情平靜，“有事可以直說。”

忍足侑士打量了兩秒面前神情淡漠的人，心中掂量著和這位學弟相處過的那點寥寥無幾的經驗，果斷地沒再繞圈子，直截了當問道，“你們在查小野學姐的事？”

轟焦凍點了點頭，“是。”

忍足侑士：“我能問問是什麽原因嗎？”

西川張了張嘴就要繼續瞎掰，然後被忍足一句似笑非笑的話堵了回來，“別說是因為要幫助小學妹，這個借口太敷衍了，我都不知道剛剛北村老師是怎麽閉著眼假裝相信了的。”

“……”被堵回來的西川摸了摸腦袋，無奈地小聲嘀咕，“忍足學長你給我個面子啊。”

然而忍足學長並不想給他面子，非但不給面子還在言辭犀利的嘲笑了他臨時編出來的鬼話後用銳利的目光逼視他。這位幾乎俊美出了一絲風流氣的學長一手插在褲袋裏，唇邊挑著一抹笑，鏡片後的眼睛清明得好像能夠剝離層層偽裝，把人千遮百掩的人心拎出來抖三抖。

西川無話可說。介於自己只是個來幫忙的，他默默地退了場，把主動權交給氣場和這位難搞的學長平分秋色的轟焦凍。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轟大佬在沈默了片刻之後，目光忽然轉向了他。那雙經常讓人看不清情緒的異色眼眸此時流露出來的含義卻十分明顯。

轟焦凍：上去解釋。

西川：“？？？”

不是，轟大佬，你這種覺得原因太鬧鬼了把我推出去給人講靈異故事還得讓人相信的行為是不是有一點點黑啊？!

兩人對視半晌，西川最終敗退。

他幹笑了兩聲，摸著後腦勺對上忍足侑士疑問的目光，組織半晌語言，最終艱難開口，“那什麽，忍足學長，我覺得你還是相信我那個瞎扯的借口比較安全。”

忍足侑士：“？”

西川真摯地回望他，“相信我，我是為你的世界觀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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