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瘋狂的陽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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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不能怪在羅平安頭上,應該說,如果不是自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當時楊剪正在洗碗,李白靠在廚房門口看他眼皮打架,心中就已經知道,自己喪失了按下撤銷鍵的餘地。

用藥,把人關起來,這也太神經了吧?怎麽能歸咎在別人身上。不過相同的方法楊剪對他也不是沒有用過……然後他自己醒了,嗆醒的,往順峰飯店趕的時候可是殺人的心都有!

也差不多做了殺人的事。

所以現在也不必冠冕堂皇地求什麽原諒。

李白把煙頭丟了,坐在床沿揉了揉後頸,想揉開那種宿醉的頭痛,可他並沒有喝酒。披了件厚襯衫,他穿過那扇門,站到楊剪旁邊。

天的確很藍,風也的確吹得很冷,樓下有幾個小孩跟著一個老頭抖空竹,抖出嗡嗡的響,聽起來就像有飛機掠過。

“你討厭這樣嗎?”李白忽然問道。

楊剪已經轉過臉來,低垂著眼簾,正望著他。

“我是說和我待在這兒,什麽都不做。”李白仰面迎上那目光,這樣解釋。

“你很喜歡。”楊剪說。

這個回答還真是……聰明啊。是你的風格,李白默默想,但我現在好像猜不出潛臺詞了。

“你想回去上班嗎?”他再次發問,“你很喜歡那份工作,那些學生,那個學校,是嗎?”

“我不喜歡。”這一次楊剪直截了當。

“但我必須回去。”他又說道。

守著塊黑板把幾年的題反反覆覆地講,小滑塊,小球,質點……牛頓第一第二第三定律,我都眼熟了,為了這些你每天在辦公室留到八點以後,給排隊找你答疑的學生點必勝客吃,這就是你必須回去做的事。

為什麽?

李白差一點問出口,可是問題已經連續三個,需要歇一歇了。

“下午我三點還有個客人,”他倒出煙盒裏的最後一支,咬在嘴裏,湊在楊剪手邊的煙頭上點燃,“但我不準備去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輕靠上身邊的肩膀,出神地望著窗外亂晃的核桃樹枝,“我好像沒有必須要做的事。”

“現在我們可以談了嗎?”楊剪卻打斷他的神游。

“啊,對,”李白站直身子,“其實我們已經在談了啊,還挺嚴肅的。我以為你會氣得不想理我,或者在我睡覺的時候直接走掉……我把你關了一天多,你肯定很難受的。”

“確實。”楊剪居然笑了,一只空竹被抖了上來,大紅色,離了繩子還在嗚嗚地轉,直往天上飛,幾乎要沖到他們窗前。結果撲啦一下子撞上枝杈,又亂糟糟地掉了下去。楊剪就看著這過程,手裏的香煙大半被冷風抽走。

“但你留下來了,在等我,”李白同樣盯住那墜落的紅點,它終於大張旗鼓地墜地,引發孩童尖笑,“是因為你想知道我到底要說什麽嗎。”

“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更難受,綁我的時候你手在抖。”

“……別這麽說。”李白也笑了。

“要哭了嗎?”楊剪偏要低下頭看他,似笑非笑的弧度還掛在嘴角呢,前額抵著窗玻璃,兩束目光落下來,沈聚在他勉強保持幹燥的眼睫底下。

“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什麽,”楊剪還偏要這麽說,甜蜜得好比一種誘哄,語氣卻又是挑不出毛病的真誠,“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也不想讓你傷心。”

“我沒有傷心。”李白立刻道。

“這種時候沒必要嘴硬。”

“嘴硬?”李白緩慢地吞雲吐霧,他試著表現出從容,“你可以親一親啊,看看它還是不是軟的。”

楊剪卻不理會,這讓李白覺得自己偽飾就是層放脆了的舊報紙,他聽見楊剪說:“我走之後你會幹什麽,小白,你和我都很清楚。”

“我會幹什麽?自殺自殘還是去你們學校堵你?”說到一半李白就想冷笑,突然之間,他都快憋不住了,“我不會!這幾年我也是有進步的,這些事兒我多久沒幹過了,楊老師不清楚也沒事,現在放心了就行。”

楊剪似乎有點詫異,陌生地看著他。

“行。”半晌又說。

風太吵了,李白剛剛合上窗子,楊剪就在這扇窗上按滅煙蒂,轉身就要走了。

“如果你留下來只是怕我再做蠢事沒法收場那你的確可以走!我把你騙進來關著,是我有錯在先,”李白也追著他轉身,又後退了一步,重重把自己的胛骨撞上玻璃,“如果不全是,那你就等我說完。”

腳步停住了,卡在那道矮矮的鐵門坎上,楊剪回頭。

“我知道,和我待在一塊會感覺到很大的負擔,你也是最不想要負擔的那種人,你以前和那些女孩兒談戀愛……她們總是對你抱有錯誤的期待,希望你每天什麽都不幹心裏只有她,希望你因為她們做出天大的改變,做她們的男朋友,不是做你自己,”李白用力按著腰後的瓷磚,“這都是大錯特錯啊。你為什麽要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滿足別人的期待呢?我不會犯這種錯。”

不等那人回話,他又緊接著說道:“誰都需要自己的空間,需要和別人保持距離,這是天經地義,對你來說更是。但是,和你保持距離太難了,只要看見你……所以我得一直註意著,是我做得不夠嗎?你對我……還是很提防。”

“提防?”

李白看見楊剪的眉梢跳了跳,那雙眸子裏也不知是什麽,是太濃了,還是空空如也,好像霧氣已經從左眼彌漫遍了整個視線——看得他脊骨發涼,只想把自己的眼皮合上。

“你要去看姐姐,可以告訴我,我不會非要跟過去的,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打擾她,”李白堅持睜著眼睛也堅持說道,“但你可以告訴我。”

楊剪完全把身子轉了回來,他甚至走回去,把人堵在身前一字一句道:“這不是提防。我單純覺得你去了會難過,所以沒必要。”

“難過不也是我應該的嗎,”李白劇烈地喘息著,別過腦袋,“你不用這麽替我著想。”

“能不能好好說話?”楊剪盯下去,捏著他的下巴逼他對視回來。

“……那你能不能承認這本來就不是說忘就忘的事?不是說翻片兒就翻片兒?”李白眼角酸澀極了,他就快縮成楊剪手下的一只蟲子,“姐姐不在了,你很痛苦,你的確覺得自己要和我好好在一起但你有時候看見我就煩,所以你得出去散心,我問過,後來不問了,怎麽現在又開始問,又讓你覺得煩了對吧?”

“你覺得我是出去散心。” 楊剪的眼神直勾勾的,瞳仁仿佛映出兩團火,焰心被囚在裏面,黯淡地燃燒著。

“是我把你逼出去的。”李白看著這火焰。

“你也一定要不停地提楊遇秋這個人。”

“因為你很想她!”

“我不想。”

火焰在楊剪眼中涼了下去,他卻靜默地呼吸著,忽然笑出了聲音。

“你永遠能歪到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別想了行嗎?以後我不會出去‘散心’了,該做的我都做到頭了,也不想再去看她。”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就差說我以後不會走了,所以你別哭了,別成天想著把我關住了,所以你正常一點我們和平一點吧。李白能夠聽明白。而他目睹這場熄滅,好像那火本就從未存在,唯獨他看見了。

那一刻他心如刀絞。

“那你不是去散,心……是去幹什麽?”小心翼翼的,他極力想要平靜,“我可以問嗎?”

“我去幹什麽,都已經徹底幹完了,以後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楊剪的手卻從他耳側的窗框滑落,人也轉身向屋裏走去,“說出來會後悔。”

後悔。又是這種感覺。楊剪又一次拒絕了他。又一次代表他說了後悔,就像楊剪捂住他的眼睛。

他就算聲辯自己不會又怎樣,楊剪還可以說,但是我會。

這是對他好嗎?這是在關心,在擔心他嗎?當然是了。李白發覺自己好像是個很容易受傷的人……而他受傷的結果往往是失控,接著就是一些詭異並且傷人傷己的發展。好比方才那些過分的話,好比那些剪斷的線,那條皺巴巴的繩。他自己都看膩了。而楊剪已經不會把他推開,讓他滾到墻角甚至地底,只會把壓力都自己擔著,用理性和溫柔把他埋下去。

讓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然後楊剪轉身離去,獨自,冷眼,面對生活。

窒息感堵住了李白的喉嚨,讓他想起那些日子,總有那麽幾天楊剪會像不認識他似的,憑空消失,連聯系都不願意,自己會蹲在沙發上看日歷,看地圖,猜一個時間和地點。那幾天連呼吸都是困難的,似乎也是不義的,他真是個沒用的該被排除在外的家夥,理所應當地,等同於其餘那千千萬萬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而除去那幾天之外,楊剪是絕佳的朋友,完美的情人。

還有漂亮的沿海小鎮。日出。水產。粗糲的長灘。八十塊一晚的青年旅店。這些又在李白眼前跳來跳去了。楊剪不願意再去的地方。如此克制且疲憊地,永遠是那人舔他的傷口,給他打開一張網,那些尖角的礁石、驚濤和駭浪,全都不用再怕了,只不過在那之後那人自己捂住了自己,捂得好嚴,在不想和他說話的時候一言不發,於是這張網收緊了。

難道楊剪不需要被舔舐嗎?不會害怕,也不需要在害怕的時候被捂住眼?還是說,能夠達到效果的不是他李白而已。

那個背影很近,也真的很孤獨。

“忘掉那些事吧,”楊剪又道,“別再去想了,好嗎?”

“為什麽?”李白跟著他走到客廳,突然擡高了聲量,“你不用擔心我聽了之後受刺激什麽的,哥,你去幹什麽我都能接受,我不是想強迫你,或者礙你的事兒……我就問最後一次也不會再追著你問了。真的,我說真的,你愛我,還是不愛我,陪了我這麽多年是同情還是責任感……我都已經很滿足了,我就是看你每天不開心……我想知道為什麽。”

楊剪半邊身子轉了回來,默默看著李白。方才李白說到一半他就停住了腳步。

“如果是因為我,我也可以滾蛋……”

話音未落,李白就看到楊剪鼻下紅了一點,接著蔓延成一片,應該只有左半邊鼻子,但突然流得太猛了,一下子就染上了嘴唇,而那人一動不動地,還是那樣望著他。

楊剪好像從來不會回避對視。

李白慌了,抓了一大把抽紙跑過去給他遞,楊剪卻不接,只是抓住他的手腕,用他的袖子狠狠擦抹。李白的腕骨被攥麻了,他被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雙眼睛黑黑的,濕濕的,好像要滴下墨來,他的腦子幾乎空白,只是下意識地想去摸摸楊剪的臉,楊剪讓他摸到了,他馬上就擦了一手熱而黏的猩紅。

在楊剪終於把他松開的時候,鼻血好像止住了。

袖子也早就是一片狼藉。

楊剪往廚房走去,不再說話,貓腰站在水池前,洗自己臉上的斑駁。

“我是想說……我是想說!我經常覺得你是完美的,”李白追到了門口,“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打磨,更不要忍耐,遷就,你應該特別開心特別順利……什麽盒子裝不下你,那是它該改形狀!”

楊剪從櫥櫃拿出掛面,還是不應聲。

“以前你活得很瘋狂,哥,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壞透了瘋透了的時候我就想一想你,想你什麽都不怕啊,什麽都不能把你困住,你突然去終南山隱居,或者突然去敘利亞打仗,都不奇怪,想做什麽就去做了,我可能會追不上你,但我要給你鼓掌!”李白快要說不下去了,他試圖把想說的表達清楚,“以前……你很自由。自由自在。”

“現在我是什麽樣的?”楊剪接了鍋水,擰開了火。

“你做著很普通的事,以前的專利,現在的補習班……你總是在離成功很近的時候,直接拋棄它,”李白怔怔道,“然後也,不快樂。”

“是因為我嗎。”小聲地補了一句。

“當你接受人活著本身就不是為了快樂,可能會快樂一點,”楊剪撕開掛面袋子,好像已經完全恢覆尋常模樣,只是聲音有點沙啞,“相反現在是我從出生開始活得最輕松的時候,沒必要替我操心。”

“你是不是在騙我啊?”李白都有點詞窮了。

“你是不是也把期待加在我頭上了啊?”楊剪反問,用和他一樣的語氣,手還心不在焉地放在水面上方試著溫度,“那個‘活得很瘋狂’的我,你愛他愛得要瘋了,然後把我關起來,和我說‘自由自在’。”

李白感覺到眼淚流進領口的燙,他終於說不出話了,有無數的“不是”堵在嘴邊可他完全發不出聲音,脖子被淚水勒住了,被一雙不再看自己的眼睛勒住了,太疼了。

“吃完飯我得回去開會,你如果堅持不讓我走,”楊剪又道,把面條放入熱水,它們立刻躺入鍋底,“就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他回頭終於看了,皮膚紅紅的,也不知是血色的殘留,還是被自來水凍成了這樣。而李白離開他的視線,安靜得像只鬼魂,就這樣走到門口,拿上兩部手機和一串鑰匙,踩上硬邦邦的靴子。他始終沒有聲響,吸了口氣推門而出,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把鑰匙插回鎖孔,李白鎖上了這扇門。

去店裏吧。還有客人在等。一路上李白都在發抖。他低頭走得飛快,咬爛了嘴角,腦袋裏還是楊剪方才所說的,每句都裹了一層厚霜,幾乎要把他凍傷了,但他知道,楊剪並不是這樣想的。至少那一句不是。不能是。楊剪說他愛的只是某一個特定的狀態。太荒謬了。楊剪不能這樣想。

他只是想讓楊剪不要這麽累了,快樂一點,他隨時歡迎甚至渴望被傾訴,僅此而已。

卻是如此難以理解的一件事。

不過“難以理解”這個詞放在李白身上似乎是常態,當他下了公交,裹一身寒氣走入自己的店門,守在門口迎客的幾個員工都為他只穿一件血乎乎的牛仔襯衫和一條格子睡褲就在零度以下的大街上亂走的壯舉瞪圓了眼睛。這搭配確實不怎麽入眼,李白嗅了嗅指間的血腥,瞥了眼鏡中的自己,上樓洗漱幹凈,換了身正常的,在腰上綁好工具帶,等客人三點鐘來,笑臉相迎。

要染燙,要修形,還要吹出好狀態,好讓那位家住CBD的千金小姐晚上有個完美的約會,這是個漫長的過程。上染膏的時候全店的屏幕都同步一個頻道,是POPLAR又上電視了,祝炎棠在慈善省錢大比拼中拔得頭籌,他的扮靚迷你片也得以釋出。

已經是重播了。

“哎?”千金瞇起秀眼,“那是你嗎李老師?”

李白並不想去看那張沒精打采的臉孔,也不擡眼,只是頷首“嗯”了一聲。

“下次幫我找祝炎棠要張簽名吧?把我名片給他一張,以後說不定可以和我爸爸的公司有點合作呢?都是搞影視的嘛,謝氏傳媒的老板也和我們很熟。”千金笑盈盈說完,接著就捧起手機接著玩微信了。李白把矽膠刷還給助手,夾起一縷黑發,左手托在下面,隔著手套的薄膜,染膏沈甸甸的,觸感濕涼。他聽到祝炎棠和主持人聊天,千金和朋友聊天,自己的員工們互相聊天,而在這令人頭皮發麻的交談聲中,也能依稀辨出幾句歌聲。

不知道現在放的是什麽碟。

「如果你想要春天……」

「如果你想要夏天。」

不怎麽好聽。

李白開口:“這什麽歌?”

助手給前臺使眼色:“新來的那個小暢,他喜歡SNH48,應該是他放的。”

李白說:“聲音大一點。”

樂聲馬上就被放大了,待在前臺等活兒的小暢也樂顛顛地跑了過來:“哎!老板你覺得怎麽樣?聽剛才那句是我家……”

李白沖他笑了笑:“歌詞不錯。”

「可是季節轉變 人轉眼」

「最傷心是我為你而變 你說我善變」

歌詞是這樣的,這幾句聽得非常清楚。

小暢一看他笑,果然來了勁:“是吧!我說那個——”

李白的臉卻又冷了下去,也就一秒鐘的事兒,他全神貫註地看著千金的頭發,手上的動作耐心細致,仿似剛才笑是不是他。小暢誠惶誠恐地被趕去幹活,深谙沈默是金的助手在一旁守著,大小姐放下手機,時不時看看那並無新消息提示的屏幕,李白又可以安靜地聽歌了。先前從沒聽過這種類型,輕快簡單的旋律,少女不谙世事的嗓音,那種過年在超市排隊的喜慶氣氛,又像是置身過時的迪斯科廳。唱的詞莫名其妙,卻好傷心啊。

「如果你想要秋天 就去看紅葉滿人間」

「如果你想要冬天 請獨釣寒江雪」

……

李白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上了,悶悶地,被砸在腦門上,一瞬間,他垂下眼暗罵:“……靠。”

原來是他自己傷心。

他現在聽北京歡迎你都能流眼淚吧。

千金眨著無辜的大眼睛,在鏡中瞅他:“老師,你沒事吧?”

“啊,我沒事。”李白馬上就笑了起來,眼中含笑地上完了染膏,“等四十分鐘左右。”摘下手套,他又細心地拿小指刮掉千金鼻尖不小心擦上的一小點,那姑娘在他面前眼睫亂扇,助手新添的花茶端上來了,他就走了。

然後躲在倉庫裏,縮在一箱箱護發劑旁邊,看著表盤蹲了很久。

春夏秋冬,楊剪喜歡哪個季節?楊剪會不會說他善變。最怕的是楊剪哪個也不喜歡,也不在意他的變化。他又真正變過嗎?他還是那個膽小懦弱但又充滿憤怒的自己,是雨後墻縫裏活不了幾天的蘑菇,是消毒液瓶口那顆馬上就要死掉的細菌。每一次都是楊剪給他的那一口氣吧。然後好死不死地活到今天,他們都過得不太好,他看見楊剪心裏空了好大一個洞,把自己捏成什麽形狀也填不進去,問了那麽多,碰不到的地方還是碰不到。

只有一種毒跗在骨頭上,黏合在兩人的關系間,先是狡詐潛伏,再是瘋狂蔓延,總之它一直在發作,讓擁抱無法取暖,也弄臟交握的手,好像總有一天會把他蛀成一個空空的殼,什麽都不剩。

人活著不是為了快樂。

的確,李白知道最容易快樂階段應該是童年,那時的目的總是很單純,開心就好。而對於他和楊剪來說這是早已錯過的東西。

所以不快樂,也可以活,是嗎?

就像早就不追求快樂的楊剪陪他到現在?

誰相信他現在才懂。

那天員工都下班了,李白一個人在店裏待著,無聊就打掃了上下兩層的衛生,等到很晚才往家裏回。大概是工體那邊演唱會剛散,有不少拿著應援棒的追星族在空闊的馬路上游蕩,末班車銷聲匿跡,當李白騎著那輛雅馬哈回到那個寂靜的老小區,爬上那棟方方正正的樓,楊剪果然已經關燈睡了。

餐桌上有一厚沓批改完成的試卷,“2016-2017學年北京四中高三(上)月考物理試卷”,“審卷人:魏華,制卷人:楊剪”。李白摸過一個個紅勾,摩挲這字樣。他又輕輕脫了外套,走進臥室。楊剪躺在床的左半邊,均勻地呼吸著,像片黑色的影子。

近看這影子卻是不平的,楊剪一個人睡覺的時候總會側躺,把自己蜷縮起來,像只蝦米。

李白拉過被子,蓋住毛衣和褲腰間的那截白腰,他覺得自己就要跪下了,就要站不起來,他想親吻,想放軟骨頭,想和床上這個人躺在一起。

想從後面把他抱住。

但李白只是在床邊坐了下來,後背靠上床墊側面,看著紗簾上路燈投來的薄影,他想起到家的時候就已經是十二點半,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個日子,就被他們這樣度過了。

眼睛是腫的,沒什麽好流的了。

他在床邊坐到天亮。

第三天。

李白沒想到自己能把楊剪關這麽久。那人從始至終都太配合了,連點肢體沖突都沒有,最多就是用他的手擦血,就像在極限之前拼命壓著自己,避免傷害到他。也不知道極限什麽時候會來。李白看著天一點點亮了,太陽是團模糊的灰,冷冷掛上樹梢,也在那時,他發現楊剪醒著。這清醒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只知道,楊剪大概默默盯了他很久,那束目光也像晨霧。

相顧無言,他們好像都太手軟,於是拿對方一籌莫展,但早飯還是要吃的,冰箱是空的,李白得下樓去買。

早餐鋪在靠近小區門口的位置,來回加上等餐大概半個小時,他還是不放心,拿上了楊剪的手機,臨行前,還綁住了楊剪的手腕。

那人要是反抗,哪怕只有一下,他就做不到了。

但沒有反抗。

楊剪只是看著他,深深地,那種純粹且專註的難過,很由衷,好像覺得他很可憐。

李白買了二十個包子,兩碟小菜,兩碗粥,楊剪那碗不加糖,他自己的加三勺,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前一腳踏出店門,他聽到店主跟別人說炒肝兒還沒做好,需要等上一刻鐘,後一腳就退了回來。

“我也排一碗,別放蒜。”他坐回蒸汽騰騰中。

這就是直覺嗎?某根線在他們中間連著,拴著他的脖子,以及楊剪的手。李白隱隱覺得某些事情正在發生,他應該赤急白臉地跳起來,即刻開始狂奔,可他坐在這生銹的舊圓凳上,靠著油膩的墻,帶著種突如其來並且心安理得的安逸,都不想再站起來了。

他又開始幻想自己是個學生——知道肯定及不了格,交卷前五分鐘幹脆盯著卷子發呆,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了。

因此當他拎著大小塑料袋走回家裏,再走進臥室時,他覺得自己看到什麽都不該驚訝。然而又猜錯了,包子和保溫盒稀裏嘩啦地掉在地上,李白跑到大開的窗邊。

應該沒有打開多久,屋裏的暖氣還沒跑完。

而床頭的柱子上掛了幾圈帶血的繩子,李白捋了好幾遍,沒發現斷口。

這繩子是被硬生生地掙脫的。

盡管手法不專業,但他綁得很緊,麻繩內側有暗紅的點痕,太密了,就連成了線。

李白拽著繩頭往窗邊走,離得太遠不得不松開,於是他在窗口張望一番又馬上跑回來,把繩子緊緊握回手心。他來回地走,不知道要看什麽才好了。可是看什麽得出的結果也只有一個——楊剪已經離開了,從三層樓的窗戶。

二樓和一樓積滿灰塵的空調上都有他的腳印。

應該沒有受其他傷,以前在宿舍宵禁時練出來的爬窗經驗至今仍然有效,然而李白半邊身子探出窗戶,目光釘在樓下潔凈的水泥地上,只覺得這一切依然慘烈。

楊剪會走,他不是不知道。

他能看到翻窗而出的影子,一塊紅,背對瓦藍的天,楊剪背著包嗎?背著那沓試卷嗎?有沒有拿鑰匙,還準不準備回來。

從他出發去往溫嶺就開始錯。

他應該給楊剪開門的。

四中離得很近,李白走幾步就到了。校門口的保安和他也熟,有空他就來送飯,送水果,也給保安室遞過煙,誰都知道他是高三物理組楊老師有錢有閑的室友。

於是說句楊老師忘帶東西了我給他送,這次校園也進得暢通無阻。

假期最後一天,只有高三年級回來上課了,操場和校舍都泡在橙紅色的晨曦之中,走廊裏靜得很,每個教室都大開著燈,緊閉著門,講課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揉在一塊,聽起來有點失真。高三九班,李白走到這扇門前,貼近木門一側窄窄的那條玻璃,楊剪就在裏面,站在教室中間兩列間的過道上,大約第二排的位置。

窗明幾凈,他也明亮得過分。

卷子卷成筒,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大概說了些什麽,犯困的都坐直了,全班爆發出哄笑,楊剪也笑了,回到講臺寫板書,一擡手臂,半截手腕就從袖口露出來,掛著紅痕。

皮的確是破了,非常顯眼,哪怕左手離門較遠,李白也能看清。

楊剪似乎沒當回事兒。

學生們快速地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支棱著脖子,謄抄筆記。而李白仍然能聽到那些翻滾的竊笑,是對他的嘲諷,他用那雙腫痛的眼睛看見了,終於看見了,楊剪身上始終存在的東西,任憑磋磨也褪不了顏色的東西。驕傲。這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但要守住它,其他人只需要爬起來,扶一些什麽好讓自己站直,楊剪卻需要流血。

從很久以前……或許從鐵軌另一端的村莊開始,到這裏,到現在。

一直在流血。

他問楊剪為什麽不自由了,是否就像問住在橋洞底下的人,你這麽無聊,為什麽不去環游世界?況且追問個不停的,把門鎖住的,都是他自己。

“您找楊老師有事?”正出神,李白被拍了肩膀,是班上的學生,大概剛上廁所回來。這批小孩楊剪帶了幾個月,大多數對老師的室友有所耳聞,李白對他們也差不多都眼熟了。

他甚至記得這人的名字,知道他上課愛開小差,但成績很好,常說自己什麽都不會,基本上每周都去蹭必勝客。

“這個他忘帶了,”李白從大衣口袋掏出一部手機,交到男生手中,“你等下課再給他。”

“好。”男生肩負重任,顯得有些緊張。

“謝謝了。”李白笑了一下,錯身從他身邊走過,原路返回。他聽到身後的一聲“拜拜”,接著是門把被壓下的聲響,粉筆頭磕在黑板上,嗓音不高不低,它們一同鉆了出來,疾風驟雨般跟在李白身後,又一同被門縫夾斷。

李白不敢回頭,盯著地面走遠了。

起得早有一個好處,再街上晃悠再久,穿過了紫禁城的中軸線,從西城走到東城,再去看手表,仍可大驚小怪地說句“怎麽才這個點”。至少在李白走到離三裏屯還差一條街的十字路口時,十點半才過了五分,午飯還遠,去店裏盯著也沒意思,目光一轉,只見紅綠燈柱子旁邊立了一馬紮,馬紮上坐了一大爺,大爺手裏握了一竹竿,竹竿上頭栓了一王八。

腳踩A4紙一張,歪歪扭扭寫道:二十年老伴,一口價八百。

綠燈亮了,李白卻沒擡步,他還在盯著那王八。

“這是甲魚嗎?”他問道。

“是草龜!”大爺的兩眼在墨鏡後面陰晴莫辨,一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鼻孔裏擠出來的。

“它吃草嗎?”李白走近了,在烏龜面前蹲了下去。

“吃魚,吃螺!”大爺依舊沒個好氣。

“大冬天的,它應該在冬眠啊,”李白支起下巴,歪著腦袋看那龜殼,肚子黃黃的有幾塊黑斑,比他的臉還要大,而四只腿腳幹燥地伸在殼外,無所適從似的僵硬著,也不見動彈一下,“您就不能等人睡醒了再賣。”

“女兒嫁出去了,我養不了了!”大爺兩腳抓地,似乎就要站起來攆人。

李白卻先一步站了起來,垂首和那草龜大眼對上小眼,手指湊近了它還會張嘴,原來真是活的,“您把它賣給我吧,”他說,“支付寶成嗎?”

手裏豎著竹竿,龜就懸在和自己腦袋平齊的高度,一路李白都在引人註目。可惜沒走多遠他就走出了感情,只覺得這東西不合時宜的程度和自己有得一拼,看它太冷了,四肢被固定著也縮不回殼子裏,李白就找了家便利店買了剪刀和塑料袋,把它松了綁擱進去拎著,還買了條毛巾蓋在龜背上,粉色印著大草莓,龜已經完全縮回殼子,湊在一塊看起來挺滑稽的。

就這樣走過太古裏商圈,走過使館街的大路,走到一條河,好像叫亮馬河,李白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他從沒想過要養這老龜,只想把它放了,穿過那片灰蒙蒙的楊柳,卻見河裏凍了厚厚的冰。手裏的塑料袋又縮了回去,他怕把它凍死餓死。

天色居然開始發暗,李白自己都餓了,他也沒處捉魚,順導航找到一處花鳥魚蟲市場,挑最靠門的那一家走進去,把袋子打開往桌上一放,人家都以為他要給這大烏龜定做一個大缸,他卻說,我送給你們吧,你們想養就養想賣就賣,免費的,我再給你們補夥食費也行。

說著他就哭了,哭得淚水橫流,顏面掃地。人家都以為他和這老龜感情深厚,迫不得已才把它拱手送人,答應好好養,也沒收他錢,還想把烏龜從殼子裏引出來,好好跟前主告別。

李白逃跑似的走開了。

往公交車站飛奔,他用大衣袖子捂住臉,不斷地想:它和我沒什麽感情,我哭只是因為我是個傻·逼。

但再傻·逼也不能終日以淚洗面對吧?下了公交車買了個煎餅啃,遠遠地,看到自家店面的招牌時,他的眼淚已經止住。

店裏年紀最大的老師傅帶了兩個洗頭的學徒,還有自己家的兩個小孩,在落地窗外聚在一起,就著店裏的燈光,他們玩兩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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