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人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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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剪在那一秒想到了大海。

浙江溫嶺,石塘鎮,一條長而平滑的海岸線。五年前還沒去川南報到的時候,他把楊遇秋放在了那兒。其實先前他也幾度想過,自己一定要去看看,帶上楊遇秋,也帶上李白,他要給他們拍幾張照片。理由很簡單,只是因為他在大學時聽來自浙江的同學說過,那是中國大陸最早看見朝陽的地方。

楊剪認為自己有親眼見識一次的必要,也認為,朝陽的爬升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值得花時間觀賞的事物之一。至於理由就更簡單了,朝陽因轉瞬即逝而珍貴,當它過於成熟,橙紅的圓周就會長出光刺,變成寡淡的黃,霧霭也會散去,那種明亮而不至於耀眼的狀態相當舒服,卻並不能供他觀賞多久。

不過那時他也沒有去琢磨這些——日子已經這樣了,做什麽都要去質問理由,並給自己翻出個答案的話,他的人生恐怕就過不下去了。

日出前租了條小船,漁民帶他入海。蒼青色的天空從邊緣亮起,逐層地點染,成片水鳥掠過頭頂,他就一個人站在船尾,被第一道曙光籠罩。

那時的風很潮濕,很冷,像是快要下雨了,漁人的吆喝從甲板傳來,如若隔世,連抑揚頓挫楊剪都還記得。他也記得那時在想什麽,想自己終於還是來了,比預想的要早,但沒有帶相機。他望見那輪太陽,也不知是失望還是什麽,心裏漏出一個巨大的洞。

空掉的木匣挨在腳邊,最後一縷灰塵從指縫間篩下,他安靜地看著那海面,就像看著一捧沙子滲入沙漠。

海水依舊湧出波紋,那幾朵浪花看起來似乎摻了些什麽,卻也依舊在打著卷兒倒退,很快就看不見了。

所有都已離他而去。如同在出發前他丟掉了自己最後一件行李。

這就是半點線索也不留,此生不必再見了。

楊剪凝視李白的眼睛。

日出是很好的。

那三個字也是很好的。

但人人想要嗎?

已有五年過去,一罐灰渣罷了,也不知跟著洋流循環到了哪裏,會是什麽樣的天涯海角。如果海足夠廣,是否楊遇秋也算環游了全世界?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

楊剪也承認私心,他不想在姐姐的墳前燒紙,年覆一年,無言以對,所以幹脆不買墓地。楊遇秋到底喜歡哪一種呢?他替她做了決定。那點遺骸可以說是消散殆盡,再無行蹤,卻又可以說是遍布在天地間,他不想祭拜,但為什麽又回來了?依然沒有答案。

楊剪爬上曾經爬過的山丘,面對朝陽和成群的漁船,他戴了合適的眼鏡,比那時眼睛剛剛壞掉看得清楚了不少,拍攝下來,卻沒有把它留住的沖動。他又走到曾經走過的海邊,挽著褲腿踏入冰涼的海水,追逐退後的潮汐。

同樣留不住海。

生日過去了,中秋也過去了,他告訴那片海,自己結束游蕩回到了北京。他還告訴她趙維宗現在過得很好,前幾天見面,那人剛從北極度假回來,手上多了枚戒指。

他也很想問問,試圖把一件事徹底忘記卻屢屢失敗的時候,你們鬼會選擇怎麽做?可能鬼是沒有記憶的吧,也沒有這個煩惱。

楊遇秋說不定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了。忘不了的是活著的人。

海水只是輕輕拍打,撫平細沙,包裹他的腳踝。

沒有等忌日過去,楊剪就走了——他這趟回來本身也不是為了祭奠,房東還打來了電話,說有人也想租他剛打理好的那套房子,二十多歲,男的,單身愛幹凈,既然他一人住太空,就想問問他有沒有合租的意向。

真是個離開的好由頭。

在電話裏楊剪沒給答覆,只讓那人先等等。黃金周早就沒了車票,飛機也只剩下零星航班的頭等艙,他還是回去了,和那人見了一面。

是個搞藝術的,剛從美院畢業,準備在鼓樓那邊開文身店,願意跟他平攤房租。

他隨便找了點理由推拒了。

房東得知以後,似乎覺得他有毛病。

楊剪倒是挺喜歡這種漫無目的的感覺,一個人待著也是舒適的。北京四處拆拆建建,大變了模樣,回來了這麽久他才有空好好看看。他暫時不準備去任何地方面試,試著早睡早起,不太順利,開始給自己買菜做飯,有時候難以下咽。他也買了很多書,不讀書就整理自己帶回來的考試資料,在打印店講價,還見了許多曾經的朋友。

他們都愛說,“你可算回來了。”也都愛說,“這些年過得真不容易。”楊剪總是一笑了之。說完常規的,有的人會裝作其餘什麽都不知道,但也有些關系近的,比如羅平安,在問完他大老遠跑浙江野什麽去了之後,會問起李白。

楊剪往往回答:和平共處。

這段關系究竟是怎樣,既然那人已經幫他下了定義,他也沒什麽非要糾正的,是遠是近,對人對己,他都習慣來去自由。

他認為自己就要這樣度過小長假,接著再度過更多的日子了,“天天快樂”了嗎?楊剪不想自欺欺人。關鍵在於他本就不覺得人活著是為了快樂,沒有那種無謂的期待,就很容易獲得平靜。

然而,前夜,他獨自待在空空的屋子裏縫扣子,面前的盤裏煎糊的蛋餅已經放涼,電閘突然跳了,指尖不免被刺破。

沒有著急去修,他靠著墻,聽樓上的鄰居從飯後就開始發火,摔杯摔碗摔椅子,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他又收到了李白的短信。

今天見一面吧。

李白還惦記著他的禮物。

不好意思,我有點事。

這是真的。

楊剪把這八個字發出去,手機屏幕上沾了點血,一抹就稀薄。

然而現在李白還是出現在他的面前,從那片模糊的陰影,到他手下,笑著,咳嗽著,和他說話。從腰肢到脖子都是那麽柔軟,眼睛閉上了,睜不開了,燙黑一塊的手握上他的腕子,往下壓,好像在要他更用力一點。

我愛你。

李白是怎麽把這三個音節發出來的。楊剪以為他會哭會鬧會把酒潑在方昭質臉上,或是再點上一支煙燙自己。可李白居然呆住了那麽一會兒,任他拽走,然後告訴他,自己失敗了。楊剪的大海蓄了這麽久,突然遭遇塌陷,他從那種波濤洶湧中陡然清醒,先是看見海面,再眼睜睜地看它縮成雨後殘舊地面上那即將幹涸的一小窪,掙紮翻滾,再無法把耳朵淹沒。

可是我愛你。真的聽清楚了。

剛剛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似的,楊剪松開雙手,直直垂在身側,隨呼吸起伏。

“你還好嗎。”他問。

李白粗喘了一陣,呼出的氣長長短短,齒間閃動金屬的細光,口水跟著咳嗽控制不住地流出來,在這被霓虹避開的暗處,晶亮地掛在嘴角。

他捂著脖子,有些抱歉地說:“……不太好。”

“……”楊剪用袖子擦他的臉,掌根撐在裏面按實,拭開那些亂糟糟的水痕,“對不起。”

李白卻逐漸拾回自己呼吸的節奏,兩手攤開,把自己平鋪在草地上,就這麽看著他笑。聲音還是啞的:“那你給我做人工呼吸吧。”

又一本正經地說:“我以前人工呼吸,救活過一條魚。”

楊剪聞言就俯下身子,兩指擡高他的下巴要他把嘴張大,竟是真準備按他說的去做。李白猛地一下子就慌了神,抓著地上的草,他往後退,靠上身後的冬青,他坐了起來。

喘得比剛才還急:“我瞎說的,我不會死的。”

“不用勉強你自己……”他又道。

楊剪盯著他,站了起來,就那麽背著路燈,插著口袋,全身上下只有發梢透出些光亮來。

李白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魚呢?”

“魚是真的。我養的金魚……我按網上說的弄,它就變得活蹦亂跳了!但後來還是死了。”

“以前我經常覺得你是個傻帽兒,”楊剪忽然笑了,“這幾年好像更嚴重了。”

“我也知道我是。”李白抱住膝蓋,悶悶地說。

“用我送你回家嗎?”楊剪還是笑著,甚至朝他遞出了一只手。

李白困惑地擡起眼來:“我沒準備回家。”

“……我還有話要和你說。”腿一時間沒力氣站,這是最讓他絕望的。

楊剪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蹲在他身畔,表示洗耳恭聽,“說吧。”

李白吸了口氣,可以說嗎?剛才他又做了莫名其妙的事,可楊剪還是要聽,在等他說。是準備聽完之後更準確地罵他嗎。他慢慢道:“我對我認識的人,都會有一個定義,討厭的,不是很討厭的,討不討厭都和我沒關系的,還有朋友,還有……”兩手垂落了,指尖觸到土地的濕涼,“我們兩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找答案,我問了和尚、拉琴的瞎子、賣肉的模特兒、佛祖!但不行,就是不行,他們誰都不會明白的,但是你明白,只有你懂。”

說這話時綠化帶外的路面傳來哭聲,楊剪轉臉看了看,於是李白也追著他看,是個背書包的小女孩,不過七八歲的模樣,被母親硬生生提溜起半邊肩膀,正在路燈下嚎啕。

楊剪看回李白臉上,道:“我不懂。”

李白楞了楞,“就是,我不能把你定義成朋友,想到你是我的朋友我就難受得要死,那種感覺就像,徹底離開了你,一樣,”他的手指摳入泥土,指甲縫裏莫名有種辛辣,仿佛摳開了自己的疤,他吐詞越來越慢了,聲音也越來越小,“但是,我幹了不能挽回的事,過去那樣,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楊剪也放輕了聲音,重覆他的話。

“我這幾年一直在後悔,有時候我夢見你死了,醒來就覺得是真的,但我搞不清楚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李白弓起了背,額頭抵上雙膝,想把自己縮得更小,“後來找到你了,我不知道怎麽,變得更害怕,看到你我就在想自己變好了嗎,有沒有稍微正常一點,現在看,好像失敗了。”

“確實失敗了,”楊剪說,“我也一樣。”

“你失敗了?什麽?”

楊剪答非所問:“所以你準備怎麽辦?如果你覺得見面這麽可怕,以後不見就行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李白差點跳起來,“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再離開你了!以後,你也不用管我,往前走就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就給我留條路,別趕我走,我想對你好,不想沒機會……讓我能追在後面能看到你就夠了。”

“現在看不到嗎?”楊剪笑出了聲,“你不是總能找到我,出現在我想不到的地方。”

“你對我好的時候總是讓我覺得很危險,更危險了,我的感覺是這樣,我告訴你了,”李白卻仿佛沒聽見,繼續自顧自道,“所以你不要對我好……但也別離開我。”

“你是這樣想的?”

李白不說話,只是睜大那雙眼睛,呆呆的,水蒙蒙的。

好比一種近乎絕望的等待。

“我也告訴你,”楊剪專心和他對視,“自相矛盾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我不是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會限制你的自由,也不會做奇怪的事……我就是很想你,很簡單,我想你!”

他拼命吞下哽咽:“你理一理我,抱一抱我,親親我,不用幹別的,我就會特別開心了!我不會再逃跑……”

“真的?”楊剪問。

他攥住李白左手正在發抖的腕子,把那新疤舉到兩人耳側,他又靠近李白,距離不到一個拳頭,“那這是不是奇怪的事。”

李白想掙脫,但無濟於事,“……我不怕這種。”

楊剪挨在他耳邊,“別騙我啊。”

李白卻全身都開始顫,驀地哭了出來:“因為你抽煙了!”

“是,我抽煙了,”楊剪的目光冷冷地垂落,看著他身後那叢積灰的圓葉,“我抽煙也可以被你當作燙自己的理由。”

“你說要陪我戒煙……”

“可是你人在哪兒呢?”

他把另一只手腕也攥住了,壓住李白的肩膀,壓住他不爭氣的哆嗦,這幾乎就像是擁抱,他還繼續說著:“讓我走,又怪我沒陪你,你可真是言而無信啊。”

“……今天是,十月五號。”李白卻還在往冬青裏退。

“是的,”楊剪把他固定住,不能再往裏了,接著用力把他的右手抓到面前,按亮他的表盤,“二零一二年十月五號晚十點二十六分。”

“你和他們,看球,吃飯,喝酒,我以為你忘了。”

“你希望我忘掉嗎?”

“不希望,忘掉的話,就不是你了,不要那樣,我不要那樣……”李白的淚水沾濕了楊剪肩頭,他又哭又笑的,呼吸狂亂而滾熱,“我希望我病得更重一點,我想早點死掉,是罪有應得!你可能會心疼我,狠狠地愛我一遍,再繼續恨我,更恨我。”

“太自私了吧?”楊剪掐他的指尖。

“自私……”是啊,李白笑了,他竟然很喜歡這個詞,他越過楊剪的肩膀去看那令人暈眩的明亮街道,幽幽地說,“我還能更自私一點,楊老師,方醫生喜歡你,你心裏很清楚吧?這幾天你們經常待在一起,是嗎?和他分開吧,別讓他喜歡你,更別去喜歡他。”

楊剪被氣得發笑,他認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了,事實證明,很多道理跟李白是說不通的,就不該心懷僥幸,他們只要待在一起,就是在浪費彼此的情緒和時間。

但也就在此時,身後響起尖叫,他意識到那是哭聲演變的,回過頭看,還是那個女孩,她的書包已經不在肩上了,她被母親揪著辮子幾乎雙腳懸空,兩個大耳光扇了過去,扇出她瀕死般尖銳的叫聲。

隨後女孩就被打翻在地上。

楊剪又想起昨夜樓上的鬧劇,父母生氣,孩子挨打,過了這麽多年還是天經地義嗎?

不過這是在大路上,已經有熱心的正義人士圍了過去,有好言相勸的,也有大喝不滿的。

李白卻是反常極了,不知何時止住了抽噎,也不再流淚,只是兩手冰涼,在楊剪手中隱隱發抖,引得全身都是寒顫,好像有根線在一收一放地提著他,堵住他的呼吸,用夾子打開他的眼皮。

“救她,救救她。”他推動楊剪的肩膀,又好像想要自己站起來。

接著被楊剪按了回去,單膝跪地,楊剪卡著他的兩條腿,甚至一手抱住了他的腰。

另一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再看了。

“救她有兩種結果,”楊剪低低地說,“一是幫她把她媽打死,二是讓她休息一會兒,回去挨更狠的打。”

李白說不出話來,在他懷裏不住地搖頭,蹭濕了他的手心,也蹭得發絲被靜電帶起,附在他的頸側、腮邊,看起來像某種小動物淩亂的毛發。

他們都看得出來,那女人毫不猶豫的模樣絕不是第一次動手了。

“你覺得哪一種好?”楊剪這樣問。

女孩已經被扶了起來,有人給她擦淚,有人摸她的頭,可她哭得愈加悲慘。

“你覺得家長會改嗎?”楊剪又道。

李白終於應了聲,卻很錯亂,話不成句:“她可憐,我覺得,我不想看見……”

“嗯。”楊剪在他背上揉了揉,開始捋他的脊梁。

“但我沒有騙你,我真的不怕,煙頭,”小時候都被更大的東西燙過多少回了,疤痕奇形怪狀的,還在他背上,那沈緩的撫觸下,“我不怕,哥,我沒有怕……”

可惜他說得再亂楊剪也聽得懂。

可惜那聲“哥”,再輕,他也是叫了。

那個懷抱更緊了,箍得他喘不過氣來,把他和那些痛打和哭聲隔得很遠,“我知道。”他聽見楊剪說。

李白不清楚這是種怎樣的狀態,楊剪又願意抱他了麽,重逢後他們做了很多次,卻一次也沒有開燈,楊剪已經能記起他那張後背醜陋的模樣了麽。只是那副懷抱帶來的安分終究壓下了恐慌,陡然松下了力氣,完完全全地,他把兩臂搭在楊剪肩頭,額頭也靠在那兒,就像把自己整個掛在楊剪身上。

只聽那人又道:“我也是個自私的人,需要救的也不止她一個。”

是的,是的,有那麽多小孩,你也救過好多了啊……所以救救我……救救我。李白的呼吸漸漸平緩,默默地想。他被暫時地托住了,不會再往下墜了,因為楊剪心軟了。這麽明顯,也這麽不加遮掩,然而他也是才意識到,這或許是由於他的膽怯和落魄。

每每當他神魂顛倒,落魄至極,楊剪就會對他柔軟。

不湊巧見過幾個當街挨打的孩子,尤其是在夜晚,他總會變成這種混亂樣子,楊剪一直記得捂住他的眼睛。

許多年以前是這樣,在涼山的村寨裏是這樣,怎麽到了現在,還是這樣。也不知是他的幸運還是卑鄙。或者只是楊剪喝多了酒……又或者只是,楊剪也在痛苦。

“她被帶走了。”李白回過神來,小聲開口。

“那我們來說你。”楊剪不緊不慢。

“我沒什麽好說的……我在想什麽,都告訴你了。”

“可是一開始你就錯了,我和你早就一言難盡了,朋友?情人?沒有詞能給出這個定義,”楊剪頓了頓,又道,“我尊重你的選擇,想你怎麽舒服怎麽來吧,然後你又找到我,全身上下都告訴我,你不舒服。”

“我是想知道,你怎麽樣舒服。”李白沮喪地說。

“我無所謂,只是希望你先把自己想清楚。”

“和方昭質在一起呢?你們很投緣。”更沮喪了。

語氣就像是呢喃,楊剪卻把自己說笑了:“你又覺得我和方昭質有什麽?”

“我不知——”

楊剪打斷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和他接過吻上過床你就會不愛我嗎?”

“可能嗎?”李白直直瞪著他,嘆氣道,“我愛你愛得都要死了,不可能放棄,愛你的人也有很多,所以想那些事都是自尋煩惱!”他說著就張開嘴,在那肩膀上咬了一口,很突然,力氣用得也很重,咬上了還半天才撒口,把自己牙根都撐得發麻,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我只能,告訴自己,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替代品,紙糊的,泥塑的,在楊剪眼裏,他們連人都不是。”

“如果不是這樣的,也不要糾正我。”他覺得牙齒很舒服,也把自己給說笑了。

楊剪沒被咬出動靜,也沒再搭理他的絮叨,只叫他站起來,拉上他鉆出這片由冬青圍出的草地。沾了一身碎草土灰,李白的手被松開了,他慌慌張張地跟在楊剪身後,發覺這像是原路返回,而自己身前這位竟然已經看起了手機,像是在瀏覽剛剛錯過的消息。在他猜測楊剪已經被自己磨完了耐心時,那張花園一角的桌子映入眼簾,方昭質還坐在原位,其他人也在,他們都沈默著。

“師兄!”眼見楊剪靠近,只有方昭質站了起來,有些拘謹也有些小心的樣子,“你的眼鏡。我還以為你要再過一會兒來取。”

隔了條柵欄和一大藍子假花兒,那副玻璃片被楊剪拿回手中。

他說和方昭質說“謝謝”,戴上它,冷不防把李白拽到自己身側,迎上那四束目光的打量。

就像是早有準備——

先是捏捏後頸,叫人下意識擡起頭來。

隨後他親吻了李白。

酒氣,灼熱,嘆息。鄰桌也在看了,碰杯聲戛然而止,眾目睽睽之下,楊剪沒有停。他先是側目看著方昭質,目光又很快落回懷中眼下——李白也在看著他,兩只眼睛眼皮腫了,裏面的光卻很亮,從不可置信變得癡迷,離得那麽近,越看越看不清楚,使得他只能專心致志,從眼神到親吻,從臉到人中,到那張總說蠢話的嘴。

李白好像漸漸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親完李白就笑了,心滿意足地,用鼻梁磨蹭楊剪的喉結,用額頭磨蹭尚且濕潤的唇角……他自己也被親出了血色,他望向方昭質的目光和楊剪如出一轍,“謝謝你啊,方醫生。”

方昭質早已臉色煞白。

“不客氣。”他啞聲回道。

這話在李白心頭一碾,但此刻,那種隱秘又強烈的快感占了上風,極上風,在自己的一點點幸福面前,誰還會在意別人的!楊剪竟然還摟著他的腰,那種什麽都不在乎的感覺……原來對任何人都是一樣啊。

只有對他還算得上有例外了。

他也不是唯一奇怪的那個人,做出這種惹人咂舌的奇怪事,楊剪比他還少了顧慮。

是不是因為楊剪非但不介意別人的眼神,也不介意誰的眼淚?舒服,清清楚楚,這是楊剪需要的,而其餘的那些都是可以拿在手中,也可以隨手丟掉的東西。

這樣的楊剪太自私,太殘忍,也太令他喜歡了。

要想避免傷害就不要愛上這樣的人!李白真想奉勸一句。他不怕任何傷害,其他人做得到嗎?就只有他。他病了,但楊剪病得更重,只有他的病能接住楊剪的病,所以,當然,也只有他可以愛楊剪到底!

楊剪說他言而無信。

楊剪要那樣認認真真地愛上他,似乎有點難度,以前就不一定有過,更何況現在,他們早已精疲力竭,千瘡百孔,的確是回不去了。

但愛上別人對於楊剪來說還要更難。

那他就再也不要放手了。

這種感覺就跟被人工呼吸往肺裏充回了氣兒一樣,管它如何,至少是差點死掉之後,又可以再活。雙臂纏上楊剪的脖頸,李白踮起腳來,湊近那人的耳朵,“哥,哥哥,”有些委屈地說,“我硬了。”

貼上那人的心跳,他又悄悄笑了:“你帶我去開個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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