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本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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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葵花,是個天高雲淡的上午,然而兩人卻不得不無功而返——那塊地是楊剪自己動手整理出來的,據說橫在半山腰,就在別人家的橙樹林旁邊,與山腳下的鄉村靠一條只夠皮卡車單行的小路連通。平時走起來雖然崎嶇,但也算得上方便。結果這回剛爬過了小一半就碰上了路障,“前方山體坍塌,禁止通行。”路中央豎著這樣紅底白字的牌子。

不用想也知道,這路大概是前些天被暴雨沖垮了,然而兩人還不甘心,非要繞過那字牌,還想再往上一點。沿路的泥濘越來越重,好不容易走近一瞧,大塊的土石從山側剝落,混著樹根和斷木堆積,最矮處也有兩三米高,已經把整條路堵死了。

“要不試試從下面走?”李白指向原本山路的另一側,那裏還有些完好的林木,樹冠伸到路面的高度,沿順樹幹爬下去的話,或許還能踩上實地,把路走通,“還可以直接爬過去,不就是個坡,爬過去就好了!”他擼起褲腿,對那些堆壘起來的紅土躍躍欲試。

楊剪卻轉身就走。

“你會陷進去,”他說,“或者被滑下來的石頭推到山底下。”

回去的路上他還跟李白講了幾個故事,說這邊山大土松,坡度落差大,每年雨季都要吃幾個人,尤其每場大雨過後,你不知道踩上哪塊土地會塌,碰到哪塊石頭會牽一發而動全身,越野車小面包失蹤的情況同樣屢見不鮮。

說這麽多,也不知是真是假,至少把李白震懾住了。乖乖地挨在楊剪身側,他沿著來時的腳印,一步也不敢亂踩,生怕碰上“陷阱”,把楊剪也給兜進去。

只是忍不住小聲地問:“那葵花田是不是也都毀了?”

“可能吧。”楊剪心不在焉。

“好可惜……說不定花兒都被打掉了,”李白指向老天,“天天下雨,煩不煩啊。”

楊剪卻瞇起雙眼,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好像栽花本就是無心,他顯然也不是非要看到向日葵開的那個人。

申請的離校日期是八月二十一號,楊剪還要多留這麽幾天,是因為學校裏還有些沒來得及收尾的事。跟新來的韓老師交接教學內容是一方面,接學生回校則占了工作量更大的一頭。年輕老師兵分兩路,徐荔領著小韓徒步接近的,楊剪開著借來的皮卡上山過橋,去接遠的。

這些路他早已爛熟於心,每條分叉後面有幾個新生和幾個老生在等著自己去找,心裏也都有準。他還帶了個掛件,等身的,不怎麽吵人,有時坐在他的副駕駛上打瞌睡,有時待在後車槽裏吹風看天。

拆了個硬紙箱鋪在底下,李白坐也沒個坐相,經常坐一會兒就直接躺倒了,楊剪在後視鏡裏能夠看到他歪七扭八的坐姿,抑或是高擡起來抓空氣的手。等終於開到了地方停下車,再看那人“呼”地跳下來,佯裝自然地揉揉被山路顛麻的尾巴骨。

李白一定要跟來當掛件的原因是,他說此地民風彪悍,多帶上自己可以給楊剪漲氣勢,然而幾天下來,他爬上禿山,潛往深谷,見到掩映其中的村寨,卻沒碰上一個拿著砍刀不歡迎他們進入的人。總能看見女人在地裏幹活,或是抱著繈褓坐在路邊,睜著空空的眼,猶疑又帶點憨澀地打量他們;也總能看到男人躺在土地上,拿外套蒙著頭,或是耳邊放著煙鬥,都睡得挺沈,似乎不是天塌地陷就叫不醒他們。

年紀都不小了,這樣的村寨總是靜謐空曠,年輕人都不在,最有活力的是那些褲腳沾著泥土的半大孩子,他們蹲在各自家門口,遠遠地聽見動靜,他們就都站了起來,仿佛對來客已經盼了很久。

有好多孩子叫“老師”,害羞的那些不吭聲,也要在外圈緊緊圍著。

但楊剪只能帶走自己的學生。

他穿梭在泥墻之間,一扇扇破木門中,熟練地按名單找人,他驅走咬李白鞋跟的狗。找到的學生跟在兩人身後,漸漸連成串子。不時有家長交不上錢,摘下房梁下面的老臘肉,又從床底下摸出一籃雞蛋,想來抵賬,楊剪就會和他們說,義務教育學費國家都交上了,孩子吃住都跟著學校,也可以先欠著,等助學金批下來了再統一補。

讓你們的孩子過來上學就行。

然而更多時候,這樣的拜訪根本就碰不上家長,要麽是說爸媽出去打工了,好久沒回來,要麽幹脆低下頭不聲不響,孩子們無非是這些反應。遇到這種情況,楊剪仍然不著急,他讓人領著自己去村支部那裏登記,說誰誰誰家的兒子女兒被青崗中學帶走了,簽下很多單據,最終他都會把身後那串學生一個不落地送上車鬥。

挺奇怪的是,好像一旦爬上這輛車,妖魔鬼怪就被甩開了,林中的重霧毒瘴也散幹凈,孩子們個個變了人似的神采飛揚,話也密了,他們在車鬥裏在李白身邊圍坐,問好多問題,問不到答案也沒什麽,他們自得其樂地唱起歌。

李白默默地想,當學生果然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劃完最後一張名單的那個晚上,李白在床上叫著楊老師,問,我是不是特別壞啊。

楊剪含住他的喉結,說,是嗎。

他們那麽多人,都需要你,我把你從他們那兒,搶走了。李白抱緊他的肩膀。

楊剪在那尖尖的喉結上輕咬,還是說,是嗎。

這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李白的眼睛被纏綿晃失了焦,卻悄悄笑了。楊老師,楊剪。你就沒準備給我一個答案。你從來都不喜歡給人答案。我也知道,就算沒有我,你早晚還是會走。

事實上在類似貧瘠的年紀裏,李白同樣期盼過有這樣一個老師能降臨在自己身邊,或者師傅也行,他沒那麽貪心,非得坐進教室。他只是想要一個年長可靠的人,可以看到他的傷疤,可以教他治療它們。可要是真的讓他遇見了,如車鬥裏那些眼裏閃光的正常孩童,現在看來,又會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見過太耀眼的人就再也忘不掉,這一情形放在誰身上都殘忍,是詛咒。因為離散似乎永遠無法避免,誰對誰也不會每分每秒都奉送。接受得了就好好活下去,接受不了,也不會死。

但楊剪本來就是他的。

他本就應該把楊剪帶走,他不需要送別,他與楊剪離散,那才是不正當。

李白只是在心裏想想,這樣就不會被糾正了。

行李不多,但楊剪的單人旅行箱總歸不夠用,八月二十號那天,李白坐大巴進縣城,又買了個大的。回來時午後太陽正好,七十來個學生跟幾位老師都聚在操場上,盤腿而坐,中間圍著的人正在旗桿下唱歌。抱了把吉他,掃弦也簡單,唱的是竇唯的歌,黑夢,第三首,《還有你》。

李白立馬拖著箱子拎著紙盒跑近,又在圈外驀地停住,在一個正在啜泣的小姑娘身後,他安靜地坐下來。

看來都知道了,楊剪要走了。連生活老師跟徐荔都紅了眼角。

這首歌明明並不抒情,旋律有點懨懨的,很難唱,需要把嗓子壓得很低,卻是楊剪在KTV裏的必點曲目,沒人能跟上他一塊唱,也沒人敢切他的歌。

不過是什麽時候學會彈吉他的?還是一直都會一點,但我們沒有琴,所以也沒給我彈過。李白目不轉睛。

楊剪唱歌時低著頭,對著那木黃色的琴面,不看任何人,唯有春風拂面。唱完了,他就站起來鞠上一躬,把琴還到小韓手裏。

李白開始鼓掌。

楊剪看著他說:“也謝謝同學們剛才給我表演的節目。”

這大概就是送別會的壓軸了,那些穿上幹凈校服,給自己仔細打扮了一番的孩子們腫著眼泡開始跟著李白鼓掌,徐荔看了李白兩眼,那紅了半天的眼眶也終於滑下兩行淚水。而李白站了起來,邊往乒乓球桌走邊笑著招呼:“都別哭啦,我在縣城買了個大蛋糕,吹個蠟燭許願以後再見吧!”

話畢,他就把捧了一路生怕顛壞的盒子放上桌臺,已經有學生跟上,把蓋子一掀,李白跟他們一樣抽了口氣。

杏仁片沒有散落太多,圓面上十幾個奶油墩子,撐著十幾顆草莓,一個也沒掉,連蛋糕棱上的直角邊都沒被磕碰出凹痕。

李白抿起嘴,在一眾垂涎的目光中,他看著楊剪被簇擁,向自己走來。

“來來來讓楊老師來切!”徐荔拍手道。

幾十個學生也乖乖開始拍手,打起節拍。悄悄咽著吐沫。老校長、生活老師,他們都在學生之間,不爭不搶地笑,楊剪也笑,他站在李白身旁,從褲兜裏掏打火機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接著,剛插上一支蠟燭還沒來得及點燃,楊剪就突然臉朝下被人按了下去。

“Surprise——”小韓大笑著,從他肩上松開雙手,拍了起來,卻不知何時那些唱和的節奏已經停止,操場一片死寂,只有他孤零零的掌聲回蕩。

小韓的笑意僵在嘴邊,兩只手也傻傻地停下了。

楊剪沈默地直起腰桿,他方才及時反應過來,沒被按得太深,只有鼻尖、嘴唇,額頭跟一點頭發沾了奶油。豐盈柔軟的幾團,掛在他臉上還挺和諧好看,他對小韓笑了笑,隨後就徑直走了,“我去洗洗,你們先吃,奶油容易化。”

小韓想追,卻發覺一直毛骨悚然盯著自己的那位先自己一步邁開了腿。

李白在水房找到楊剪。

那人沒有急著清洗,而是靠在水池邊緣,抽一支煙。

“姓韓的有病吧,”李白走近道,“蛋糕都被糟蹋了!”

“他知道怎麽開玩笑嗎,以為自己很幽默!按脖子,按肩膀,就會招人煩,”他又打開一只水龍頭,清洗自己的手,“你是不是覺得都要走了懶得和他計較,那我去計較,我很計較!我先給你洗洗。”

“我確實不喜歡被人按。”楊剪說。

“別抽了,也別生氣,”李白煩躁道,攀上楊剪的肩膀,去摘他指間的香煙,“一個人抽悶煙有什麽意思,我們出去揍他一頓。”

話音剛落他就被驀地壓住後頸。楊剪一手夾煙高高地舉著,一手攏過他,嘴還沒對準,草草地接吻,不讓他說話。

卻把奶油都吻到了他的臉上,黏黏膩膩的地在兩人肌膚間磨蹭,而原本就存在唇齒間的,煙氣、甜蜜、放肆的啃咬,此時就化開在唇齒之間。

“這是怎麽了。”李白問。一個吻就讓他低下腦袋,燒紅了脖子。

楊剪就笑,不回答。

“被惹煩了就拿我發洩,”李白咬他鼻尖,“我親起來很好玩嗎?”

楊剪還是那麽無聲地笑著。

“你剛才在想什麽啊。”李白從他臉上刮下一指奶油,放嘴裏吮掉,又悄悄擡起眼看。

“我在想這幾天水多,”楊剪終於又開了口,“我們可以坐船走。”

三天後,在北京的醫院大廳中,李白腹中劇痛,深蹲在墻角,仍能清晰地回味起這個吻,還能回味起次日的金沙江、艄公、破開江浪的船頭。

有兩排座位的電船,只坐了他們兩個,陽光如魚鱗,在青碧的山峽間鋪展,他和楊剪說起零八年的地震,說自己當時怕極了,還去災區做過兩個月志願者,震了還有餘震,幸好沒在傷患裏看到他;說自己後來又在大柳樹鬼市碰到那個叫做“小米”的公務員“姐姐”,一起喝了頓酒才了解,那人就在教育系統工作,精確到涼山幾個區縣的地址就是從她那兒得到的。

總之,李白在離開的途中把自己找來的路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而楊剪專註地聽,聽完之後就翻開背包,掏出一把長腰刀,刀柄還帶著彜族雕紋,他反手朝後,直接扔進出船外。爽快利落,江水被砸出一個小坑,當即被江濤彌補,他們也很快就開遠了,而在岸邊青山成片的坍塌面之間,忽現一抹明黃。

明黃下方不遠,剛剛路過的,就是青崗中學。

清早跑去上游找碼頭坐船,此時又漂了回來,李白扯住楊剪的袖口,而楊剪探身到他這邊,和他挨著腦袋,也在看。

向日葵的確開了,好大一片。

未被豪雨摧折,姍姍來遲地出現在他們眼中。

那種明黃真的是很漂亮的顏色,李白現在閉眼也能看到。那顏色甚至可以蓋過疼痛,讓他錯覺自己身處某片未曾踏足的花田。

好像幾分鐘之內做了時常幾天的夢。

“是李白嗎?”

一個聲音清清冷冷,從頭頂傳來,這就把他的夢掐斷了。李白擡眼去看,對了會兒焦,看清是個年輕醫生,一副說得上英俊的眉眼,高個子,高鼻梁,認真做過卻疏於打理的發型,有點自來卷,有點發黃。

人也顏色很淡,白得出奇。

“你好,我是。”李白謹慎道。

“你好,我姓方,接下來十有八九也是你的主治醫師,”那人語速很快,朝他伸出右手,似乎要把他拉起來,“楊剪已經和你說過了吧,今天掛上號,我們馬上就做檢查。”

李白扶墻自己站住了,瞇起眼,瞧見這位方醫生別在白大褂前襟口袋上的胸牌。能看見“腫瘤內科”以及“副主任醫師”的字樣,還有這人的名字,方昭質。

可他看起來這麽年輕。

李白零星看過不少國產八點檔醫療劇,深知“副主任”這個名頭不是那麽好拿的。

還有,李白又有點發暈了,回北京之後楊剪到底在搞什麽名堂?這才是最重要的吧?楊剪不僅把他搞到了一號難求的協和醫院裏看病,怎麽還能讓醫生親自下樓來接?

總之肯定費了力氣,所以自己千萬不能亂來,要表現得像個合格的病人。

“謝謝您了。”李白笑了笑,和正在上下打量自己的方昭質握手。

他不想對視,但也在打量,用手。那只手很涼,皮膚卻細膩得像個女人,並不是誇張——至少這位方醫生絕不是平時需要自己幹粗重活的那種人。白裏透紅的一雙手,也就握握筆,拿拿柳葉刀吧。

“楊剪呢?”方昭質四顧道。

幫我接熱水去了,因為我剛才疼的時候特別想喝,李白想,但我不想告訴你。

“哎,那不就來了嗎。”方昭質卻擡了擡下吧,松開他的手。

李白循他視線回頭望去,只見楊剪端著個白色紙杯,正從一片黑壓的掛號人群中擠來。走近了,他把熱水遞給李白,看著方昭質:“你找得挺準。”

“淡黃色衛衣藍牛仔褲,瘦,一米七左右,長得漂亮的年輕男孩,這很好找,還有你說的那些釘子,”那人連珠炮似地說,又忽然安靜了,微皺著眉,目光釘在楊剪臉上,半晌才道:“好久不見。”

楊剪微笑道:“七八年了。”

方昭質楞了楞,和楊剪握手,振了兩下也不松開,忽然也明晃晃地跟著笑了:“師兄,你還真是沒什麽變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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