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雪沾了少年的烏發，漫山的雪皚皚而臥，似是洗去了少年滿身的風塵。

穆晝抿緊唇角，一步一步地沿著河岸走去，河水已然流動緩慢，靠岸處結了薄薄的冰層，竟然看不見流動，分不清始末。

他沒有再奔跑，來時的急切與發現真相時的驚恐不知在何時已被悄然蛻掉。

他安然而行，像是一條默然的影子。

穆晝心中並無所想，卻不自覺地劃過無數人的影子。

白麓撫摸著他的頭發，指節上還沾著明黃色的顏料。

“這是用來畫海面上的反光的。”

那時他還小，不記得那副畫的樣子，只記得鼻尖縈繞的松節油的味道，暖洋洋的。

跟陸戚日記中的小畫一樣的味道。

以後，跟他去看一次海吧，兩個人在甲板上看日出和日落，看海面上的波光粼粼，看夜晚星星的影子。

山中的風冷硬得很，夾雜著雪粒飛舞。穆晝看不清前路，皮膚在寒風中被凍得沒有了知覺，奇怪的是，他還能感覺到手腕上的海波手鏈涼沁沁地貼著他的皮膚。

手鏈之下，有一道美麗的疤，被他吻過。

穆晝突然很想笑，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溫情像藤蔓一般攀附上來，像是他一直以來害怕和排斥的過往終於在他的生命中紮了根。

他似一顆飄蕩的浮塵，茫茫然輾轉於歡欣，於苦難，於千萬人的心間，如今終於落定，在那個人的睫毛之上。

穆晝的腳步越來越輕快，一直與他同步調的攝像機器分毫不錯過地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武導沈默地看著屏幕上傳回的畫面，茶已冷了，但少年的嘴角微微彎著。

似是不明顯的興高而采烈。

原來當這樣一個人回首過去時，竟也不只是悲慘與逃離欲望，還可以從容得如此鮮活美麗。

武導承認，他這部戲選擇穆晝是有私心的，雖然不了解具體情況，但穆晝的成長環境他知道一些。所以這部戲的基調從一開始就是黑色的，是一個人心恐怖故事。

但此刻的穆晝，似是給這部電影加了一層淡淡的柔光，不再淩厲得鮮血淋漓，而是在告訴他，時間不只是殺人的手，也可以是情人的手。

似乎不管你何時轉身，在生命之河的始端與盡頭，都有一個人在溫柔守候。

雪花落滿肩頭，拂去仍是有意。

仍會有殘酷以外的東西，落入我們眼中。

拍完這部戲後，穆晝休了長假，打算跟陸戚多多地走一些地方。

他們在陽光和煦的巴黎停留，去了白麓的學校，找到了那棵白麓種下的樹。

那是一株白樺，高瘦挺拔，樹的掛牌上寫著，栽種人：LuBai，樹名：freedom。

樹已經長得很高了，葉子也綠而寬大，陽光繾綣在上面，風一吹就金燦燦的，像是不知煩憂。

學校門外緊挨著塞納河，他們在岸邊的露天咖啡廳裏坐了一下午，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河面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那之後他們坐上了長途游輪，前往冰島。

途中遇到像果凍一樣的海，藍藍綠綠的，海上的氣溫溫柔，偶爾聽得到尖銳的鯨鳴。

穆晝和陸戚在甲板上站著，濕潤的海風吹過額發，遠處一只海豚躍上海面。

“我現在知道我媽媽為什麽喜歡海了。”穆晝說。

“為什麽？”

“因為在這裏沒有人可以找得到她，”穆晝說，“不管什麽時候，都向她敞開懷抱，卻也不逼迫她，只靜靜地等著她。她的靈魂可以順著洋流走到很遠的地方，那是她的自由。”

冰島，米爾達斯冰原。

呼嘯的風聲淩厲地拂過耳邊，刀子似的刮著裸露在外的皮膚。

遠處結了冰的溝壑縱橫交錯，黑色的土被凍在結實的藍色冰層裏，現出一種肅穆的青灰色來。冰川緩慢移動的巨大聲響混雜著風聲，讓人心生敬畏。

“陸戚，你看這個。”穆晝捧起一大塊冰，捧到他的眼前。

“你從哪兒挖出來的？”陸戚有點哭笑不得。

“就在路邊放著的，我隨手一拿就拿起來了，根本沒被凍住。”穆晝戴著厚厚的手套，倒是也不覺得冰塊涼，“我想把它帶回去。”

“行，我幫你拿著吧。”陸戚接了過來，“不過，現在這麽冷沒問題，但是待會兒回了酒店肯定得化。”

“沒事兒，沒準在車上就化幹凈了。”穆晝滿不在乎道。

“那還要帶著？”

“嗯，帶著。”穆晝肯定道。

化在你的溫度裏，也是他的自由啊。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了，等我年紀大了在專欄裏可以看到的文章又多了一篇。

其實本來的設想會是be，be版本現在還有七千字在我的電腦裏躺著。但是寫到一半的時候，覺得自己寫小說是想寫一些在三次裏可能不會有的幸運和機緣，那些隨處都有的悲劇還是不要寫了。

總之，寫完了真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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