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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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雲低垂在天際,與遠處的山尖相勾連。

一個衣著破破爛爛的少年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碎石塊上,路邊偶爾會出現血肉模糊腐爛的屍體,大人小孩都有,面容青白恐怖,血肉被凍得硬邦邦。男孩像是習慣了,眼睛的餘光一點也不分出去,只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不知道他已經走了多久,呼出的白氣讓他的鼻尖濕漉漉的,睫毛上結了碎碎的冰。

男孩不曾擡頭,只順著長滿虬結荒草的山路一直走,身後的天空還泛著星星,他前進的方向,山的另一邊卻慢慢漲出青色與紫色交織的雲霞。

“卡!”導演喊道,“可以過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趕忙跑上前去,給穆晝披上厚厚的羽絨服。山間的冬季清晨溫度在零度以下,為了拍到符合武導期望的天空效果,他今天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林渺遞給他一個大玻璃杯,裏面盛著熱水,用來給他捂手。

穆晝手指貼上去,冰涼的手指被燙得刺痛發麻,他視線還沒在片場內轉過一周,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便向這邊走了過來。

穆晝把玻璃杯還給林渺,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頗為玩味地盯著走過來的男人。

陸戚被直勾勾地盯著也不覺得窘迫,只是步子稍稍加快了一些,在穆晝面前停下時帶來一點清新的味道,混著青草香,讓穆晝覺得鼻子有點癢,轉過頭打了個噴嚏。

“外邊太冷了,去車上休息吧。”陸戚說。

穆晝點點頭,任憑手指被陸戚捉著放進了大衣口袋裏。陸戚的口袋裏裝了充電發熱的暖手球,熱烘烘的,溫度妥帖,他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你今天幾點過來的?我好像沒看到你。”穆晝說。

“五點多吧,到的時候你已經開工了。”陸戚說,“我帶了早餐過來,一起吃。”

陸戚已經追了他七個多月,從春末到初冬。

陸戚帶了一盒現做的點心過來,盒子厚重精致,打開蓋子的時候點心還是溫熱的。

“我煮了一點酸梅湯過來,應該夠喝一天的。”陸戚拿出一只保溫壺,擰開蓋子。

“熱的?”穆晝挑起眉毛。

酸梅湯沒有冰,就像沒有靈魂。

“大冬天的,喝冰傷胃。”陸戚坦然說。

“行吧,你怎麽跟我奶奶似的。”

陸戚笑了笑,算是接受了這個“表揚”。

穆晝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意外地發現並不難喝:“加了什麽?還挺好喝的。”

“幹酸梅、冰糖、山楂片、橘皮……”陸戚一邊說著,一邊又拿出一個裝著蔬菜沙拉和水果沙拉的食盒,“……還有幹玫瑰花什麽的。”

“這麽講究,”穆晝聳聳肩,“我都是買粉直接沖的。”

“那多不健康,你經紀人肯同意?”

“他們又不知道我櫥櫃裏有什麽,再說那些只要喝不胖,就沒人管。”穆晝說。

陸戚點點頭:“行,以後我煮給你。”

穆晝笑笑,沒有答話。

用罷早餐,跟著陸戚過來的助理把東西都收走了,穆晝窩在座位裏看劇本,陸戚打開電腦處理工作。

接下來的戲不容易,拍到現在已經接近了電影的尾聲。

穆晝飾演的角色叫做程嶸,出生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莊,村莊四面環山,還擁有一個不大的湖泊和一條河。這條河是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事物,每時每刻都帶來外面的水流。

程嶸喜歡這條河,他有三個姐妹和兩個哥哥,家裏永遠混亂而嘈雜,生活的艱辛將父母的脾氣磨得尖銳而刻薄,他每天都早早地來河邊的石頭上坐著,以期逃離令人煩悶的家庭。

河水不算湍急,偶爾會帶來幾片尚且蒼翠的綠葉,河中的泥沙閃閃發亮。

一天清晨他剛剛來到那塊他的專屬石頭,就看到遠處的河洞裏竟然卡住了一個人,衣角被河水沖刷得飄飄蕩蕩。

他救了那個外來人,陌生男子是個啞巴,蘇醒後在地上劃拉自己的名字,他說他叫江悅,但其他的事情全部不記得了,大概是被傷了腦袋。

江悅很快地融入了村子,他雖不能講話,卻聰明又手巧,很快就獲得了村民的好感。

程嶸不再整日坐在河邊,他與江悅成了朋友,他說他想出去看看,順著那條河流。

江悅原本溫溫和和的性子,聽他說了這話,卻罕見地焦急起來,用盡方法阻止他的外出。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程嶸發覺了江悅身上諸多奇怪的地方。

……

程嶸還是偷偷出去了,他不能放棄,外面的世界瘋狂地刺激著他的血管,他不能不出走。

以上就是穆晝已經拍過的部分,武導拍電影不喜歡將場景的順序打亂太多,每個人的表演都要順著故事的脈絡一點點發展開來,最終一起指向不可避免的殘酷真相。

接下來要拍的就是重頭戲,是整部電影的高潮,也是結尾。

程嶸順著河流不停地走,河水卻越來越少,最後幹涸,這竟然是一條源頭幹涸的河水!

程嶸沒有停下來,他順著幹涸的河床向前,路邊不時地出現血肉模糊的屍體,後來便變成了已經風化的白骨。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雙腳已經不再流血,腳下皮膚變得粗糙而堅硬,他的頭發有了灰敗的顏色,他的聲音不再清脆如河水激越,變得嘶啞幹裂,他的記憶成了破破爛爛的危房,甚至變得麻木。

他終於到了一座小城。

小城看上去安靜而平和,因為城裏的房屋全部成了廢墟,廢墟的泥土和磚頭上已經長出了茂盛的綠草,看起來已經荒廢了許久。

他走進去,莫名覺得熟悉,可已經混沌的腦子卻想不起來為何,直到他看到一間半塌的房子。

房子的窗已經被擠壓成了菱形,卻仍吊著幾串臘肉。臘肉已經變成瘦小的一條,肉質被分解風化碎成了灰色塵土。他木然的腦子裏突然竄起了一串火花,他用手指著臘肉一串串地數,一共九串。

他不肯相信,重新數了一遍,依然是九串。

程嶸家裏每次的臘肉都要做出九串,不多不少,正好九串,掛在廚房的窗子上風幹。

程嶸在空曠的街道上跑了起來,一處處細節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驚慌而恐懼,不停地嘶吼,卻發不出聲音。

猛然間,程嶸像是明白了什麽,順著幹枯的河床往回跑去。

他跑過了累累的白骨,跑過了荒涼的結冰的山頂,踩在虬結的荒草上,沒有眼淚。

漸漸地,河床變得濕潤,草色也柔韌溫柔起來,水流漸漸變大,發出激越的聲響。

他的雙腳被尖利的石子磨破,聲帶像是破了洞的風箱,他一頭栽倒下去。

最後一個鏡頭是在夜晚粼粼的河面上,星子倒映在水裏,一片蒼翠的葉子在破碎的星影裏安靜地流流轉轉,水波與夜色同樣溫柔。

後邊的戲不好拍,如果說電影的前半段他可以有多種多樣的表現形式來讓程嶸表達,那麽接下來的戲便只剩下了動作和眼神。

他需要靠著行走與跑步的姿勢、眼神與失聲的嗚咽來推動這個故事。

最重要的是——不能拍成恐怖片。

穆晝雖然是拍電影出的道,一戰成名,但並不是科班出身,大學正正經經讀的是船舶工程。能出來拍電影也是偶然。

武導當時在電影學院海選角色,定下了幾個外形符合條件的男生準備進一步試鏡。當晚帶著他們幾個去吃飯,順便在席間交代了試鏡事宜和角色考量。

武導並沒有大導演的架子,為了更好地了解學生們的性格,也願意跟他們多接觸。席罷與學生一起回學校,男生們都想多表現一下自己,即使彼此之間不算太熟,氣氛也沒有冷下來。

大學城裏小吃巷子縱橫交錯,武導與學生擠在人流裏前行。突然,他在前邊不遠處的臺階上看見一道身影。

那是個賣鹵味的攤子,燈光昏黃,照得人影閃爍。那個男生像是喝醉了,拎著一只綠色的酒瓶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眼睛裏的光卻忽明忽暗,閃爍得厲害。

武導叫住了同行的男生,讓他們先回去,男生們懂事地道別離開。

他覺得有趣,溜達到旁邊的露天攤子前,點了一盆小龍蝦,也不介意油膩膩的桌椅,撐著手肘開始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個看上去馬上就要發酒瘋的男生。

男生果然沒有讓他失望,無知無覺地站了幾分鐘之後,他張開了雙手,玻璃酒瓶啪嗒摔在了地上,瓶身咕嚕咕嚕滾下了臺階。

有人開始竊竊議論他了,男生毫無所知,只維持著張開雙手的動作,像是下一刻就要飛起來了。

他很瘦削,骨架卻漂亮得很,身上的白色T恤看上去空空蕩蕩的,被夜風鼓動,像是溫柔的心跳。

他手腕上的手鏈很別致,銀絲被做成淡藍色,相互纏連,勾成了起伏不定的海面。手腕微微顫抖的時候,黃色的燈光照在上面,泛起粼粼海波。

武導瞇著眼睛註視著他,小吃巷裏嘈雜的人聲、各色閃爍的燈光、不新不舊的建築一一從他的視野中被略去,只剩下了張開雙臂的少年和他身邊如有實質的風。

他會怎樣做呢?

他會跳下來,還是轉身走進去?

是要被那風托舉著裹挾進陡峭的崖壁,還是終於醒覺回歸生活?

在男生有下一個動作的一剎那,武導一直以來權衡不止的劇本結局終於定了下來。

而穆晝成名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也會被問及電影結尾他到底給出了怎樣的反應,穆晝不曾回答。

也是為此,電影的結尾處,少年那個既像是擁抱,又像是決裂的動作,給電影史留下了一個唯美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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