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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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這一倒下,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孫太醫一大早急匆匆地進宮, 診了脈,只說長安這是憂思過度,需要靜養。

周修遠下了早朝巴巴趕過來, 聞言不禁冷哼:“靜養?又是靜養!這又是你倆搞出來的小把戲?就為了避開朕?”他怒而指責道, “姜長安!朕警告你朕的耐心有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於朕, 就不怕朕當真惡了你?!”

話雖說的惡劣, 周修遠那副目光灼灼地盯著床榻之上的模樣, 可半點不像是膩了!

已然幽幽轉醒長安不願睜眼, 連翻一下身的興致都沒有。對紗帳外怒氣沖沖的周修遠充耳不聞。孫太醫縮著脖子,權當自個兒耳聾。每回陛下來翠平宮,翻來覆去都是這一番話。孫太醫從戰戰兢兢到如今耳朵都長繭子, 早已見慣不怪了。

溧陽王妃的這脈象已經比先前好上許多。前些時候王妃郁結在心, 孫太醫眼睜睜看她半個月便瘦得皮包骨頭,都怕她熬不過去給徹底熬垮了。

“喝上幾回安神茶,”孫太醫收起搭在長安腕子上的手,扭頭小聲沖藍欲道,“先前開的方子還照常吃,用量減一些便是。”

藍欲點點頭,擡手做邀請狀, 請孫太醫去偏殿一趟。

孫太醫不明所以,但來得勤,自然知道偏殿住著溧陽王的一對龍鳳胎。想著許是孩子生了病,於是便擡眼去看周修遠。

周修遠的心神都在長安身上, 見狀不耐地擺擺手,示意他自去。

孫太醫於是擦擦手,且隨她去了偏殿。

偏殿裏伺候的人,除了長安身邊四個丫鬟,就兩個內務府送進來的奶嬤嬤,人少。孫太醫進來就看到一個宮女在照看搖籃,細嫩的啜泣聲一下一下的。王妃身旁那四個厲害的丫鬟一個不在,奶嬤嬤也不在。他心道伺候的人少便是這點不好,溧陽王妃那兒一病,奶娃娃這兒就缺人。然而他人才走進去,偏殿的門便從外頭吧嗒一聲關上了。

孫太醫一楞,扭頭就看到長安身邊那個老穿綠衣裳的姑娘從角落裏走出來。綠魅摸了摸袖中的短刃,含笑地走過來:“孫太醫。”

孫太醫疑惑地打量了會兒她,再瞧一眼緊閉的門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翠平宮怕是發生了什麽事兒。綠魅朝孫太醫做了個請狀,請他到搖籃邊去。孫太醫眉頭蹙起來,疑惑地順著她的意思去了搖籃邊。

而後低頭那麽一瞧,心裏猛地一個咯噔。這倆孩子是誰家的?

溧陽王夫婦的那對龍鳳胎,哪怕只瞧了一眼,孫太醫也印象深刻。畢竟那般出色的長相從來都是千裏挑一萬裏挑一,這搖籃裏的孩子眉眼糊成一團,根本就不是那對龍鳳胎!面色微變,他刷地一擡頭,便對上笑瞇瞇的綠魅。

電光火石,孫太醫忽地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不外乎王妃慈母心腸,為保孩子一命所做出的下下之舉。說來,孫太醫為長安隱瞞的事兒已經不是一件兩件。將真的小世子小郡主換出宮去,怪道王妃肝氣郁結的病癥好了許多。

心中有了定論,孫太醫於是正色道:“放心吧這位姑娘,老朽知道輕重,不會多言的。”

綠魅聞言一笑,她揣在袖籠的手松了松,面上笑容比方才要真心得多:“主子這般也是無法子了。若非被逼無奈,何苦出此下策?如此,便多些孫太醫了。”

孫太醫什麽都沒說,點了點頭,作勢便去翻開搖籃中奶娃娃的眼皮與舌頭。

雖說倆孩子並非溧陽王府的血脈,但也是活生生的奶娃娃。孫太醫醫者仁心,可見倆孩子哭聲兒有些不自然,自然做不到不管。他本就尤擅婦科兒科,低頭這麽一打眼兒就瞧出兩孩子臉色不對。

細細查看了後,確定這倆孩子是驚著了。

“有些高熱,”仿佛這兩就是長安的孩子,孫太醫神色如常道,“老朽這就開一貼退熱的方子。也不用餵下去,只管搗碎了貼孩子肚臍上便是。另外,餵奶的嬤嬤要註意,有些吃食要忌口,老朽這就去寫下來。”

這倆孩子從接過來起便已經哭了五六次,綠魅也有些擔心:“太醫你且開方子。”

孫太醫這邊開完方子便告退了。內殿這邊,周修遠繞著床榻走了一圈。紫怨白鮁就跟兩條齜牙的狗似的對他虎視眈眈。並非動不了這兩人,不過是覺得動了的後果太麻煩。以長安那等破爛脾氣,他真動了她的身邊人,他這輩子怕是都別想沾她的身。

美人嘛,不疼不癢的亮亮爪子是撩.撥,真不死不休的鬧騰便是麻煩了。

周修遠負著手凝視長安,長安閉著眼一動不動,內殿鴉雀無聲。兩人這般無聲地僵持,誰也沒有動一下。王匆幾次以後已經學聰明了,再也不上趕著找罵。每回陛下來翠平宮都是退讓的結果,還有什麽可爭辯的?

老老實實縮在角落裏,等著周修遠碰一鼻子灰走。

然而,原本以為這次還是跟往常無數次一樣無功而返,結果平素只說不動的周修遠卻突然發難。

只見他一腳踹開了紫怨白鮁,出其不意地闖入床榻,直接撲到長安的身上去。原本閉目不動的長安吃驚之下雙目圓睜,一見周修遠這張臉,頓時目眥盡裂!!

一旁紫怨白鮁蹭地拔出武器,就要撲上去刺他。

說時遲那時快,外面突然沖進來一堆禁衛,踢掉了兩人手中的武器,迅速制住了兩人。內殿長安的人就三兩個,宋雨還不懂武,一時間全部被踹倒在地。

周修遠仿佛發了狠,一手壓制住長安用力掙紮的兩只手,一手空出來去撕扯她的衣裳。

“滾開!滾開啊!!!!”

茲拉一聲布料碎裂的聲音從內殿響起,長安尖利的呵斥與周修遠發狠的吼聲雜在一起,格外淒厲。周修遠其實是會武的,即便沒有周和以武藝高超,也絕對稱得上二流高手。他當真發狠對長安,長安一身蠻力根本掙脫不了。

單薄的褻衣被撕碎從肩膀一直裂到肚臍,長安消瘦的鎖骨暴露在空氣中,迅速滋生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哭了:“放手!你放開!周修遠你放開我!!!”

被制住的四個丫頭腦袋被踩在地上,悶悶地嘶吼著,眼淚都飈出來。

暗中保護長安的夜梟將要忍不住冒出來,長安忽地從枕頭下面掏出了一把匕首,狠狠刺向了周修遠。周修遠躲閃不及,胳膊被化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汩汩地冒出來,眨眼間染紅了周修遠的龍袍。

周修遠吃痛已經放開長安,轉頭刷地盯向長安,震驚不已。

長安趁機爬起來,縮到角落去,匕首就橫在胸前,警惕地盯著他。

兩人就這般僵持住了,氣氛劍拔弩張。王匆嚇得膽都要破了,跌跌撞撞地撲過來,嘴裏大喊著:“陛下你沒事吧!陛下你沒事吧!”

然而周修遠連一個眼風都懶得給他,只盯著長安。

長安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仿佛一只被激怒的獅子。王匆企圖靠近,被憤怒中的周修遠一腳給踹飛出去,重重砸到了柱子上。王匆爬起來,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床榻之上的兩人睡也不退讓地僵持這,僵持了約莫一個時辰,最後周修遠拂袖而去。

長安抓起手邊的一個枕頭,洩憤地砸出去。

王匆看著突然結束的爭鬧,有種莫名其妙又偏偏理所當然的荒謬感。周修遠做了這些,到底在想什麽!心裏猜不透,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跌跌撞撞跟出去。

人一走,禁衛軍才放開了紫怨白鮁。

兩人爬起來,額頭上都是蹭出來的血印子。兩人顧不得自己,忙爬起來沖向床榻。禁衛軍猶豫片刻,又如潮水般退出去。紫怨小心翼翼掀開紗帳,朝裏頭低聲喚了一聲。

長安的眼睫動了動,放下了匕首,眼一翻,又昏了過去。

等再次睜眼,又是夜半三更。

燭光搖曳,內殿仿佛又恢覆了常態。紫怨藍欲等幾人平日裏不會同時守著長安,一般是換班來,白日裏紫怨藍欲,夜裏就藍欲白鮁守著。見長安醒來,藍欲連忙倒了杯溫水餵長安喝下。

長安嗓子幹涸得仿佛要撕裂,根本發不出聲音。

一連喝了四五杯下肚,她才將喉嚨裏的疼痛給壓下去。

“主子,您已經兩天一夜沒進食了。可要用些吃食?”藍欲實在憂心。

長安其實已經胃絞痛了,只是沒什麽胃口。但再沒胃口,她也知道該吃些東西墊墊。周和以的事情尚有一絲生機她就不能提前倒下,於是點了點頭。

藍欲見狀一喜,忙給長安身後塞了個枕頭,轉身去後廚取來食盒。

長安強迫自己塞了一小碗清粥下腹,胃部燒灼的感覺才稍稍得到緩解。藍欲靜靜地守在她身旁,看著長安將床頭盒子裏的信件又取出來一封一封地細看,欲言又止。長安濃密的眼睫被燭光拉出一道纖長的黑影,落在長安秀挺的鼻梁上。

黑影隨著長安眼睫的眨動晃動,在這寂靜的夜裏,襯得長安的臉孔冰霜般漠然,對下午之事閉口不提。

“這兩日,北疆可有新的信件寄來?”

她突然開口,藍欲一楞,正色道:“回主子,暫時沒有。”

長安擡起眼簾,“把紫怨叫過來。”當初在玉門關,長安情急之下摘掉令牌。如今深陷困境,長安既不打算坐以待斃,自然要招來人手。周修遠以為他可以高枕無憂了嗎?長安眼中的惡意明明滅滅,不,她會讓他墮入地獄的……

……

北疆的回覆被長安預料得晚了幾日,路上遇到暴風雪,耽擱了。

當血紅珠串再次落到長安手腕上,翠平宮一夜之間聚來了三十來個夜梟。都說夜梟來無影去無蹤,長安雖說早已親眼見識過,此時看著黑壓壓跪了一庭院的人頭,還是有些震驚。她已經連續兩夜沒合眼了,荊州傳來的消息並不是很好。

三十一還在廢寢忘食地查閱典籍,周和以臟器衰敗暫且得到控制,不出意外,撐個一年半載是可以的。長安壓制住心口的焦灼,他們還有時間,他們還有時間……

披著寬大的大麾,曾經豐腴的長安如今瘦弱得仿佛一幅美人架,風一吹都能倒下。她筆直地立在庭院的高臺之上,目光沈郁而憂傷。紫怨藍欲等人憂心地看著她。長安這些時日,仔細看過從北疆寄來的信件,以及暗一對這段時日她所有疑問的回答,最終確定了一個驚人的結果。

或許弒君之人,並非僅僅只是周德澤,周修遠才是那只黃雀。

但是,目前她所掌握的證據並不足以與周修遠抗衡。

長安心裏翻起滔天波浪,說不清此時心境更多的是興奮,還是憤恨。只要她能拿到更多更確切的證據,當著天下人的面兒揭穿周修遠,北疆便可以名正言順的舉兵!‘清君側’、‘殺逆賊’、無論哪一個名號,北疆軍都是正義之師。

這將是周和以的生機,也是她和孩子的生機。

長安懷抱著手爐,汲取手爐上傳來的熱度,目光卻越發的冰冷:“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務必給本妃一個滿意的結果。”

一聲令下,三十人迅速散開,悄然消失。

紫怨藍欲替長安緊了緊身上的大麾,攙扶她進屋。長安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仰頭幽長地嘆了一口氣。舉兵是最壞的結果,若是可以,長安也不想走到這一步。

夜梟的效率高的令人咋舌,限定一個月,他們半個月便給了長安滿意的答覆。

當初明德帝體.內臟器無故衰敗,太醫根本查不出緣由,才叫周修遠混過去。如今有夜梟的蠱毒一支出手,不僅查出了明德帝是同樣中了‘蝕蠱’,還搜羅到了當初參與了施蠱的所有漏網之魚。周修遠斬盡殺絕也沒用,事情只要坐下,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長安看著被丟到腳下的梁博的族人以及呈上來的物證,激動的手指都在發顫。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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