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終於尋到陛下，想起曾答應過長公主的話，若有一日，必定要助陛下活著。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長安最後的希望。我要帶著陛下逃走。

他坐在地上，手裏是一副畫軸，畫裏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盡管已過了許多年月，但我一眼便認出，那是長安。

“陛下，我們走吧。“我喚道。

他宛若未聞，嘴角含了笑容，卻也流了淚，“南山，我與你講個故事吧。“

當陛下還不是陛下的時候，他只是母親最小的孩子，沈迷而木訥，無心爭奪什麽。時常被家人忽略，但身為護國夫人的母親怎會看得起這樣的兒子，她冷眼瞧著他為人欺□□罵，對自己最滿意的長子也是後來的皇帝卻是疼愛有加。

第一次生活裏有了別的色澤，是駙馬爺帶著女兒來府上玩耍，小小的女孩坐在父親的肩頭，穿著桃花色的外衫，襯得一張小臉灼灼生輝，她眉目間都是溫暖，讓他忍不住靠近。

她在席間竄到他的身前喚他“哥哥。“一雙小手柔軟得讓他舍不得放開。她擡起頭朝著他裂開嘴笑。他也生硬的笑，駙馬爺大笑著調侃”想來，我家這小丫頭，怕是喜歡上你家的小公子了。“他為此當即紅了臉，小丫頭卻望著他，仍舊天真的笑啊笑。

我並不知曉長安小時候便這樣可愛了。

後來再見到她時，她家已生變故，他的母親和哥哥終究奪了皇位，且手段毒辣要斬草除根，他眼見著她的父母倒於血泊之中，他滿府的奔跑尋找，在水缸裏撈起她時，她已經一張臉憋得通紅，“弟弟呢，我弟弟呢？“

“還活著。“他安撫。

她拉著他的衣袖求他，“放過我們吧，我只要和弟弟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心裏覺得生生的疼，她原本該是小公主一般明媚的人，他點頭拉著她去尋找弟弟，可後來還是走散了。

都以為他是在那個早晨的公主府上與她第一次重逢，卻根本不是，她被公主帶進府的第二日他便知道了，匆忙的趕過去，要見她，卻被公主攔阻，他的姊妹果真都不是普通的心性，她拉著他語氣柔軟但冰涼“小尤，她不是為你準備的，是給皇上的。”

他不解。

她輕笑著讓他看著遠處坐著的兩個姑娘“他們都是為皇上準備的，所有美麗的都是。小尤，你若想要，那麽就成為皇上吧，那樣，她終究就是你的。”

他回去想了許久終究在某一個天不亮的晨間摸黑到公主府起誓，要成為皇上。

他做到的那年無意間救下了後來的卓夙，並未與昔日的孩童聯想起來，這大概是他今生最悔恨的事了罷。

他終究得到了她，卻不料她不愛他。不愛，這是一個怎樣的打擊啊，仿佛一瞬間推翻了他所有的信仰，但有什麽關系呢，他仍舊可以慢慢地等。

卻不料，她先一步愛上了別人，看見她們親吻，更荒唐的是她愛上的人同為女子，他被嫉妒和憤怒沖昏了頭腦，正如後來刺她一劍一般。

他只是受不得她心裏完全沒有他。

說完這些的時候，他突然轉過頭對我笑笑“南山，兵符是你偷了給卓夙的吧？我後來想想才明白自己怎麽這樣傻，她當初盡力的與他下了那盤棋成為平局為了什麽，如今又怎會這樣做？”

“陛下，和我走吧，離開這裏，這是長安的遺願。”

“遺願，你是說她已經……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著拔出了腰間的劍，“帝王有帝王的死法，卻怎樣也不可落荒而逃。”

他終究用那把沾染過她鮮血的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明月終究成了帝王，坐上了原本屬於她的皇位，而我，又回到了長公主府，不過這次卻是以主人的身份回去。長公主死時憐憫的望著我，笑道“我原以為你與長安會是成就他的人，卻不料也毀了他，哈哈哈……我可憐的小尤，我的弟弟。”

她在死前陷入崩潰，說到底也是一個可憐的姐姐罷了。

三年後，卓夙被殺，天下又再度易主。她將一方繡帕緊緊揣在胸口，上面的明月被鮮血染盡。我想這是最後的解脫，隔了那麽久，經歷了那麽多的人，她終究能與長安再聚。

我也沒有很思念她們，只是這寂寞的人世間，總要有點回憶來啃噬，才不至於那般寡淡荒涼。

只是，年少時初遇，常在我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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